華中抗日根據地婚姻法的歷史溯源和司法實踐

近代以來，無論是新文化運動，還是國民政府推行的新式婚姻變革，主要集中在城市和社會的上層，然而農村傳統婚俗沒有受到多大的觸動。中國共產黨根據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對中國傳統的封建婚姻制度實現革命，打破了中國千年以來束縛人類尤其是女子的封建枷鎖。1950年5月1日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是新中國的第一部法律，這也是全國意義上的婦女解放。新婚姻法的形成頒布，也是在中國共產黨長期的革命斗爭實踐中逐步醞釀成熟的，華中抗日根據地的婚姻法，為建國后新婚姻法的形成也起到了理論與實踐的經驗積累作用。

一、傳統婚姻習俗和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

（一）封建主義的婚姻習俗

《禮記》曰：“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后世也。”婚姻是傳統倫理的本原，是儒家倫常的重要內容。舊社會封建桎梏的一個重要方面，是沿襲著以夫權為中心、壓迫婦女并剝奪男女婚姻自由的封建主義婚姻制度。它束縛和摧殘人性，釀成無數人生悲劇，對整個社會的影響根深蒂固。

俗語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說文解字注》：“媒，謀也，謀合二姓者也；妁，酌也。”在傳統社會里，婚姻較少考慮男女雙方本人意愿，更多體現的是家族利益。男女選擇結婚對象要遵從父母或長輩的意志，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男性無法掌控自己的婚姻大事，女性更加無法做到婚姻自主。早婚，指在男女身體發育未健全時結婚。舊社會男女婚齡普遍較早，民間有“十三爹，十四娘”的說法。早婚根源在于農業社會對勞動力的需求。早婚寄托了對子嗣的期待，意味著勞動力的增加。經商家庭的男子，因為外出經商謀生的需要，往往未及冠即匆匆成婚；富裕人家男子早婚，是為了急于傳宗接代，光宗耀祖；貧困人家女兒早婚，因為沒錢養活，所以早早就將其送往婆家。

（二）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

封建社會男女不平等現象十分普遍。舊社會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給扁擔拖著走。”婦女的地位低于男子，丈夫打罵老婆，家婆打罵媳婦，被認為天經地義。買賣婚姻、指腹為婚、早婚、納妾、搶寡婦、童養媳現象比比皆是。因此，舊社會婦女除和男人一樣遭戰爭、饑餓、病痛、寒冷之苦，脖子上還多套著一副封建的枷鎖。廣大偏遠鄉村女性更是生活在死水微瀾的千年古井之中。1931年5月5日，國民政府施行《民法》，對婦女的社會地位的規定比起晚清及北洋政府有了一定的進步。然而，國民政府《民法》是那個時代的產物，也或多或少地維護著夫權，許多條文保留了男子的特權。比如，姓名權方面，規定妻以其本姓冠以夫姓。財產繼承方面，由直系血親繼承，直系血親親屬為第一順序繼承人。妻子不能代位繼承。夫死，由其子繼承翁姑遺產，守節婦可代理應繼承人承受財產，進行管理，但不是繼承人，對財產沒有所有權。對妾的存在還留有一定空間，從某種意義上講，是放縱、默許了納妾行為。如司法院1931年院字第647號解釋，娶妾非婚姻，不能為離婚之原因。究其原因是納妾現象在社會上層還存在著，一些國民黨高官本身就納妾。法律一方面不得不反映時代進步與女性訴求，另一方面也必須面對大量的事實存在。

二、華中抗日根據地婚姻法的歷史溯源和主要內容

（一）中國共產黨的婦女解放思想

婦女在社會生活中居于弱勢，是革命的天然拯救對象。恩格斯引述傅立葉時曾說道：在任何社會中，婦女的解放程度是衡量普遍解放的天然尺度。（恩格斯：《反杜林論》，《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第610頁）中國共產黨把爭取婦女的徹底解放作為反封建斗爭的一項主要內容，把組織和領導婦女運動作為黨的一項重要工作。為了培養婦女運動的骨干，上海黨組織以女界聯合會的名義，開辦了上海平民女校。女校主要招收渴望追求革命真理和有志于婦女解放的女青年或貧窮家庭的失學女子，后來不少同志成為了黨的早期婦女干部。1922年7月，中國共產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首次通過了《關于婦女運動的決議案》，提出婦女運動的三項目標：（一）爭取婦女的平等權利；（二）保護女工和兒童的權益；（三）打破舊社會一切禮教習俗的束縛。決議中暗含了反對諸多束縛女性婚姻自由的封建陋俗，呼應了五四以來社會各界圍繞傳統禮教對女性的嚴重壓迫，主張婚姻自由。

（二）華中抗日根據地婚姻法的歷史溯源

從1928年8月閩西根據地永定縣溪南區蘇維埃政府頒布婚姻條例起，其他各縣蘇維埃政府也相繼頒發婚姻條例。根據地婚姻條例宣布，廢除一切封建的包辦、強迫與買賣的婚姻制度，實行婚姻自由和一夫一妻制。1931年11月28日，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執行委員會第一次會議通過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婚姻條例》。1934年4月8日，修訂了婚姻條例，頒行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婚姻法》，在原有的基礎上增加了保護軍婚、承認事實婚姻，解決離婚婦女的土地權等幾項內容。紅軍長征以后，建立了陜甘寧邊區。1939年4月4日，頒布了《陜甘寧邊區婚姻條例》。

華中抗日根據地是抗日戰爭時期由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新四軍創建的敵后抗日根據地。它位于長江中下游地區的江蘇、安徽、湖北三省的大部，浙江、江西、湖南、河南四省的各一部，由蘇北、蘇中、蘇南、淮北、淮南、皖江、浙東和鄂豫邊區等8個根據地組成。華中地區氣候溫和，雨量充足，土地肥沃，礦產資源豐富，人口稠密，交通便捷，經濟繁榮，工農業生產發達，是全國最富庶的地區之一，戰略地位重要。

華中抗日根據地的法律制度，一方面以中國共產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為指導，以陜甘寧邊區的法律制度為藍本；另一方面考慮了華中各地的具體實際情況。基本宗旨是鞏固和發展抗日根據地的民主秩序，調動一切力量，堅持抗戰，爭取抗戰的最后勝利。它的立法原則有四項：一是有利抗戰。中共中央明確指出，一切地方工作，以爭取抗戰的勝利為最基本原則。一切斗爭的方法與方式，不但不應該違反它，而且正是為了取得抗戰的勝利。二是團結民主。以中國共產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為指導，團結根據地內各抗日階級、黨派、團體在民主政府周圍；團結根據地外的友黨友軍及全體人民。各級立法機構——參議會的建立，實行民主選舉和三三制原則，按照民主程序立法。三是司法與行政合一。司法機關作為政府的組成部分，受雙重領導。一方面受同級政府及政府首長領導，它既是審判機關，又是司法行政機關；另一方面還要接受上級司法機關的領導。實踐證明，這種領導體制對加強革命法制，保證共產黨和政府的政策法令的正確貫徹，起到了積極作用。四是簡捷訴訟。打破了舊社會有理無錢莫進來的黑暗司法制度，改變了坐堂問審的方式。華中抗日根據地政府要求司法工作者深入基層，組織有文化的人員義務撰狀，實行巡回法庭，方便群眾訴訟。在司法工作中，依靠老百姓，依靠群眾團體，依靠地方士紳辦案。

（三）華中抗日根據地婚姻法的主要內容

華中抗日根據地改造傳統婚姻習俗，提倡新式婚姻，盡量使抗日民主政府的婚姻法規與國民黨政府的《民法·親屬編》相銜接。1942年鹽阜區第一屆司法會議決議案第十一條決議：婚姻堅決執行一夫一妻制，違者以重婚論處，既往不咎。為妾者請求離異時，應無條件準予離異。1943年，淮海專署頒布了《淮海區暫行法規》，共有19章分類法規和條例等，內容涉及社會領域的方方面面，對當時社會政治和司法領域的規范化起到了積極作用。

《淮海區婚姻暫行條例》第一條：本條例依據男女平等、婚姻自由、一夫一妻制之原則制定之。第三條：婚約應由男女當事人自行訂定，無論何人不得強迫訂定。第五條規定：男女于未成年以前，由家長代訂之婚約，于成年后，如不同意時，得申請撤銷之。第十五條：夫妻之一方有下列情形之一者，他方得請求離婚：一、充當漢奸者。二、違反抗戰民主利益，政治思想嚴重對立，不能維持夫妻關系者。三、重婚者。四、與人通奸者。五、受他方不堪同居之虐待，或被惡意遺棄者。六、有重大不治之精神病或不治之惡疾者。七、夫妻感情確實破裂，經調解無和諧之望者。八、吸食鴉片毒品屢勸不改者。九、判處三年以上之徒刑，或因犯不名譽之罪被處徒刑者。十、生死不明已逾三年者。十一、不能人道者。

三、華中抗日根據地婚姻法的司法實踐

（一）革除婚姻陋俗

貧窮的農戶無法養活女兒，往往很早就把女兒送去當童養媳。《蘇皖邊區婚姻暫行條例》（草案）第九條規定：男未滿20歲，女未滿18歲不得結婚。這比國民政府男18歲、女16歲還要晚。實行晚婚有利于提高人口素質，有利于控制人口規模。

華中根據地的婚姻法令體現了婚姻自主原則。在蘇中根據地如皋縣，流傳著一首反映婚姻自由的《三八五字句》：恭喜解放區，婦女有自由，不做小媳婦，沒得女二流。恭喜解放區，男女得平等，事情一樣辦，選舉有他份。再如，江蘇如皋縣有個童養媳叫袁美英，在如皋城解放后與雇工季遠祥自由結婚。袁美英原名英兒，20多歲，從小在如皋城上做小媳婦，公婆死了以后，未婚夫充當了偽軍，她溜出來討了兩年飯，以后就到何莊周子芹家中做了七八年丫頭。她的主人家隔壁就是季遠祥的主人家，不多時兩人就好起來了。兩人戀情怕老板知道，總不敢在一起談談說說……去年老板想占美英做小老婆，她哭了三天三夜。季遠祥知道后，心里更難過，帶她逃，又沒得安身的地方。正在沒法想的時候，恰巧解放軍攻克吳窯、沈甸等據點，反動地主逃到石莊。他們兩人如重見天日。在以后的發動群眾中，斗封建，挖浮財，他倆最積極。袁美英當選了婦女委員，季遠祥當了區農籌委員。村里群眾見他倆工作積極，而且都是雇農出身，感情又好，提出介紹他倆結婚成家，并得到農會的批準。在傳統社會里，袁美英不僅淪為童養媳，還差點被逼成妾。民主政府建立后，成立了群眾組織，他們才得以結婚成家。（沈玉齊，李一潔．靠毛主席翻身成了家[N].新華日報：華中版，1948-03-29（1））

華中抗日根據地政府保護婦女姓名權和財產權。在土改時期，出現婦女起名、改姓的高潮。許多婦女原來沒有名字，重新取了名字，有的把從夫姓改為從父姓。在鄂中山區，由于深受封建愚昧思想的束縛，已經出嫁的婦女，不愿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別人，只以娘、婆二家的姓氏代替稱呼，如張王氏、李楊氏等等。鄂中京山縣地方工作隊組織識字班規定：凡參加學習的婦女，每人每天至少要學會一個字，要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于是她們高興地說出自己的真名來。華中根據地婚姻法允許婦女帶產出嫁，帶產改嫁。《蘇皖邊區黨委蘇南施政綱領》第十三條規定：依據男女平等原則，從政治經濟文化上提高婦女在社會上之地位，獎勵婦女參加生產，發揮婦女抗戰與生產的積極性，保護女工、產婦、兒童，婦女依法享有財產繼承權。土改以后，婦女與男子一樣可以平均分配土地，還可以單獨立契。女子可以帶產出嫁，可以繼承丈夫財產，可以帶產改嫁等。

華中抗日根據地婚姻法的實施，婦女在婚姻上獲得了一定程度的解放，婦女活動空間得以大大拓展，被解放的婦女紛紛投入抗戰、擁軍、生產事業，成為革命的重要推動力量。中共中央東南局婦女干部章蘊（南京特委書記、雨花英烈李耘生夫人）回憶：得到解放的婦女有不少要求參軍，特別是在家受壓迫的年輕媳婦，對包辦婚姻不滿的姑娘們，經我的手就收下了好多人，后來不少人鍛煉成為骨干，成為能干的女干部。（江蘇省婦女聯合會．婦女運動史資料4[M].內部編印，1983.）

（二）保護抗日軍人的婚姻

《修正淮海區抗日軍人配偶及婚約保障條例》規定，抗日軍人，指現在抗日部隊、軍事機關或軍事學校服務的指揮員、戰斗員、政治人員、供給人員、衛生人員、教員、學員及其他軍事服務人員。配偶，指已結婚的妻子。婚約，指入伍前已訂立的婚約。抗日軍人配偶離婚或婚約的解除，必須符合下列條件：一、經抗日軍人本人同意者。二、確實證明抗日軍人在外有重婚行為。三、經部隊或其他方法證明確已犧牲者。四、在抗戰中三年無音信者。五、擅離部隊在半年以上未歸隊者。無以上所列條件者，其配偶不得離婚，其婚約不得解除。保護抗戰軍人婚姻，無論任何人對抗戰軍人之妻施以誘奸和強奸者，一律予以嚴懲。在離婚問題上，給予抗戰軍人以適當的照顧，這是貫徹抗日高于一切的精神。

保障抗日軍人的婚姻，體現了戰爭時代婚姻法的特色。抗日根據地民主政府都把保護軍婚作為抗戰時期婚姻立法的重要原則。不僅在婚姻法規中列有專條，有的還制定了保護軍婚的專門條例。同時對破壞軍婚的違法犯罪行為規定了懲處措施。娶抗日軍人配偶者，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娶抗日軍人有婚約之未婚妻者，其婚姻無效，并處二年以下有期徒刑。與抗日軍人配偶或有婚約之未婚妻通奸，或誘其脫離家庭者，各依普通刑法加重處刑。華中根據地建立后，擁軍優抗政策的實行，使得軍人的地位顯著提高。在蘇南抗日根據地，抗屬為軍人守節被報紙宣傳為擁軍典型。瓦溪鄉的廣德勝老婆，她不僅親自送丈夫入伍，而且還幾度向她丈夫立誓：“你去后不要把我擺在心上，只要你堅決去干，我終為你守節的，把鬼子打走后，將來再歡聚一堂，才是真正的福氣。”（中共溧陽縣委黨史資料征集小組辦公室編：《溧陽黨史資料》，第二輯，1984年內部編印，第21頁）

“貞節”一詞在五四來被認為是壓迫婦女的封建禮教，但在抗日根據地．抗屬的貞節被重新構建為革命的、光榮的行動。

作者單位：中共南京市委黨史工作辦公室

責任編輯：吉穎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