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玉 陳銳
摘要:研究生更換導師制度是保障研究生正當權益、適當平衡導生關系的重要制度。我國高校研究生更換導師的相關規定存在內容過于簡略、可以更換導師的事由單一、申請?審批流程不合理、救濟方案缺失、救濟理念不公的問題,從而使得研究生更換導師制度處于“休眠狀態”。導師群體的身份焦慮,研究生群體在規則制定過程中的失語以及外部監管路徑的梗阻是造成研究生更換導師制度“休眠”的深層次成因。以教育部為主體制定統一的研究生更換導師規定,以援引現有法律、法規、規范性文件的方式明確更換導師的事由,建構合理、細化的申請?審批程序,打造公正、可行的爭議解決機制,明確更換導師的后果及相關限制,是“喚醒”研究生更換導師制度的有效路徑。
關鍵詞:更換導師;導生關系;權力制約;師風師德
作者簡介:王文玉,重慶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重慶 400044;陳銳,重慶大學法學院教授,重慶 400044。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大研究專項項目“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的立法對策研究”(編號:18VHJ009)
近年來,隨著我國研究生大規模擴招的持續展開、高校教師考核制度的日益嚴苛以及導師責任制的不斷強化,研究生導師(以下簡稱“導師”)和研究生之間的沖突日益增多。一些導師利用權力勢差威脅、壓榨研究生以謀取個人私利的事件時有發生,從而引發了社會對研究生導師師風師德建設以及師生地位嚴重失衡現狀的關注[1]。對此,許多學者都對導師和研究生之間的關系(以下簡稱“導生關系”)展開了反思,以期探索出一條能夠合理約束導師行為、保障研究生正當權益、適當平衡導生關系的有效路徑。其中最主要的進路有以下三種:其一,呼吁導師提升自身師風師德、管理水平,以緩和導師和研究生之間的沖突[2];其二,明確導師行為的法律邊界以及導師權責內容,避免因權力分化與錯位所導致的導生之間的矛盾[3];其三,明確導生關系的經濟性并建立與之配套的平等契約關系,從而實現規范導師行為、重塑和諧導生關系的目的[4]。
但這些希望通過明確道德界限、完善外在制度以規范導師行為的設想在實踐中并未取得理想的效果。這是因為由于缺乏內在制約機制,處于導生關系支配地位的導師很容易借口“嚴格培養”“研究生學術能力不足”等理由規避外在約束機制的限制。因而,在現有制度探索的基礎上,我們還應當適當賦權研究生,從而以權利制約權力,從導生關系內部改變原有導生關系絕對不平衡的狀態,推動導生關系的平衡重塑。
研究生更換導師制度無疑是賦權研究生、扭轉導師在導生關系中絕對支配地位的有效途徑:當導師憑借和研究生之間的權力勢差而侵害研究生正當權益時,擁有導師更換權的研究生便可以通過“用腳投票”的方式,合理規避自身被導師越界行為侵害的風險。同時研究生更換導師也會給導師帶來諸如招生指標、科研成果、甚至是導師資格等方面的損失,從而實現從導生關系內部合理限制導師權力濫用的目的。然而,雖然絕大多數高校都對更換導師相關事項做出了規定,但實踐中,這一制度并未有效地運轉起來,尤其是在限制導師權力濫用方面,更換導師相關制度實際上處于一種“休眠”狀態。對此,本文選取20所高校“研究生更換導師相關規定”為樣本①,深入發掘這一制度處于“休眠”狀態的成因,并努力提出具有針對性和可行性的改良方案,希望能夠為有效賦權研究生、“喚醒”處于“休眠”中的研究生更換導師制度、創建和諧的導生關系提供有益的路徑指引。
一、如何“休眠”:研究生更換導師相關規定的缺陷
雖然已有學者關注到研究生更換導師制度在平衡導生地位中的作用,但相關研究只是簡要提及國外經驗,而并未展開深入分析[5],實際上也很少有學者將更換導師制度作為解決導生關系困境的主要方案予以研究。更換導師制度在改變導生關系嚴重失衡中的作用被忽視的主要原因在于當前我國高校更換導師相關規定難以有效運轉,從而使得這一制度長期處于“休眠狀態”。對此,本部分將通過文本分析的方式,努力揭示我國高校更換導師相關規定的可行性缺陷,從而為提出有效、可行的改良方案奠定基礎。
1.內容上過于簡略
研究生更換導師相關規定主要有以下三類:其一,一些高校會在“研究生學籍管理規定”“研究生導師管理辦法”等研究生一般性管理規定中,通過設立單獨章節的方式將更換導師的相關內容予以明確,如《云南大學研究生學籍管理規定》《廣西大學研究生導師管理辦法》就屬此類。其二,由于一般性規定過于簡要,因而一些院校便會針對其中的更換導師條款做出相應的補充規定或流程說明,如《湘潭大學研究生院關于進一步規范研究生轉導師申請的補充規定》《大連理工大學研究生更換導師申請流程圖》就屬此類。其三,還有一些院校通過制定細則、辦法的方式對研究生更換導師的相關事項做出專門規定,如《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研究生更換導師管理辦法》《廣西科技大學在讀研究生更換導師規定》便屬此類。
總體上,我國高校大多采取第一類方式,將更換導師相關事項納入“研究生學籍管理辦法”等一般性規定中予以簡要說明。與此同時,一些高校雖然制定了相關解釋和專門的更換導師細則以應對一般性規定過于簡短、籠統的問題,但這些解釋和細則實際上往往也僅有三至七條,少數多者也不過十條左右。條文數量不足,相關規定不夠翔實、細致,是造成我國高校更換導師相關規定缺乏可操作性、實施效果不佳的直接原因,反映了我國高校對相關事項重視不足的現狀。
2.可以更換導師的事由過于單一
通過統計和分析,我們發現除了少數高校將師生矛盾、導師師風師德問題等作為更換導師的事由之外,大多數高校僅將導師調離、退休、去世、失去導師資格等少數客觀事由作為更換導師的原因,一些特別簡略的規定甚至并未提及這一事項。在本文所統計的20所高校中,共有14所高校只將以上客觀事由作為更換導師的原因或者根本未提及可以更換導師的事由。其余6所高校也僅在以上事由之外,增加了諸如“師生矛盾難以調和、導師學術誠信與科研道德失范”等少數事由。
正是因為對于轉導師事由的嚴格限定或忽視,使得研究生更換導師相關規定維護研究生正當權益、避免導生關系失衡的作用從源頭上就被扼殺了。出現導師師德敗壞、濫用權力等問題時,研究生往往無法從相關規定中找到可以支撐其更換導師訴求的內容,從而使得這些規定所擁有的“避免研究生被導師越軌行為侵害”的功能被架空。
3.申請?審批流程不合理
雖然多數高校都對更換導師的申請?審批流程做了簡明扼要的規定,但這些規定的流程設計尤其是關鍵環節設計的合理性和可行性不足也是造成更換導師制度難以有效運轉的重要原因。例如,多數高校在申請書簽字同意問題上的規定都存在明顯不合理之處,在本文所統計的20所高校中,除了《廈門大學研究生導師確認與變更管理辦法》沒有明確要求更換導師申請表原則上需要現任導師與擬接收導師簽字之外,其余高校的相關規定均對此做出了要求。實際上,當出現不可調和的師生矛盾,尤其是出現少數導師希望通過不平等地位勢差以壓榨學生從而獲取更多科研成果、經濟利益、個人榮譽的情形時,申請更換導師的研究生顯然是無法輕易獲得握有主動權的現任導師的簽字的。
4.救濟方案缺失、救濟理念不公
如法諺所云,“無救濟則無權利”“一項沒有救濟的權利根本不成為其權利”[6]。當前我國高校研究生更換導師規定中相關救濟方案的缺失以及救濟理念的不公是制約這一制度發揮預期作用的另一重要原因。一方面,當出現“研究生申請更換導師理由是否恰當、學院是否應當批準研究生的申請”等爭議時,是否有明確的爭議解決途徑關系到相關流程能否順利展開。但我們卻很難從高校的相關規定中找到明確的爭議解決方案。在本文統計的20所高校中,僅有華東理工大學、華南理工大學、東南大學的相關規定明確了爭議解決的方式,其余17所高校均未對此做出規定。救濟方案的缺失意味著面對更換導師過程中時常會出現的導生之間的爭議時,研究生很難通過公開、明確的渠道對自身更換導師的權利展開辯護,從而加劇了研究生的不利處境。
另一方面,當相關規定存在漏洞、歧義或空白時,由誰做出解釋關系到制度運轉的公正性。在本文統計的20所高校中,除去3所高校的相關規定沒有說明解釋主體之外,其余17所高校都將制定相關規定的研究生院作為解釋主體。然而在對相關規定展開分析時,我們發現有多達12所高校都明確將“原則上不予更換研究生導師”作為研究生更換導師規定的指導理念。在這一理念指導下,當需要對這些簡略的更換導師規定做出解釋時,制定相關規定的研究生院自然更傾向于做出不利于實現研究生更換導師目的的解釋,從而違背了文件解釋者應當站在客觀中立立場展開解釋的公正性要求。
二、緣何“休眠”:研究生更換導師相關規定缺陷的成因
通過上文分析,我們發現,當前研究生更換導師制度實際上只在導師調離、退休、失去導師資格等少數客觀原因發生的情況下才能順利運轉,并不能起到平衡導生關系、制約導師權力、監督導師行為的作用。對此,我們有必要挖掘造成當前研究生更換導師制度“休眠”的深層次成因,只有深入了解這些表象背后的原因,才能建構出更加公正、合理、可行的研究生更換導師制度。
1.導師群體的身份認同和身份焦慮
在具體實踐中,絕大多數涉及研究生更換導師的相關規定都是由研究生院主導制定的。但一方面,大多數研究生院院長都擁有研究生導師身份,另一方面,和研究生相比,研究生導師群體與研究生院之間的關系無疑更加緊密和持久。由此,在傳統差序格局的作用下,研究生院自然會更多地受到研究生導師群體的影響,在規則的制定中更加關注研究生導師群體的意向和利益。而在我國,研究生導師是一種身份的象征,研究生更換導師會對導師身份背后所牽連的社會聲望、學術水平、經濟利益、職稱級別等都提出一定的挑戰。這就造成為了緩解導師群體的身份共同體焦慮,受研究生導師群體意向影響的高校相關規定往往會更傾向于對研究生更換導師的條件予以嚴格限定的結果。
具體而言,研究生更換導師對導師的身份挑戰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其一,在當前學術評價體系內,是否能夠招收碩士和博士研究生本身就將高校教師的身份、級別做出了區分,而研究生轉導師則意味著對導師招收和培養研究生的資格和能力提出了挑戰。有學者在訪談相關導師時,導師們言語間強調的諸如“指導學生隸屬于身份級別”“博士生是博導的身份待遇”“招不到研究生意味著你的社會身份也在下降,一介紹你,你又不是博導”[7]等內容都體現了對研究生導師身份的認可和重視。而研究生轉導師則意味著對導師身份提出了挑戰,不但意味著原導師的學術水平、道德品質、教學能力等受到質疑,甚至還會出現影響導師考評成績、導師招生名額被縮減、導師資格被取消等后果。
其二,由于招生名額限制,研究生對導師而言是一種稀缺資源,研究生更換導師便意味著稀缺資源的流失。受國家招生計劃、師生比例和學院招生指標的限制,對于導師而言,其所能招收的研究生是一種相對緊俏的資源。在當前高校學術資本主義興起、知識生產模式轉變、產學研結合愈發緊密的背景下,研究生導師需要較多的研究生以幫助其完成大量的學術性和非學術性勞動。如在一些學者調研的案例以及引發社會關注的案例中,研究生不但需要承擔諸如接孩子、報賬等日常工作,還需要承擔申請項目、完成橫向課題、完成科研指標等學術任務[8],甚至一些導師還會以遠低于市場標準的報酬要求學生在其開的公司從事體力、科研等勞動[9]。建構起合理且運行順暢的更換導師制度不但意味著導師無法輕易通過支配研究生以獲得更多的經濟利益、課題經費和學術產出,還意味著導師可支配研究生數量的減少,所以導師自然會對這一制度產生抵觸情緒。
其三,導師責任制改革強化了導師對制約其培養權力的更換導師制度的排斥態度。為了保障研究生培養質量,2006年以來在教育部倡導下,我國展開了導師責任制的改革和建構,希望通過強化導師的第一責任人地位以提升導師培養意愿和研究生培養質量[3]。面對日益嚴格的責任制,研究生導師自然會加強對研究生的管理,從而努力避免因研究生培養質量問題而遭受問責。但嚴格的責任制也更容易引發導師和研究生之間因目標差異而產生的沖突,最為典型的便是面對嚴峻的就業壓力,一些研究生希望在讀研期間能夠盡可能多地參與實習,而忽視了學術能力的提升和畢業論文的寫作。此時,當導師對研究生提出較為嚴格的學術要求時,導生關系的平衡狀態便被打破,一旦雙方價值需求的矛盾積累到一定閾值,便極易引發導生關系的緊張或沖突[10]。因此,面對日益嚴格的論文抽檢制度和導師追責制度,對于作為研究生培養質量“守門人”的導師自然會擔憂研究生借口更換導師而倒逼導師放棄高標準的科研和論文要求。
2.研究生群體的失語
2019年Nature團隊調查的數據顯示,對于“如若可以重新選擇,是否會更換導師”的問題,中國表示會換導師的博士的比例達到了21.6%[11]。在孫天慈和馬銀琦對“是否應當給予導師決定研究生畢業自主權”的調查中,925位受訪研究生中有高達44%的研究生持反對態度,他們表達了對導師擁有過多自主權可能會加劇自身不利處境的擔憂[12]。顯然,如若研究生在更換導師制度的建構中擁有足夠的話語權,他們必然會注重相關制度設計的合理性和可行性,以更好地實現導生之間地位的平衡。但實踐中,研究生群體在高校相關規則的制定中時常是失語的,這也就造成了研究生更換導師制度在規范和制約導師權力方面的功能被架空的局面。
其一,研究生學習年限較短,且流動性較強,使得他們難以深度參與研究生更換導師相關規則的制定和完善工作。導師往往長期在某一高校任職,而絕大多數研究生在高校的學習年限往往僅有三至四年時間。不斷流動的學生基本上無法長期、持續地參與學校相關規章制度的制定和完善工作。因而,對于更換導師相關規定的制定和完善,研究生群體往往是缺位的。而一旦相關制度建構完成并被長期踐行,少數希望通過更換導師以避免被導師越軌行為侵害的研究生對相關制度公正性的質疑便會被輕易地掩蓋或忽視。
其二,尊師重道文化傳統的延續和無意識踐行,使得導師在導生關系中天然擁有權威性和優越性,從而造成研究生因導生沖突而主動申請更換導師的正當性被削弱。尊師重教是我國傳統教育的基本價值理念,也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教師在傳統社會中享有和“天地君親”并列的極高的社會地位,“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人有三尊,君父師也”等強調“尊師如事父”的名言也廣為流傳。時至今日,這一倫理觀念仍然被全社會認可和踐行,成為處理師生關系的首要倫理準則[13]。
在師生關系更為緊密且更接近古代師徒制的導生關系中,已經內化為大眾既有知識譜系和社會基本常識的尊師重道倫理傳統依然為導生關系的處理提供著參照基準。面對導師和研究生之間的矛盾,無論是導師還是社會公眾都會陷入某種集體無意識狀態:公眾和導師會天然地認為導師擁有更多權威性和道德優勢,研究生則首先需要反思自身行為、承擔更多的道德非議,進而其還需要對導師的違法、失德行為承擔更強的證明責任。這種對導生關系應然定位的集體無意識狀態無疑壓制了研究生更換導師訴求的正當性,而被“道德綁架”的研究生在難以保障自身正當權益的背景下,自然更難以撼動可能危及導師身份的更換導師制度。
其三,導生關系的泛在性模糊了導師教育行為的邊界,使得其越軌行為具有較高的隱蔽性,從而加劇了研究生維護其正當權益的復雜性。與教師和本科生之間單純的知識教授關系不同,導師和研究生之間的關系還包含著經驗傳授、技能指導、學術合作、資源提供、心理疏導等更具自主性、互動性、關懷性、情感性的泛在教育內容,這種泛在性的關系造成了導師教育邊界的高度模糊性以及導生關系在時間和空間上的高度私密性[14]。
實踐中,由于導生關系的泛在性,導師的越軌行為往往會是在提升學生的科研能力、鍛煉學生的交際能力等“合情合理”的外衣下展開的,一些導師可以輕易地通過拒絕簽字、拖延指導研究生論文、否定研究生學位論文題目、拒絕研究生參與課題項目等“正當方式”而實現對研究生的管控。加之課題組、實驗室本身的封閉性,研究生不但很難收集到證明導師行為失范的證據材料,而且即便有相關材料也可能會被導師以行使培養權力為借口而輕易否認。過低的維權成功率使得多數研究生都會選擇隱忍導師的越軌行為,少數無法忍受者所做出的維權行動也會被視為個別事例而淹沒于導生關系整體和諧的聲音之中。
3.外部監管路徑的梗阻
面對導師群體在規則制定中擁有更多話語權以及研究生群體失語的現狀,我們還可以借助外部監管的方式糾正具有偏向性的規則阻礙更換導師制度合理運轉的問題。但實踐中,由于高校自主辦學制度的存在以及上位法的模糊性使得外部監管面臨重重困難。一方面,由于高校辦學自主權的存在,外部監管機關制定的相關規定很難深入滲透和影響高校運行管理的具體制度設計。大學自治起源于歐洲中世紀行會性質的大學,當時的城邦為了留住大學而賦予大學廣泛的自治權力,從而確立了尊重學術自由、避免高校受行政權力過度干涉等高校自治權的基本內核。在我國,1985年中共中央和國務院發布的《關于教育體制改革的決定》首次提出了要擴大高校辦學自主權的改革理念。此后,我國分別于1995年和1998年出臺了《教育法》和《高等教育法》,從而以國家立法的方式將高校辦學自主權予以制度化和法治化。近年來,隨著政府簡政放權改革的不斷深化,高校辦學自主權也在放管服的改革中進一步擴張。從相關法律法規的內容可以看出,高校的教育形式、內部管理體制、招生工作、學籍管理、學生日常管理以及學術糾紛的處理等都屬于高校自主權限內的事項[15]。
實踐中,研究生更換導師涉及學籍管理、學生日常事務處理、研究生導師的管理以及導生糾紛的處理等事項,這些事項往往被更多地歸屬于高校自主辦學的范圍之內。因而,雖然為了規范研究生導師的言行,避免一些育人意識單薄、道德品質敗壞、學術誠信不足的研究生導師侵害學生的正當權益,教育部等機構制定了一系列導師行為準則、教師職業道德規范、師風師德建設意見等文件,但出于對高校辦學自主權的認可和尊重,這些文件往往不會對高校如何展開具體制度設計以落實這些規范、意見的內容予以明確和細化。而研究生更換導師制度所涉及的導生糾紛細節的認定和處理往往就屬于這些較為微觀、具體的制度建構問題。因此可以看到雖然教育部等部門發布的諸多文件都提及師風師德建設和限制導師權力的重要性,但這些文件始終未就轉導師這一可以有效規制導師越界行為的制度展開具體的內容建構。
另一方面,上位法的模糊和空缺也是造成外部監管缺乏正當性和可行性的重要原因。雖然高校對研究生擁有高度的管理自主權,但高校制定的研究生管理政策文件應當遵循“不可和上位法相抵觸原則”,當出現違背上位法的情形時,研究生便可以以上位法為依據向教育行政管理部門提出審查申請或針對更換導師申請過程中的爭議向司法機關提起相關訴訟以實現自身的正當訴求。但在實踐中,上位法關于學生權益保護相關內容的籠統性和模糊性使得通過外部方式監督研究生更換導師制度的可行性面臨著嚴峻挑戰。例如,《教育法》《高等教育法》《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作為規范高校教育管理行為、保障學生權益最重要的三部法律、法規在關于學生正當權益保護方面的規定都十分模糊,甚至這三部法律、法規,還呈現出更多地將學生視為應當接受高校管理的對象的傾向:雖然它們指出了學生的合法權益受法律保護,但這種合法權益似乎并未將參與和監督學校規章制度的制定和完善的權利包含其中,相反,這些法律、法規更加強調的是學生應當服從學校的領導和管理[16]。此外,當涉及到如何處理導師和研究生之間可能產生的具體糾紛時,相關法律、法規更是付諸闕如,如研究生在課題組甚至是導師開的公司中從事科研或勞務活動時,其和導師之間是何種法律關系的問題,相關法律就并未給出明確的界定。
三、“喚醒”路徑:研究生更換導師規定的內容重構
“每一種被公開的偏離利他主義規范的行為都會對專門職業共同體的公共威信產生損害。它往往會引發社會對這一專門職業共同體越軌行為實際發生程度的廣泛誤解。”[17] 面對西安交通大學“楊寶德事件”、南京郵電大學“蔣華文事件”等事件中,社會輿論對“無良導師”批評的泛化已經危及導師共同體聲譽的現狀,我們有必要認真面對相關制度在平衡導生關系上的空轉難題。對此,本部分將在充分借鑒一些高校更換導師規定可取之處的基礎上,對研究生更換導師相關規定的制定主體、更換導師事由、申請?審批流程、救濟方式等展開架構,希望能夠為“喚醒”研究生更換導師制度,保障研究生的正當權益,創建平衡、和諧的導生關系提供幫助。
1.以教育部為主體制定統一的研究生更換導師規定
為了避免導師群體對相關規則制定的不當影響,我們認為在更換導師規則制定的主體上,應當由教育部負責制定統一的“高校研究生更換導師規定”,并在全國高校范圍內適用。各個高校可以制定相關細則,但不得和教育部制定的更換導師規定相抵觸。由教育部制定統一規則的益處是顯而易見的:其可以有效克服現有規則制定中研究生導師的不當干涉問題,從而有效保障更換導師規定的中立性、公正性和可行性。但我們需要解決這一規則制定方式所面臨的“可能侵犯高校辦學自主權、是否擁有法律依據”等合法性、合理性質疑。
對此,我們認為,首先,高校辦學自主權的價值內核是為了避免行政權力對學術自由的過度干涉,并不排斥行政權力對學生正當權益的保護。對此,湛中樂、尹婷就指出,大學自治或自主辦學并不當然排斥外部干預,國家可以通過立法對大學進行規制以規范大學治理、實現對大學教育的扶助和監督、充分保障學生的合法權益[18]。因而,由教育部制定統一的研究生更換導師規定,屬于國家行政權力對大學管理的適度監督,目的在于防范過于封閉化的大學自治造成師生地位失衡的風險,并不當然地和學術自由這一大學自治的內核相沖突。
其次,對于法律規定和大學自治間的平衡問題,倪洪濤指出,“法律保留原則之于大學自治,是以學術自治權為起點,呈現逐漸增強的適用格局。相應的,大學自治規章則應以相反的方向強化著自己的規范密度。”[19] 因而,對于研究生更換導師這一更偏向于學生管理、導生糾紛處理以及學生權益保障等問題的事項,制定更加詳細的法律法規將有助于體現公權力對高校管理的監督和優化功能,從而推動國家法和高校自治規章之間平衡狀態的達成。而由教育部制定研究生更換導師規定,就能夠很好地彌補公權力在制約導師權力濫用方面的空缺。
最后,為了避免和學術自由相沖突,教育部制定的更換導師規定可以通過清單列舉的方式,明確更換導師相關糾紛中可能會涉及的文章署名、學生學業水平是否達標等少數學術爭議問題。出現更換導師涉及學術成果署名是否合理、研究生學術水平是否達到畢業標準等學術爭議時,可以事先交由高校學術委員會對相關學術爭議展開評定,而后再根據評定結果銜接更換導師流程。通過這一先導機制的過濾,可以有效避免教育部制定的更換導師規定相關內容可能和高校學術自治之間產生沖突的問題。
2.以援引現有法律、法規、規范性文件的方式明確更換導師的事由
對于當前高校更換導師相關規定中可以申請更換導師的事由過于單一的問題,我們認為除去現有的導師工作調動、出國、退休等客觀原因之外,教育部在制定統一的更換導師規定時,還應當將培養能力不足、師德敗壞、過分使用學生從事非學術性工作等事由納入其中。對此,筆者認為,可以援引相關法律、法規以及教育部等部委制定的師風師德建設意見、導師行為準則等規范性文件、指導意見中所列舉的導師行為規范作為支持研究生更換導師的事由。這是因為,一方面,當前我國針對研究生導師已經制定了眾多細致的道德規范和行為規范,其中很多法律、法規、規范性文件還列舉了研究生導師應當遵循的翔實的、具體的、師風師德建設事項。這些規定之間還可以相互補充,從而能夠有效避免研究生更換導師的相關事由過于模糊或被遺漏的問題。另一方面,由于法律、法規、規范性文件的制定主體為全國人大常委會、教育部等機構,因而以這些法律、法規等為參照標準還可以保障相關規定的權威性、規范性和統一性,從而為研究生的更換導師申請提供正當性背書。
綜上,關于更換導師的原因,除去現有導師離職、退休等事由外,還應當增加如下內容:當導師出現違反《教育法》《高等教育法》《教師法》《高校教師職業道德規范》《新時代高校教師職業行為十項準則》《教育部關于全面落實研究生導師立德樹人職責的意見》《研究生導師指導行為準則》《教育部關于高校教師師德失范行為處理的指導意見》《教育部關于建立健全高校師德建設長效機制的意見》等法律、法規、規范性文件中所明確的師風師德建設相關內容的行為時,研究生有權申請更換導師。
3.建構合理、細化的申請?審批程序
在教育部統一制定的研究生更換導師規定中,應建構起更加合理、細化、可行的研究生更換導師申請?審批程序。一方面,對于更換導師申請的簽字問題,當前許多高校要求的需要原導師和接收導師簽字的規定顯然難以施行。對此,一些高校也給出了相應的解決方案,如《清華大學研究生調換指導教師管理暫行辦法》就規定,如若原導師不簽署意見,研究生所在院系在調查了解的基礎上,可以經過院系行政會議討論決定是否同意更換導師。借鑒相關高校的經驗,本文認為對于簽字問題,應當將原導師和接收導師簽字作為可選擇的流程,如若原導師不愿簽字,研究生可在注明情況后,正常走申請流程,從而將原導師簽字作為一種可選擇條件,而不是一種必要前提。同時,在研究生有更換導師的正當事由,且無法找到接收導師的情況下,也可以注明情況,待申請通過后,由學院指定新的導師或導師組予以接收。
另一方面,應當適當限定更換導師申請辦理時間,以避免隨意更換導師對研究生培養連續性造成的不利影響。為了防范研究生對學科知識和導師培養理念還未深入了解就輕易更換導師的問題,一些高校做出了研究生需要學習一定的期限后才能更換導師的規定。如《北京理工大學研究生轉導師辦法》就規定了新生入學第一學期不得更換導師。《西安交通大學研究生轉導師的有關規定》則明確了碩士研究生入學滿一學期,博士研究生入學滿一學年后方可提出轉導師申請。對此,筆者認為由于博士研究生的研究深度以及對導師的依賴程度均要強于碩士研究生,所以適當延長博士研究生可以申請轉導師的期限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因而可以參照西安交通大學的規定,對研究生提出更換導師申請的時間予以限定。
4.打造公正、可行的爭議解決機制
建構合理的爭議解決機制是保障相關制度公正性的重要方面。對此,筆者認為,《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實際上已經提供了當發生學生對學校的處理或決定有異議時的申訴機構和詳細的申訴流程,因而,由教育部新制定的“研究生更換導師規定”只需要明確“當發生爭議時,研究生可以依照《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向本校學生申訴處理委員會以及學校所在地的省級教育行政部門提出申訴”即可。同時,在此基礎上,我們還可以銜接相關司法救濟制度:當出現爭議時,學生也可以通過提出訴訟的方式以維護自身正當權益。此時,司法機關應當依照教育部新制定的更換導師規定對研究生更換導師中的學術爭議展開形式上的審查,以判定是否存在增設限制性條件、違背相關法律法規原則性規定的問題;而涉及學生管理糾紛等非學術性爭議時,司法機關應展開實質性審查,既審查其合法性也審查其合理性[20]。司法救濟制度的設計還可以解決相關規定解釋的公正性問題,由司法機關掌握最終解釋權更加符合解釋者中立性的要求,從而能夠有效保障糾紛解決機制的公正性。
5.明確更換導師的后果及相關限制
如若申請更換導師成功,我們還有必要進一步建構對原導師的懲戒以及合理限制研究生肆意更換導師的相關制度。對于出現研究生因非客觀事由而更換導師的情形,應當設定一定的導師懲戒方案,從而強化更換導師制度對研究生導師權力的制約力度。如《中國科學院上海巴斯德所研究生更換導師暫行規定》就指出,因主觀因素最終導致研究生更換導師或退學的,轉出導師將被停止招生三年。但是這一規定顯得過于嚴格,以至于可能造成導師無法正常履行教育引導職責的風險。對此,筆者認為,首先,相關部門在批準更換導師申請時應當明確判定原導師是否存在過錯。在原導師被判定有過錯的情形下,可以對原導師限縮招生名額或者在一定年限內停止其招生資格,如若一定期限內出現多個研究生更換導師的情形,則應當取消其導師資格。
對于本文所建構的更換導師制度可能存在過于偏向研究生,從而引發學術能力不過關的研究生借此倒逼導師放松培養標準的問題。筆者認為,通過限制研究生更換導師的次數可以有效解決這一問題。對此,《北京理工大學研究生學籍管理實施細則》就規定,研究生原則上只能更換一次導師。因而對于研究生更換導師的限制可以做出如下規定:除非出現新任導師調離、退休、去世等客觀事由,研究生原則上只能更換一次導師。如若研究生要求再次申請更換導師,學校原則上不予同意,可對研究生做退學處理。這樣就可以避免研究生頻繁更換導師可能引發的研究生以更換導師為由倒逼導師放松學業、學術要求、研究生培養質量無法保障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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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劉俊起)
①通過對我國高校“更換研究生導師相關規定”的查閱和分析,我們發現這些規定具有較高的同質化傾向,其所表現出的問題也具有較高的一致性。因而本文選取其中具有代表性的19所高校和1所研究所(為了便于表述,本文將其統稱為20所高校)為樣本,基本上便能夠反映當前我國高校研究生更換導師相關規定的實踐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