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花一樣的女孩

黃建林

在從醫(yī)生涯中，我遇到過形形色色的患者；在對患者的診治過程中，我有過欣慰、感動、失望、悲傷……而讓我最難忘的患者，是一位22歲的女孩。她帶給我的是一種感動，是一種源自心靈深處對于生命的樂觀和堅強。故事還要從6年前說起。“數(shù)九”時節(jié)已經(jīng)快結束了，春天卻姍姍來遲，醫(yī)院花園里的迎春花也遲遲未開。

那時候，我還是泌尿外科的一名主治醫(yī)師。跟隨上級醫(yī)生上門診，診室里來了一位年輕的女孩，陪她來看病的是她的母親。母親從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份體檢報告，“她才22歲，剛畢業(yè)參加工作才幾個月，感覺腰部有點不適，便去做了體檢。”

超聲報告顯示“右腎包塊”，為了進一步確診，我們?yōu)樗A約了增強電子計算機斷層掃描（CT）。初診時間比較短，但我記住了她，眼眸純凈、明亮，像荷花一樣，安靜、平和。

第二次見面，她已做完檢查。CT結果顯示右腎下極可見一個大約5厘米的實性包塊。根據(jù)臨床經(jīng)驗，這個包塊極有可能是惡性腫瘤。上級醫(yī)生告訴她，遇到這種情況，處理方式就是住院治療，準備手術。她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住院期間，她總是很安靜。她的母親一直陪伴著她，對我們總是笑臉相迎。每次溝通，我盡量用一些輕松、寬慰的語句，但或多或少還是提到“腫瘤”“復發(fā)”之類的詞語。我不知道年輕的她有沒有理解這個疾病的嚴重性，從她的眼中，我沒有看到一絲害怕和恐慌。這一份超出她年齡的成熟和鎮(zhèn)定，總讓人忍不住心疼。

根據(jù)病情，我們?yōu)樗龑嵤┝恕澳I臟部分切除術”。這個手術不小，術后需要嚴格臥床，很多患者在術后恢復階段都難以忍受長時間臥床帶來的不適。但我從未聽到她有一句呻吟或抱怨，像風雨中飄搖的劍蘭，堅強、勇敢。

術后病理結果提示是腎細胞癌的常見類型，一切似乎都比較順利。有一天查房，她突然問我：“黃醫(yī)生，你有小孩嗎，多大了？”我隨口答了一句。在出院的時候，她專門找到我，遞給我一本書，輕聲說：“黃醫(yī)生，這是送給你家小孩的。”我低頭一看，《三毛流浪記》，一本漫畫。

出院一個月后，她第一次回到門診復查，并無異常。她嘴角微揚，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明亮。我囑咐她，抗癌之路還很漫長，需要定期來門診隨訪和復查。

不到一年時間，她的腎癌復發(fā)了。心酸、憤懣！上天為何要她在這美好年華經(jīng)受兩次巨大的苦痛？

這次的治療計劃是切除整個腎臟。但是實際情況比我們想象的更加嚴重，術中發(fā)現(xiàn)腫瘤已經(jīng)侵襲到腰部肌肉。我們盡可能地清除了周圍的粘連組織，用藥物控制殘余腫瘤的生長。這次采取的是開放性手術，傷口較長，愈合不是很順利。換藥時，她總是咬著嘴唇對我說：“沒事，黃醫(yī)生。”換完藥，淚水在她眼眶里打轉、額頭微汗，她卻微笑著對我說謝謝。輸液時，她總是躺在病床上看書、聽音樂，時間靜謐，陽光溫怡，仿佛所有挫折和磨難，都在這柔軟的歲月中淡然消逝。

傷口愈合后開始靶向治療。她口服的靶向藥物當時還沒有進入醫(yī)保，每個月需要花費一萬多元，她的媽媽當即堅定地表示：“家里雖不富裕，就是把房子賣了也要給孩子治療。”我好像突然明白了女孩為何會如此堅強。

用藥一段時間后，她出現(xiàn)了皮疹、腹瀉、食欲不振等不良反應，原來胖乎乎的她瘦了一大圈。她卻輕松地說：“終于減肥成功了。”

生命千姿百態(tài)，只是所見不同，她的樂觀和堅強令我感動。

經(jīng)過一年半的接觸，我早已不再單純地把她當成自己的患者，而更像是朋友。我以為這個樂觀的女孩艱難地挺過了二次手術、挺過靶向治療的不良反應后，會受到上天的眷顧，苦盡甘來。

然而，半年后，她復查發(fā)現(xiàn)腫瘤又有增長的趨勢。她們經(jīng)過多方咨詢以及征求我們的意見后，決定去北京。北京治療期間，我們一直保持著聯(lián)系，遇到事情她的媽媽也會向我咨詢。

第三次手術仍然沒能將腫瘤切除干凈，術后開始使用靶向藥物治療聯(lián)合最新的免疫治療。幸好這兩種藥物聯(lián)用的效果比較顯著，雖然腫瘤沒有明顯消失，但其生長得到了控制。在接下來的光陰里，她便要與藥相伴，與瘤共存了。

她在身體狀況好的時候會出去旅游，我有時能在朋友圈里看到她的動態(tài)，也會收到她寄來的小禮物。鼓浪嶼“趙小姐的店”的鳳梨酥、貴陽的“省醫(yī)月餅”，還有一次我在美國學習，她不知道我不在，還將小禮物送去了醫(yī)院。

我又覺得這位腎癌的女孩不像荷花和劍蘭，更像是我老家的一種花，不知名，但每年冬去春來之時，在房前屋后、路旁井邊悄悄盛開，又靜靜謝去，純凈、簡單、不屈。愿命運對她溫柔相待，未來不再受傷。

而我在從醫(yī)的路上，每次遇到挫折，總會想起她，激勵著自己不斷前行；每有一點進步，也總會想起她，告誡自己為了患者還需要學習的更多。《三毛流浪記》還擺在我的書柜里，我偶爾會去翻一翻。三毛雖然那么弱小，卻無比堅強、永不放棄。

（編輯? ? 黃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