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與圭亞那領土爭端再起

曹廷 石磊

2023年9月以來，圭亞那加大在其境內埃塞奎博地區附近海域的油氣開發力度，導致與委內瑞拉的關系趨于緊張。委圭各自展開密集行動，武裝沖突一觸即發。近日，在本地區組織和國家積極斡旋下，雙方同意通過和平手段解決糾紛，危機得以暫時緩和。

長期以來，委內瑞拉和圭亞那圍繞埃塞奎博地區存在領土爭端。委內瑞拉和圭亞那均為南美洲加勒比海沿岸國家，先后于1811年和1966年脫離西班牙和英國殖民統治而實現獨立。埃塞奎博地區位于圭亞那中西部，面積達15.9萬平方公里，占圭領土面積2/3，與委內瑞拉領土相鄰。埃塞奎博地區主權爭議是殖民時期劃界不清以及美英等大國操縱國際談判所導致的結果。

歷史上，埃塞奎博地區先后處于西班牙、荷蘭、英國等國殖民統治之下。1498年，西班牙殖民者胡安·德·艾斯奎爾率先發現該地區。1594年，西班牙宣布成立圭亞那省（包括埃塞奎博地區），由委內瑞拉都督區直接管轄。16世紀下半葉，荷蘭人進入該地區，逐步在埃塞奎博河沿岸建立殖民定居點。1648年，西班牙承認荷蘭獨立，并將埃塞奎博河作為兩國殖民地的分界。然而，荷蘭人不斷擴張殖民范圍，越過埃塞奎博河并入侵圭亞那省。

18世紀末荷蘭被法國占領后，對殖民地管控極大松動，英國趁機占領埃塞奎博地區。1810年委內瑞拉獨立運動爆發后，英國趁亂入侵埃塞奎博河西岸并組織移民，以形成事實占領。1814年荷蘭將埃塞奎博河以東的殖民地割讓給英國。1831年英屬圭亞那成立，與剛脫離大哥倫比亞的委內瑞拉啟動邊界談判，雙方在埃塞奎博河和奧里諾科河支流卡羅尼河之間地區的主權歸屬上分歧巨大。

1840年，英國探險家羅伯特·尚伯克受英政府指派，繪制英屬圭亞那與委內瑞拉邊界線。尚伯克繪制的邊界線將英屬圭亞那邊界向埃塞奎博河以西多劃了近8萬平方公里土地，遭委抗議。1887年，英國出版的地圖將埃塞奎博河以西16.8萬平方公里土地劃歸英屬圭亞那，導致委方與英方斷交，委于是向美國求援。美國打著“門羅主義”的旗號向英方施壓。1897年英國同意通過國際仲裁解決邊界問題。1899年，由兩名美國最高法院的法官、兩名英國法學家和共同推選出來的一名俄國法學家組成了巴黎臨時仲裁庭，處理委圭領土爭議。在美英協商下，仲裁法庭將大部分爭議土地劃給英屬圭亞那，遭到委方強烈抗議。但鑒于與英國力量對比懸殊，委方并未上訴。1905年，兩國根據1899年裁決方案簽署《劃界協定》。

2023年12月14日，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右）與圭亞那總統阿里在圣文森特和格林納丁斯舉行會晤，商討解決兩國領土爭端問題。

20世紀50年代，美國因擔心圭亞那爆發社會主義革命，暗中支持委內瑞拉向東擴張。1962年2月，委內瑞拉向聯合國提出1899年裁決是“政治交易的結果”，主張裁決結果無效。1966年2月，委英簽署《日內瓦協定》，承諾共同商定尋求解決爭端。同年圭亞那擺脫英國殖民統治獲得獨立，宣布承認《日內瓦協定》的效力。1970年6月18日，委圭簽署《日內瓦協定》所附的《西班牙港議定書》，規定擱置爭議12年。1982年，委內瑞拉提出終止《西班牙港議定書》并繼續執行《日內瓦協定》，遭到圭方拒絕。隨后，委圭經協商同意由聯合國秘書長出面調解兩國領土爭端。

埃塞奎博地區擁有豐富的鋁土礦、鉆石、錳、黃金、鈾、石油和天然氣儲備。2015年以來，圭亞那因在該地區發現大量石油儲量而成為“南美石油新貴”和跨國公司競相爭奪的投資熱土。隨著埃克森美孚公司開始在爭議地區水域進行石油勘探，圭委關系的緊張程度加劇。2015年7月，委內瑞拉國民議會通過第1859號法令，擴大對埃塞奎博領土的海事聲索，設立包括埃塞奎博地區在內的海防區，并要求聯合國調解沖突。由于聯合國調解未果，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于2018年2月將兩國領土爭端提交國際法院仲裁。同年3月，圭亞那向國際法院提交仲裁申請書。

委內瑞拉則堅持通過雙邊談判解決爭端。2020年國際法院裁定有管轄權審理此案，委政府對此表示譴責。2023年9月以來，圭亞那加大在埃塞奎博地區附近海域的油氣開發力度。9月19日，委政府發表公報，反對圭亞那在爭議海域石油區塊公開招標。12月3日，委圍繞收復埃塞奎博領土舉行全民公投，全國約一半以上公民參與了投票，其中95%民眾支持收復埃塞奎博地區。隨后，馬杜羅政府單方面宣布埃塞奎博地區為委領土，要求爭議地區的投資者在三個月內撤離，稱委國家石油公司將在該地區頒發開采石油、天然氣和礦產的許可證，并將在附近設立新的軍事區。

歷史糾紛的波瀾再起與資源能源安全密切相關，其事態發展與涉事國家及地區利益攸關方的立場密不可分。

盡管當前美國視馬杜羅政府為眼中釘、肉中刺，意欲處置而后快，但在此次委圭沖突上卻表現得進退兩難。一方面，美國堅決支持圭亞那對爭議地區的主權，以暫停解除對委部分制裁作為威脅向委施壓。美國稱，兩國陸地邊界需尊重1899年裁決，除非兩國達成新協議或國際法庭另有裁決。另一方面，美國并不希望委圭之間爆發武裝沖突。委內瑞拉軍事實力遠超圭亞那，如兩國爆發大規模武裝沖突，將增大美國卷入沖突幾率。武裝沖突不僅將影響兩國的石油生產和出口，還將造成大量難民外溢，對美國國家安全利益造成直接沖擊。

同時，拉美國家也積極參與斡旋，為危機的緩和發揮了建設性作用。加勒比國家對相關事態發展高度關注。12月14日，委總統馬杜羅與圭總統阿里在圣文森特和格林納丁斯會晤，來自巴西、哥倫比亞、聯合國、加勒比國家共同體及拉美和加勒比國家共同體的代表參加會晤。委圭兩國同意避免使用武力或任何激化埃塞奎博地區緊張局勢的手段，并成立聯合委員會解決雙方的領土爭端。

盡管兩國同意舉行談判解決分歧，但由于雙方立場存在較大差異，通過談判解決沖突的前景不容樂觀。兩國均將埃塞奎博地區主權歸屬作為本國的重要政治關切，委方堅持雙邊談判，反對第三方、尤其是西方跨國公司開發爭議地區油氣資源；而圭方亦態度堅決，希望加大開發力度，促進國民經濟發展。未來，委圭對于埃塞奎博地區的主權爭端仍將是影響加勒比地區和平穩定的重要因素。

（曹廷為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拉美研究室副主任、副研究員，石磊為國防大學國際防務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