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玉明
自2023年10月新一輪巴以沖突爆發后,俄羅斯在中東地區動作頻頻。通過在聯合國提出決議草案以及與相關國家展開溝通,俄羅斯積極介入巴以沖突。2023年12月6日,近兩年鮮有出訪的俄羅斯總統普京乘坐專機在四架蘇-35戰斗機護航下突訪阿聯酋和沙特,并受到高規格接待。
外界普遍認為,俄羅斯入局巴以沖突,與中東國家加強互動,意在解局烏克蘭危機。這種看法不無理由,但還應站在更高的維度看待中東地區對俄羅斯的戰略價值以及俄羅斯對該地區的進一步戰略布局。
2022年2月烏克蘭危機全面升級,標志著俄羅斯大西洋主義外交的徹底破產,中短期內其與西方的僵局難以轉圜。在歐亞地區,白俄羅斯以及中亞和外高加索地區被俄羅斯視為核心利益帶,極力防范域外力量介入。但是,俄方在這一地域資源投入大,政策負擔重,心理期待高,導致外交靈活性差。亞太地區遠離俄羅斯政治經濟人口中心,安全環境日趨復雜,中美戰略博弈日趨激烈,俄在此難以發揮主導作用。俄羅斯向來重視非洲地區,但在該地區與其他大國的競爭不占明顯優勢。對于被美國視為“后院”的拉美地區,俄羅斯主要穩住與委內瑞拉和古巴關系,與巴西在金磚國家框架下進行政策協調,除此之外難有更大作為。中東地區則對俄羅斯戰略意義非凡。從歷史與現實看,近代以來俄國就在此地開疆擴土和瓜分勢力范圍。盡管俄羅斯與土耳其和伊朗曾有領土爭端,但現實政治需求和實際經濟利益分化了歷史恩怨。

2023年12月6日,俄羅斯總統普京訪問阿聯酋。
從地緣位置看,中東與俄羅斯相距并不遙遠,雙方宗教人文交流頻繁。聚居在俄羅斯南部的2000多萬穆斯林居民中有大量人員定期前往中東地區交流和朝覲,中東在宗教和意識形態上對其有塑造力,并在無形中影響俄羅斯的國家安全。土耳其和阿聯酋是俄羅斯人員、資金和商品進出歐亞地區的樞紐。以色列則擁有原蘇聯地區以外最大的俄語居民群體,雙方交流頻繁并投射到經貿、科技、人文等領域合作中。
從經濟利益看,俄羅斯通過石油輸出國組織(歐佩克)與非歐佩克產油國(歐佩克+)機制維護與沙特等中東地區產油國的共同利益,大量出口的糧農產品則改善了地區國家糧食不能自給的困境。俄軍工、核電、太空等領域較強的實力滿足了地區國家的國防需求和發展需要,并極力吸引海合會成員國赴俄投資。
從地區特點看,此地沒有全球性大國,地區重要國家相互抗衡又各有優勢。巴以問題、也門問題、利比亞問題久拖不決,恐怖主義勢力此起彼伏,各類民族教派問題紛爭復雜。國家、次國家和超國家行為體之間不斷分化重組的關系使得地區自身無法統一立場來解決安全和發展問題,進而逐漸形成了對外部力量的依賴。其中,雖然眾多國家是美國的軍事盟友和安全伙伴,但同時它們也追求多元平衡的外交來實現利益最大化。
對俄羅斯來說,中東地緣位置非常重要。2015年俄羅斯出兵敘利亞改變了戰場格局,幫助阿薩德政權站穩了腳跟,實現了多年來“重返中東”的夙愿。近年來美國逐漸從中東地區事務中抽身,英法等老牌西方國家要么力有不逮要么意愿不足,對中東影響力下降。這給了俄羅斯更大的運籌空間。不過除在敘利亞,當時俄羅斯在地區事務上并未投入過多資源,基本上是通過政治外交協調與地區各類行為體發展關系,進而在地區安全事務上實現“四兩撥千斤”的成效。
烏克蘭危機全面升級后,俄羅斯著力發展與地區重要國家的關系,繼續與阿拉伯國家聯盟、伊斯蘭合作組織和海合會等地區重要組織強化交往。
與土耳其關系方面,能源合作是重中之重。俄羅斯依托“藍流”和“土耳其流”天然氣管線向土供氣,雙方還在商討推進建設天然氣樞紐項目。2022年10月,俄土兩國領導人責成相關部門籌劃在土耳其建設天然氣樞紐,希望在俄羅斯經波羅的海向歐洲國家輸送天然氣的“北溪”管道遭破壞后,可以通過土繼續向歐洲輸氣。俄方包干建造的土耳其阿庫尤核電站已落成,雙方另在探討建設錫諾普核電站。俄籍游客數量常年位居土耳其境外游客榜榜首。土耳其還是俄羅斯規避西方制裁、實行貨物平行進口的主要中轉地。
俄羅斯與伊朗共同尋求打破西方的政治孤立與經濟封鎖。兩國高層保持密切交往,開展反干涉交流,共同確保政權安全和國家安全。兩國重點加強在農業、工業和財金領域合作,以突破受制裁困境;在油氣領域拓展合作,并繼續共同建設布什爾核電站;在基建領域,兩國合作發展南北國際運輸走廊的意愿增強并對此加大投入,2023年5月,俄伊簽署了拉什特-阿斯塔拉鐵路建設協議,這是正在打造的南北國際運輸走廊的一部分。另外,盡管兩國宣稱沒有進行無人機交易,但伊朗從俄羅斯訂購的蘇-35戰斗機、米-28武裝直升機和雅克-130高級教練機開始到貨。

2023年12月6日,俄羅斯總統普京訪問沙特,與沙特王儲兼首相穆罕默德·本·薩勒曼會晤。
蘇聯解體后,俄羅斯與敘利亞關系一度低迷。敘利亞內戰爆發后,俄軍擴建了塔爾圖斯海軍基地,開辟了赫邁米姆空軍基地。2015年9月俄羅斯出兵敘利亞,于2017年12月開始逐步撤軍。時至今日,敘利亞扮演著俄羅斯在中東與東地中海地區戰略支點的作用。
俄羅斯與以色列努力維持脆弱關系。盡管以色列是美國盟友且在烏克蘭危機升級后承受美西方的巨大壓力,但迄今沒有加入到對俄制裁行列,也沒有向烏克蘭直接提供武器裝備。并且,以色列繼續與俄方開展經貿合作并加大人員來往,這顯然有助于俄羅斯打破西方孤立。
俄羅斯與海灣阿拉伯國家以及其他中東國家也保持著密切合作關系。沙特不顧美國反對,一再在“歐佩克+”框架下與俄羅斯協調立場,通過減產限產的方式將油價維持在一定區間,共同維護能源收益。俄羅斯主宰沙特糧食進口市場,并加大對其清真制品的供應量。2022年阿聯酋與俄羅斯雙方貿易額創新高達90億美元,2023年繼續保持發展勢頭。阿聯酋還是2023年圣彼得堡國際經濟論壇的主賓國。埃及與俄羅斯在糧食和核電領域進行合作。阿爾及利亞歷來主要從俄羅斯進口武器裝備,在與法國關系惡化后加大從俄羅斯的小麥采購量。
可以看出,烏克蘭危機全面升級后,地區大部分國家在政治外交上并沒有大幅倒向西方,經濟上也沒有對俄實行制裁,雙方經貿往來水平和人員交流密度反而有所提升,彰顯了地區國家的戰略自主。
巴以沖突激化后,俄羅斯敏銳抓住了伊斯蘭國家對以色列軍事行動無差別性和西方嚴重偏袒的不滿,主動與主要國家加強對話交往,表明俄在烏克蘭危機長期化之際仍有意愿參與地區安全問題的協商與解決。俄方的一系列動作以及2023年3月出臺的新版“對外政策構想”表明,其未來仍將高度重視中東地區。不過也要看到,俄羅斯經略中東仍然是機遇與掣肘并存。
俄羅斯努力爭取多數地區國家。首先,俄在巴以問題上主動出擊,2006年俄羅斯曾搶先邀請在巴勒斯坦議會選舉中意外勝出的哈馬斯訪俄,此輪巴以沖突爆發后,哈馬斯代表團也很快訪問了俄羅斯。其次,俄總統出訪阿聯酋、沙特并接待伊朗總統來訪,顯然與將土耳其和伊朗拉入敘利亞問題的方式如出一轍,通過與地區重要國家組建小多邊機制和構建議題聯盟來強化影響力。另外,俄羅斯在聯合國框架下就巴以問題等議題提出的決議草案或支持埃及、阿聯酋等國的提案,展示了與伊斯蘭國家的立場協調。尤其是在伊朗加入上海合作組織,埃及、伊朗、沙特和阿聯酋2024年即將成為金磚國家成員之際,俄羅斯加強與主要伊斯蘭國家的交往,可壯大“全球南方”的力量,從而對沖“集體西方”的施壓,進而合力改造被俄方視為不公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
然而,俄羅斯在中東的政策施展受到多方掣肘。其一,如果說以色列對俄方對哈馬斯的象征性支持和與其他國家就巴以問題協調立場尚能容忍的話,對俄與伊朗的軍事技術合作則感到如芒在背。尤其是在以色列與伊朗互相視為死敵的狀況并未改觀的背景下,伊朗從俄羅斯獲得先進的蘇-35戰斗機無疑被以色列視為對本國安全的重大威脅。其二,地區國家亦有自身衡量,西方與烏克蘭對中東國家也在努力爭取。烏克蘭危機全面升級后,對于聯合國大會通過的譴責俄羅斯的幾項議案,大部分中東地區國家也投下贊成票。2023年5月,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還出人意料地出席了阿盟峰會,這既是烏克蘭對俄羅斯的政治外交施壓,也是地區國家出于立場平衡的考慮。另外,巴以沖突激化后,美國總統拜登刻意將哈馬斯與普京進行了掛鉤,并明確喊出不能讓二者贏。上述這些因素都會影響俄羅斯的施策成效。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