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述森
(山東理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山東 淄博 255012)
19世紀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馬克思曾三次較為集中地論述或部分地涉及俄國社會發展道路問題,相應地,為我們留下了三份關于此問題的寶貴文獻,即1877年《給〈祖國紀事〉雜志編輯部的信》、1881年《給維·伊·查蘇利奇的復信》以及1882年與恩格斯合寫的《〈共產黨宣言〉俄文版序言》。馬克思的這三份俄國問題文獻,在寫作起因、闡述主題及最終境遇等方面都有很大的差異,本文將對馬克思這三份文獻的個性特點進行梳理與考察,并擬從中得出有益的理論借鑒與啟示。
馬克思寫作《給〈祖國紀事〉雜志編輯部的信》的目的,主要是闡明不能將其《資本論》中關于西歐資本主義起源的有關論述看作是對任何國家都適用的歷史哲學理論,不能依據其對俄國農民空想社會主義理論奠基人赫爾岑的不相干評論得出他對俄國人探索自己國家獨特發展道路的努力的看法。
1877年9—10月,俄國思想界就如何理解馬克思《資本論》的問題展開了激烈的論戰。自由派經濟學家茹柯夫斯基發表了《卡爾·馬克思及其著作〈資本論〉》一文,激烈攻擊馬克思在《資本論》中闡述的理論與方法,而民粹派思想家米海洛夫斯基則發表了《卡爾·馬克思在尤·茹柯夫斯基的法庭上》一文,為《資本論》進行辯護。然而在辯護過程中,米海洛夫斯基也對《資本論》中的某些觀點產生了疑問。
馬克思在《資本論》德文第1版第1卷中的“原始積累”一章中曾有這樣的論述: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產生的基礎是對農民的剝奪,這種剝奪過程在不同國家具有不同特點,而只有在英國才具有典型的形式;資本主義的發展趨勢是“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產生的資本主義占有方式,從而資本主義的私有制,是對個人的、以自己勞動為基礎的私有制的第一個否定。但資本主義生產由于自然過程的必然性,造成了對自身的否定。這是否定的否定”(1)③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74、8頁。。米海洛夫斯基從這些論述中得出結論,認為馬克思在這里雖然描述的是“資本主義生產過程最初階段的歷史特征,但卻不止于此,而是分析了整個哲學史觀”(2)⑤ [俄]尼·康·米海洛夫斯基:《卡爾·馬克思在尤·茹柯夫斯基先生的法庭上》,周來順譯,《現代哲學》2022年第2期。,即對世界上的任何國家都適用的理論。米海洛夫斯基認為馬克思不是偶然提及此一觀點,而是貫穿在其許多文章著述中。例如,在《資本論》的序言中就有這樣的說法:“工業較發達的國家向工業較不發達的國家所顯示的,只是后者未來的景象。”(3)①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74、8頁。米海洛夫斯基就此指出,鑒于馬克思理論與方法的邏輯性和科學性,很容易使人們將其視為普遍真理,從而也使俄國人認為俄國也應該遵循這一理論而自覺走上西歐式的資本主義發展道路。
如果說將馬克思的上述言論應用于俄國會使人們有可能得出俄國必然要走上資本主義發展道路的結論的話,那么馬克思在《資本論》德文第1版第1卷中關于赫爾岑的一段插語,則使得米海洛夫斯基認為馬克思本人明確反對俄國人為探索自己國家獨特發展道路所作的努力。馬克思的這段插語是這樣寫的:“正像半個俄羅斯人但又是完全的莫斯科人赫爾岑(順便說一下,這位文學家不是在俄國而是在普魯士政府顧問哈克斯特豪森的書里發現了‘俄國的’共產主義)非常認真地預言的,歐洲也許最終將不可避免地靠鞭子和強行注入卡爾梅克人的血液來返老還童。”(4)《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61—462頁。米海洛夫斯基由此得出結論說:“即使單單從它的語氣來判斷,也很容易清楚地看出馬克思對于那些為他們的祖國尋找一條不同于西歐已走過而且正在走著的發展道路的俄國人所做的努力會采取一種什么樣的態度。”(5)② [俄]尼·康·米海洛夫斯基:《卡爾·馬克思在尤·茹柯夫斯基先生的法庭上》,周來順譯,《現代哲學》2022年第2期。
盡管米海洛夫斯基在總體上是為《資本論》進行辯護的,但馬克思在讀到他的上述觀點后,還是非常氣憤,因為米海洛夫斯基的觀點不但在某種程度上曲解了《資本論》,而且更重要的是還將其置于了同俄國自由派一樣的主張俄國必須走資本主義發展道路的立場上。
馬克思不能容忍這樣的曲解。他首先在信中澄清了關于赫爾岑的那段插語的問題,指出:“我對于這位作家的評價可能是對的,也可能是錯的,但是無論如何,決不能根據這點來理解我對‘俄國人為他們的祖國尋找一條不同于西歐已經走過而且正在走著的發展道路’的努力的看法。”(6)⑦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63、464頁。馬克思這段話的意思是說,那段插語主要是批評赫爾岑的泛斯拉夫主義,即西方需要俄國來拯救的思想,而沒有涉及到其他方面的內容,米海洛夫斯基怎么能從這段話里得出我反對俄國人探索自己國家獨特發展道路的努力的結論呢?
為了佐證自己的觀點,馬克思舉了關于車爾尼雪夫斯基的例子。他寫道,在《資本論》德文第2版的跋里,在談到關于約翰·穆勒經濟學說體系的特征及其歷史評價時,我曾說,俄國的偉大學者和批評家車爾尼雪夫斯基在他的《穆勒政治經濟學概述》中對此作了出色的說明。這段話無疑體現出我對車爾尼雪夫斯基的高度尊重。但是,車爾尼雪夫斯基也是俄國農民空想社會主義理論的重要創立者,他在自己的幾篇出色的文章中談到:“俄國是應當像它的自由派經濟學家們所希望的那樣,首先摧毀農村公社以過渡到資本主義制度呢,還是與此相反,俄國可以在發展它所特有的歷史條件的同時取得資本主義制度的全部成果,而又可以不經受資本主義制度的苦難。他表示贊成后一種解決辦法。”(7)⑥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63、464頁。馬克思反問米海洛夫斯基:你既然可以根據我對赫爾岑泛斯拉夫主義傾向的譏諷就斷定我反對俄國人探索自己獨特發展道路的努力,那么你也應該根據我對車爾尼雪夫斯基的尊重得出我贊同他的那個觀點的結論,盡管我只是在談到經濟學的問題時表達對車爾尼雪夫斯基的尊重。馬克思在這里顯然是要表明,他并不贊同車爾尼雪夫斯基的觀點,不能將不同語境中的問題混為一談。
在對那段插語作了澄清以后,馬克思在信中又用一定篇幅闡述了不能將其《資本論》中有關論述理解為普遍的歷史哲學理論的問題,他引用1875年《資本論》法文版中的有關段落指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產生的基礎是對農民的剝奪,這種剝奪只是在英國徹底完成了,“但是,西歐的其他一切國家都正在經歷著同樣的運動”(8)②③④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65、464、466、466—467頁。。在這段話里,馬克思特意加上了“西歐”這一限制詞,而這一限制詞在1867年的《資本論》德文第1版第1卷中是沒有的。同時,馬克思還對《資本論》中關于資本主義發展趨勢的那段論述作了說明,指出自己的那段話只不過是對《資本論》中描述的資本主義發展過程的一種概括性說明,是一種歷史概述而非理論。
至此,馬克思對被米海洛夫斯基誤解了的《資本論》中的兩處問題均作了澄清,應該說,寫信的目的達到了。但是,在每一處澄清的后面,馬克思均附加上了其他的內容。
首先,在對赫爾岑和車爾尼雪夫斯基的評論之后,馬克思寫下了這樣一段話:“因為我不喜歡留下‘一些東西讓人去揣測’,我準備直截了當地說。為了能夠對當代俄國的經濟發展作出準確的判斷,我學習了俄文,后來又在許多年內研究了和這個問題有關的官方發表的和其他方面發表的資料。我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如果俄國繼續走它在1861年所開始走的道路,那它將會失去當時歷史所能提供給一個民族的最好的機會,而遭受資本主義制度所帶來的一切災難性的波折。”(9)①③④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65、464、466、466—467頁。
這段話有些令人費解。因為這與澄清米海洛夫斯基的有關誤解無關,馬克思完全可以不寫上這段話。另一方面,這段話的內容本身也存在一定的脫節。因為馬克思首先聲明說為了不引起人們的揣測,他準備直截了當地表達自己的觀點,但他最后表達的卻并非是一個實在和肯定的結論。既然承認俄國1861年后已經走上了資本主義的發展道路,還要作出后面的假設,應該如何解釋呢?什么是歷史提供給俄國的最好機會?怎樣做才能不喪失這樣的機會?馬克思均沒有言明。
我們大體上可以作出這樣的猜測:馬克思在前面說不能依據他對赫爾岑或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有關評論來判定他對俄國人探索自己國家發展道路的努力的看法,這樣的說法只是“破”而沒有“立”。那么,就現實而言,他是如何看待俄國社會發展道路與前景問題的呢?總不能不表達自己的一個看法吧?因為俄國革命者非常看重這一問題。馬克思試圖對此作出回答,但這對于他來說又是非常困難的。因為一方面馬克思不能持與自由派相同的觀點,即認為俄國必然要走上資本主義的發展道路,這樣既打擊了俄國民粹派,又與他的信仰不符;另一方面馬克思也不能明確認同民粹派的觀點,說俄國可以避免走資本主義的發展道路,因為這與科學社會主義理論和俄國社會發展現實相悖。于是,馬克思最終采取了一種折中性的辦法,既力圖與俄國民粹派劃清界限,強調自己沒有借鑒車爾尼雪夫斯基等人的觀點,又在某種程度上表達了與民粹派趨近的思想傾向,即不希望俄國繼續走資本主義發展道路。
其次,在澄清了自己關于資本主義起源的歷史概述只是針對西歐國家而沒有涉及到西歐以外的國家之后,馬克思又寫道,米海洛夫斯基“一定要把我關于西歐資本主義起源的歷史概述徹底變成一般發展道路的歷史哲學理論,一切民族,不管它們所處的歷史環境如何,都注定要走這條道路,……但是我要請他原諒”(10)①②④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65、464、466、466—467頁。。“極為相似的事變發生在不同的歷史環境中就引起了完全不同的結果。……使用一般歷史哲學理論這一把萬能鑰匙,那是永遠達不到這種目的的,這種歷史哲學理論的最大長處就在于它是超歷史的”(11)①②③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65、464、466、466—467頁。。
馬克思為什么要添加上這些內容呢?實際上,馬克思這樣闡述問題,是存在著對米海洛夫斯基某種程度的誤解的,因為米海洛夫斯基并沒有要將馬克思關于西歐資本主義起源的歷史概述變成普遍適用的歷史哲學理論,而是他認為馬克思試圖這樣做。在米海洛夫斯基所讀到的《資本論》德文第1版第1卷中,馬克思并沒有明確地將其歷史概述局限于西歐,至少沒有出現“西歐”這一限定詞;而馬克思加上了“西歐”這一限定詞的《資本論》法文版米海洛夫斯基沒有看到。另一個問題是,馬克思應該知道米海洛夫斯基是典型的民粹派,而民粹派都是唯心主義者,是不會承認有普遍適用的歷史哲學理論的。對于米海洛夫斯基而言,也不存在不顧歷史環境如何,一定要將馬克思關于西歐資本主義起源的歷史概述變成普遍適用的歷史哲學理論的問題。因為這樣一來,米海洛夫斯基就同俄國自由派沒有什么區別了。
那么,馬克思為什么在最后要這樣責難米海洛夫斯基呢?只能說馬克思對這一點特別看重,生怕別人從他的論述中得出與自由派接近的結論,于是他就將米海洛夫斯基當作是自由派而一并加以批評了。
但無論如何,馬克思最后還是意識到了這兩處附加的說法存在問題,因而最終并沒有將該信寄出,并且以后也沒有試圖這樣做。
馬克思寫作《給維·伊·查蘇利奇的復信》,為的是解答查蘇利奇向其請教的關于俄國農村公社前途命運的問題,但馬克思最終并沒有向查蘇利奇提供一個可供發表的說明,只是澄清了人們對《資本論》中有關論述的誤解。
1881年2月16日,俄國民粹派女革命家查蘇利奇代表俄國社會革命黨人致信馬克思,請求解答令他們疑惑的問題。她在信中主要表達了如下四個方面的意思:其一,介紹了《資本論》在俄國受到歡迎的情況及其在俄國關于農村公社命運和資本主義問題爭論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其二,指出一些自稱是“馬克思主義者”的人,宣揚根據馬克思的學說,農村公社是一種陳腐的東西,必然走向滅亡。其三,請求馬克思解答,俄國農村公社是否必然走向滅亡,世界各國是否由于“歷史的必然性”都要經歷資本主義發展的各個階段。其四,稱這些問題對于俄國社會民主黨人至關重要,希望馬克思詳盡闡述自己的思想,并允許將其公開發表。
查蘇利奇是俄國著名的女革命家,曾因暗殺俄國政府高級官員而被拘捕,后被釋放并流亡國外。收到查蘇利奇的來信之后,馬克思非常重視,不顧年邁體衰,立即著手寫作回信。在此后半個月左右的時間內,他先后寫下了四個草稿,共約一萬多字,但是,最后的復信卻異常簡短,與查蘇利奇的請求相差甚遠。
馬克思在信的開頭這樣寫道:“最近十年來定期發作的神經痛妨礙了我,使我不能較早地答復您2月16日的來信。承蒙您向我提出問題,但很遺憾,我卻不能給您一個適合于發表的簡短說明。幾個月前,我曾經答應給圣彼得堡委員會就同一題目寫篇文章。”(12)②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89、583頁。
這段話的第一句話很好理解。馬克思的意思是說本來可以更早地回信,現在拖到了半個月之后,表示了一定的歉意。但是,馬克思第二句話中表達的遺憾和第三句話中提出的理由,則是需要加以推敲的。從行文來看,馬克思實際上對查蘇利奇言辭懇切的請求表示了拒絕。這是不太尋常的,因為馬克思在之前的草稿中已對有關問題進行過較多的論證,在第三草稿的開頭還這樣說:“要深入分析您2月16日來信中提出的問題,我必須鉆研事物的細節而放下緊急的工作。但是,我希望,現在我很榮幸地寫給您的這一簡短的說明,就足以消除對所謂我的理論的一切誤解。”(13)①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89、583頁。在這里,馬克思既沒有說自己的信不適合發表,也沒有提到曾答應給彼得堡委員會寫文章的事。據考證,沒有切實的證據證明馬克思答應過這件事,馬克思事后也確實沒有寫過這樣的文章。
盡管馬克思說不能給查蘇利奇一個適合于發表的說明,但接下來他又寫道:“我希望寥寥幾行就足以消除您因誤解所謂我的理論而產生的一切疑問。”(14)②③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89、589、590頁。馬克思隨即援引了《資本論》法文版中關于資本主義起源的那段文字,還特別強調指出:“這一運動的‘歷史必然性’明確地限制在西歐各國的范圍內。”(15)①③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89、589、590頁。在這里,馬克思寫得很清楚,希望用寥寥數語消除查蘇利奇等人對其《資本論》中所謂理論的疑問。什么理論呢?就是俄國自由派認為的馬克思提出了任何國家都要走西歐式的資本主義發展道路的理論。
馬克思在這里實際上強調不能誤解其《資本論》中的有關論述,撇清了《資本論》與其他國家發展道路選擇的關系,這與給《祖國紀事》編輯部的信中表達的意思是相似的。但不同的是,馬克思闡述問題的強度有了提升,加上了“明確地限于西歐各國”這一限定詞。另外,還特別強調了俄國與西歐的不同,即它的起點是土地的“公有制”。
在信的最后,馬克思還說了這樣一段話:“由此可見,在《資本論》中所作的分析,既沒有提供肯定俄國農村公社有生命力的論據,也沒有提供否定農村公社有生命力的論據,但是,我根據自己找到的原始材料對此進行的專門研究使我深信:這種農村公社是俄國社會新生的支點;可是要使它能發揮這種作用,首先必須排除從各方面向它襲來的破壞性影響,然后保證它具備自然發展的正常條件。”(16)①②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89、589、590頁。
這一大段話的頭半部分,馬克思還是首先撇清《資本論》與俄國農村公社問題的關系,但隨后又講了自己關于農村公社問題的一個結論。不過,對這個結論的表述方式是假設性的,即只有消除各方面襲來的破壞性影響,保證其具備自然發展的正常條件,農村公社才能成為俄國社會新生的支點。但是,究竟能不能做到這一點和由誰來做到這一點,農村公社正常發展的條件究竟是什么,俄國社會新生的支點又是什么意思,馬克思都沒有具體闡明。
回顧整篇復信,我們發現前面的說明和后面的結論是存在某種脫節的。因為前面說只想用寥寥幾行消除查蘇利奇等人對《資本論》中的有關論述的誤解,接下來也這樣做了,但馬克思為何還要表達一個關于農村公社問題的假設性的結論呢?
原因其實不難理解,這也有點與給《祖國紀事》編輯部的信類似。如果僅僅闡明農村公社問題與《資本論》的關系,那還只是“破”而沒有“立”,即馬克思沒有闡明對現實中的農村公社的前景的看法,而這可是查蘇利奇等人想得到解答的最核心的問題。如果完全不給予解答,等于對與俄國革命黨人生命攸關的問題采取了一種置身事外的立場。這與馬克思在俄國革命者心目中的地位和形象不符。然而,要給予完全肯定性的回應,就回到了民粹派的立場上,而這也是馬克思一直竭力避免的。馬克思最后采取的是一種折中性的立場:首先撇清了《資本論》與農村公社問題的關系,繼而對農村公社前景問題作了一種模糊性的結論。由于事先申明其復信不適合發表,馬克思覺得寫上這樣一個結論也無大礙。因此,從實質上看,馬克思并沒有完全解答查蘇利奇的問題。
最后我們再回過頭來談談被馬克思基本廢棄了的復信草稿的問題。
前已述及,馬克思曾先后寫下了四個草稿。初稿字數最多,對問題的論述也最為詳細,主要包含了如下幾方面的內容:其一,對《資本論》中關于資本主義起源問題論述的說明。明確闡明這一運動的“歷史必然性”只限于西歐各國。其二,闡述了俄國農村公社本身的特點,尤其是優點。其三,闡述了俄國農村公社獲得新生的有利外部環境。主要是說它與資本主義生產處于同時代和世界資本主義正處于危機中。其四,指出就現實而言,俄國農村公社面臨著被消滅的危險,要挽救公社,就需要有俄國革命。
馬克思給查蘇利奇復信的二稿較初稿在字數上大大減少,在內容上有增有減。增的內容主要是對所謂“馬克思主義者”的否定,說自己從未遇到過這樣的“馬克思主義者”。減的內容是沒有再直接提及俄國革命的問題。馬克思給查蘇利奇復信三稿的篇幅較二稿稍多,但涉及的內容又有所減少,并且在明顯沒有寫完的情況下突然中斷了,即是說,三稿是一份遠沒有完成的信稿。三稿在格式上還有一個與初稿、二稿顯著的不同之處,即加上了上面所提及的那個臺頭。由此可見,馬克思曾有意將三稿作為正式復信,但沒有做到。于是,便有了第四稿。
馬克思給查蘇利奇復信的四稿與三稿又有非常大的不同。首先是篇幅大為縮減,僅有三百字左右。其次是在抬頭語上,由很榮幸地寫給您一份簡短的說明變成了“不能給您一個適合于發表的簡短說明”。再次是在內容上,去掉了前三稿中開頭部分對資本主義起源問題的闡述,而只是說《資本論》中所作的分析,既沒有提供任何肯定、也沒有提供否定俄國農村公社有生命力的東西。最后的內容則是上述正稿中引證過的那個結論。
顯然,馬克思在寫作給查蘇利奇復信的過程中,在思路上是不斷退卻的,最后幾乎放棄了給查蘇利奇來信作答復的打算。正稿雖然較四稿有所補充,但其基本考量已經是非常清晰的了。
馬克思恩格斯之所以寫《〈共產黨宣言〉俄文版序言》,是因為《共產黨宣言》要出俄文版,而俄國革命黨人請求他們說明在當時是如何看待宣言及其意義的。1882年初,俄國社會革命黨人準備出版《社會革命叢書》,擬把普列漢諾夫翻譯的《共產黨宣言》作為首批重要文獻列入其中。為此,編輯者委托拉甫羅夫寫信給馬克思恩格斯,請求他們能為這一俄文版《共產黨宣言》寫一篇序言。馬克思恩格斯欣然答應了俄國革命者的請求,很快寫好了序言并寄給了他們。
《〈共產黨宣言〉俄文版序言》篇幅不大,前半部分是對《共產黨宣言》問世以來世界社會主義運動的總體回顧,特別是強調了美國資本主義的發展、無產階級運動的興起以及俄國革命對世界社會主義運動的意義。馬克思恩格斯指出,在1848年前后,加入到世界無產階級運動中來的地區是那么的狹小,以至于都沒有包括幅員遼闊的美國和俄國。當時美國的資本主義大工業還處在起步階段,而俄國甚至還不存在任何大工業。它們都是作為農業國一方面向歐洲提供原料,另一方面又是它們的工業品銷售市場,由此在客觀上構成了鞏固歐洲舊秩序的重要支柱。然而到了19世紀80年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大量歐洲移民的涌入使美國能夠進行大規模的農業生產,其農業已可以與歐洲的大農業競爭,同時也使美國能夠以巨大的力量和規模開發其豐富的工業資源,進而威脅到了西歐尤其是英國的工業壟斷地位。與此相聯系,美國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也都發展壯大起來,美國開始有了像樣的工人階級運動。那么俄國呢?在1848年革命期間,整個歐洲的統治階級還將俄國的干涉看成是對付剛剛覺醒的無產階級的救星,沙皇是歐洲反動勢力的首領,而現在,他已成為了革命的俘虜,俄國已經是歐洲革命運動的先進部隊了。
縱觀以上論述,我們可以看出,馬克思恩格斯完全是站在世界社會主義運動的角度和高度看待和闡述問題的,因為他們用了不少的篇幅談論了美國。為什么要談論美國呢?因為在《共產黨宣言》發表后的30余年里,世界格局發生的一個最重大變化,就是居于美洲大陸的美國迅速崛起了。馬克思恩格斯一直認為英國是世界資本主義的大本營,只要英國還掌握在資產階級手里,世界其余地區的無產階級革命就會受到鎮壓。英國工人階級本應成為摧毀英國資本主義制度的重要力量,但它多年來卻一直無所作為,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英國工業在世界范圍內居于壟斷地位,英國資產階級可以利用獲得的超額利潤來收買工人貴族。要打擊英國資產階級,必須首先摧毀英國工業的壟斷地位,而美國工業的崛起和強大的競爭力必然導致英國工業的衰落,英國資產階級也就沒有能力來收買工人貴族了。另一方面,美國工業的發展也催生了自身的工人運動和社會主義運動。隨著美國工人階級力量的壯大,它必然要積極爭取和捍衛自己的利益,向資產階級發起挑戰。
繼美國之后,馬克思恩格斯又詳細談論了俄國,但角度有些不同。當時的俄國由于資本主義還沒有發展起來,沒有真正的大工業無產階級及相應的工人運動,因而俄國不能像美國那樣通過撼動英國的壟斷地位而推動世界社會主義運動,也不能以自身的工人運動為世界社會主義運動作出貢獻。但是,俄國由于自己的特殊角色與地位,也能與世界社會主義運動聯系起來。這個特殊的角色和地位就是,在馬克思恩格斯眼里,俄國自1848年革命起就是歐洲反動勢力的堡壘、鎮壓歐洲革命運動的憲兵,只要近旁存在著俄羅斯帝國,歐洲革命運動就定然難以獲得成功。因此,要推進世界和歐洲的社會主義事業,就必須首先摧毀沙皇專制制度,而摧毀沙皇專制制度的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在其內部發生革命,盡管這個革命不可能是無產階級革命。在當時的俄國,信仰農民空想社會主義的民粹派是反對沙皇專制制度的重要力量,尤其是其中的民意黨人,不斷進行恐怖活動。1881年3月,他們甚至刺殺了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從而極大地震懾了沙皇政府,削弱了其干預西歐革命運動的能力。馬克思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說,“沙皇在加特契納成了革命的俘虜,而俄國已是歐洲革命運動的先進部隊了”(17)②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頁。。
在作了以上宏觀背景的描述后,在序言的最后部分,馬克思恩格斯談及了俄國革命者長久以來關注的一個重要問題,即俄國能否在農村公社的基礎上過渡到社會主義的問題。
馬克思恩格斯指出,《共產黨宣言》的任務是宣告現代資產階級所有制的必然滅亡,然而在俄國,除了迅速盛行起來的資本主義狂熱和剛開始發展的資產階級土地所有制外,大半土地仍歸農民公共占有,“那么試問:俄國公社,這一固然已經大遭破壞的原始土地公共占有形式,是能夠直接過渡到高級的共產主義的公共占有形式呢?或者相反,它還必須先經歷西方的歷史發展所經歷的那個瓦解過程呢?對于這個問題,目前唯一可能的答復是:假如俄國革命將成為西方無產階級革命的信號而雙方互相補充的話,那么現今的俄國土地公有制便能成為共產主義發展的起點”(18)①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頁。。
對于馬克思恩格斯的這一大段話,我們可以從下面三個層次去理解:第一,《共產黨宣言》是針對資本主義社會、為資本主義滅亡和社會主義勝利而作的,但是,現時的俄國資本主義才剛剛開始發展,農村公社土地占有制還占主導地位。那么,俄國農村公社與《共產黨宣言》中闡述的基本原理是一種怎樣的關系呢?俄國是不是也應該像西方國家曾經經歷的那樣,先解體公社、發展資本主義,然后再過渡到共產主義?第二,俄國社會和農村公社靠自身的力量是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的,但如果俄國發生了革命,并成為西方無產階級革命的信號,西方革命勝利后又能反過來幫助俄國,那么俄國農村公社的土地公有制就能成為共產主義發展的起點。第三,俄國革命與西歐革命兩者缺一不可,并且這是目前對于此問題的唯一可能的答復。
總起來說,馬克思恩格斯這段話的意思是,根據《共產黨宣言》所闡述的基本原理,俄國及其農村公社是不可能過渡到共產主義的,但在西方國家的無產階級革命勝利后和在其幫助下,俄國農村公社是可以成為共產主義發展的起點的。顯然,西方革命率先勝利是一個必要的前提。不過馬克思恩格斯在這里沒有用這樣直白的表述,而是用的“假如俄國革命將成為西方無產階級革命的信號而雙方互相補充”這一有些模糊的說法。
為了更好地理解《共產黨宣言》俄文版序言中這段話的意思,我們有必要擴展到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其他有關文章和書信中的一些論述。
在沒有涉及外部因素的時候,馬克思是這樣看待俄國農村公社發展前景的:俄國公社里的一切,“包括最細微之處,都同古日耳曼公社完全一樣,……所有這些骯臟的東西正在走向崩潰”(19)《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98頁。。 不久之后在致拉法格的信中,馬克思在對弗列羅夫斯基的書作出高度評價的同時,也指出他“對俄羅斯民族的無限的完善能力和俄國式的公社所有制的天意性質還抱有一些幻想”(20)《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25頁。。 而恩格斯更是指出,俄國農村公社可以實現向社會主義的過渡,但“這只有在下述情況下才會發生,即西歐在這種公社所有制徹底解體以前就勝利地完成無產階級革命并給俄國農民提供實現這種過渡的必要條件,特別是提供在整個農業制度中實行必然與此相聯系的變革所必需的物質條件。……如果有什么東西還能挽救俄國的公社所有制,使它有可能變成確實富有生命力的新形式,那么這正是西歐的無產階級革命”(2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99頁。。
恩格斯在晚年書信和著作中,至少兩次談到與《〈共產黨宣言〉俄文版序言》有關的問題。一次是在1893年2月給丹尼爾遜的一封信中。恩格斯指出:“毫無疑問,公社,在某種程度上還有勞動組合,都包含了某些萌芽,它們在一定條件下可以發展起來,拯救俄國不必經受資本主義制度的苦難。……如果在西方,我們在自己的經濟發展方面走得更快些,如果我們在大約十年或二十年以前就能推翻資本主義制度,那末,俄國也許還來得及切斷它自己向資本主義演變的趨勢。不幸的是,我們的進展太慢。”(22)《馬克思恩格斯與俄國政治活動家通信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652—653頁。另一次是在1894年為《論俄國的社會問題》寫的跋中。恩格斯在其中寫道,俄國在農村公社基礎上向社會主義過渡的“必不可少的條件是:目前還是資本主義的西方作出榜樣和積極支持。……這一點,馬克思和我已經在1882年1月21日給普列漢諾夫翻譯的俄文版《共產主義宣言》寫的序言里說過了”(23)《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59頁。。
通過以上解讀,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第一,馬克思《給〈祖國紀事〉雜志編輯部的信》的主旨是解決米海洛夫斯基對《資本論》中的有關論述的誤讀問題。馬克思試圖闡明,他對西歐資本主義起源的論述不能被擴大為普遍適用的歷史哲學理論,而對民粹派代表人物赫爾岑、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有關評論是和俄國社會發展道路問題無關的。因此,他的目的主要是“破”而非“立”。在這一目的達到后,馬克思又表達了一個對俄國現實發展道路和前景的看法,由于其模糊性和趨近于民粹派理論之嫌,馬克思最終決定不將該信寄出,也就是實際上將其廢棄了。第二,馬克思給查蘇利奇復信的直接目的是解答查蘇利奇提出的兩個主要問題,即俄國農村公社的命運究竟如何和世界上的一切國家是否都要走上資本主義的發展道路。馬克思復信的最初思路的確是沿著這個方向展開的,但最后的復信卻遠遠沒有解答查蘇利奇之問。馬克思所做的,主要是消除人們對《資本論》中有關論述的誤解,割斷《資本論》與俄國農村公社問題的關系。馬克思在復信的最后的確又談到了俄國農村公社的前景問題,但使用的是一種假設性說法,這一說法并沒有超出民粹派觀念的范疇,所以,這是一份被馬克思認為不適合公開發表的說明,實際上也等于將其廢棄了。第三,馬克思恩格斯合寫的《〈共產黨宣言〉俄文版序言》,本質上是一份論述當時世界社會主義運動宏觀形勢的文獻,是從世界社會主義運動的角度看待俄國和鼓勵俄國革命的文獻。對于俄國革命者所關心的俄國農村公社命運與前景的問題,馬克思恩格斯強調的是,只有在西方革命勝利后,俄國農村公社才有可能與共產主義問題聯系起來,而俄國革命對推動西方革命有重要作用。因此,馬克思恩格斯思想的重心是放在世界革命上而非俄國農村公社向共產主義過渡上,因為無論是俄國革命還是西方革命,都是非常困難的任務。作為面向全世界無產階級的一份公開文獻,馬克思恩格斯必須要使其與科學社會主義理論完全一致,因此,他們在此沒有過多地向民粹派理論讓步,并堅定地說這是唯一可能的答復,從而堵死了對其作模棱兩可理解的可能性。
重新研讀馬克思的這三份俄國問題文獻,我們至少能從中得到兩方面的啟示:
首先,能使我們對俄國農村公社或俄國社會直接過渡到社會主義的理論,即“跨越論”,有一個準確的把握與理解。自20世紀80年代開始,國內學界主要從“跨越論”角度來理解和闡釋馬克思這三份俄國問題文獻。例如,對于《給〈祖國紀事〉雜志編輯部的信》,學界就將其視作是馬克思最早提出了“跨越論”的一種文獻,將其每一個要點都與“跨越”聯系起來。(1)認為馬克思對《資本論》中關于資本主義起源問題的說明表達的是只有西歐具有產生資本主義的歷史必然性。然而實際上,馬克思在該信中并沒有用“歷史必然性”、“只限于西歐各國”等提法。(2)將馬克思對赫爾岑和車爾尼雪夫斯基的評論解釋成其贊成俄國走非資本主義發展道路或者說跨越資本主義這一民粹派立場。前已述及,這根本不符合馬克思的原意。(3)將馬克思的那個結論看作是馬克思提出了“跨越論”的有力證據,而實際上,那個結論只是隱約表達了某種思想傾向。也正因為如此,馬克思最終廢棄了這封信。再例如,認為馬克思《給維·伊·查蘇利奇的復信》尤其是其初稿最詳盡地闡述和論證了“跨越論”。學界最重視的是復信初稿中關于由于與資本主義生產處于同時代,俄國農村公社就可以跨越資本主義“卡夫丁峽谷”的言論。但我們在上面也已經分析過,無論是與資本主義生產處于同時代還是資本主義處于危機中,都不足以使現時的農村公社直接過渡到社會主義。也正是因為這些論點極為薄弱,所以馬克思甚至在復信寫作過程中就將它們舍棄了。關于俄國革命的問題也是這樣。馬克思只是希望俄國革命能夠挽救農村公社,但意識到這種說法與民粹派沒有多大差異時,也就堅決放棄了。毫無疑問,與《給〈祖國紀事〉雜志編輯部的信》《給維·伊·查蘇利奇的復信》相比,《〈共產黨宣言〉俄文版序言》更能體現馬克思在俄國社會發展道路問題上的真實思想,因而它也成為馬克思認為可以公開發表的唯一文獻。在學界,人們通常將其看作是“跨越論”的最經典和正規的表達。這種看法在一定程度上是正確的,但也還存在一個問題,就是這種“跨越論”與前兩份文獻中被馬克思廢棄了的“跨越論”并不是同質的。它是唯物史觀視域中的“跨越論”,是強調物質生產力前提條件的“跨越論”,實質上是世界歷史理論的一種表達。
其次,能使我們更深切地體會到科學社會主義理論創始人對唯物史觀基本原理的堅定捍衛。社會主義之所以從空想變成了科學,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馬克思恩格斯創立了唯物史觀,并用唯物史觀解釋世界和改造世界;而唯物史觀的根本原理,就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是社會形態更替的決定性因素。具體到社會主義、共產主義,就表現為確定它們必須是資本主義生產力高度發展的結果。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在生產力水平低下的情況下實行了社會主義,就只能使舊事物死灰復燃,使貧困普遍化,從而重新陷入爭奪生活必需品的斗爭。1848年革命失敗后,馬克思恩格斯相繼發表了《法蘭西階級斗爭》《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德國農民戰爭》等著作,對革命失敗的原因進行反思,結論就是當時西歐主要國家的資本主義還處在較低的發展水平上,不具備社會主義革命的條件。1859年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對唯物史觀基本原理進行了重新概括,提出了“兩個決不會”的著名論斷。
馬克思恩格斯對科學社會主義、唯物史觀基本原理的捍衛是持久的、一貫的。因此,當為了鼓勵民粹派革命而寫的兩封書信中存在趨近于民粹派的理論觀點、表現出認同民粹派理論的思想傾向時,馬克思就果斷廢棄了這兩封信,盡管他和民粹派保持著密切的私人和政治關系。馬克思對這兩封信的處理鮮明地體現出不能為了政治上的需要而犧牲理論純潔性的馬克思主義者的精神品格。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共產黨宣言〉俄文版序言》就不存在這樣的問題,因此,馬克思恩格斯將其作為科學社會主義的重要理論文獻而公諸于世。
總之,我們研讀馬克思的這三份俄國問題文獻,要特別學習馬克思恩格斯堅持唯物史觀、堅決捍衛科學社會主義理論純潔性的精神品格;而對“跨越論”的理解和闡釋,也一定不能忘記科學社會主義與空想社會主義之間的根本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