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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孟嘗擅齊”看六國權臣專國之弊

2024-01-02 13:36:55孫家洲
理論學刊 2023年5期

孫家洲

(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北京100872)

本文的選題立意是:將戰國中后期的“天下”格局區分為“山東六國”與秦國兩大對立的陣營,進而從內政優劣的角度討論兩大陣營的實力此消彼長的過程及其原因。針對秦國內政的特點,筆者曾在《秦國內政再探析:有“重臣”而無“權臣”》(1)孫家洲:《秦國內政再探析:有“重臣”而無“權臣”》,《西部史學》第7輯,重慶:西南大學出版社,2021年版。一文中作過探討,因此,本文或可解讀為對上文的延續和深化,即把六國內政的個案研究視同研究秦國內政的“參照物”。六國貴族人物中一度控制國政的不在少數,其中的“戰國四公子”應該被視為一組人物。齊國的孟嘗君、魏國的信陵君、趙國的平原君、楚國的春申君,他們同樣以“養士”而名動天下,也同樣以不同程度地與本國君王有權力之爭甚至專斷國政而見載于史冊。本文選擇以齊國貴族孟嘗君作為研究對象,主要原因在于他的所作所為造成的影響最大,不僅與齊國實力的急劇衰敗直接相關,還對削弱“山東六國”陣營產生了明顯影響。除此而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在“戰國四公子”中,古今論史者的評價褒貶不一,也以孟嘗君為最。從政治文化角度加以解析,其研究空間也最有吸引力。希望借此對于六國的貴族專斷國政現象及其影響,以個案研究的方式展開深入討論,以期得出兼顧不同視角的結論。

一、孟嘗君得享“盛譽”的原因

孟嘗君,姓田名文,出身于田氏齊國宗室貴族家庭。其父田嬰,位居齊相多年,是有相當權勢和社會影響力的高級貴族。采信《史記·孟嘗君列傳》之說,田嬰是齊威王之子、齊宣王的庶弟,田嬰的封邑是薛地(今山東滕州市南)。后來,孟嘗君繼承父業,也被尊稱為“薛公”。《戰國策》保留下來的別稱“薛文”,則是封地與名字的連稱。孟嘗君后來之所以能夠專斷國事多年,首先與他的宗室貴族身份有直接關系,此外,也應看到孟嘗君本人在政治見識和處世能力方面,確有過人之處。

我們不妨先從孟嘗君在家族內崛起的角度,來分析這個問題。田嬰的子嗣多達40有余,田文的生母只是一個小妾,他想要繼承其父的封邑和爵號,并非易事。加之田文出生于農歷的五月初五,按照當時的社會習俗,五月五“生子不舉”,也即認為這個孩子會給家門帶來不幸,必須將其處死。田嬰也按照這個習俗,下令處死這個幼小的生命。田文的生母不舍得殘害自己的親生骨肉,將其偷偷地寄養于別處,直到田文長大后,才讓他與父親見面相認。田文以自己的言辭所表達出來的見識與才華,得到父親田嬰的贊賞;田嬰對這個“失而復得”的兒子,也寄予厚望。特別是田文曾力勸父親散財養士,這個見識實在是同時代的其他人所不具備的,田嬰因為采納其建議而聲望大增,這也是他最終從40多個兒子中選定田文做承嗣之子的一個重要原因所在。田嬰在齊國執政多年,閱人甚多,對于人物優劣自有判斷,而田文在家族中崛起的過程,則可證明其確有獨到之處。

后來孟嘗君得享“盛譽”,與他的“養士”密切相關。歷史上有所謂“戰國四公子”之說。“戰國四公子”是一個組合型的群體稱謂,本來并不存在“排座次”的問題,但在后世的輿論傳播和人物評價中,孟嘗君卻有了獨居其首的地位。一個標志性的形象是:在后世的文學作品中,有“小孟嘗”和“賽孟嘗”,卻沒有“小信陵”,更不必說平原君、春申君了。追索其原因,就是孟嘗君不拘一格的“養士”成為其頗具吸引力的亮點。如李白詩中就有“門前食客亂浮云,世人皆比孟嘗君”之句,《隋唐演義》等小說和評書中的秦瓊以結交和接濟天下豪杰而聞名,故亦有“小孟嘗”的盛譽。

評價孟嘗君的“養士”方式及其得失,就成為評估其歷史地位的重要視角。對此,學者之間歷來存在很大的分歧。張華松對孟嘗君的養士活動給予了全面的肯定,既包括養士的方法,也涉及養士的效果。其云:“孟嘗君田文門下確實有一大批或能文、或能武,或文武兼備的人才。因為田文對他們不僅能養之,也能禮之、知之、信之、任之,做到人盡其才,才盡其用,所以他才能長期專權于齊,致使天下人‘聞齊之有田文,不聞有其王’(《史記·范雎傳》),即便退居薛邑或流亡國外,也‘中立為諸侯,無所屬’(《孟嘗君傳》),并在一定程度上左右齊國政局。”(2)張華松:《孟嘗君田文養士考論》,《管子學刊》1992年第4期。這段引文中,“聞齊之有田文”出于《史記》,而《戰國策》的文字卻是“聞齊之有田單”。晁福林教授對兩段異文作過考訂,認為從建言者的時間推斷應該以“田單”為是,而與田文無關(3)晁福林:《孟嘗君考》,《學習與探索》1997年第4期。。這個考訂意見,對于討論孟嘗君的評價問題十分重要,可惜似未引起研究孟嘗君的學者們的充分關注。謝元鯉則對孟嘗君的養士活動提出全面的質疑和批判,其基本結論是:“孟嘗君是打著養‘士’的旗號,‘網羅天下亡人有罪者’‘任俠奸人’等‘暴桀子弟’,依靠這批社會渣滓,建立他個人的王國。由此看來,假‘養士’欺世盜名的孟嘗君實際上是黑社會的祖師爺。”(4)謝元鯉:《齊國罪人孟嘗君》,《管子學刊》1991年第3期。用語之決絕,在史論文章中是較為少見的。楊朝明評論孟嘗君“養士”,力圖顯示某種超脫和通達:“從孟嘗君的一生看,他‘環主圖私’,‘朋黨比周’,無功于齊,可是,就其個人而言,他能夠‘因王者親屬,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的優勢,從而‘招天下賢者,顯名諸侯’,也是他的高明之處。因而,司馬遷稱他為‘賢者’也就不足為怪了。另外,孟嘗君尊賢重士也是適應齊地文化特點和時代要求的。”(5)楊朝明:《試論孟嘗君》,《管子學刊》1990年第2期。

上舉三說,大體反映了對孟嘗君養士的不同評價。筆者對《戰國策》和《史記·孟嘗君列傳》的相關記載加以綜合梳理,關于孟嘗君的“養士”,愿提出如下判斷:孟嘗君的門下不僅“食客”數量眾多,而且他結交游士大有兼收并蓄的氣度,不區分出身高低,也不以個人的社會聲譽為限制,都加以禮遇。所以,孟嘗君的門下“食客”,可以說是匯集了各式各樣的“人才”。說他們人品極雜,也無不可,按照一般觀念,其中有的人甚至有點“端不上臺面”,孟嘗君都一概加以收攬。這種兼收并蓄的“養士”方式,在歷史評論中應該給予肯定而不是嘲諷和批判。他的這種做法,無疑為游走于各國的士人提供了可以立足的生活空間。孟嘗君“養士”的主觀意圖,顯然是服務于其個人的爭權奪利,因為孟嘗君的“食客”雖多,卻未見有人為齊國的內政外交貢獻智慧與能力。其“食客”之中,富有遠見、能力最強的首推馮諼,他的“矯命焚券”之舉,也只是為孟嘗君收買在其封邑內的民心,以供其在與國君的權爭失敗時有安身之地而已。包括后來他為失勢的孟嘗君游走諸國之間,為其經營“狡兔三窟”,同屬“食客”對于主人的回報,而未曾表現出為了齊國的利益而謀劃、奔走的態度和舉動。馮諼獻計獻策的效果,集中在一句話上,即“孟嘗君為相數十年,無纖介之禍”(6)《戰國策》卷11《齊四》“齊人有馮諼者”條,參見《史記》卷75《孟嘗君列傳》。。在孟嘗君遇到特殊困境之時,“雞鳴狗盜之徒”確實以其特殊的技能相助脫困,對孟嘗君的“自保”確有出奇制勝的作用,而與國家的利害得失無關(7)《史記》卷75《孟嘗君列傳》,參見《戰國策》卷11《齊四》“孟嘗君逐于齊而復反”條。。就是說,孟嘗君所養之士,只是服務于其個人利益的工具,就他們的度量見識而言,與信陵君門下的侯嬴(8)參見《史記》卷77《魏公子列傳》。、平原君門下的毛遂(9)參見《史記》卷76《平原君列傳》。根本無法相提并論。由此可知,對于孟嘗君“養士”的評價,應該在對比中留出余地。

二、齊國“君相之爭”探析

孟嘗君憑借其宗室貴族的身份,運用父子兩代在齊國的政治影響力,曾經長期執掌國政,成為戰國政治舞臺上典型的“權臣”。他的所作所為,對當時的齊國政壇和列國局勢,無疑都產生過重大影響。對此,學者們的評價也可謂是見仁見智。

王閣森、唐致卿主編的《齊國史》,曾經對孟嘗君得以久專齊國大權的原因,以溯源的方式探究齊國制度的失誤。他們對齊威王的改革給予了高度評價,但也指出存在三點不足,其中居于首位的就是“對田齊貴族的特權未從制度上加以必要的限制,……齊國在威王晚年和宣、閔時期,由田嬰、田文父子掌權,他們結黨營私、排斥異己,終成尾大不掉之勢。田文甚至不惜出賣國家利益,事秦相魏,在齊國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伙同敵國,共謀傾齊。”(10)王閣森、唐致卿主編:《齊國史》,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378頁。這里體現出對孟嘗君政治作為的嚴厲批判。李玉潔所著《齊國史》對孟嘗君的評價,集中于第九章的第一節(11)李玉潔:《齊國史》,北京:新華出版社,2007年版,第397頁。,但在專論“齊政權的弊病”時,卻未曾涉及孟嘗君。如此處理,或許體現了作者對孟嘗君的某種同情式的判斷。

筆者認為,從內政的角度對孟嘗君的政治作為給出是非得失的評價,是一個難度很大的話題,因為《戰國策》和《史記》對孟嘗君相關史實的記載與時人的評論,本身就存在許多相互矛盾的地方,必須經過多方對比和分析,才有可能理出一個基本的脈絡。就齊國“君相之爭”的具體過程而言,晁福林教授從幾個方面所作的考證是嚴謹而可信的。就齊國的大格局而言,在孟嘗君久專國政的背景之下,出現了持續多年的齊湣王與孟嘗君的“君相之爭”,從客觀效果上說,對齊國的內政發生副作用是毋庸置疑的。但是造成這種“君相之爭”的主要責任,究竟應歸于齊湣王還是歸于孟嘗君?完全可以有不同的立場和判斷。孟嘗君與齊湣王之間爭權奪利多年,其間的恩怨是非,確實不宜輕下結論。我們不能因為齊湣王招致了破國之禍,就把明爭暗斗的責任都歸于齊湣王一身;從另外的角度看,孟嘗君貪占權勢專橫跋扈,也應該負相當的責任。以筆者之見,如果有意評判齊國“君相之爭”走向失控的責任在哪一方,則內政和外交兩個方面的激變,應該是我們重點分析的關鍵所在。

就齊國內政而言,發生在齊湣王七年(前294)的“田甲劫王”事件,造成了齊湣王與孟嘗君之間矛盾的激化和公開化。田甲是齊國的貴族人物,他圖謀劫持齊湣王,所謀不成,齊湣王躲過一劫。這是對齊湣王人身安全和君王權威的雙重冒犯,齊湣王自然無法容忍。至于田甲的“作案動機”,史無明載,他背后是否得到了孟嘗君的支持,乃至是否出于孟嘗君的私下授意,史書同樣未置一詞。但是,“田甲劫王”發生的時間,恰好是在“君相之爭”激化之時,并且當時已有人提醒齊湣王要提防孟嘗君作亂。有這個背景因素存在,事變發生之后,齊湣王懷疑田甲背后有孟嘗君指使,便是順理成章的了。司馬遷對齊湣王心理活動的以下描述是很令人信服的:“人或毀孟嘗君于齊湣王曰:‘孟嘗君將為亂。’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嘗君,孟嘗君乃奔。”(12)《史記》卷75《孟嘗君列傳》。至少在事發之時,齊湣王是相信田甲背后的主使就是孟嘗君。即便事后有人以自殺的極端方式證明孟嘗君與此事無關,齊湣王也批準了孟嘗君可以返回齊國都城居住,但是齊湣王的內心深處,恐怕很難完全放棄對孟嘗君的懷疑。在“田甲劫王”之前,君相二人尚且可能維持“斗而不破”的局面,事發之后,則彼此之間恐怕再難做這樣的表面文章了。還有一條可以與之相互印證的材料,即《史記·六國年表》所謂“田甲劫王,相薛文走”。這里的“薛文”,系指薛公田文無疑。齊湣王后來表現出來的與孟嘗君“和解”的姿態,其實未嘗不可以解讀為大局既定之后的危機處理手段。經此事變,孟嘗君背負了“劫持君王”的嫌疑,其對內政的影響力,無疑被大幅壓縮了。齊湣王取得了權力之爭的決定性勝利之后,對臣下表現出“寬恕”的姿態,也在情理之中。當代著名史家楊寬先生在所著《戰國史》中,認為“田甲劫王”系出于田文的“指使”,并說“由于叛亂失敗,田文就被迫出奔到薛”(13)楊寬:《戰國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331—332頁。。楊寬先生斷言孟嘗君是田甲的幕后主使,就事發背景而言,是有其可信性的。

從齊國與列國外交關系的變化而言,在孟嘗君實際主持外交大局之時,組織和動員山東六國的力量與秦為敵,構成了其外交主軸。最有影響力的事件是齊湣王三年(前298),孟嘗君發起了齊、韓、魏三國的聯合軍事行動,兵圍函谷關。此次對秦國聲勢頗大的圍攻,孟嘗君打出了一個很有“國際道義感”的旗號:要求秦國釋放被誆騙入秦而遭到扣押的楚懷王。如此一來,孟嘗君發起的這次“合縱攻秦”,把楚國的利益也裹挾在其中,從政治到軍事都給秦國造成了極大的壓力。兩年之后,楚懷王病死于秦國,孟嘗君率三國聯軍攻秦,居然攻破了函谷關。秦國上下大為驚恐,不得不割地求和。韓國和魏國分別收回了原來被秦國奪占的數城之地,三國聯軍才退出函谷關。這是進入戰國中期之后,東方六國在與秦國的攻防戰中所取得的一次重大勝利。經此一戰,作為這次“合縱攻秦”的發起者和指揮者,孟嘗君在山東六國朝野上下的威信空前高漲。孟嘗君在外交領域的成功,無疑也提升了他在齊國的威望。

從“君相之爭”的動態需要而言,齊湣王要想壓制孟嘗君的威望,推行與孟嘗君不同的外交路線就很有必要了。在這里,體現的是齊國外交路線與內部權力之爭的微妙關系。《戰國策》有一篇所謂“謂薛公”的游說文獻,是在齊國君相矛盾公開化之后,游說之士進獻給孟嘗君的建議,原文是:“謂薛公曰:‘周最于齊王也而逐之,聽祝弗,相呂禮者,欲取秦。秦、齊合,弗與禮重矣。有周齊,秦必輕君。君弗如急北兵趨趙以秦、魏,收周最以為后行,且反齊王之信,又禁天下之率。齊無秦,天下果,弗必走,齊王誰與為其國?’”(14)《戰國策》卷1《東周》“謂薛公”條。這段文獻涉及的“人事關系”比較復雜,文字也有衍誤,為消除理解上的障礙,筆者根據《戰國策》所附的諸家注釋,加以直白式的梳理和說明。文中出現的周最,是著名的戰國縱橫策士。此前他在齊國為官,主張聯合列國共同抗秦,在外交路線上他與孟嘗君是“盟友”關系。但是此時,周最卻被齊湣王解職驅逐。齊湣王采納祝弗的獻計,任命呂禮為齊國的丞相。呂禮是來自秦國的官員,肩負著秦、齊修好的使命。這位對孟嘗君的進言者熟知列國之間的關系,并且對齊湣王與孟嘗君的關系洞若觀火。他完全是站在孟嘗君的立場上分析形勢并提出建議的。請看他是如何分析齊國的內政和外交的:齊湣王推出如此高層人事變動,就是為了與秦國結好。一旦秦、齊兩國修好,祝弗和呂禮的政治分量就會得到提升。如果此二人被齊王任用,秦國必定輕視薛君。為今之計,薛君應該迅速起兵北上,與趙國結好,出兵攻擊秦、魏兩國,并把周最控制好,以備后用。如此一來,既可以破壞齊王與秦國結好的信用,又能夠禁斷天下各國與齊國結好的途徑。齊國無法與秦國結好,天下各國與齊國交惡,在這種情況下,祝弗只能離開齊國,齊王又與誰共同治理他的國家呢?

這位建言者提供的對策,真是“計中有計”“套中有套”。建言揭穿了齊湣王在人事上“另起爐灶”的內幕:排斥抗秦派的代表人物,目的在于壓制孟嘗君在齊國內外的影響力。他建議孟嘗君聯合趙國攻打秦、魏兩國,以此破壞秦、齊兩國正在建構的合作關系,造成齊國外交的被動局面,從而導致那位推薦呂禮為相、主張與秦國結盟的大臣祝弗無法立足。只要祝弗被迫離開,他所主張的聯合秦國的外交策略也就無法貫徹,來自秦國的呂禮也就無法繼續擔任齊相,齊湣王無人可用,也就只好再回到與孟嘗君“合作”的軌道上來。策士的這番建言是否在齊國得到驗證,筆者認為可以不予細究,只要我們借此來認識齊國用人及其與內政外交的微妙關系,感悟齊湣王與孟嘗君之間的錯綜復雜的權力之爭,這段記載的政治內涵也就等于發掘出來了。

以齊國當時面對的“國際環境”以及“君相爭權”的內在矛盾,站在“設身處地”的角度來分析問題,齊湣王所采取的從內政到外交的“變局”對策,其實有可以理解之處,甚至可以說,有其合理性。此前,在孟嘗君主導齊國的外交大局時,以“合縱攻秦”為主調,特別是統領多國聯軍包圍和攻破函谷關,給秦國造成了相當大的壓力。不過對于齊國而言,這其實是既有利也有弊,有利的是齊國得到了東方各國更多的尊重,不利的是齊國也為此付出了巨大的經濟代價。當然,在與秦國激烈抗爭的過程中,齊相孟嘗君的個人威望大增,但這其實是齊湣王所不愿看到的現象。齊湣王要從孟嘗君手中奪回外交事務的主導權,就必須表現出不同于孟嘗君的外交取向。客觀說來,此時的秦國在秦昭王的勵精圖治之下,發展趨勢是更加強大。東齊西秦兩強并立的格局如果沒有突如其來的意外沖擊,這種平衡很難被打破。齊湣王力求避免與秦國發生正面沖突,以修好秦國為齊國外交的優先選項,其實有其道理。如果我們從較長的時段分析齊湣王對秦國的態度,就會發現,事實上他也有過調整和變化:他曾以強硬的姿態,聯合盟友向秦國發起進攻,但在與孟嘗君矛盾趨于激化之后,他來了一個180度的大轉彎,改而奉行與秦國和好的外交策略,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一種選擇。前述《戰國策》“謂薛公”條涉及的官員任免內幕,只有置于這個“人事關系”背景之下,才可得出正確的解讀。

齊湣王之所以堅決調整外交策略,還有一個潛在的原因:營造與強大的秦國相對寬松的氣氛,有利于緩和兩個強國之間的關系,便于齊國借機吞并宋國,實現其領土擴張的欲望。兼并宋國本來就是齊湣王多年的夙愿,在這個時期得以快速推進,還有一個特殊的因素,就是蘇秦入齊輔政及其對齊湣王的有意引導。這里涉及到一個更為廣泛和復雜的列國關系,特別是齊國和燕國之間的恩怨,我們不妨就此繼續展開討論。

三、從“蘇秦入齊”看列國關系中的孟嘗君

早在公元前314年,齊宣王利用燕王噲“禪讓”引發內亂之機,出兵攻占了燕國的都城和大部分領土。其后,在多國的干預之下,齊國軍隊退出燕國境地。燕昭王在趙武靈王的支持下,返回燕國當政。燕昭王即位之初,盡管國勢微弱,但他仍立志向強齊一報“破國陷都”之仇。為了實現復仇的目標,燕昭王極力招納賢士,軍事家樂毅、陰陽學家鄒衍、縱橫家蘇秦相繼被招到燕國。這些人物,無一不是“一時人杰”。

燕昭王對齊國君王曲意逢迎,以滋長其驕橫自大之氣。他幾乎是“復制”了春秋末年越王勾踐蒙蔽吳王夫差的套路,明明是志在復仇,卻偏偏裝出臣服和聽命的樣子,使得齊宣王、齊湣王兩代國君放松了對燕國的警惕。尤其是齊湣王,更是完全為燕昭王的假象所迷惑。燕昭王對蘇秦的重用方式很特殊:他與蘇秦合謀,制造了“君臣失和”的假象,安排蘇秦離開燕國投奔齊國。蘇秦的真實身份,就是燕昭王派往齊國的高級間諜。這段“秘史”被刻意掩蓋,傳世史籍《戰國策》和《史記》都未能揭破這段歷史迷霧。1973年12月,在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中出土了類似于《戰國策》的一套帛書,后來被整理者命名為《戰國縱橫家書》,由文物出版社出版。帛書的文字,有一部分不見于《戰國策》和《史記》,這就為研究戰國中期的合縱連橫戰爭以及縱橫家的游說活動提供了新的資料。其中最令研究者關注的是蘇秦與燕昭王之間的往來書信,它們為揭破歷史迷霧,幫助我們重新認識蘇秦與燕昭王的關系,以及蘇秦入齊的真實目的、蘇秦在齊國輔政期間推行的外交政策的內幕,提供了難得的文獻資料。

蘇秦入齊乃是接受燕昭王的秘密派遣、執行特殊使命,這可以從蘇秦給燕昭王的私信中得到確認。蘇秦來到齊國后,私信給燕昭王說:“燕齊之惡也久矣。臣處于燕齊之交,固知必將不信。臣之計曰:齊必為燕大患。臣循用于齊,大者可以使齊毋謀燕,次可以惡齊勺(趙)之交,以便王之大事,是王之所與臣期也。”(15)②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戰國縱橫家書》,北京:文物出版社,1976年版,第9、11頁。蘇秦還在私信中援引了燕昭王與他的私下密約之言:“王謂臣曰:‘魚(吾)必不聽眾口與造言,……若無不為也。以奴(孥)自信,可;與言去燕之齊,可;甚者與謀燕,可。期于成事而已。’”(16)①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戰國縱橫家書》,北京:文物出版社,1976年版,第9、11頁。這段私信文字中,有兩個問題最值得注意:其一,蘇秦入齊“為間”,所接受的特殊任務集中在破壞齊國的外交,用私信中的話來說,就是“大者可以使齊毋謀燕,次可以惡齊勺(趙)之交,以便王之大事”。蘇秦從燕昭王處接受的任務,首先是誘導齊國不要謀侵燕國,其次是設法破壞齊國和趙國的邦交,因為齊、趙兩國都是燕國的鄰國,國勢都比燕國強大。如果它們和好,就可能對燕國有不利舉動;兩國失和,燕國就可能在強鄰相爭的局面下獲得周旋的空間。可見,蘇秦接受的這兩項任務,都是服務于燕昭王向齊國復仇的根本大計的。其二,為了達到目的,燕昭王特許蘇秦可以使用任何手段。為了讓蘇秦獲得齊王的信任,他被授權帶著家眷子女離燕入齊,甚至可以與齊王共議對燕國不利的計策。只要能夠達成燕昭王向齊國復仇的根本大計,一切辦法和手段都可以使用。由此而言,蘇秦確實是燕昭王派出的高級間諜。

細讀這篇私信,研究者很容易看出蘇秦內心的不安:他擔憂自己的主子對他心生猜忌,懷疑他對燕國的忠誠度。因此,他要冒著極大的風險,在私信中復述早年的君臣密約。這其實是嚴重觸犯間諜的“從業忌諱”的。在當時列國邦交多變、君臣關系復雜、策士從容擇主的大環境之下,不論是燕昭王與蘇秦,還是齊湣王與孟嘗君,“各懷心思”、互相設防,乃是常情常態。

燕昭王派遣蘇秦入齊前后,齊國與列國的關系,包括孟嘗君在國際國內的影響力等問題,都極為復雜。筆者的見聞所及,以馬雍先生的論述最為簡明扼要。其云:

帛書第四篇蘇秦自齊獻燕王書是這十四章文書中最重要的一章,也是時間最晚的一章。蘇秦在這封書中比較有系統地詳細追述他和燕昭王共同策劃破齊的前后經過。

齊湣王自公元前301年即位以后,用薛公田文(即孟嘗君)為相。在薛公執政期間,伐楚九歲,攻秦三年,賓服韓、梁(帛書前十四章中統通稱魏國為梁國,本文從之),而極力籠絡趙國。因為這時候,正當趙武靈王實行改革,趙國勢力大為增強,與秦、齊形成三強鼎立的局面。齊欲攻秦,必聯合趙。燕欲攻齊,就必須破壞齊、趙的關系。但在薛公相齊時期,蘇秦雖曾在齊國活動達五年之久,并未能惡齊、趙之交。其后,湣王罷免薛公,親自執政,對外政策有所改變。湣王背棄趙國,改而親善秦國。

蘇秦是在公元前289年末到達齊國的,……蘇秦此次至齊,即獲得湣王的寵任。其活動目的,首在于慫恿湣王攻宋。齊攻宋大有利于燕。燕在齊北,宋在齊南,齊攻宋則兵力困于南方而北部邊防將減弱,此其利一。楚、梁均與宋接壤,齊攻宋則楚、梁都要來爭地,勢必與齊發生矛盾,此其利二。此時秦國極力保護宋國,齊攻宋則必與秦沖突,此其利三。所以蘇秦始終引誘齊王攻宋,以造成齊國四面樹敵的孤立地位。(17)馬雍:《帛書〈戰國縱橫家書〉各篇年代和歷史背景》,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戰國縱橫家書》,北京:文物出版社,1976年版,第176—180頁。

以上,筆者引用了馬雍先生的三段論述,而不避引文篇幅過長的嫌疑,實在是因為面對錯綜復雜的列國局勢,能將蘇秦入齊的前因后果分析得如此明白透徹,罕有其匹,而馬雍先生的識斷與筆力,實屬卓絕超群。有前輩名家的論斷在,筆者加以援引而不必再勉為其難地狗尾續貂,不失為一種理智的選擇。

筆者認為應該強調的是,馬雍先生所分析的齊國攻宋對于燕國大為有利的三個方面,一定是當時的蘇秦和燕昭王洞若觀火而齊湣王卻渾然不知的。齊湣王在蘇秦的百般誘導之下,肯定是只想到“攻宋”的益處,只想到他可以借此實現自己多年來拓地鄰國的愿望,從而創造出超越齊威王、齊宣王兩代英主的大業。有了這個“宏圖大業”的虛幻憧憬,齊湣王遂走上了利令智昏的道路。他的外交政策受到蘇秦的蠱惑,而日益走向令列國恐懼的危險方向。

公元前288年,秦昭王派魏冉入齊,約定與齊王同稱帝號,也就是秦、齊兩國“西帝”“東帝”并立。這是秦、齊兩國的綜合國力勢均力敵的政治表現,是承認雙雄對峙局面一時無法打破的一種妥協安排,不失為對當時列國勢力強弱的一種直觀顯示。但是,其他國家的統治者都稱“王”,秦、齊兩國的卻稱“帝”,勢必構成了某種“凌駕”的態勢,這顯然是其他各國所不愿接受的變局。齊湣王好大喜功,居然接受了帝號,這就再一次表明他的政治判斷力大有問題。在這個關鍵時刻,蘇秦出于聯合抗秦的總體考慮,以君臣對言的形式,對齊湣王巧妙進諫,使得這位貪圖虛名的君王終于意識到,稱帝乃是秦人給自己挖的坑、設的圈套,難免實受其禍。他無奈取消了“東帝”之號。《戰國策》中保留下來的對言之辭,把蘇秦的游說技巧作了集中展示,堪稱精彩。而且,蘇秦的說辭,巧妙地把取消帝號與攻占宋國聯系到一起,這對于研究者了解這段復雜的歷史及其內涵極為關鍵,不妨抄錄如下:

蘇秦謂齊王曰:“齊、秦立為兩帝,王以天下為尊秦乎?且尊齊乎?”王曰:“尊秦。”“釋帝則天下愛齊乎?且愛秦乎?”王曰:“愛齊而憎秦。”“兩帝立,約伐趙,孰與伐宋之利也?”對曰:“夫約然與秦為帝,而天下獨尊秦而輕齊;齊釋帝,則天下愛齊而憎秦;伐趙不如伐宋之利。故臣愿王明釋帝,以就天下;倍約儐秦,勿使爭重;而王以其間舉宋,……故釋帝而貳之以伐宋之事,則國重而名尊,燕、楚以形服,天下不敢不聽,此湯、武之舉也。敬秦以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謂以卑易尊者也。愿王之熟慮之也!”(18)《戰國策》卷11《齊四》“蘇秦謂齊王”條。

在蘇秦的誘導之下,齊湣王毀約而自行取消帝號。秦昭王忌諱觸犯眾怒,也不敢一人獨自稱帝,只好隨后也悄悄地取消了帝號。東西二帝并立之舉,旋起旋滅,如同兒戲,成為秦國外交史上的笑柄。蘇秦的外交影響之大,由此可見一斑,而齊國與秦國的關系,至此也發生逆轉。齊湣王為了維持自己在東方列國的號召力,高調重拾聯合抗秦的旗號。蘇秦受齊湣王委任,游說諸國當政者,于公元前287年發起“五國伐秦”之役。這是一次各懷算計之心的聯合軍事行動。齊國是這次“五國伐秦”的發起國和主持者,但是齊湣王的真實用心是利用聯軍之勢震懾秦國,使之無暇東顧,以便于齊國乘機吞并宋國;韓、趙、魏三國連年受秦軍侵擾,則意在借用齊軍的聲勢以強化自守的能力;用心最深的當然是燕昭王,他通過蘇秦的努力,暗地里推動齊國與秦國刀兵相見,目的在于“助成”齊國滅宋而使之成為列國共同的敵人,以此創造向齊國復仇的機會。總之,參與伐秦的五國,沒有一個國家真心愿意出動自己的精兵用于攻秦,于是就出現了“聲勢浩大”的五國聯軍,挺進到滎陽—成皋之間即駐足不進的局面。說它是以大軍壓境為威懾的一次“示威”,或許最得其實。這就是所謂“五國伐秦”的實態!滎陽—成皋是兵家必爭之地,秦人當然感受到五國聯軍的逼迫態勢,他們不得不運作退兵之計。秦人拿出了割地求和的姿態,把此前用兵奪占的數城之地,分別退還給了魏國和趙國;五國聯軍也樂得就此罷兵,算是取得了“伐秦”的勝利。對于秦國而言,除了一時的面子受損之外,對國勢的影響微乎其微。

總結從孟嘗君主導的“合縱攻秦”到這次由齊湣王發起的“五國伐秦”,都顯示了齊國在山東諸國的號召力,也確實一度讓秦國處于下風,至少在“臉面”上承受了負面影響。但是,秦國每次都能夠妥善處置,用最小的代價化解了危機。從長遠眼光來看,兩次針對秦國的軍事行動并未對秦國的國勢造成不利后果,特別是齊湣王發起的這次“五國伐秦”,耗費了齊國的實力,加之后面發生的急劇變化——公元前286年,齊湣王利用宋國發生內亂之機,在爭取到趙國當政者的支持后,出兵攻滅宋國。此時的齊國表面上達到了軍事強國的巔峰,齊湣王為此而志得意滿,但是未過多久,齊湣王便發現,齊國居然成為了各國的共同敵人。五國聯合破齊的大變局迅速出現,齊湣王自己也只能落得國破身死的悲劇下場。齊湣王的短視和一意孤行,導致齊國發展到巔峰狀態后迅速衰敗,從根本上喪失了與秦國爭衡的基礎,破壞了抵御秦國東進的一道強力屏障。就六國的共同命運而言,這實在是一個令人遺憾的歷史敗筆!

在研讀《戰國縱橫家書》的時候,筆者對這樣一些問題頗感興趣,就是在入齊“為間”長達數年的歲月中,蘇秦對孟嘗君“專擅”齊國的態度如何?在齊湣王與孟嘗君“君相之爭”的復雜局面下,蘇秦是否在其中發揮過某種作用?對于這些問題,這部出土文獻提供了極有價值的史料,其中有六段文字,是蘇秦與齊湣王等人議論“薛公”孟嘗君的,而最為關鍵的是下面這段:

謂齊王曰:“薛公相脊〈齊〉也,伐楚九歲,功〈攻〉秦三年。欲以殘宋,取進〈淮〉北,宋不殘,進〈淮〉北不得。以齊封奉陽君,使粱〈梁〉乾〈韓〉皆效地,欲以取勺〈趙〉,勺〈趙〉是〈氏〉不得。身率粱〈梁〉王與成陽君北面而朝奉陽君于邯鄲,而勺〈趙〉氏不得。王棄薛公,身斷事。立帝,帝立。伐秦,秦伐。謀取勺〈趙〉,得。功〈攻〉宋,宋殘。是則王之明也。雖然,愿王之察之也。是無它故,臣之以燕事王循也。……今三晉之敢據薛公與不敢據,臣未之識。雖使據之,臣保燕而事王,三晉必不敢變。齊燕為一,三晉有變,事乃時為也。是故當今之時,臣之為王守燕,百它日之節。雖然,成臣之事者,在王之循甘燕也。王雖疑燕,亦甘之;不疑,亦甘之。王明視〈示〉天下以有燕,而臣不能使王得志于三晉,臣亦不足事也。”(19)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戰國縱橫家書》,北京:文物出版社,1976年版,第27—28頁。

我們不妨先來分析這段文字。須知,蘇秦此論的目的在于誘導齊湣王聽信自己的外交建議,關鍵是三個戰略布局:與燕國結盟(所謂“齊燕為一”)、把趙國視為對手、制造機會進攻宋國。可能是為了讓齊湣王產生對于自己的信任感和親近感,在這段文字中,蘇秦不僅講到了對薛公的評價,而且是把薛公與齊湣王的外交思路置于對比的語境之下來進行分析的,其基本套路是:舉凡薛公的外交主張,效果都被認定是不好的;而齊湣王推出的新舉措,則都說成取得了對齊國有利的成效。透過這樣的分析,不難看出兩個問題:其一,蘇秦對齊湣王與薛公孟嘗君之間的矛盾有真切的了解。由此可見,齊國“君相之爭”的內幕,在齊國官場(至少是高層)已經是盡人皆知的秘密——蘇秦一個“外來者”都知之甚悉,其他高層官員知情者必多。其二,蘇秦很聰明地利用薛公和齊湣王之間的矛盾,以明確的“選邊站”的態度爭取到了齊湣王的信任。蘇秦可以說是“君相之爭”的有意利用者。當然,齊湣王在這樣的對話中切實感受到了蘇秦對自己的支持。

還有一條記載言及薛公孟嘗君。蘇秦此番對話的是他真心效力的燕昭王,而不是他有意誤導的齊湣王。因此,蘇秦對孟嘗君的這段評論,當更能代表他的真實看法。這段文字有殘缺,不過并不影響我們分析其大意。其云:

自粱(梁)獻書于燕王曰:“薛公未得所欲于晉國,欲齊之先變以謀晉國也。……今梁(梁)勺(趙)韓、□□□□□□□薛公、徐為有辭,言勸晉國變矣。齊先鬻勺(趙)以取秦,后賣秦以取勺(趙)而功(攻)宋,今有(又)鬻天下以取秦,如是而薛公、徐為不能以天下為其所欲,則天下故(固)不能謀齊矣。愿王之使勺(趙)弘急守徐為,令田賢急【守】薛公,非是毋有使于薛公、徐之所,它人將非之以敗臣。毋與奉陽君言事,非于齊,一言毋舍也。事必□□南方強,燕毋首。有(又)慎毋非令群臣眾義(議)功(攻)齊。”(20)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戰國縱橫家書》,北京:文物出版社,1976年版,第25—26頁。

上引文字中的“晉國”,是指魏國。在三家分晉之后,戰國前期曾經有魏國獨強之局,魏國被認為繼承了春秋時期晉國霸業的余緒。《戰國縱橫家書》的整理者所作的“晉國,此處指魏國”的判斷無可置疑。與這篇文獻相關的歷史背景,馬雍先生有推論:“蘇秦這次南下,具有雙重使命。表面上是為齊王聯絡三晉,組織五國攻秦;暗中則為燕王聯絡梁趙,做聯合反齊的準備。薛公此時已相梁,他也是懷恨于齊湣王而隨時企圖報復的。但梁弱趙強,梁不能單獨行動,要隨趙國的風向。此時執掌趙國大權者為奉陽君李兌,次則韓徐為,由于韓徐為也恨齊湣王,所以能與薛公相互結合。”(21)馬雍:《帛書〈戰國縱橫家書〉各篇年代和歷史背景》,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戰國縱橫家書》,北京:文物出版社,1976年版,第182頁。這個解說,為我們了解蘇秦致燕昭王的這封書信,奠定了堅實的基礎。筆者仔細閱讀全文,認為蘇秦書信的重點是在分析魏、趙、韓與秦、齊、燕三國關系的相互影響,進而提出燕國為了達成孤立齊國以便最后復仇之目的,應該注意哪些問題。蘇秦的具體建議是兩條:一是請燕昭王設法對當時出仕于趙國和梁(魏)國的韓徐為、薛公孟嘗君施加保護(其中有提議請田賢守護薛公之說,這位田賢的身份不清楚,是田齊政權官員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如果這個推測無誤,則田賢應該是被燕昭王收買的內應,他聽命于燕昭王是肯定無疑的),但是不要與奉陽君李兌多作交談。也就是說,在蘇秦看來,為了達成燕國“反齊復仇”的目的,韓徐為、薛公孟嘗君兩位是要保護和利用的人,而奉陽君李兌則是必須保持距離的人。二是對“反齊復仇”的真實意圖要盡力隱藏,燕國君臣不可公開議論。因為一旦密謀泄露,不僅蘇秦與燕昭王的圖謀無法達成,甚至蘇秦本人也會身陷危險之中。分析至此,在燕國君臣的復仇大計中,身為齊國貴族的孟嘗君已經被賦予了特殊使命。他是燕昭王和蘇秦所要借重的,至少也是可以被利用的人物。

其后數年,齊國被五國聯軍擊敗,隨之發生了燕將樂毅率軍攻陷齊國大部國土的巨變。燕昭王和蘇秦精心策劃的“反齊復仇”計劃得以完全實現。他們當時對孟嘗君獨特價值的分析是非常正確的,這也從特殊的角度——來自敵國的政治信息,說明了孟嘗君在當時列國外交格局中產生的影響。如果站在齊國的立場上作出評估,孟嘗君“擅齊”所引發的“君相之爭”,對齊國產生的影響無疑是災難性的。

四、關于孟嘗君評價的兩個視角

孟嘗君是戰國中期最活躍的貴族人物之一,對他的評價,歷來存在較大分歧。筆者認為,結合戰國時期由列國兼并而走向統一的大趨勢,從政治史的角度評價孟嘗君,應該注意兩個不同的視角:一是齊國內政;二是列國關系。

就齊國內政而言,孟嘗君長期把持齊國內政,并且主導齊國的對外政策,是引發“君相之爭”的誘因。從“設身處地”的角度加以思考,齊湣王對這位執掌國家權柄多年而又不知自謙自抑的“老臣”,無法繼續容忍,是很可以理解的。齊湣王從重要官員的任用和外交政策的轉變兩個方面展開對孟嘗君的抑制和對外政策的調整,是作為一國之君在君臣關系緊張背景下所作的正常選擇。在國君與執政大臣之間形成激烈權爭的既定格局之下,論史者很難尋找出一條明確的判斷是非的標準,對雙方的功過得失加以簡單明了的剖判。孟嘗君執掌國家權柄之時,他所采取的內政措施,并非沒有可以指摘的地方;同樣,齊湣王奪回治理大權之后的政局走向,也與蘇秦的面諛頌詞大相徑庭。“君相之爭”的客觀后果,是齊國內政不修、外交失敗,齊國政權一度瀕臨覆滅的危機。論史者很難把責任歸于某一方,因為孟嘗君所代表的宗室貴族把持國政的政治體制固然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是齊國政局危機爆發之時,畢竟是齊湣王排斥了孟嘗君而自己大權獨攬。權力之所在,就是責任之所歸,從這個意義上說,齊湣王的誤國罪責應該更多更大。齊湣王本來就是德不配位的統治者,卻又剛愎自用、自以為是,最終導致國破身亡的悲劇發生。

如果我們嘗試“復盤”齊國大禍臨頭的全過程,可以發現一個值得研究的細節:在齊湣王“收拾”孟嘗君,免其相位、迫使其離開國都回到封地之后,可能也招致了很多的非議。在國內外的輿論壓力之下(或許也含有列國對人才的爭奪所形成的壓力),齊湣王曾經做出妥協退讓的姿態——致書孟嘗君,道歉并禮請其返回都城。這段“故事”含有“馮諼客孟嘗君”的背景,是“矯命焚券”的后續影響,從研究君臣關系的角度來看,很有深入探討的價值:

齊王謂孟嘗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孟嘗君就國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孟嘗君顧謂馮諼:“先生所為文市義者,乃今日見之。”馮諼曰:“狡兔有三窟,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臥也。請為君復鑿二窟。”孟嘗君予車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于梁,謂惠王曰:“齊放其大臣孟嘗君于諸侯,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強。”于是,梁王虛上位,以故相為上將軍,遣使者,黃金千斤,車百乘,往聘孟嘗君。馮諼先驅誡孟嘗君曰:“千金,重幣也;百乘,顯使也。齊其聞之矣。”梁使三反,孟嘗君固辭不往也。齊王聞之,君臣恐懼,遣太傅赍黃金千斤,文車二駟,服劍一,封書謝孟嘗君曰:“寡人不祥,被于宗廟之祟,沉于諂諛之臣,開罪于君,寡人不足為也。愿君顧先王之宗廟,姑反國統萬人乎?”馮諼誡孟嘗君曰:“愿請先王之祭器,立宗廟于薛。”廟成,還報孟嘗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為樂矣。”(22)《戰國策》卷11《齊四》“齊人有馮諼者”條。

這段文字中不乏夸張之詞,體現了《戰國策》獨特的文風,姑且置而不論,我們只需擇其大者來進行分析。馮諼能夠成功地為孟嘗君運作“狡兔三窟”,把孟嘗君的“國際影響”發揮到極致,迫使齊湣王不得不向孟嘗君低頭。不過,這段“故事”也說明,當此之時,齊湣王在處理與孟嘗君的關系時還比較謹慎,他不愿意或者是不敢同孟嘗君徹底鬧翻。當然,“田甲劫王”的非常事變出現之后,齊湣王和孟嘗君之間的矛盾就很難協調了。孟嘗君身為重臣而與君王抗衡的做法,在當時的社會輿論中也有批評的聲音存在:“薛公故主,輕忘其薛,不顧其先君之丘墓”(23)《戰國策》卷1《東周》“謂周最曰魏王以國與先生”條。。這種同時代人對孟嘗君的批評意見,是值得傾聽的。

齊國“君相之爭”的結果引發了意外之變,這是研究者更不該忽略的。就齊國的國家利益而言,孟嘗君與齊湣王的矛盾不論到了何等嚴重的程度,作為齊國宗室的高層成員,他都不該為了報復齊湣王而聯絡其他國家發動對齊國的戰爭。然而,孟嘗君居然就作出了這樣的選擇。齊湣王十七年(前284)爆發的“五國伐齊”之戰,盡管主要的推動者是燕昭王和燕將樂毅,他們的目的是“復仇”,但是秦、燕、韓、趙、魏五國能夠迅速組成伐齊聯軍,有兩個因素發揮了不可輕視的作用:一是秦昭王在幕后極力推動,意在削弱東方勢力最強大的齊國,為秦國的東出爭勝奠定基礎;二是孟嘗君活動于列國之間,促成了“五國伐齊”聯合陣線的形成,他的“動力”就是同齊湣王來一番個人之間的“斗氣爭勝”。“五國伐齊”之后,樂毅統率燕軍繼續前進,連續奪得齊國70多座城池,迫使齊湣王逃亡莒地,后來被楚軍害死,導致強盛一時的齊國幾乎亡國。后來雖有“田單復國”之舉,但是齊國全盛的局面卻再也無法恢復。

就列國之間的關系而言,六國陣營與秦國處于敵對的狀態,對六國之中任何一個國家的傷害,都會造成有利于秦國的局面。戰國后期,曾有一位辯士分析道:“三晉合而秦弱,三晉離而秦強,此天下之所明也。……今山東之主不知秦之即己也,而尚相斗兩敝,而歸其國于秦,知不如禽遠矣”(24)《戰國策》卷18《趙一》“謂趙王曰三晉合而秦弱”條。。這番話,體現出一種可貴的戰略遠見。東方存在一個強大的齊國,無疑是秦國東出的最大障礙,而孟嘗君參與發起“五國伐齊”之役,致使齊國遭到重創,六國的力量為之大受損失。由此可見,孟嘗君的政治見識,真的是遠遠不及那位辯士,而站在六國的立場上來看這個變局,孟嘗君顯然是應該承擔責任的那個人。

五、結語

孟嘗君專擅齊國政治權力多年,剛愎自用的齊湣王登基之后,不愿意接受“老臣”擅權的既有格局,而致力于強化君權。他們兩人的“各行其是”,激化了君相之間的矛盾,導致齊國政治氣氛的緊張和惡化,并且禍延列國外交大局,“國際形勢”為之大變。“弱燕破強齊”,致使齊國元氣大傷,齊、秦兩國的平衡局面被打破,六國聯合抗秦的大局遭到嚴重削弱和破壞。對于齊國的“君相之爭”,雖然在國內政爭的范圍內很難作出簡單明了的判斷,但是孟嘗君的行為,恰好為韓非所警示的明君必須防止出現大臣專斷國政之說,提供了最典型的例證。其云:“萬乘之患,大臣太重;千乘之患,左右太信:此人主之所公患也。且人臣有大罪,人主有大失,臣主之利與相異者也。何以明之哉?曰:主利在有能而任官,臣利在無能而得事;主利在有勞而爵祿,臣利在無功而富貴;主利在豪杰使能,臣利在朋黨用私。是以國地削而私家富,主上卑而大臣重。……大臣挾愚污之人,上與之欺主,下與之收利侵漁,朋黨比周,相與一口,惑主敗法,以亂士民,使國家危削,主上勞辱,此大罪也。”(25)陳奇猷:《韓非子集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209頁。戰國時代君臣關系的復雜與惡化,是時代性的大問題。法家理論的集大成者韓非,完全站在維護君權的立場上提出的尊君抑臣之論,其中所包含的黑暗內核,我們必須加以分析和批判。對此,李禹階先生的論述值得我們重視:“從韓非的‘法’‘術’思想看,其對于商鞅思想的發展,是一種畸形、極端的繼承與發展。他更加片面地追求君主獨裁的效用,追求君主個人的強勢存在”(26)李禹階:《論商鞅、韓非的國家治理思想及‘法’理念——兼論先秦法家理論的結構性缺陷》,李禹階、常云平主編:《國家與文明》第1輯,北京:科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62頁。。這樣的論斷,無疑有高屋建瓴之勢。不過,具體到君臣爭權對國家產生災難性后果這個問題上,韓非對大臣權力必須由君主施加有效控制之說,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之下,不能不說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在本文這個個案研究中,我們分析了孟嘗君“擅齊”的內涵及其影響問題,著眼點在于將這種現象作為與秦國“無權臣”之內政的“參照物”來加以認識。大臣弄權及其引發的危機,削弱了國家的力量,這在孟嘗君與齊湣王的關系中表現得最為突出。其實,不僅齊國經歷了這樣的“不幸”,在山東六國的陣營中實力較為強大的楚國、趙國,也都有同類性質的事態發生。這些“內亂”所引發的總體效應,無疑削弱了六國聯合抗秦的力量,為其后秦國依次蕩平六國,提供了有利條件。在“秦統一”的研究框架內,從這個角度展開對比研究,必定有助于深化我們對這個問題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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