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功明
(景德鎮學院, 江西 景德鎮 333400)
2022 年黨的二十大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團結帶領全國各族人民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是新時代新征程中國共產黨的中心任務。 2023 年2 月習近平總書記深刻闡述中國式現代化的一系列理論與實踐問題。 2023 年3 月習近平總書記又深刻闡述中國共產黨對人類現代化的價值理論。 至此,習近平總書記闡述的中國式現代化理論,以敢于創新、勇毅前行的姿態,努力構建了中國式現代化的理論體系。 它拓寬和深化了黨的歷代中央領導人對現代化的深入思考, 推進了馬克思主義在新時代的創新性發展。
為深入把握中國式現代化理論的深刻內涵,本文嘗試從文明、政黨和文化動力三個學術維度解析中國式現代化理論的邏輯,以堅定走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信心。
“現代化”一詞是二戰后眾多政治學家、社會學家和歷史學家使用頗為頻繁的詞匯。 根據北京大學已故教授羅榮渠先生的研究, 現代化的四大含義之一就是指一種由工業革命引發的人類社會心理態度、價值觀和生活方式發生根本轉變而產生的新型文明形態。[1]故從文明角度來理解中國式現代化,它是現代工業文明取代傳統農業文明的過程,其顯著的標志是,工業主義成為人類文明的主宰力量,成為時代精神的象征。 這種思想最早為現代化理論的先驅卡爾·馬克思所揭示,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版序言中說:“工業較發達的國家向工業較不發達的國家所顯示的,只是后者未來的景象。 ”[2]據此認為,擺脫傳統落后的農耕文明,建立新型工業文明是馬克思主義指導人類社會發展現代化理論的基本思想。
馬克思主義是中國共產黨的根本指導思想,中國共產黨的歷代領導人都高度重視堅持和發展馬克思主義的現代化理論。 早在1944 年5 月22 日,毛澤東就指出:“中國落后的原因,主要是沒有新式工業。 ……因此,消滅這種落后,是我們全民族的任務。 ”[3]毛澤東同志看到近代以來中國落后的工業根源,他抓住了工業化是現代化的核心。 所以,新中國成立后,1953 年新中國提出黨在過渡時期總路線的主體任務是逐步實現社會主義工業化。 1964 年周恩來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正式提出了把中國建設成為一個具有現代農業、現代工業、現代國防和現代科學技術的社會主義強國的發展目標。 這個提法意味著新中國第一代領導集體對現代化外延的認識深化了。 它從工業現代化擴展到現代農業、現代國防和現代科學技術。 1983 年10 月我國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鄧小平同志為北京景山學校題詞說:“教育要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 ”它預示著國家領導人對現代化的認識獲得進一步發展, 它認識到教育現代化是國家現代化的根基和成功前提。
2021 年7 月1 日, 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 周年大會上習近平總書記發表重要講話指出:“我們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 推動物質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社會文明、生態文明協調發展,創造了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創造了人類文明新形態。 ”[4]如果對照2012 年黨的十八大提出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五位一體的總體布局就會發現,習近平總書記的這個提法將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對應地提高到物質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社會文明的高度。 因此,習近平總書記的提法是從文明的高度繼承和創新了馬克思主義。 相應地,黨的二十大報告進一步指出,中國式現代化鮮明特征之一, 就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的現代化。[5]它深刻地揭示了中國式現代化建設人類新型文明內在具有中國傳統優秀文化崇尚和諧的特質。 2023 年3 月15 日在中國共產黨與世界政黨高層對話會上習近平總書記又指出,“現代化的最終目標是實現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 ”[6]習近平總書記這句話實際上指出了作為文明新型態的現代化,其出發點和歸宿還是人。 這種以人為出發點和歸宿的中國式現代化理論, 將始終秉持人民至上理念, 它明確了中國式現代化價值取向上的人民性。 相應地,在始終堅持人民至上理念的中國式現代化理論指導下, 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將始終為世界發展提供新機遇, 為人類文明發展提供新方向, 它必將豐富21 世紀人類文明的百花園。
現代化是建設新型工業文明社會的過程。然而, 必須破除現代化必然是文明進步的片面認識,因為現代化并非是完全無害的過程,現代化重塑傳統社會將導致經濟、社會、文化和道德的失序、失范。 因此,成功現代化就應控制其消極后果,力求對百姓消極影響最小化。 這需要開展國家建設,實現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國家建設本質上是一個國家自主塑造傳統社會的現代化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不同階級或社會利益集團都企圖從中獲利并俘獲國家。如果社會現代化與國家現代化兩個過程中相互糾纏,相互掣肘,那么社會動蕩往往與國家政局動蕩互為因果。所以,落后民族國家都呼喚有序的現代化。美國政治學家塞繆爾·亨廷頓說:“貧困與落后,動亂與暴力, 這兩者之間的表面關系乃是一種假象。政治秩序混亂的原因,不在于缺乏現代性,而在于為實現現代性所進行的努力。 ”[7]因此,亨廷頓特別強調現代化進程中發展中國家必須樹立政府權威來實現公共秩序。 在國家制度化水平較低的情況下, 落后民族國家在現代化進程中要保持政治穩定和社會有序, 唯有依靠強大的政黨。[7]據此可知,強大的現代政黨組織是落后民族國家實現有序現代化的關鍵。
最早成功實現現代化、實現富強的都是西方發達國家, 故落后民族國家啟動現代化都自覺地走上學習西方現代化之路。 這種學習在某種程度上籠罩著一種現代化即西化的迷思。 然而,資本主義現代化卻伴隨著鄉村衰敗、 環境破壞和社會財富的兩極分化。 這些消極后果都根源于社會化大生產與資本家私人占有之間的根本矛盾。 要根本擺脫西方現代化模式的陷阱,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特別強調以國家理性調控經濟與社會的發展。 據此可以認為,馬克思主義推進現代化的主張, 本質上是一種有序現代化的思想。 而且,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特別強調共產黨在國家現代化建設中的領導核心作用。 列寧在《國家與革命》一文中說:“馬克思主義教育工人的黨,也就是教育無產階級的先鋒隊,使它能夠奪取政權并引導全體人民走向社會主義, 指導并組織新制度成為所有被剝削勞動者在不要資產階級并反對資產階級而建設自己社會生活的事業中的導師、領導者和領袖。 ”[8]據此可以認為,在革命成功后,社會主義國家現代化必須堅持共產黨領導并始終保持它處于核心地位。 故社會主義國家現代化的成功, 關鍵在于共產黨對社會主義現代化事業的全面領導和持續推動。 新中國成立后這一點為中國共產黨長期貫徹和堅持。 改革開放后,歷次黨代會報告都強調黨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領導核心。 然而,這個提法還沒有將黨的領導與現代化直接聯系起來。 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說:“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 ”[5]這一論斷揭示了中國式現代化的本質要義, 它不但揭示了落后民族國家現代化成功的關鍵是政黨, 而且它明確揭示了我國現代化應遵循黨的領導的組織邏輯。
組織社會學一般認為,現代社會中有眾多擺脫血緣與先賦身份特征的宗旨不同、 功能各異的組織,諸如學校、醫院、幫會、政黨和政府等。社會中的個人, 既受置身于其中的組織結構限定, 又會充分利用各自所擁有的組織結構與他人開展人際互動, 追求盡可能有利自己的博弈結果。 在社會人際互動中,最缺乏組織支持的個人將處于最不利地位。 在國家競爭中,最缺乏組織支持的國家將處于最不利的地位。 現代國家都是政黨政治, 政黨的基本功能就是動員支持和整合不同社會群體利益的要求。 在現代化進程中最成功的國家都是強大的執政黨組織動員向下重構社會, 向上重塑并形成中央集權民族國家。 如果執政黨不能以組織動員向下重構社會, 那么民族國家不僅不能有效集中社會資源推動國家發展, 反而將迷失在社會傳統結構所設置的種種陷阱中。 如果執政黨不能組織動員向上重塑并形成中央集權民族國家, 那么民族國家將在世界競爭中喪失戰略主動和國家自主性,民族國家將在內外形勢動蕩中走向潰敗。 因此,有始終擁抱現代化先進理念、始終堅持人民至上立場的強大執政黨, 是落后民族國家成功實現現代化的關鍵。
自1921 年成立以來, 中國共產黨始終把為中國人民謀幸福、 為中華民族謀復興確立為自己的初心和使命。 從百年變革來看,中國共產黨向下組織動員(土地改革、社會主義改造等)重構了社會,向上組織動員(三反五反運動、黨內整風運動、反腐敗運動等)重塑并形成了中央集中統一領導的民族國家。 從百年偉業來看,黨領導中國人民取得了從站起來、 富起來到新時代強起來的偉大成就。 中國共產黨以世界現代史上最牛的創業團隊, 展現了政黨組織在國家現代化進程中扮演著關鍵角色: 沒有中國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沒有中國共產黨,就沒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 隨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邁入新時代,黨的二十大報告進一步指出,中國式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 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5]這實際是站在人類社會發展趨勢的高度深刻揭示了中國式現代化超越西方現代化的新內涵。 因此,中國式現代化理論既傳承了馬克思主義對西方現代化模式的批判,又著力打破現代化即西化的迷思,它為落后民族國家貢獻出現代化發展新路。
為了防止黨的組織在現代化進程中被內外各種敵對勢力腐蝕, 中國共產黨必須全面從嚴治黨,堅持打鐵必須自身硬。 不僅要全面推進黨的建設偉大工程, 而且要以自我革命精神跳出傳統中國王朝治亂循環的歷史周期律。 面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進入新時代, 面對百年未有之變局,只有堅持黨的全面領導,深刻領悟中國式現代化理論蘊含的政黨組織邏輯, 中國式現代化才能行穩致遠, 圓滿地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
從現代化動力來分,現代化可以分內源性現代化和外源性現代化。 內源性現代化是指現代化主要動力由社會自身力量產生的內部創新。外源性現代化是指現代化在外國軍事侵略、經濟掠奪、 政治壓迫和文化沖擊逼迫下而實施軍事、政治和經濟等方面的變革。 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是16 世紀以來科學技術革命啟動的現代化,因而其現代化是內源性現代化。 廣大落后民族國家是在西方資本主義列強軍事侵略或殖民擴張下啟動的現代化, 因而其初期現代化不僅呈現出簡單西方化的痕跡, 而且其背后在一定程度上都有西方國家資本支配的影子。 因此,落后民族國家初期階段的現代化都是外源性現代化。 相應地,落后民族國家傳統的政治制度、經濟結構和主流文化都與本國的西方代理勢力存在著持久的張力。 這種張力就構成落后民族國家初期現代化的巨大障礙。 這種障礙往往使落后民族國家現代化難以跨過現代化初期階段。并且,如果落后民族國家人口規模越大,是一種具有悠久歷史的原生文明國家而非次生文明國家,那么其實現現代化的難度就越大。 所謂原生文明國家, 是指該國家在形成的過程中基本不受其他文明影響,擁有獨立自主發展的文明。 原生文明意味著國家的歷史發展都深刻地嵌入在本民族的核心文化中。 所謂次生文明國家,是指國家文明的形成受其他文明強烈影響。次生文明意味著其國歷史發展本民族的文化根基弱,其國可以在其他文明基礎上嫁接實現迅速發展。由于原生文明國家的歷史發展都深刻地嵌入在本民族的核心文化,因而落后的原生文明國家要成功地實現現代化,既要學習西方先進的管理經驗和科學技術,還必須處理好本國核心文化與現代化新勢力之間的關系。 如果處理不當,將本國核心文化視為現代化根本阻礙因素而加以拋棄,那么本國傳統的核心文化就可能成為現代化巨大的阻礙。 因此,只有在批判借鑒西方現代化道路基礎上,實現本民族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才能為本國現代化尋找到強大的內生動力, 實現外源性現代化向內源性現代化轉變。換言之,現代化成功的根本動力應植根于落后國家民族優秀文化本身。
古代中國人的民族觀是建立在高度文化自信的基礎上。 春秋時期中國人自認為是華夏民族,其與蠻夷形成的居住格局在《春秋公羊傳·成公十五年》中說是“內諸夏而外夷狄。 ”[9]當時中國人認為華夏與蠻夷之分在于華夏是文化上優越的禮儀之邦而夷狄反之。 當時中國人稱謂周邊土著為蠻夷,實際上指出了他們文化落后。但是古代中國華夏文化并不是完全封閉的文化,只要蠻夷承認和接受華夏禮儀文化,蠻夷也可以成為華夏民族的一員。 春秋時期秦楚兩國都曾被中原華夏國家視為蠻夷, 隨著兩國逐漸接受中原華夏文化, 最終他們也自認為華夏民族。 據此可知,華夏民族的認同是建立在對華夏文化高度自信的基礎上。 故從民族源頭上講,中華民族立族的根本在于自我文化的高度自信。遺憾的是,作為原生文明國家,中國知識階層在近代學西方過程中一度喪失了民族文化自信。近代中國學西方先后經歷了洋務運動引進西方器物、維新運動和辛亥革命照搬西方制度,再到新文化運動后主張全盤西化的演變。 1916 年陳獨秀在《新青年》創刊號上講:“吾國,……固有之倫理、法律、學術、禮俗,無一非封建制度之遺,……驅吾民于二十世紀之世界以外,納之奴隸牛馬黑暗溝中而已。 ”[10]陳獨秀對傳統中國文化的批判是深刻的, 然而這種批判帶有根本否定自己原生文明的傾向。到1933 年,社會學家陳序經在中山大學(當時在河北)做了《中國文化之出路》的演講。 他稱為中國的前途計,就是要中國文化徹底的西化。 這種主張意味著國人在學習西方過程中徹底喪失了文化自信。 喪失了文化自信意味著國人傾向認為現代化就是西化。與之相伴隨,知識階層一旦喪失文化自信,那么其對中西方文化的認識和批判都停留在表面。1951 年國學大師錢穆先生在《中國知識分子》一文中說:“其先對西方文化, 因其對于自己傳統模糊觀念, 不知精髓, 而存有一種鄙夷輕視的心,但又迫于現實利害的權衡而轉身接受。 無論其拒其受,對西方文化,總是涉其淺,未歷其深,遇其害,不獲其利。 ”[11]與中國近代現代化困難重重形成鮮明對比, 日本是受中國儒家文明重大影響的次生文明國家。 1853 年日本閉關鎖國被美國艦隊強迫打開后, 日本迅速結束了幕府的統治并成功走上了全盤西化、 全面學習歐美制度的“脫亞入歐”之路,迅速實現國家的強大。中日兩國在近代學習西方過程中結局的差異,根本在于原生文明國家缺失了文化自信反而加劇傳統中國優秀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難度。 中日兩國近代現代化歷史啟示著國人:要成功實現現代化,不僅要對傳統中國優秀文化和西方先進文化都應堅持批判吸收的態度, 而且對它們都應在現代化進程中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
自1840 年鴉片戰爭以來, 近代中國歷史是中國不斷割地賠款、喪權辱國的過程,也是中華民族喪失文化自信的歷史發展低谷時期。 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一聲炮響, 給中國人民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 中國一批先進知識分子真誠地信仰馬克思主義并創立了中國共產黨。 之后,中國共產黨將馬克思主義科學真理與中國百年來的國情相結合, 不僅探索和創新出一條適合中國實際的革命和建設的正確道路, 而且將中國式現代化當作是喚醒中國人民、 實現民族復興的正確道路。 2022 年10 月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了新時代新征程的中心任務是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 實際上就指出了中華民族復興的正確道路。 這條道路之所以正確,一是它可以喚起中華民族,重新樹立了中國發展的民族文化自信。 故從民族復興高度來理解, 它就表明中國現代化道路已深深地扎根于中國土壤中, 它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緊密而有機地結合在一起, 而且它預示著中國現代化已找到了本民族強大的文化動力, 已完成外生性現代化向內生性現代化的歷史轉變。 二是它始終堅持馬克思主義, 對西方現代化模式持批判吸收借鑒的態度。 與西方現代化向世界呈現出資本主義國家侵略和擴張的本質不同,中國式現代化不僅要造福于14 億中國人口和世界人民,而且要彰顯中國人愛好和平、追求天下大同的民族特質。 故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中國式現代化,是人口規模巨大的現代化,是走和平發展道路的現代化。[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