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報》社評視野下的義和團運動

［摘" 要］由民教沖突引發的晚清教案延至19世紀到20世紀之交，終于爆發了震驚國人、撼動世界，幾乎席卷整個北部中國的義和團運動。這場由我國下層民眾自發的反帝愛國運動，在其發生、發展的過程中，不同的階級和階層給予了不同的評價。當時的《申報》，站在東南地區中下層知識分子和官、紳、商人的立場上，對這場運動的發生、發展原因、解決辦法投入了大量的目光和思考，并提出了自己的一系列看法。盡管出于階級的原因，它的總體論調是站在義和團的對立面的，如罵義和團為匪、對帝國主義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等等。但在其報道和評論中，筆觸之下，對人民群眾的反抗又充滿著深切的同情，對帝國主義的殘暴給予了深刻的揭露和無情的鞭撻。作為緊跟時代步伐的新聞見證者，它的眼光是敏銳的，許多見解慧眼獨具。

［關鍵詞］《申報》；義和團運動；剿“匪”

［中圖分類號］K25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2095-0292（2024）03-0147-0５

［收稿日期］2024-01-15

［作者簡介］黃晉祥，安徽財經大學財政與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歷史學博士，研究方向：中國近代史。

長期以來，在義和團運動的研究過程中，對當時報刊資料的挖掘工作，是非常不夠的。《申報》對義和團的報道詳細而全面，從1900年到1901年兩年間，不連新聞報道，僅論說一項，涉關義和團運動的就有一百多篇，字數十幾萬，實為研究義和團的重要材料。因此，在義和團研究的過程中，應對《申報》給予足夠的重視。

一、《申報》對義和團運動的報道

在義和團運動的整個過程中，《申報》給予了極大的關注，每一次重大事件，如義和團在山東的起事、天津保衛戰、廊坊大捷、聯軍陷北京、四國聯軍入保定、沙俄侵占東北等都予以詳盡報道。出于階級立場的不同，《申報》雖然反對義和團運動，但對這場由人民自發的反帝愛國運動又充滿著同情；對帝國主義的殘暴無恥萬分憤恨，無情地予以揭露和痛斥。值得注意的是，它對于義和團運動的源流、起因、過程以及處置辦法等提出的看法，發人深思。

（一）源流

義和團運動的起源問題，長期以來是義和團研究中的熱點。就其地域起源來說，目前有三種通行觀點。第一，起源于魯西北。第二，起源于直隸、山東交界地區。第三，起源于山東、直隸兩省?？傮w上，《申報》認為義和拳創于山東，流入直隸。從其具體報道來看，它認為義和團起源于魯西北。《申報》對義和團基本上至始至終呼之為“義和拳匪”或“拳匪”。對于運動的起源，《申報》評述到：“山東有匪人結紅十字會、大刀會、朱紅燈會之類與泰西各國人為難。自膠州灣事起，若輩即趁機作亂，現已嘯聚至十余萬人。以迤西平原縣等處為巢窟。德州之耶酥教士被其害者十三家。近縣民人之入教者，無不惴惴。天主教中人亦有被其滋擾者。十月初四、五日數日之間，大刀會匪首丁家寺僧人率領刀匪焚毀禹城苗家莊教堂及張莊洋式教堂價逾巨萬。蔣邑尊親臨查勘，被匪開槍轟斃差役數名。迨撫憲派兵彈壓，而朱紅燈匪首王之邦遞書請戰，傾巢而出，轟斃官兵二十余名，傷三十余名”［1］。上述報道是敘述義和拳冠縣首義后大刀會首領朱紅燈等在平原左近各州縣起事的情況?？贾畽n案史料，其所述“蔣邑尊……轟斃差役數名”，講的是當時莒州知州蔣楷在杠子李莊被義和團擊敗一事［2］（P34） 。此役朱紅燈正式打起了“天下義和拳興清滅洋”的旗號?！皳釕椗杀鴱棄骸藙萆形匆姎ⅰ痹圃?，所指系毓賢聞訊派袁世敦率軍前往鎮壓，在森羅殿與義和團戰斗的情況。此為山東義和團初興時，與清軍的一次正面沖突，影響較大。也是《申報》在論說文中第一次提及義和團的活動，所記甚詳。所惜當時《申報》只是把它當作一般的教案看待。《申報》評論說：“中國處此孱弱之時，強鄰覬覦，皆思蠶食，一無釁端，猶有強索之事。教事一起，則西人必有所藉口，現雖尚無眉目，將來辦理又必致舌敝唇焦”。《申報》對此非常敏感，它警告清政府千萬不要“僅以小丑目之，以為若輩不過與教民不和，決無大恙”，否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養癰成患，即在目前。稍一怠忽則賊勢一張必至不可收拾。外人必藉保教以稱兵海上，內外相遇，其何以堪”。因此事后，《申報》力主由接替毓賢的袁世凱統領大軍指日殲滅。

至于義和團的組織起源問題，目前大致有四種看法。一，起源于白蓮教或其他的民間教派；二，起源于宗教化的拳會或具有教門信仰的拳會的會合；三，起源于一般性的民間秘密結社；四，主要起源于民間習武團體?！渡陥蟆氛J為“義和拳本即八卦教、白蓮教之流派，其托詞于練習拳棒者，實不過欲辟避邪教之名，而藉以招集黨類也。”嘉慶年間“即曾降有諭旨，飭拿義和拳匪，嚴行懲辦。是時陜蜀教匪迭起為亂，為懲前毖后之計，不稍姑容。乃不謂迄今已近百年，義和拳余腥復染，死灰又燃”［3］。另一文也說：“山東義和拳匪為白蓮教之遺孽，雍正朝曾奉諭嚴禁習拳，近來又有死灰復燃之勢。為首者每以邪術愚人，謂誦咒、書符可避槍炮，是信者愈眾，專與教民為難”［4］。此外，《申報》還有這樣一番考證：“義和拳之名萌芽于乾隆年間，當時凡入其教者，均稱為南方離宮頭殿真人郜老爺門下。所謂郜老爺者，系首先傳教之河南商邱縣人郜文生。迄嘉慶時復有不法棍徒煽其余波，經給事中周廷森據情入告，奉上諭著交江南、安徽、河南、山東各督撫認真查辦。此外如青縣人季八葉、幅明等傳習義門教一案，姑城縣人葛立業習義和門拳棒預知逆情一案，青縣人尤明等傳習義和門離卦教一案先后經地方官拘獲，明正典刑”［5］。《申報》的上述觀點一方面大體上和當時直隸吳橋知縣勞乃宣在1899年刊行的《義和團教門源流考》的看法一致，即義和團起自嘉慶時，源自八卦教和白蓮教。該論系采用嘉慶十三年的一份上諭和嘉慶十八年直隸總督那彥成的一個奏折，均系官方記載，此論長期以來在學界甚得重視。另一方面，《申報》又談到了它和離卦教信仰的淵源。上述學界關于義和團組織源流的前兩種觀點恰與之吻合。筆者注意到，在當時的新聞界，義和團源于白蓮教的說法相當流行。如與《申報》當時同處上海的《同文滬報》也認為義和團是白蓮、八卦之余孽。

（二） 起因

《申報》對義和團運動是懷著極端的敵視態度的，就這場運動的起因，《申報》認為它是地方官處置失當造成的，是官逼民反。對于清政府以及當軸的王公大臣容納、利用義和團，《申報》表達了強烈地不滿和怨憤；對昏聵的疆臣與敵輕開釁端予以了無情的揭露。

《申報》對義和團運動的起因是這樣說的：“拳匪起事之初實由山東某縣土人與教民為難，勢頗可虞。紳士懼，相約詣府署廩陳府尊，某太守飛廩山東巡撫毓佐臣中丞請派兵彈壓，中丞立飭袁軍門（袁世敦）帶兵而往。及至，即傳紳士到營詰問，而人多口雜，不免稍有不遜之言。軍門赫然震怒，邃令開槍轟擊，以致當場擊斃二百余人。于是紳民窮無復之激而為亂，與大刀會、義和拳匪人合股欲與官兵為難”［3］。此報道講述的仍是森羅殿之戰。在這場戰斗中，朱紅燈領導的義和拳自稱為義和團。事情的緣由是：當地杠子李莊義和拳與教民發生沖突，署理知縣蔣楷逮捕拳眾6人。朱紅燈率眾支援，蔣楷向濟南知府盧昌詒夸大軍情，毓賢調派袁世敦帶親軍前往彈壓。雙方在森羅殿展開戰斗，互有傷亡。團民撤走后，袁世敦泄憤，進攻大芝坊莊，“視人如草芥，殺人如兒戲”［6］（P17）。毓賢得知森羅殿之戰的消息后，攝于義和團的強大威力，感到無力鎮壓，進一步堅定了招撫義和團的想法。《申報》認為，如果不是毓賢的愚蠢無能、措施不力，這場事變完全可以平息。“東省拳匪之禍則固自中丞啟之矣，拳匪固足戮，中丞殆亦分一半之咎”［3］。

義和團在山東興起以后，迅速蔓延到幾乎整個北部中國。之所以能播遷迅速，《申報》認為一方面它和義和團附神降鬼的煽惑有關，另一方面也與義和團所宣揚的“但仇洋教，不害平民”的口號息息相關，是義和團窺見了當時社會的“民教不和之隱”，以至各地人民“同聲附和”。但更主要的則是各地地方官的措施不力所致?！渡陥蟆氛J為，如果各地官吏能夠做到“明達果毅，”誅首惡，散脅從，則可立消隱患。相反各地方官“愚昧者以其逆跡未露而姑置之，懦怯者又以大患尚遠而姑忍之，貽患養癰，釀成聚眾抗官之案。為大吏者猶不肯痛加剿洗，任其蔓延”，遂“擾及畿輔”，播亂無窮。對于京直義和團的“猖獗”［7］，從而招致外禍，《申報》更是直接歸罪于當時當權的王公大臣。《申報》對于他們的頑固守舊，包庇、容納、利用義和團仇洋排外的行為，萬分痛恨，在幾乎每一篇有關義和團的論說文中都忘不了要捎帶辱罵、痛斥他們一番。不僅如此，更專門著有以《憤言》為名的四篇論說予以鞭撻。

這幾篇文章的公開發表，應該說《申報》是很有些膽氣的。因為從這幾篇文章發表的時間來看，當時清政府最終的政治走向還不明確，清政府并沒有表示過要拋棄這些王公大臣。更令人欽佩的是，文中還隱隱對慈禧有批評之意。在批評他們的同時，《申報》對那些在義和團運動過程中，持堅決鎮壓態度的人，如袁世凱和端方則給予了充分地肯定，認為他們的所作所為“尤為難得”。稱贊袁世凱：“從容坐鎮，有拘獲者立予駢首之刑，匪徒畏其嚴威，相率戢羽潛鱗，不敢蠢動”?！叭肷綎|境，匪人陡然絕跡，四境肅然，其保衛行旅，綏靖閭里之功固已偉然杰出。”贊揚端方：“秦民感其德而畏其威，無不法度謹遵，不敢稍犯，并無意外之虞，”又說他們二人“才與識俱臻絕頂”［8］。顯然，《申報》是要把他們作為榜樣來宣傳的，主張其他官吏向他們看齊?！渡陥蟆返倪@些主張反映了《申報》的主筆們是站在統治階級的立場上看待義和團的，它沒有能夠看到義和團反帝愛國的一面，而一味地強調它對社會秩序破壞和招致外釁的一面，反映了《申報》主筆們階級和眼界的局限。

（三）揭露聯軍罪行

八國聯軍侵華期間，侵略者借口剿滅義和團，在中國北方大地上大肆殺戮，犯下了累累罪行。對于侵略者的強盜行徑，《申報》無比痛恨，屢屢揭之于報端。雖然這些報道不是很系統，但卻擲地有聲。這些報道主要包括沙俄暴行、聯軍的毒氣戰、四國聯軍入保定等事件。

由于在聯軍的暴行之中，沙俄的罪孽最重，因而《申報》對它關注較多。對于沙俄在東北的濫殺，它留下了如下記錄：“琿春數以千計，愛琿兵民之被戮者不下數千人。貝加爾湖釁有一小村落，曰耶古西者，村民千余人被俄兵擄去。余亦良莠不分，概遭殺害。是處本有華商三千余人，逸山者僅五十余名。又有永和棧者山東幫巨擘也，變起之后，僅某姓父子納資數萬金得保性命，其伙支二十五人被殺無遺，精奇里沿岸有二村被俄兵縱火焚燒，化為焦土。”此外，《申報》還報道了俄軍在天津的獸行：“大沽炮臺既陷，凡華人在租界內外者，遇各國兵士雖難免搜查之苦，而未必遽以鋒鏑相加，若一遇俄兵，則或被刀傷，或被槍擊，男女老幼無一幸全，白河上下骸骨漂流，幾難辨別?！比绱说牡剐心媸砣司拐f成是為了替各國報“華官縱令拳匪戕害外人”之仇。為此，《申報》指出其“咎在在廷諸臣，而于民無與。”即便是義和團“與外人為難”，也和一般老百姓無關，不應“玉石蕭蘭概無分別，任情殺戮”，“殘虐不仁，慘無天日”。如此之為，而自詡地球文明之國，實則和張獻忠之流無異［9］。

在揭露聯軍罪行的過程中，《申報》對于它們實施毒氣戰尤為憤切，數番予以報道、譴責。這其中對天津戰役中侵略者使用毒氣的情況報道最為詳盡，現擇列其二。報道一：“敵人之攻天津城，何以民人竟死亡殆盡，曰此用綠氣炮之故也?？季G氣一物，醫家用以解毒，然其性實甚毒烈，入口鼻可立斃。西人取以實炮中，不待彈及其身，但使其氣吸入口鼻中，罔有不迷蒙而仆者。然其殘忍實出情理之外，故泰西戰陣之上鮮有用以斃敵人者。茲者西人深惡義和拳，故取而用之，以冀收一網打盡之效。初不料拳匪早經四散，而良民遭其荼毒幾于靡有孑遺。”“天津則驀地開放入城，人民不及提防，其有蟄居曲房幽室中之者，無空氣以為之吹散，是以觸之即死，幸免者竟屬寥寥”［10］。報道二：“日前攻陷津城，聯軍用毒氣炮轟擊，以致直隸提督聶功亭軍門所統之軍傷亡殆盡。北倉之戰，聞聯軍復以毒氣炮取勝”［11］。對于聯軍“以毒氣害人性命，且害及與戰事無關者之性命”的橫逆之舉，《申報》痛斥它們不僅是“殘酷無理”，喪盡天良，而且“大傷天地之和”，呼吁侵略者們不應屢用。感憤于列強的穢行，《申報》最終發出了“國勢之不可不振，國恥不可不雪”的吶喊［9］。

四國聯軍入保定的惡行是當時轟動全國的大事，《申報》一方面對聯軍擅殺我地方官的罪惡行徑表示了強烈的不滿；另一方面又對聯軍任意勒索財物的做法予以了無情的譴責。 當時“英、意、德、法四國武弁指揮德、法陸軍赴保定，由東門入，闖至藩署縶廷方伯以去。旋復搜獲城守尉奎恒、武弁王占魁，責其不應庇匪，處以極刑，將首級懸掛通衢，至晚七下鐘時始得取回殯殮?！甭撥娊y領復“以紳董佐理無方，罰銀一萬兩，責成保定府等太守如數措繳”。對于聯軍的做法，《申報》“不禁為之齒寒”［12］。指出各國既以禮義自居，則“不應有此背理之辦法”［13］。強調“廷與貴皆中國大員，即王某亦有一命之榮，非細民可比。縱使果有殺害教士、統領拳匪之事，情真罪當，不能憲典幸逃，而中外既在議和，自應暫禁囹圄，俟日后歸之中朝俾自辦理?；蛘D或禁，朝廷必能深鑒從前之失，嚴加懲治，斷不致曲護其非，貽外人以口實。即使各國窺我朝廷之意未必肯重治諸臣，則不妨將如何懲治之處列入議和條款中，聲請中朝如約治罪。而遽戕及命官，非特置議和大臣之顏面于不顧，又置中朝國法于何地？”［13］“各國亦不免自失文明之體，其能滿天下之心乎？”“夫議和償費，公法也。然曰償費特美其名耳，其實與罰無異?，F在何以和議未成，償費未定，而先欲罰銀，似于交涉之道亦未盡善”［12］?！渡陥蟆返倪@些報道和評論反映了《申報》主筆們強烈的愛國情懷，在當時消息閉塞不通的情況下，對于民眾更多地了解列強的侵華暴行無疑起到了重要作用。

（四）壽山的評價問題

長期以來，在義和團研究的過程中，在論及頑固保守的王公大臣利用義和團盲目排外之事時，鮮有人談到運動期間，黑龍江將軍壽山在沙俄侵略東北之初的愚蠢與盲動，甚至還將其作為民族英雄來看待。另外，在東北中俄雙方到底誰先開釁一事，各種著述語焉不詳，在此，筆者予以示出。

關于壽山，陳旭麓先生所編的《近代史詞典》是這樣說的：“1900年春，任黑龍江將軍。7月，俄軍數路進犯黑龍江，他聯絡東北三省共謀抵抗。8月初，璦琿失守，全省各線告急。俄軍進占齊齊哈爾后，進行誘降，他誓不投降，自殺殉職”［14］（P284）。對此，《沙俄侵華史》說：義和團運動在東北蓬勃興起，沙俄決定利用列強聯合鎮壓義和團、清政府岌岌可危的有利時機，對中國實行赤裸裸的武力征服政策。1900年6、7月間，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沙俄全面進行了軍事動員，引起了東北地方當局的嚴重不安，黑龍江將軍壽山等多次要求俄國不要訴諸武力，呼吁俄國不要派兵。中國東北三將軍見俄國侵華勢不可免，不得已動員軍民，布置戰守，以武力驅逐俄國護路軍。 當“中國璦琿當局探知俄軍‘馬步七千人’定于七月十五日‘由陸路進發’‘假道璦琿’的情報，下令嚴加戒備。十五日俄輪果然進入璦琿江面，璦琿駐軍便‘飛渡往阻’，俄方置之不理。由于俄方已作出進攻璦琿的部署，并且采取了渡江入侵的實際行動，在此情況下，中國駐軍為了自衛，被迫向俄船開火，阻止俄輪和俄軍入侵”［15］（P237.244）。筆者核對其注釋，發現所謂“馬步七千人”、“由陸路進發”、“假道璦琿”等語在其所引資料中，并未發現。

而《申報》于是年7月24日對此的評論是：“琿春來電云：黑龍江將軍壽軍帥山領兵過江，至俄國屬地開炮猛擊。俄人已調兵過江，轟擊附近之華城。華兵爰在江邊排炮多尊，不準俄船在江中行駛，俄廷聞訊，甚為憤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俄人必有所藉口”［16］。當時，《申報》的主筆對此琿春來電尚有所懷疑：“壽軍帥即極鹵莽，亦斷無過江開炮轟擊之理，況在中外交訌之時。軍帥豈不知外間交涉更不能再傷和氣？其中必有別情”［16］。但以后，《申報》在7月26日和8月1日的論說中又重申了該電兩遍。8月18日時，《申報》更以確定的口氣追蹤評論道“該處拳匪甚多，黑龍江將軍、三姓副都統均為其惑，以拳匪為恃，遂與俄人開兵釁。現在三姓已為俄人所據，哈爾濱鐵路已停工作，彼處亂勢已成，無從收拾。聞之，不禁為之發指眥裂”［17］。而到了8月26日，《申報》更以《憤言四》為題對壽山作了一個總結性的評論。9月1日之后，再論及此事時，則非?？隙ǖ卣f：“黑龍江將軍壽山措置失宜，輕啟邊釁”［18］。

由上可見，《申報》認為東北的戰事雖然是俄國蓄謀已久的必然結果，而戰端的直接引發實出自黑龍江將軍壽山的謬戾愚蒙。壽山雖戰敗自殺，然實與載漪、剛毅、徐桐等昏聵的王公大臣并無二致，《申報》的這一論斷值得進一步研究。

二、《申報》的剿“匪”略

在義和團運動發生、發展的過程中，《申報》的主筆們始終站在義和團的對立面，主張嚴厲鎮壓義和團，他們不僅罵義和團眾為“匪”，而且挖空心思積極為清政府出謀劃策，時時盼望著能早一天將之剿滅。綜觀《申報》的評論，其所獻剿“匪”之策大體有以下數端：

其一，整頓保甲。由大吏嚴飭地方官“挨戶清查并責成甲長、地保遇有形跡詭秘者即行拿辦，賄縱庇護與之同罪”［4］。

其二，安置游民。“各處游民太多，茍不能設法清其源，則盜賊成群，保不附入其黨耳。鄙意惟墾荒、開礦二事用人最多，求利亦最易。急宜同飭各省地方官清查無業之民，盡數派令墾荒、開礦?！瓋葢n可靖，利源亦自此而開”［19］。

其三，嚴懲首惡?！帮@揭邪謀，曉以大義，誅鋤其魁桀，解散其脅從，則一轉移間不難戢狡謀而杜隱患”［7］。

其四，嚴禁盟會?！捌錇閬y之事，雖情形不一，而原其亂之始則皆不外聚眾會盟。……匪類之起既由結門拜會，則懲亂之道自當以嚴查盟會為第一要義?！祟愒诿藭畷r，固無為匪形跡。一旦起事，則其勢已成，辦豈易易?！蛊溆鹨硪殉?，而始興師動眾也，亦已晚矣”［20］。

其五，修明教化?！罢厩逶粗?，則地方有司，亟宜修明教化，俾遐陬僻壤咸知黜邪崇正，循循于規矩之中。雖有不經之言，自能絕之必堅，而斷不為其所惑。若是，則既不溺于邪說，何至蹈夫刑章”［5］。

其六，剿撫并用?！胺送街\亂也，必先有發現之端，或于鄉村結會聯盟，或聚徒眾揭竿起事。當其始，行蹤雖甚詭秘，地方官茍能立時嚴緝……剿撫兼施，寬嚴互用，”則能“防患于未然”［21］。

其七，禁止習拳?！爸魇《綋徂D飭地方官將拳棒一事嚴行禁止，如有仍前自號教師及投教學習者，即行拿究”［22］。

其八，以“匪”攻“匪”?！伴L江上下游一帶哥老會匪、浙江梟匪、湖北紅燈會匪、山東安徽小刀會匪、一切教匪，大都出自遣散之游勇，無可謀生，鋌而走險。莫若大張示諭，令各匪頭目就近投稟地方官，陳明有眾若干，愿效前軀之助。由縣申請，上憲分派武員點驗而部勒之。惕之以法，結之以恩，更以忠義洗其心，果敢作其氣。吾知此輩踴躍用命，視死如歸，拳匪不足平”［23］。

其九，南師北調。既然京直之兵不能剿匪，則“應由各省疆臣督兵入京削平匪亂。時局雖若此魚爛，或尚可挽回，然亦必須從速，遲者恐有不及之虞”［24］。

其十，示好列強?！爸袊裟鼙Ｗo各國公使俾皆無恙，則后日言和尚易辦理，倘有疏虞必定決裂。”宜“令政府照會各國，許以教堂之被毀者、教士之被匪所害者，事后一一恤之償之。剿除拳匪，諸國可毋庸越俎代庖。一面安置外侮，一面肅清內憂，方可以保無事”［25］。

要之，《申報》對義和團運動極為關注。一方面它反對清政府容納、利用義和團，主張堅決鎮壓。這完全是基于鎮壓農民起義的認識出發的；另一方面它對義和團運動又深抱同情?！渡陥蟆诽岢龅牟呗曰旧鲜菑慕y治階級的角度出發的，反映了東南地區一批文人士商對義和團運動的看法。他們懼怕義和團運動的發展會遭致列強干涉的進一步升級，導致更大規模的中外戰爭，從而使中國陷入被瓜分的深淵。他們也擔心舊有的秩序遭到破壞，會影響到東南地區的商業利益。對于列強，主筆們主張采用和平妥協的方式，又反映了他們對侵略者的畏懼心理。

［參" 考" 文" 獻］

［1］報紀山東教案推而廣之［N］.申報，1900-01-06（1）.

［2］中國社會科學院.籌筆偶存［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3.

［3］論山東義和拳匪徒肇亂事［N］.申報，1900-02-28（1）.

［4］閱本報紀拳匪仇教事系之以論［N］.申報，1900-05-11（1）.

［5］禁邪教說［N］.申報，1901-06-01（1）.

［6］中國社會科學院.山東義和團案卷（上冊）［M］.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82.

［7］義和拳亟宜剿辦說［N］.申報，1900-06-08（1）.

［8］論袁端二中丞才識之偉［N］.申報，1900-11-09（1）.

［9］論俄人之殘虐［N］.申報，1900-10-17（1）.

［10］津戰馀談［N］.申報，1900-08-20（1）.

［11］論各國辦理中國之事不可激怒華人［N］.申報，1900-12-13（1）.

［12］論直藩遇害事［N］.申報，1900-11-27（1）.

［13］閱報紀大員處死事感書［N］.申報，1900-11-11（1）.

［14］ 陳旭麓.近代史詞典，［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2.

［15］ 中國社會科學院.沙俄清華史第四卷（上）［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0.

［16］論本報紀中俄交涉事［N］.申報，1900-07-24（1）.

［17］論俄將逞志于東方［N］.申報，1900-08-18（1）.

［18］論俄人倡議撤兵事［N］.申報，1900-09-21（1）.

［19］答客問義和拳事［N］.申報，1900-06-05（1）.

［20］論遏亂萌宜嚴查盟會［N］.申報，1900-02-24（1）.

［21］搜除伏莽策［N］.申報，1900-06-14（1）.

［22］禁止習拳說［N］.申報，1900-05-04（1）.

［23］論目今宜準匪徒投效［N］.申報，1900-07-12（1）.

［24］各省疆臣宜督兵入京削平匪亂說［N］.申報，1900-07-07（1）.

［25］剿拳匪宜調外兵說［N］.申報，1900-06-23（1）.

［責任編輯" 張" 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