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近年來隨著“內亞”這個詞在國際學術界中越來越活躍,有關內亞的問題也受到人們熱烈的討論。由內亞這個詞所衍生出的“內亞視角”和“內亞傳統”開始進入到中國學者的視野當中,尤其是最近二十年來美國“新清史”學派以內亞視角對清朝的統治模式做了新的闡釋更加帶動內亞問題研究的熱潮。但是“內亞”這個詞本身含有很強的不確定性,容易對剛接觸這個問題的學者造成很大的誤導,中國學者在“內亞”這個概念下研究領域涵蓋地理、民族、宗教文化等諸多領域,往往陷入西方學界提前所布置好的陷阱當中。所以我們首先要明白“內亞”這個詞的含義和他所界定的范圍,然后對以“內亞視角”來解釋中國史當中所出現的問題做一些批判與修正。
[關鍵詞]內亞;內亞視角;內亞傳統;新清史
[中圖分類號]K207"""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2095-0292(2024)03-0141-06
[收稿日期]2024-01-16
[作者簡介]童鑫,安徽大學歷史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宋元史;王小琴,安徽農業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講師,博士,碩士研究生導師, 研究方向:中國史。
①" 國際學界關于內亞的定義是“內陸亞洲”和“中央歐亞”(Inner" Asia)的簡稱,對此內亞史研究領域的權威丹尼斯.塞諾的解釋是東起亞洲東北部海岸線,西抵里海的廣闊地域上由數個地理單元組成的區域。
“內亞”①或“中央歐亞”(Inner" Asia)是近年來學術界較為熱議的一個詞匯,由“內亞”這個詞所引申出來的所謂“內亞性”“內亞視角”“內亞傳統”等新概念逐漸進入人們的視野并被一部分學者采納和接受[1]。內亞之所以如此引人關注是在那個區域建立的政權所迸發的力量和在歷史上所產生的影響超乎人們的想象,而時至今日我們對他們的了解還是如此稀少以至于“內亞游牧人”或稱草原民族對我們來說還是太陌生了。內亞因其游牧屬性,好戰,極富侵略性以及迥然有別于農耕民族的社會組織而呈現在我們眼前,內亞包含多種宗教和不同的文化,他既是地域性的又是族群性的[2]。內亞的卓越在于對各種宗教派別和不同文化的寬容,雖然內亞本身沒有產生任何一種世界性的宗教和他一直被外來文化所影響和塑造。在蒙哥汗的宮廷里,佛教徒,道教徒和各種各樣的基督教派都有代表,而且相互之間和平共處。和平的原因在于,若不然大汗就不會容忍他們。宗教寬容帶著我們向前邁了一步,引領我們去考察中央歐亞政治成就的特點[3](P1016-1017)。但我們有一點必須明確的是該如何界定“中央歐亞”所涵蓋的范圍,這是一個十分謹慎且小心的話題,因為他有著靈活且自然變動的疆界[4](P5-17)。而西方學者則借此來代指我國的邊疆地區,這是十分危險的,對此我們需要加以批判和重新解釋其內涵。
一、中國學界關于“內亞”問題的研究及其進展
“內亞”或“中央歐亞”這一概念最早是由德國著名地理學者亞歷山大.馮.洪堡提出,而在十九世紀之時法國學界則習慣性使用高地亞洲(法語:La Haute Asie)來概括位于亞洲海岸以西為海拔相對較高的山地和高原所組成的內陸腹地。而德意志與俄羅斯學界更傾向使用中部亞洲(俄語:Средняя Азия)與中央亞洲,前者代指現在中亞五國極其鄰近地區,后者逐漸從包括里海西岸至蒙古草原一帶縮減至以蒙古高原為中心的亞洲腹地。俄羅斯地質學家伊萬.穆什科托夫根據有無流向外海河流這一基本原則,認為亞洲大陸除了島嶼之外,可根據位置,自然地理特點及其形成上的差異劃分為兩個主要部分,其一被稱為“周邊亞洲”或“邊緣亞洲”(Marginal Asia),而另一個則被稱為“內陸亞洲”或者“中央歐亞”(Inner" Asia)。正如丹尼斯.塞諾所說人類文明的主要中心希臘,美索不達米亞,波斯,印度和中國位于歐亞大陸的邊緣地帶,為這一文明“外殼”所環繞的,是中央歐亞這一廣袤無垠的荒野,其很少為人所知[5](P28-30)?!爸醒霘W亞”因為其特殊的自然地理條件,高聳的山脈造成夏季來自海洋的季風難以進入,這里有著一望無際的草原。這里的居民不得不面對極端的內陸性氣候,大部分游牧帝國中心所在的阿爾泰山區,一年差不多有兩百多天平均氣溫在零攝氏度以下。這樣一種嚴酷氣候所造就的一群人,他們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堅韌,有幾乎是超人的耐力和適應能力。法國東方史學家勒內.格魯塞稱這片區域所建立的政權為草原帝國,我想是十分貼切的。內亞這一概念從地理學范疇轉到歷史文化領域當首推法國漢學學者伯希和,二十世紀初歐文.拉鐵摩爾所著《中國的亞洲內陸邊疆》則將內陸亞洲所涵蓋的范圍推廣到傳統中國疆域內滿洲,內外蒙古,新疆,西藏這四大邊疆,拉鐵摩爾的主要研究對象為中國境內的各阿爾泰語系的少數民族,在政治組織上主要是指長城以外的游牧政權。另外,拉鐵摩爾在研究內亞問題上更多地關注不同地理環境和宗教文化的接觸地帶或稱之為文明邊緣這類過渡地帶,即拉鐵摩爾所謂的游牧力量的 “貯藏地”和內亞歷史進程對中國歷史進程的意義[6]。拉鐵摩爾指出在亞洲大陸,當南方農業社會未成熟壯大之前,無論哪里,都是種植、養畜的混合經濟。不能種植的地方,則幾乎沒有人煙,不存在單純的游牧經濟。北方的人們聚集在草原邊緣的山地林莽之內。后來,南方農業社會發展,在地域上不斷壯大,向四面八方可能進行農業拓展。一些部落被驅趕到幾乎不能進行任何種植的草原地帶,放棄混合經濟而轉為完全的純畜牧經濟,完全依賴天然牧場,最終形成了游牧社會的一套組織辦法。在司馬遷的記錄中,“戎”—“狄”—“匈奴”名稱的變更正反映了這一過程。“中國從有利于建立中國社會的精耕農業的環境中,逐出了一些原來與漢族祖先同族的“落后”部落,促成了草原社會的建立”。草原社會與南方農業社會之間的地域遂呈現“邊疆形態”,包括巨大的自然差別和社會差別。秦長城的修建,加強了邊疆地帶的政治分割強度,加速了草原社會的政治發展與統一,最后是由頭曼—冒頓整合起來的草原帝國。國內學術在接觸“內亞”問題和使用“內亞”這個概念的時間并不是很長,我國最早研究內亞問題的學者應當是鐘焓先生,他在2005年發表《安祿山等雜胡的內亞文化背景—兼論粟特人的 “內亞化”問題》大體標志著我國學界關注內亞研究的開始。其后內亞領域的頂級學者丹尼斯.塞諾的兩部作品《丹尼斯.塞諾內亞研究文選》和《劍橋早期內亞史》被陸續翻譯并出版這極大帶動了我國內亞學領域的發展,目前我國這一領域的翹楚有北京大學的羅新,武漢大學的藍琪和北京師范大學的李鴻賓。近幾年來隨著美國“新清史”學派在臺灣及大陸地區的流行與火熱,以“內亞視角”來探究中國史進程似乎打開了新的研究方向。不過針對新清史所引發的一些謬誤和帝國史范式的錯誤我國一些學者對此進行了批判和反思[7],如安徽大學的魏孝稷。雖然我國的內亞學起步較晚,但近些年來成果豐碩,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一定能迎頭趕上。
二、“內亞傳統”與草原部族名號的解釋與研究
因“內亞”這一詞匯所衍生另外兩個概念“內亞傳統”和“內亞性”,如果說內亞指的是特定的地理區域概念那么內亞傳統是由這一區域民族所形成的各種政治體制和文化習俗,內亞性則用來解釋其他各政權包括中原王朝中體現出“內亞”因素的整體性描述。十九世紀八十年代俄羅斯考古學家雅德林采夫在外蒙古鄂爾渾河流域發現并挖掘出了闕特勤石碑,闕特勤碑和附近出土的毗伽可汗碑均是公元八世紀后突厥汗國時期所立。闕特勤是突厥第二汗國毗伽可汗的弟弟,也是毗伽可汗統治和開拓汗國的重要助手。其于唐開元十九年 ( 731年) 去世,唐玄宗專程派遣官員前往吊唁并撰文刻碑,以紀念闕特勤可汗并鞏固唐朝和突厥之間的友好睦鄰關系。闕特勤石碑上的鄂爾渾銘文以毗伽可汗的口吻敘述了突厥復國的征戰和對唐朝和周邊各民族的關系[8]。在石碑上所刻的銘文中稱呼唐朝為“Tabgach”(桃花石),即古突厥語代表中國之意。這個指代中國的詞Tabgach本意究竟是什么,在學術界經歷了漫長的爭論。法國漢學家伯希和最早提出桃花石一詞最早是由古代西亞地區的人對位于遠東的中國的一種稱呼,在宋末元初的李志常所著《長春真人西游記》中記載中亞阿里馬城“土人唯以瓶取水,戴而歸。及見中原汲器,喜曰:桃花石諸事皆巧。桃花石,謂漢人也。”[9](P35)白鳥庫吉認為古突厥語中的Tabgach是“Tabγacˇ”的變體,Tabγacˇ是突厥語對拓跋一詞的音譯指代的是統治中國北部的拓跋鮮卑人也就是北魏[10](P132-152)?,F代學者安森孝夫通過對蒙古語的研究得出Tabγacˇ其中“γacˇ”(跋)是借詞可能來自印歐語支中梵語中“pati”意為主人,地主或貝伊,而前半部分的“Tab”(拓)來自古突厥語“topra”意為土地,塵土或泥土。Tabγacˇ實質上為兩個阿爾泰語系詞匯所組成合起來的意思就是土地的主人或土地的君王?!包S帝以土德王。北俗謂土為托,謂后為跋,故以為氏?!保?1](P3)看來兩方面的解釋都是較為相符的。Tabγacˇ在古突厥語也可以用來指稱氏族或部落的首領,并逐漸形成游牧部落職稱中關于王的稱號。在拓跋人自己的國家認同上,北魏君主將自己的祖先追溯到黃帝,“昔黃帝有子二十五人,或內列諸華,或外分荒服。昌意少子,受封北土,國有大鮮卑山,因以為號。其后世為君長,統幽都之北,廣漠之野?!保?2](P3)南朝漢人對他們的蔑稱則認為拓跋人是“匈奴雜種”?!拔禾?,匈奴種也,姓托跋氏。晉永嘉六年,并州刺史劉琨為屠各胡劉聰所攻,索頭猗盧遣子曰利孫將兵救琨于太原,猗盧入居代郡,亦謂鮮卑。被發左衽,故呼為索頭?!保?3](P1459)在自己編修的史書中特設魏虜傳一是以示對北魏政權的歧視二來可以樹立正統和合法性。通過綜合南北兩方面記載不同可以得出北魏政權這種矛盾的心態一方面想要保持住自身的“內亞傳統”,另一方面北魏又迫不及待想要融入到華夏文化當中去。這種平衡最終在孝文帝時被打破,孝文帝禁胡俗,禁北語,改漢姓,將都城從北方平城遷往中原核心地帶洛陽,徹底實現了北魏政權的華夏化。白鳥庫吉提出的這種說法得到了德國學者夏德的認可,夏德認為Tabγacˇ不僅可以用來指代拓跋而且還泛指統治中國北部的各個政權。拜占庭帝國歷史學家塞奧菲拉克特·西莫加特(Theophylact Simocate)生活于莫里斯至希拉克略統治時期,他在公元七世紀所撰寫的《歷史》第七卷中有一段提到了“Taugast”(希臘語:Ταυγστ)完成了對東方的統一。漢學家卜弼德認為這是指577年北周滅北齊。塞奧菲拉克特·西莫加特的著作中有關于突厥人的一些最早的資料[14](P563-566),可能從那時起Tabγacˇ或Taugast在突厥語中就代指中國和統治中國北部的政權。因為拜占庭歷史學家塞奧菲拉克特·西莫加特所著的《歷史》撰寫于610年至638年,而書中出現“桃花石”一詞的《莫里斯皇帝大事記》成書于628年,當時唐王朝已建立,相當于貞觀年間。而《莫里斯皇帝大事記》雖陳述唐以前的事件,即莫里斯(卒于602年),文中的Taugast可能為后世才出現的假托代名詞。但在高昌回鶻文獻中,唐朝在回鶻語的對音轉寫是“Tayto”[15](P603-608)。1915年在蒙古國西部鐵茲河流域發現并出土了一塊石碑,人們根據出土的地點將其命名為鐵茲碑,碑身刻有回鶻文記載了回鶻汗國與唐朝的交往,碑上銘文有一段寫道“Dogˇuda Tabga a bagˇml olmu瘙塂. Uygur kagˇan(lar)memnun hüküm sürmü瘙塂(ler)(kk.[tahtta] oturmu瘙塂lar)ve yetmi瘙塂 yl...imi瘙塂(ler).”翻譯過來是從前,他們與唐朝(tabyac)和好……(之后),回紇可汗登位統治了十年,(之后又統治了)七十年。從碑上所記載的銘文可以得知回鶻人用“tabyac”或“Tayto”(桃花石汗)來稱呼唐朝[16]。回鶻第一汗國存在了三百年之久,第二汗國則僅短短只存在了七十年。直至喀喇汗王朝時期,回鶻人在派往宋朝的使臣中仍稱呼自己的君主為桃花石汗意為統治中國北部的汗,表現了回鶻人對故土深深的留戀?;佞X人被契丹人驅逐出草原被迫向西遷徙的時候,統治中國北部的契丹便成了中國的代名詞,今天斯拉夫語族的國家對中國的叫法是“Kitan”(契丹),但是各種不同的文獻中有不同的表現形式具體有四種寫法“Kitan”,“Kitay”,“Katay”或“Katan”。關于契丹名稱的來源史學界也有著不同的說法,格魯塞認為契丹人的語言是蒙古語族的一支在與通古斯人接觸的過程當中,語音發生顎變。“契丹”一詞最早見于《魏書》,“契丹國,在庫莫奚東,異種同類,俱竄于松漠之間?!保?7](P3742-3743)《北史》大體沿用了《魏書》的說法,不過在這兩部史書的記載中稱契丹為“庫莫奚”。庫莫奚在哈薩克語中的寫法是“м”意為大沙漠,那么契丹一詞的含義應為來自沙漠中的人?!捌醯趲炷蓶|,唐所謂黑水靺鞨者,今其地也。有七十二部落,不相統制,好為寇盜。至阿保機變家為國之后,始以王族號為「橫賬」,仍以所居之地名曰世里著姓。世里者,上京東二百里地名也?!保?8](P206-211)《金史》中記載契丹來自“鑌鐵”之意,“‘遼以賓鐵為號,取其堅也。賓鐵雖堅,終亦變壞,惟金不變不壞。金之色白,完顏部色尚白?!谑菄柎蠼?,改元收國?!保?9](P48)白鳥庫吉通過研究蒙古語比對發現契丹與蒙古語中“khutga”一詞讀音類似,有鐵刀,刀劍之意[20],這種說法也是目前史學界最為認可的一種說法可能在漫長的游牧生活中鐵是一種極為重要的戰略和社會物資。在成書于十三世紀中葉的《蒙古秘史》中Kitan指女真即女真統治下的中國[21],在該書記載中哈喇契丹即西遼被稱為“Karakidat”或“Karakitat”。在中國內蒙古自治區赤峰市出土的元代達魯花赤竹溫臺碑的碑銘中,Kitan用來指代漢人。由于元朝實行四等人政策,該詞應是指原來金朝和南宋統治下的漢人及南人,即廣義的“漢兒”[22]。清代震鈞所著《天咫偶聞》中寫道“蒙古呼中國為‘契塔特’,西洋呼中國為‘吉代’,皆‘契丹’之轉音也?!保?3](P115)可見契丹從統治中國北部的一個少數民族變成了整個中國的代稱。三、“新清史”研究中出現的問題的探究與批判
“新清史”學派起源于二十世紀八十至九十年代的海外漢學研究,代表性學者有羅友枝,歐立德,米華健,濮德培等?!靶虑迨贰痹噲D從“中華”和“內亞”兩種不同的視角來研究和解讀清朝。其在傳統清史研究做出“新修正”和“新補充”的同時,將研究的視角從傳統中國歷史書寫范式對“漢化”和“朝貢體系”的專注中轉移至一個更加廣闊的視野中,反對“漢族中心主義”對中國古代歷史書寫的影響。由于新清史吸收了很多內亞學的成果,新清史更加注重對邊疆少數民族和非漢族史料以突顯清王朝更多的所謂“內亞性”而更少的“漢化”色彩,強調對清朝治下漢族以外的游牧民族如蒙古族、藏族、維吾爾族及回族等歷史作研究,以及強調滿族統治者與這些民族、地區的互動的歷史。同時新清史學派將西方帝國史范式套用在中國史研究當中,將清王朝解釋成是由滿人征服者通過強大武力建立起來的一個“征服帝國”,而中原,西域,蒙古,西藏,滿洲作為各“殖民地”共同組建起了這個龐大的帝國[24]。如新清史學派代表人物歐立德曾宣稱“在中國近年學術著作中,漸漸興起一股以‘帝國’指稱二十世紀前中國的熱潮,隨著‘中國崛起’中國學者使用帝國的概念撰寫中國歷史以暗示過去的‘驕人成就’。”[25]目前中國學者受西方漢學影響喜歡使用帝國一詞如漢帝國,唐帝國等,在西方語境下“帝國”(empire)的內涵如下帝國作為一種政治秩序有兩項重要的特征,一是帝國必須統治著許多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民族各自擁有不同的文化認同和獨立的領土;二是帝國的特征是疆域可以靈活調整,而且可以幾乎無限擴張。帝國不需要改變基本架構和認同,就能夠納入更多其他國家和領土[26](P521-525)。新清史學派在借用帝國史范式的敘事中在空間上呈現出“中國本部”(China proper)和邊疆地區,漢族與“異族”,“漢化”和“內亞性”之間強烈的對抗關系。通過“漢”與“非漢”的族群分野,將匈奴,鮮卑,突厥,西域,南詔和北元等視為中國的“外部世界”,排除在中國歷史敘事之外[27]。所以西方漢學的帝國史敘事從整體上看來,直至清盛期以前滿洲(東北地區),西域(新疆),蒙古,西藏都外在于“中國本部”,清王朝以武力將這些地區強行并入到中國版圖之內[28]。滿洲人先征服“中國”,再對西藏、新疆、蒙古等地區進行“殖民”征服,這與現代西方的殖民主義并無區別。以羅友枝為代表的阿爾泰學派(Altaic School)學者通過對阿爾泰語系進行研究在結合歐亞草原民族傳統,指出清朝統治集團和歐亞大陸中心地區有著更深層次的文化聯系并且清朝的統治方式迥異于以往的漢人王朝,清帝國和奧斯曼土耳其,莫臥兒一樣都是內亞傳統深厚的近代早期游牧征服帝國(Dynasties of Conquest)。阿爾泰學派更是借助社會學中“種族群體”的定義,即有著“共同經遺傳而得并且可以遺傳的、實際得自共同血統的特性。當然,只有種族從主觀上被認為具有共同特性時,它才會創造出一個“群體”,就是說,只有當鄰里或者種族差異幾可忽略不計的人們成為共同(多半是政治)行動的基礎時,或者反過來說,當同一種族成員的共同經驗關系到與一個明顯是不同群體的成員的某種對抗時,才會出現那種情況。作為結果的這種社會行動通常都是消極的:那些明顯不同的人會遭到避諱或鄙視,要么相反,會招來迷信般的敬畏?!保?9](P1394-1436)正如奧斯曼帝國將巴爾干,敘利亞,埃及等地區作為其殖民地,同樣的清帝國也對各邊疆地區進行所謂的“殖民”征服導致了帝國版圖向歐亞中心地區的擴張。上述說法無疑是從西方近代轉型中的狹隘歷史經驗出發,妨礙了他們對西方以外的其他社會做出正確的判斷。新清史學派套用西方“民族國家”(Nation-state)的歷史敘事話語體系,強調中國的多元性而否認中國的一體性,更是荒唐地認為中國要想成為“純粹”的現代民族國家,就要“放棄”對各個邊疆地區的控制權,包括政治上的領屬和歷史上的敘述[30]。那么清王朝統治集團是如何看待自身的民族文化和國家認同的呢,正如雍正皇帝所說“是中國之一統,始于秦。塞外之一統,始于元,而極盛于我朝。自古中外一家,幅員極廣,未有如我朝者也?!保?1](P13231)所以單純從民族國家的視角來定義中國歷史是不合適的,清朝統治集團從來沒有認為自身區別于漢人社會而是積極擁抱漢文化將自身視為中國歷代王朝的延續,“夫我朝既仰承天命,為中外臣民之主,則所以蒙撫綏愛育者,何得以華夷而有殊視?而中外臣民,既共奉我朝以為君,則所以歸誠效順,盡臣民之道者,尤不得以華夷而有異心?!保?2](P4-5)清朝統治者最早使用“大清帝國”這個名稱來稱呼自己是發生在中日甲午戰爭之后,日本外交大臣陸奧宗光在遞給清朝的談判代表張萌恒,邵友濂的談判書中,信封上寫著“大清帝國欽 差全權大臣張蔭桓閣下、大清帝國欽差全權大臣 邵友濂閣下”,內容中也有“大日本帝國”和“大清帝國”。1902年嚴復在翻譯亞當.斯密的《國富論》時將“empire”直接音譯為英拜爾而沒有翻譯成帝國,并對此解釋說:“英拜爾近人譯帝國,亦譯 一統,或譯天下。亞洲之英拜爾若古印度、波斯,今日本皆是。其歐洲則古希臘、羅馬、西班牙、法蘭西,今俄、英、德、奧,其王皆稱帝者也。”這說明嚴復主張按音譯為“英拜爾”,可能在他看來該詞在中文里沒有意思對等的詞匯[33](P32-35)。而清朝統治集團采用帝國一詞或者大清帝國來稱呼自己無疑是反映了清政府希望走出甲午戰敗的陰影,并成為世界強國的美好憧憬[34]。
四、結語
改革開放以后國際學術著作被大量翻譯并引入中國,隨著全球史觀,文明形態史研究,歷史人類學,新清史等西方史學思想對傳統“中國觀”形成沖擊,同時基于對中國傳統王朝史范式進行反思,一部分學者試圖借助內亞史的研究以構建一種新的歷史敘述模式。筆者認為“內亞視角”的敘述有助于將中國史研究拉入一個更加宏大的歷史地理空間,為中國史提供一個新的研究視角,但也面臨著由 “內亞”及其相關概念本身所帶來 的諸多問題。內亞視角立足于邊疆的立場看中國問題,,關注過去所認為的所謂的中國 “邊緣”地帶的歷史塑造力量,擺脫以中原王朝為中心的地域視角,啟發學者關注少數民族對中國史 的塑造作用。但同時部分學者認為因其在邊疆意義上的使用有將邊疆與中國本部(China Proper)對立并加大分離主義傾向的可能。由此可知,內亞本身的不明確與定論的意義在使用時有很大的危險性,對于邊疆對立的擔憂進一步變為批評并擴展到一切定義的內亞概念上。其次內亞視角從多元化的角度看中國,夸大漢族與各少數民族之間的差異性而否認中國歷史敘事的一體性,有著強烈的去“中國化”色彩[35]。提倡“內亞視角”的學者對過去倡導“漢化視角”中原王朝史觀提出質疑和批評,但正如北大學者羅新所說:“歷史上的游牧內亞與農耕 中國之間并不存在一種清晰的分界線,在任何一個特定的歷史時期,中原王朝與內亞政權之間都保 持著空間、文化和人群的部分重疊關系。”[36](P69)因此立足內亞視角不是為了否定中原視角,兩者相互重疊彼此不可分割。如果單純強調內亞視角而否認漢化,那么生活在中國這邊土地上的各個民族又如何獲得一種內在的一致性,從而使他們自己接受成為中華民族大家庭中成員的身份。因此我們在借助海外漢學研究成果或是內亞視角來研究中國歷史的同時,我們還要構建出自己的學術話語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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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ticism and revision of the problem of Inner Asia in the study of Chinese history
TONG" Xin1 ,WANG Xiao-qin2
(1.School of History,AnHui University,Heifei,230031,China;2.School of Journalism and Communication,AnHui Agricultural University, Heifei 230031,China)
Abstract:In recent years, as the term “Inner Asia” has become more and more active in the international academic community, issues related to Inner Asia have also been heatedly discussed. The “Inner Asian perspective” and “Inner Asian tradition” derived from the word Inner Asia have begun to enter the field of vision of Chinese scholars. Especially in the past two decades, the “New Qing History” school in the United States has used the Inner Asian perspective to analyze the Qing Dynasty’s ruling model. The new interpretation further stimulated the research on Inner Asian issues. However, the term “Inner Asia” itself contains strong uncertainties and can easily mislead scholars who are new to this issue. Chinese scholars’ research fields under the concept of “Inner Asia” cover geography, ethnicity, religious culture, etc. The field often falls into the trap laid out in advance by Western academic circles. Therefore, we must first understand the meaning of the word “Inner Asia” and the scope it defines, and then make some criticisms and corrections on the problems that arise in interpreting Chinese history from the “Inner Asia perspective”.
Key words:Inner Asia;Inner Asian perspective; Inner Asian tradition; New Qing History
[責任編輯" 張" 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