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漢語介詞研究史略

［摘" 要］介詞在古今漢語中具有重要的語法作用，一百多年來介詞引起了學者的廣泛關注和研究，取得了豐碩的學術成果。文章旨在對19世紀末以來的漢語介詞研究史進行切分，并對每一階段的介詞研究成果加以概述，以期梳理出我國漢語介詞研究的學術演進史。

［關鍵詞］百年；漢語介詞；研究史

［中圖分類號］H13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2095-0292（2024）03-0105-06

［收稿日期］2024-03-10

［基金項目］2022年江蘇省研究生科研與實踐創新計劃項目“先秦至魏晉南北朝漢語介詞發展演變史研究”（KYCX22_3160）

［作者簡介］張譽上，蘇州大學文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語用學、詞典學。

介詞在漢語中是標志句中語法關系的一類詞，也是漢語詞類系統中的一個重要類別，雖然從古至今介詞數量變化不大，且相對封閉，但在句法功能中卻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關于漢語介詞的存在可追溯至甲骨文時代，但古人多把介詞看作語助詞進行訓詁式詮釋，缺乏系統的語法意識。直至馬建忠（1898）首次提出了“介字”這一概念，漢語介詞才開始了真正語法意義上的研究。一百多年來，漢語介詞研究經歷了發軔—成長—停滯—重啟—繁榮的發展歷程，產生了許多有價值的學術成果。對漢語介詞研究史進行梳理，有利于清晰、客觀地總結和評價各研究階段的主要觀點和優秀成果，為進一步深入研究漢語介詞打下堅實的基礎。

在對百年來漢語介詞研究成果進行統計、分析后，大致可以將百年來漢語介詞研究歷史分為三個階段：發軔成長期（19世紀末至20世紀70年代末）；蓬勃發展期（20世紀80年代初至90年代末）；繁榮成熟期（21世紀以來）。

一、百年漢語介詞研究史之發軔成長期

19世紀末至20世紀70年代末是漢語介詞研究的發軔成長階段，以1956年《暫擬漢語教學語法系統》的出版為界可以將其分為兩個時期，前期的學術觀點和研究成果具有草創性，因此可以定性為發軔期；后期學界注意到了漢語介詞在語法體系中的特殊性，研究角度開始趨向多樣化，由此可以確定此時期為成長期。

發軔期的漢語介詞研究主要圍繞漢語介詞的單獨立類、正式定名、取消和建立等爭論展開。漢語中“介詞”這一概念最早見于《馬氏文通》的“介字”一類。章士釗（1907）對馬氏“介字”的觀點進行了繼承與修正，將“介字”改名為“介詞”，并將其分為了前置介詞和后置介詞，其他學者也沿用了該名稱。漢語介詞的單獨立類和正式定名確定了介詞在漢語語法中的地位，為后期形成漢語介詞研究的主要觀點和格局奠定了基礎。黎錦熙的《新著國語文法》（1924）對漢語介詞體系進行了重新修正，系統歸納了現代漢語介詞的特點和類別，初步劃定了現代漢語介詞的雛形，奠定了現代漢語介詞的研究方向。1938年，陳望道、方光燾等人受索緒爾結構語言學理論影響，發起了關于文法革新問題的討論，漢語語法學界開始倡導構建符合漢語實際的語法體系，并對《馬氏文通》以來的語法著作進行批判與檢討。

在20世紀30年代末至50年代中期，漢語語言學界一直處于語法問題爭論期，介詞研究主要針對介詞的取消與建立。持取消介詞觀點的以呂叔湘、王力等學者為代表，其中呂叔湘（1942）中將介詞歸為“關系詞”；王力（1943）把介詞看作“聯結詞”；趙元任（1948）將介詞稱為“副動詞”。而另一部分學者則主張為介詞立類，較有代表性的有：曹伯韓（1952）、張志公（1953）和黎錦熙（1953）等都將介詞單獨作為一類，強調了介詞的獨立性。高名凱（1948）雖然表示“漢語的所謂‘介詞’實在只是一些半動詞或準動詞”［1］（P317），但實際卻將介詞看作存在于引導關系中的單獨一類虛詞，稱為“受導詞”。

1956年，《暫擬漢語教學語法系統》正式確定將介詞列為獨立的詞類，并把結構助詞從介詞中分離出來，該體系的出版標志著漢語介詞研究進入成長期。

成長期的漢語介詞研究主要圍繞介詞的范圍和歸屬問題進行討論。黎錦熙、劉世儒的《漢語介詞的新體系》（1957）評析了《馬氏文通》以來漢語介詞研究觀點，梳理了漢語介詞的研究體系，但從方法論上講，仍然承襲了《馬氏文通》的作法，并未對介詞劃分有清晰的認識。王力的《漢語史稿》（1958）從歷時的角度研究了介詞的發展演變。趙元任在A grammar of spoken Chinese（1968）一書中承認了介詞的獨立性，但他仍然將介詞稱為“coverb”，即“副動詞”。太田辰夫的《中國語歷史文法》（1958）日本學者太田辰夫的《中國語歷史文法》是第一部近代漢語語法發展史，該著作漢語版本1987年由蔣紹愚、徐昌華譯入。按其意義將現代漢語中40多個常用介詞分為17類，從歷史的角度簡要介紹了各介詞的出現時間、用例及用法。

20世紀60年代中期至70年代中期，因全國進入“文化大革命”時期，學術研究全部中止，漢語介詞研究也陷入了長達十年的沉寂期，這期間除了各進修學校或高校編寫的語法教材和講義外，幾乎沒有任何相關研究成果。“文化大革命”結束后，關于漢語介詞的研究才逐漸復蘇。在這十年中，漢語介詞研究成果主要以陳望道的《文法簡論》（1978）和趙元任的《漢語口語語法》原書為趙元任1968年出版的A grammar of spoken Chinese，該書的出版是為英美讀者學習或研究現代漢語語法用的。1979年，呂叔湘將該書譯成中文，改名為《漢語口語語法》。（1979）為代表，但這兩部著作大多沿襲了前期漢語介詞的研究觀點，并無其他創新點。

二、百年漢語介詞研究史之蓬勃發展期

20世紀80年代初至90年代末，中國學術界進入高速發展的新時期。各學科的學術成果遍地開花，漢語介詞的研究也正式進入蓬勃發展時期。此時，受西方現代語言學理論影響，漢語介詞研究開始呈現出多元化、多角度的趨勢。下面我們將選取較有代表性的研究成果進行分類、梳理和總結。

（一）斷代式介詞研究

程湘清主編的“漢語史斷代專書研究叢書”（1990；1992）是我國此時期較早關于斷代式介詞研究的專著。馮春田的《近代漢語語法問題研究》（1991）主要從漢語語法歷史發展的角度討論分析了“和”“與”等十四個近代漢語介詞的產生時期、原因、語法位置、意義和用法。袁賓的《近代漢語概論》（1992）詳細介紹了部分常見介詞的功能、用法、出現時間及演變進程，補充了近代漢語里用“著”和“做”等四種型式被動句用法及其在現代方言中的保留情況。柳士鎮的《魏晉南北朝歷史語法》（1992）對魏晉南北朝時期20個新興介詞的分類和具體用法作了簡單介紹，但沒有過多涉及這些新興介詞的虛化和演變情況。劉堅等的《近代漢語虛詞研究》（1992）認為“和”“共”“連”“吃（乞）”“打”在近代時期便已從動詞發展為介詞。蔣紹愚的《近代漢語研究概況》（1994）詳細研究了近代漢語中處置式、被動式的演變過程和用法。蔣冀騁、吳福祥的《近代漢語綱要》（1997）將近代漢語介詞按其主要用法分成了十類，并從語法化角度對近代介詞進行了共時和歷時研究。

（二）通史式介詞研究

此階段的漢語史研究成果中也不乏對介詞的研究，主要是從歷時角度研究介詞的來源和演變發展過程，具體代表成果如下：

潘允中在《漢語語法史概要》（1982）中對“于、乎、在”等常用介詞的演變過程作了探索。史存直的《漢語語法史綱要》（1986）對“於”“以”兩個介詞的發展進行了歷時考察。楊伯峻、何樂士的《古漢語語法及其發展》（1992）對古漢語中一百多個介詞的特征、功能、類別作了詳盡研究，又對與動詞兼類的介詞進行了劃分和說明。孫錫信的《漢語歷史語法要略》（1992）對古漢語中常用介詞的出現時間、用法、虛化過程等進行了論述。向熹的《簡明漢語史》（下）（1993）按照古代漢語介詞結構所表示的意義對其分類，且舉例論述了各類中介詞的用法。

（三）現代漢語介詞研究

在此時期一些學者開始關注現代漢語介詞研究。其中，金昌吉的《漢語介詞和介詞短語》（1996）是第一部系統研究現代漢語介詞的專著，也是現代漢語介詞的第一部研究性專著。作者認為現代漢語介詞來源包括動詞虛化、沿用或摹借古代介詞和外來詞等多種途徑傅雨賢等的《現代漢語介詞研究》（1997）也對現代漢語介詞的來源、演變、分類等問題進行了深入討論。

此外，還有從不同角度出發的現代漢語介詞研究，如：周小兵的《介詞的語法性質和介詞研究的系統方法》（1997）從傳統語法觀角度出發，討論了現代漢語介詞的性質、劃分情況，闡述了介詞研究的新方法；藺璜的《現代漢語介詞的語法作用》（1997）以三個平面理論為基礎，從句法、語義、語用三個方面考察了現代介詞的語法作用。

（四）介詞的溯源研究

上述各語法史專著中已經有學者對各類介詞的消變過程進行了系統梳理，同時，這一時期也涌現出了一批對個別介詞溯源的專題論文。主要有以下代表成果：

劉堅在《試論“和”字的發展——附論“共”字和“連”字》（1989）中對“和、共、連”三個介詞的產生、發展作了探究。同樣對“和”類介詞進行溯源研究的還有于江的《近代漢語“和”類虛詞的歷史考察》（1996），于文認為“共”從魏晉南北朝開始虛化成介詞，后虛化成連詞［3］（P457-464）（后有學者根據漢代文獻中“共”字虛化的例證對于文提出了質疑［4］（P138-139+144））。郭錫良《介詞“于”的起源和發展》（1997）和《介詞“以”的起源和發展》（1998）先后探討了介詞“于”和“以”的起源與發展。喻遂生的《甲骨文“在”字介詞用法例證》（1998）認為“在”字動詞和介詞的分化在商代就已初步形成。

除了上述學者外，此時期對于介詞的溯源研究關注最多的是馬貝加，她的《介詞“沿、往、望、朝”的產生》（1987）、《介詞“按、依、乘、趁”探源》（1990）、《介詞“照”的產生》（1992）、《介詞“緣”的產生及其意義》（1996）等十余篇論文均是關于部分常見介詞的探源研究。

（五）專書介詞研究

在這一時期，關于專書介詞研究論文的有：李思明的《從〈水滸全傳〉〈紅樓夢〉〈家〉看“與”字的發展》（1981），何樂士的《〈敦煌變文〉與〈世說新語〉若干語法特點的比較》（1990）和《從〈關漢卿戲曲集〉與〈敦煌變文集〉的比較看元雜劇語法的若干特點》（1992），巴圖的《〈老乞大〉的介詞“將”和“把”》（1992），張福德的《〈史記〉中的“以”字析論》（1997）等。

在專著方面，何樂士的《左傳虛詞研究》（1989）對《左傳》中的介詞“于、於、以、為”進行了詳細地統計，較為全面地討論了其用法和意義；（日）香坂順一的《水滸詞匯研究（虛詞部分）》（1992）將《水滸傳》的介詞系統地分為11類，詳細分析了各類介詞的用法及意義；吳福祥的《敦煌變文語法研究》（1996）將敦煌變文使用的20個介詞分為三類，分析了各介詞的產生時期、語法化過程和特點。

（六）語法詞典

在這一時期，語法詞典中最具有代表性的無疑要數呂叔湘主編的《現代漢語八百詞》（1980）和北京大學中文系1955、1957級語言班編的《現代漢語虛詞例釋》（1982）了。《現代漢語八百詞》共收錄介詞（包括兼類）60條，各詞條詳細解釋了介詞句法分布、語義和語用等方面的情況，并配有例句。《現代漢語虛詞例釋》共收錄介詞93條，每條配有語法功能說明和相應的例句以便理解。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語法詞典對古代漢語的介詞進行了描寫和解釋，如：王政白的《古漢語虛詞詞典》（1986），董志翹、蔡鏡浩的《中古虛詞語法釋例》（1994），張玉金的《甲骨文虛詞詞典》（1994）等。

整個發展期的漢語介詞研究范圍逐漸拓展，取得了顯著的成就。20世紀80年代開始，學界有意識地在漢語介詞研究中引入西方現代語言學理論方法，但當時研究對象以古代漢語介詞為主。進入90年代后，漢語介詞研究的領域和角度逐漸擴大、深入。在此階段，漢語介詞研究成果豐碩，但多為個案研究，缺乏從宏觀角度對漢語介詞進行的系統研究。

三、百年漢語介詞研究史之繁榮成熟期

進入21世紀，隨著學界對現代語言學理論認識進一步成熟，不少學者開始圍繞介詞語法化、框式介詞、介詞隱現等問題展開討論。這一時期漢語介詞研究成果數量激增，研究形式和視角豐富多樣，標志著漢語介詞研究進入了繁榮成熟期。以下將對這一時期新興及較為典型的介詞研究領域加以總結。

（一）專書介詞研究

進入新世紀，專書介詞研究數量開始增多，多為碩博論文，主要有：張云峰的《〈型世言〉介詞研究》（2003），李福唐的《〈祖堂集〉介詞研究》（2005），周四貴的《〈金瓶梅〉介詞研究》（2007），肖萍的《〈陳書〉介詞研究》（2020），王博的《〈三俠五義〉介詞研究》（2022）等。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研究專書介詞的專著，比較重要的有：馮春田的《〈聊齋俚曲〉語法研究》（2003），錢宗武的《今文尚書語法研究》（2004），吳福祥的《敦煌變文12種語法研究》（2004），高育花的《元刊〈全相平話五種〉語法研究》（2007），曹煒的《〈金瓶梅詞話〉虛詞計量研究》（2011），張忠堂的《〈賢愚經〉詞匯研究（2019）》等。王鴻濱的《春秋左傳介詞研究》（2003）和趙大明的《〈左傳〉介詞研究》（2007）對《左傳》中所有介詞的演變過程、語義、語法功能等作了窮盡式研究。

（二）斷代式或通史式介詞研究

這一時期斷代式介詞研究最具代表性的是馬貝加的《近代漢語介詞》（2002），這是目前為止漢語介詞研究中最全面系統的一部專著。作者從歷時角度對近代漢語中100多個介詞進行了系統梳理，考察了近代漢語中每個介詞的語義功能、用法及發展演變過程；作者突破了傳統的研究模式，采用義素分析、結構對照、次類比較三種方法，探討了動詞虛化過程，也為漢語虛詞乃至實詞的研究提供了借鑒和經驗。

此外，馮春田的《近代漢語語法研究》（2000），鐘兆華的《近代漢語虛詞研究》（2011），吳福祥的《近代漢語語法》（2015），吳金花的《中古漢語時間介詞研究》（2006），陸璐媛的《唐五代新興介詞研究》（2013），崔云忠的《魏晉南北朝介詞研究》（2023）等分別考察了不同歷史時期介詞的演變、發展與語法功能。

這一時期關于漢語通史式介詞研究比較重要的有殷國光等的《漢語史綱要》（2016），曹煒的《漢語虛詞史研究》（2021）等，這些著作均從歷史角度對漢語介詞的分類、語法特點、功能與發展作了探討。

（三）介詞語法化研究

隨著對語法化理論認識的不斷成熟，介詞語法化研究成為了21世紀語法學界關注的重點之一。在此時期，介詞語法化成果數量倍增，研究視野開闊，主要包括對介詞語法化動因、虛化過程和機制等方面的討論。

石毓智、李訥的《漢語語法化的歷程》（2001）認為某些語義范疇與動作行為特征之間關系密切的動詞在時間一維性的作用下，退化了與指示時間信息相關的語法特征進而演化為介詞。

陳昌來的《介詞與介引功能》（2002）認為句法結構位置是動詞虛化為介詞的誘發因素，動詞之所以虛化為介詞是由于經常表示伴隨動作的動詞在句法結構中位置的變動引起了動詞詞義虛化；詞義虛化后，隨著搭配賓語的多樣化，導致動詞失去原有的意義和功能，成為具有介引功能和標記功能的虛詞。吳金花的《漢語動詞介詞化動因考察》（2005）肯定了句法結構位置是動詞虛化為介詞的誘因這一觀點，并認為當動詞處于狀語或補語位置時，最容易虛化為介詞。

關于動詞虛化的動因有學者提出了進一步意見，比較有代表性的是李永和何洪峰。李永（2007）認為動詞詞義虛化是由于詞義結構中的某一個語法義素被凸顯進而虛化，而不被凸顯的其他義素進而弱化、消解，直至形成一個完整的意義，最終完成動詞虛化為介詞的過程［5］（P15-22）。何洪峰（2014）則認為介詞語法化的動因除了句法結構基礎之外還有去語義化影響［6］（P15-22）。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學者針對單音節介詞和其他介詞的語法化動因、過程與機制進行了研究，單音節介詞的有：陳安平的《“問”的語法化過程》（2002），邵宜的《介詞“往”的語法化過程考察》（2005），周芍、邵敬敏的《試探 介詞“對”的語法化過程》（2006），史冬青的《方所介詞“至”的歷史演變》（2008）等等；雙音節介詞的有：孫崴崴的《現代漢語雙音介詞的詞匯化與語法化研究》（2015），黎勇權、莫夢娜的《淺析介詞“當著”的語法化》（2015）等等。

（四）框式介詞研究

21世紀開始，框式介詞作為一種重要的句法現象，逐漸引起了學界的關注。對于框式介詞開展較為全面研究的學者主要有劉丹青、陳昌來、張云峰、王世群和孫文統等。

劉丹青最先將“框式介詞”這一概念引入漢語語法學界［7］（P241-253+316）。劉文運用聯系項居中原則和框式介詞層次結構理論解釋了框式介詞的句法動因以及前置詞和后置詞的句法范域及語義抽象度。隨后劉丹青（2003）對框式介詞的句法動因及前置詞、后置詞的句法分工和語義分布等作了詳細探索，并將框式介詞按句法特點分為雙層賦元框式介詞、詞匯性框式介詞、強化式框式介詞和連接式框式介詞［8］。

對框式介詞概念作界定的還有陳昌來，他（2002）將“介詞在前，其他詞語在后，介引對象在中間”這種固定格式稱為“介詞框架”。陳昌來（2014）具體分析了數種框式介詞的形成與發展過程、句法分布和句法功能、語義聯系和語義特點、語用功能和篇章功能及內部差異情況，且對不同框式介詞前置詞和后置詞的隱現規律及機制作了深入描寫［9］。陳文涉及多種框式介詞結構，描寫深入充分，很大程度上豐富了框式介詞的研究。

張云峰（2014）對近代漢語中的時間處所類框式介詞、范圍對象類框式介詞、方式原因類框式介詞和連接類框式介詞進行了細化再分類，并運用共時和歷時相結合的研究方法梳理了近代漢語中框式介詞的發展和演變軌跡［10］。張文還從語用學視角總結了近代漢語框式介詞的強調功能、銜接功能、分界功能和轉化功能等四種語用功能。

王世群（2016）在劉丹青（2002）研究的基礎上進一步界定了框式介詞的內涵和外延，將框式介詞限定為“雙層賦元框式介詞”和“詞匯性框式介詞”兩類，并從句法和語義角度重新劃分了這兩類框式介詞的范域和類別；王文還提出了“虛詞框架”概念，指出了“虛詞框架”與“框式介詞”在概念、句法和語義上的差異，進一步明確了框式介詞的句法地位［11］。

孫文統（2021）在總結前人研究的基礎上，采用生成語法的理論框架對漢語框式介詞結構的內部形態、推導機制、前后項隱現機制、句法分布和生成動因作了深入探討，同時也對不同類型的框式介詞結構的后項成分進行了同意統一定性，體現出了該成分在框式介詞結構中的句法本質［12］。

關于國內漢語框式介詞的個案研究主要包括基于對外漢語教學與習得的框式介詞研究和針對單類框式介詞的研究，前者比較有代表性的有：金宇同的《基于對外漢語教學的框式介詞“在X上”研究》（2016），林佳銳的《英語母語者漢語“在”類框式介詞習得研究》（2022）等；后者比較典型的有：李紅梅、曹志希的《漢語方所框式介詞的句法推導》（2008），張云峰的《近代漢語連帶類框式介詞研究》（2015）等。

（五）介詞隱現問題研究

隨著介詞研究的深入，介詞的隱現問題引起了學者們的關注。陳信春的《介詞運用的隱現問題研究》（2001）是目前為止討論介詞隱現問題最廣泛且充分的著作。陳文對63個介詞在相關介詞結構中的隱現問題作了詳細描寫，認為介詞的隱現有三種情況：第一種是只有介詞出現結構才能成立，介詞不能隱現；第二種是介詞的出現或隱去會導致結構和語意發生變化，介詞不能隨意隱現；第三種是無論介詞出現或隱去，結構語意不改變，則介詞可以隱現自由［13］。除此之外，陳昌來（2002）、袁靜的《論現代漢語介詞的隱現》（2009）、王磊的《現代漢語框式介詞的隱現規律考察》（2014）和劉媛媛（2014）等在肯定以上三種隱現情況的基礎上，提出了介詞隱現的制約因素，包括語義、句法、語用等不同層面因素，其中劉文從認知語言學角度探討了漢語依據介詞和對象類介詞隱現的制約因素［14］。

其他關于介詞隱現問題的研究成果有：楊麗姣（2005）從語義角度考查了介詞的標志功能、標引功能對現代漢語介詞隱現的制約作用，并分析了介詞隱現的成因。［15］劉兵的《漢語介詞的隱現與論元標識功能的轉換》（2005）運用格語法、配價語法等現代理論方法，討論了漢語介詞的隱現規律及介詞省略時的功能替換問題。儲澤祥（2004）、楊子琴（2008）、陳芊芳（2013）和楊朝軍（2019）等對某類介詞或介詞框架的隱現情況和制約機制等作了詳細研究。

（六）介詞語序問題研究

上世紀末，學界開始討論虛詞與語序之間的聯系，進入21世紀，與介詞有關的語序現象研究成果也越來越豐富。張赪（2002）從歷時的視角考察了先秦至元明各歷史階段處所介詞詞組和工具介詞詞組詞序變化的原因、過程以及介詞詞組的詞序變化與漢語SVO到SOV詞序變化的關系［16］。金鐘赫（2007）從語序的句法、語義和語用功能出發，探討了現代漢語介詞短語作狀語時的語序及其制約機制，且對比分析了古今漢語介詞短語的語序差異［17］。史彩霞（2006）認為添加介詞可使句子的語序發生變化，語序變化后會導致句子的句子成分或結構關系、語義語序和語用結構產生變化［18］。王磊、徐玉英的《類型學視角下的漢語介詞語序特征》（2014）認為漢語介詞短語由動詞后向動詞前發展的歷史性移位激發漢語發展出虛化的后置詞填補中介位置的空缺，產生了框式介詞這一特殊語法現象。李玉葉（2017）運用認知語言學理論，從象似性和經濟性角度分析和探討了介詞位置分布和介詞在動詞前后移位的制約因素［19］。賈君芳、何洪峰（2020）認為漢語后置介詞結構語序演變的內在動因主要是介詞興替、句法結構的復雜化和時間順序象似性［20］（P200-208）。

以上便是百年來漢語介詞研究的成果概況，由于數量巨多，僅選取部分代表性成果進行梳理，存在一定的缺漏。21世紀開始，我國漢語介詞研究成果的數量和質量較前兩階段有了巨大的飛躍。當前，漢語介詞研究正處在一個前所未有的繁榮期。隨著新興語言學理論的成熟，學界關于漢語介詞的研究視角愈加細致、深入，研究方法也在不斷創新，新時期漢語介詞研究發展呈現出多維度、寬領域、深層次的特點。

盡管漢語介詞研究發展至今取得了不菲的成就，但在以下幾方面仍有更多的延伸空間：

一是構建完整的漢語介詞研究體系。現有成果多為零散的個案研究，不成體系，如介詞語法化研究多集中于對單類介詞語法化動因和過程的分析描寫，對介詞系統語法化研究較少；框式介詞研究主要側重于單類介詞框架的探究上，進行全面研究的成果較少。因此，如何增強漢語介詞研究的系統性、整體性，構建完整的漢語介詞研究體系，是學界今后努力的主要方向。

二是進一步加深、擴展介詞語法化研究。雖然當下漢語介詞研究視野豐富多樣，但介詞的語法化仍是學界的研究主流。現階段對于介詞語法化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對漢語介詞的語法化動因、過程和機制的考察，且當前介詞語法化研究的對象較為單一，多為對常見介詞語法化的考察。但對于介詞語法化動因不能單純歸結為動詞虛化而來，還要考慮雙音介詞、框式介詞的存在問題［21］（P64-73）。因此，今后學界可以將研究視角聚焦到對介詞語法化演化規律的系統探討上，也可以對漢語中的雙音介詞、框式介詞等特殊介詞的語法化過程展開研究，還可以關注漢語介詞語法化與漢語其他虛詞語法化的對比情況。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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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Brief History of Chinese Prepositions Research Over the Past Century

ZHANG Yu-shang

（School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Soochow University ，Suzhou 215123，China）

Abstract：Prepositions play an important grammatical role in ancient and modern Chinese， and have attracted widespread attention and research from scholars for over a hundred years， achieving fruitful academic results. The article aims to segment the research history of Chinese prepositions since the end of the 19th century， and provide an overview of the research achievements of prepositions in each stage， in order to sort out the academic evolution of Chinese preposition research in China.

Key words：a hundred years; Chinese prepositions; research history

［責任編輯" 薄" 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