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新型人格法益權利化有利于增強法益適用的確定性,平衡法益保護和行為自由,促進人格權利保護制度的完善。但新型人格法益存在概念不清晰,權利要件不確定,權利類別不明確等理論困境。基于法益的概念證成具有不同面向,法益損害構成要件的認定標準存在多重考量,法益的外延和類別歸屬受權利發展的動態影響等原因,新型人格法益的權利化應當堅持內外視角優化新型人格法益的規范概念,堅持立足本土實際完善新型人格法益的構成要件,堅持概念化和類型化明確新型人格法益的權利歸屬。
[關鍵詞]新型人格法益;權利化;個人信息;信用
[中圖分類號]D92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2095-0292(2024)03-0079-06
[收稿日期]2024-02-26
[作者簡介]莊曉燕,福建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馬克思主義法學原理。
引言
社會生活的一系列變遷催生各種新的人格利益訴求,如“親吻權”“貞操權”“悼念權”“被遺忘權”“聲音權”“信用權”“生活安寧權”“個人信息權”等。《民法典(人格權編)》明確將聲音、信用、個人信息、私人生活安寧等納入人格權法保護范疇,但并沒有加上“權”字,這表明《民法典(人格權編)》對其采取人格法益保護方式。權利保護和法益保護并非同一個保護層級。依現行民法理論,對權利的侵權救濟條件,適用一般侵權規則;對法益的侵權救濟條件,則還需考慮故意、重大過失、違背善良風俗等主觀要件[1](P19)。權利保護是法律保護的最高形式,但并非所有的法益都可以上升為權利,由利益走向法益,由法益走向權利,既是一個利益自身發展成熟的過程,也是一個社會普遍認同的過程,更是一個為法學家、立法者所共同肯認的過程。從理論上講,法益的權利化必須借助邏輯學、倫理學、社會學、心理學、經濟學、法學等不同知識體系的方法予以闡釋或論證、描述或分析。本文借助權利哲學的理論,以《民法典》中的新型人格法益為例,分析新型人格法益權利化過程的困境、成因以及應對路徑。
一、新型人格法益權利化的意義
(一)增強新型人格法益適用的確定性
在認識程度上,人們對權利已具備較清晰全面的認識,而對法益則處于較為模糊的認識階段,這也直接影響法益司法適用的確定性。
法益理論起源于19世紀后期,“法益”一詞由德國學者首創[2](P95)。由于創立前后,一些諸如權利、利益等前提性理論未達成共識,后來者研究的出發角度不同,導致對其概念的界定至今仍在尋求共識。關于法益與權利的聯系,存在兩種不同的主張:法益是權利的上位概念,可將法益細分為權利和未上升為權利的法益[3](P61);法益與權利相對應,僅指除權利外受法律保護的利益[4](P52)。可以確定的是,權利和法益本質上都是合法利益。從《民法典(人格權編)》來看,人格權益包括了具體人格權、未上升為權利的法益,以及一般人格權。具體人格權不僅具備法定化和類型化的基本特征,且被賦予“權利”稱謂;聲音、信用、私人生活安寧、個人信息雖不具備“權利”稱謂,卻是已被立法明確認可的人格利益;一般人格權條款基礎上發展的“新型人格利益”與前兩者具有應然性和實然性的本質區別。可見,在人格權法領域,法益與權利相對應,而非權利的上位概念[5](P88)。根據德國民法權益區分的教義學標準,未上升為權利的法益(利益)的歸屬效能要低于權利,即該法益的內涵和外延邊界的清晰度有待加強。具體人格權的確定性為司法裁量提供了一個確切的范圍,新型人格法益則不然,這種法益形態暫時難以類型化,司法過程中需要進行利益衡量。新型人格法益權利化能夠增強法益可救濟空間的確定性,使法益的違法性認定上更具有可操作性。
(二)平衡法益保護和行為自由
當法益內容和法益邊界不夠清晰,法益主體與潛在侵權人之間的警戒線也會不甚明了,行為人的行為自由可能無形中被施加了不合理的限制。
從比較法上看,國外侵權法對權利和利益(法益)的保護模式不盡相同。法國和日本均采取“侵權法不區分式”,將權利和利益一體對待;德國采用“侵權法區分式”,權利以過錯責任原則為侵權要件,利益僅在“違反保護性法規”或“故意違背善良風俗”條件下給予保護[6](P100)。侵權法之所以對權益區分保護,嚴格利益的侵權認定要件,是為兼顧個體的行為自由。內容明確的權利與邊界不確定的利益,在保護手段上應有所區分,以避免侵權責任泛濫。法國侵權法雖采取權益不區分原則,但法國判例對案件是否保護及保護力度的價值判斷做了大量工作。我國侵權責任法制定之初,也經歷了激烈的討論,考慮到權利和利益區分的困難,最終選擇“不區分保護模式”,《民法典(侵權責任編)》第1165條和1166條延續了這個模式。與傳統民法理論中權益區分原則中的“利益”不同,新型人格法益并非處于隱而不發的狀態,它在成文法中有明確規定。但它又與之有特征上的聯系,在概念化和類型化上均弱于權利,同樣需要面對不區分模式的弊端。新型人格法益權利化,必然會增強法益的概念化和類型化,從而促進法益保護和行為自由的平衡。
二、新型人格法益權利化的理論困境及成因
(一)新型人格法益權利化存在理論分歧
1.具體新型人格法益存在概念分歧。關于權利的概念結構,通過對實體法的概念文字表述形式進行分析,結果大致為“權利本體+權利載體”的結構模式[7](P101)。權利本體以“正當”為內容,載體是權利本體指向的具象,除了一小部分權利以“特殊利益”為載體,以“行為”為權利載體的占大多數[7](P119)。在人格權編中,具體人格權的概念結構也基本遵循這個權利載體模式。生命權和健康權以特定利益為載體,肖像權、名譽權、隱私權都以具象的行為作為載體。
相比之下,新型人格法益的概念就沒那么清晰了,出現了智慧懸置。“信用”法益置于“名譽權”項下,與品德、聲望、才能等社會評價構成名譽權保護的內容;“私人生活安寧”納入“隱私”的范疇,作為隱私權權利體系下的一種新型人格法益;“聲音”采用“參照適用肖像”型的司法適用方式,均未體現概念表述。具體人格權大多以行為作為權利載體,但行為要素各具形態。就信用法益的概念,截至目前已經呈現社會評價、守法與履約、信譽和社會責任等不同權利載體的爭議[8](P88-95)。個人信息是法典中唯一具有概念表述形式的新型人格法益,但依然存在諸多質疑。可識別性標準看似內容明確清晰,實質是個模糊的識別要素。尤其在間接識別的情境下,可能會出現原本無法指向特定個人的非個人信息要素在融合交叉驗證后能夠聯系到具體個人,變成個人信息,導致信息使用者難以判斷正在使用的集合化信息是否屬于個人信息的范疇。除了概念定義,概念類型也面臨困境。新型的個人信息不斷涌現,導致個人信息法益客體無法特定化。個人信息保護訴求出現的時間較晚,還有很多新的問題沒有暴露,且技術和數據的更新速度過快,個人信息類型無法精準確定[9](P19)。
2.具體新型人格法益權利要件缺乏共識。在權利要件上,權利和法益的關鍵區別就在于對救濟條件的要求程度不同。一個法益可能在權利的主體,權利的道德根據,都具有明確的定論,但救濟方法的確定卻產生分岐,因為救濟方法的確定還需考慮社會現實,高強度的保護對經濟發展可能產生負面影響。
個人信息“權利說”認為現在是信息化社會,而且信息內容會越來越豐富,用權利保護個人信息,可以援用絕對權理論為其提供更高強度的保護,加強相應的救濟效果[10](P40)。其次,個人信息保護的實質是對自然人信息自決權的尊重[11](P383),個人信息保護的利益具有獨立性,無法為其他權利所概括。最后,根據比較法發展趨勢。2017年新修訂的德國《聯邦數據保護法》和法國《信息、檔案與自由法》均賦予并強化信息主體各項具體權利,歐盟創設獨立的數據保護權等,且國外司法實踐實質上也是用權利來保護個人信息[11](P383)。個人信息“法益說”認為過度保護個人信息可能不利于我國大數據的發展。對個人信息權利化可能出現由于保護過度增加信息利用成本從而對正常的信息流通帶來不必要的障礙,或者由于立法者的局限性導致保護不足,作為法益保護反而能協調個人信息保護與信息利用之間的緊張關系,更加符合當前我國大數據發展需求的現狀[9](P19)。
3.具體新型人格法益權利類別具有爭議。哈特(Hla Hart)認為邊沁的自由權存在一個由義務組成的保護界[12](P171)。新型人格法益的權利證成也同樣需要對這條界限進行劃定,從而證明該項法益為獨立的法益亦或歸屬于既有的具體人格權利。
關于私人生活安寧的權利分類,主要有“獨立人格權說”和“隱私權的子權利說”。“獨立人格權說”認為私人生活安寧不同于隱私權,原因是兩者在權利客體、權利受侵害方式、權利受損后果方面均有區別。首先,權利客體方面。隱私權是自然人享有的秘密免遭違背自身意愿外泄的權利,客體是自然人的隱私利益,強調秘密要件;私人生活安寧是自然人享有的維持生活安定和寧靜,排斥他人對其正常生活侵擾的權利,客體是自然人的安寧生活利益,并不必然以秘密為要件,侵權人使用的信息可能是權利人自愿給予沒有刻意隱瞞的。其次,權利受侵害方式方面。侵害隱私權的方式是涉密性,表現為窺探、刺探、竊聽、惡意披露等;侵害生活安寧的方式是侵擾性,生活中表現為騷擾電話、惡意軟件、垃圾郵件、商業廣告短信等煩擾行為。最后,損害后果方面。隱私權受侵害直接后果是隱私被獲取或披露,可能產生伴生性安寧利益損失;生活安寧法益受侵害直接后果是安寧被打亂,精神受損,不以秘密外泄為前提。“隱私權的子權利說”認為生活安寧法益與隱私權確實存在著第一種觀點所關注的種種區別,但其仍然適合歸入隱私權的范疇,作為一種特殊的隱私權。原因有四,一是比較美國法和法國法,私人生活安寧屬于隱私權的范疇;二是私人生活安寧權和隱私權保護的均是私人生活事務;三是私人生活安寧作為一項獨立的具體人格權存在權利界定的困難;四是借助隱私權的成熟規范,簡化法律條文[13](P50)。
(二)新型人格法益權利化困境的成因
1.法益的概念證成具有不同面向。新型人格法益概念面對的窘境在于提出主張的各方對具體權益的理解雖然都具有充足的證成理由,但采取權利理論的不同面向,導致差異產生。根據霍菲爾德的理論,在權利領域,權利與義務相關,與無權利相反;特權與無權利相關,與義務相反[14] (P37)。我們以此對信用進行分析。信用權益既有特權(自由)的一面,也有權利(請求權)的一面。就特權的面向而言,特權有時被認為是一種自由,一種對每個事物都享有權利,類似霍布斯的自然權利。對于權利主體來說,每個人都享有人格尊嚴,而信用權益蘊含的信用評價是人格尊嚴體現的一部分,是否行使信用權益完全是個人自由,其他人無權利要求其必須行使。就權利的面向而言,權利(請求權)也被說成要求權,這涉及到具體的行使層面,權利主體可以根據其享有的信用權益要求義務人客觀記錄,修改或刪除錯誤的信用信息,相對人負有配合的義務。可以說,客觀信用評價是基礎概念,而客觀信用記錄是法益實現的一種手段。
2.法益損害構成要件的認定標準存在多重考量。法益上升為獨立權利,從長遠來看,是這些法益的理想狀態和最好歸宿;但若從社會現實出發,可能導致市場交易成本高昂,政府管理難度加大,社會效率低下。就個人信息的“權利說”和“法益說”之爭,前者側重權利主體的絕對保護,后者更為關注社會利益。“權利說”將個人信息法益通過權利的形式獲取全面性的規定,以人格權的絕對權特征實現信息主體對個人信息的排他控制,排除強者的強制和侵害。“法益說”考慮社會實踐活動中人對社會關系穩定性、社會進程連續性、社會行為規則性等的需求。單一的賦權性保護不能全面涵蓋多元主體的不同需求,個人信息的私益和公益并重才能有助于社會的整體發展,維護正常的社會生活生產秩序。支撐權利和法益區分的基礎,可以分為法律之內和法律之外的考慮因素。法律之內是基于權利理論和現有的法律規范,為新型法益融入權利體系尋找理由;法律之外則是包括經濟、社會在內的非法律因素,如促進經濟繁榮、提升國際社會話語權等。
(三)法益的外延和類別歸屬受權利發展的動態影響
理想的權利狀態應當是權利的內容明確,此權利與彼權利的界限清晰。但權利的開放性,明顯增加了法益外延確定和類別定位的難度。《民法典(人格權編)》第1034條相比于《網絡安全法》第76條的相關定義外延更廣,空間上不僅限于網絡,類型也更多樣,并采用“等”字預留彈性空間。顯然,這個外延具有一定的難以避免的局限性,各種新型的個人信息內容和形式還會不斷涌現出來,新型的信息技術可能會顛覆原先對個人信息的判斷標準。對于此權利與彼權利的界限,傳統人格權的要素擴展也會直接影響新型人格法益的類型化證成。私人生活安寧的“獨立人格權說”和“隱私權的子權利說”分歧的核心是私人生活安寧是否屬于隱私,實質是對隱私權這個基礎權利的保護范圍的不同認識。“獨立人格權說”以隱私權創設之初的法定內涵為基點,認為隱私權無法包含私人生活安寧。但“隱私權子權利說”以隱私權內涵的開放性為基點,拓寬隱私權的內容,認為私人生活安寧可以納入隱私權的權利體系。后者雖符合開放性的特點,但某種程度上也是對內涵法定性的一種挑戰。
四、新型人格法益權利化的應對原則
(一)堅持內外視角優化新型人格法益的規范概念
1.內在視角——生成依據。雖然新型人格法益的概念差異是因權利理論存在不同面向造成,但理論之間還存在“生成依據”這個最大的共識。關于人格權的生成依據和價值基礎,學理上有“人格尊嚴”“人格獨立”“人格平等”“人格自由”等闡述。根據《民法典(人格權編)》第990條第2款的規定,新型人格法益的規范概念應以人身自由和人格尊嚴作為生成依據。人身自由不同于構成身體權內容之一的行動自由,后者指身體行動的自由。基于人格權的定性和在民事權利體系中的定位,此處的人身限于緊密人格領域,自由體現為不受他人干擾的自我決定與發展,即人身自由是自然人在緊密人格領域內,排除他人干擾發展其人格個性的自主和自我決定權[15](P36)。人格尊嚴比人身自由更具基礎性,可以說是人格權學理討論的諸種價值中的元價值或最高價值,是指作為一個“人”所應有的最起碼的社會地位,應受到的最基本的尊重[16](P119)。
從表面上看,新型人格法益中的法益往往具有公法和私法二元權利屬性,如果人格權法要單方面地對其下定義似乎難以準確。信息經濟時代,個人信息蘊含的利益遠不止于可識別的人格利益;信用經濟時代,信用利益也遠不止于對名譽的評價。而我們依然能夠在人格權法中對個人信息下定義,是基于其在人格權領域有獨立的生成依據和內在價值,公私二元權利屬性帶來的困難并不能妨礙它們在人格權領域作出有獨立價值追求的相應的規范內涵。
2.外在視角——技術規范。由于在發展過程中深受自然法理論的影響,人格權明顯具有一定的自然性,其最高價值“人格尊嚴”是一個具有普遍性和抽象性但缺乏實踐指引性的概念[17](P131)。而法律規范正是連接理論和實踐的橋梁,法是“理”與“力”的結合[18](P3-5)。
從人格權法維度對具體新型法益的內涵進行規范,必須遵循法律規范的要求和人格權的特性。一個完整的法律規范由假定、處理和制裁三要素組成,假定是適用規范的必要條件,處理是中心部分,規范具體的權利義務內容,制裁是關于法律后果的規定。在一個具體的法律條文中,不一定都明確規定這三個部分。內涵規范著重于假定的部分,即何種條件出現的情況下適用該法益的相關條款。具體而言,第一,體現人格要素。這是人格權區別于其他權利類型的顯著特征;第二,體現該法益與其他人格法益的區別。不同類型的人格法益之間不存在“大包小”的位階關系;第三,體現法益的特征。《民法典(人格權編)》第1034條的個人信息在特征層面,沿襲了《網絡安全法》第76條“可識別性”的相關定義,個人信息是指可直接或間接識別特定自然人的一切數據[19](P144)。當然,對于“可識別性”標準也存在不同的看法,其認為在大數據時代諸多不具有可識別性的信息可以通過融合和交叉驗證聯系到具體個人,可識別性標準并不準確,這也是法益未升級為權利的一種不成熟表現。
除此之外,規范概念還需從社會發展需要的角度出發,堅持客觀科學的立場。法律規范實質上是主觀和客觀的結合,它們在形式具有主觀性,受立法者知識結構、價值觀念、邏輯方法等的影響,它們的來源和內容卻是客觀的,是現實的社會經濟生活在法律上的表現,還需受到社會基礎條件的制約。
(二)堅持立足本土實際完善新型人格法益的構成要件
1.立足本國的社會現實。為了解決沖突的社會關系,人們創造并不斷調整法規范以使其適應社會的發展。每個時代下的社會關系模式決定其法律秩序的模式,無論權利的訴求如何張揚,都應立足于我國正處于轉型期的社會現實。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指出:“實施國家大數據戰略,推進數據資源開放共享。”數據在信息時代已經成為重要的戰略性資源,數據產業的發展也在不斷推進,對個人信息的過分保護無疑會增加數據產業的成本阻礙其發展,但如果因此放棄對個人信息的保護,顯然本末倒置了。作為社會主體利益的調節器,法學研究不應功利的追求社會效益,但法律制度應有助于實現社會效益。立足于本國的社會現實,可以等科技發展與私人利益保護沖突的問題暴露的更明顯,待法益類型化成熟后再長成權利。
可以說權利和制度都更多地體現為工具性特征,通過發揮規范人類行為的功能,形成理想的社會秩序,促進人的發展。權利或法益的選擇,一定程度上是立法技術的安排,都是立足于社會現實,適應時代發展的需要。
2.立足本國的風俗民情。“堅持從實際出發,就是要突出中國特色、實踐特色、時代特色。”[20](P117)法律的文化性要求法律因地制宜,堅守本國的政治理想和文化理念。不同于當前隱私權的法律地位堪比一般人格權的美國法,也不同于通過一般人格權來實現隱私保護的大陸法系典型代表德國[21](P82)。我國人格權法由一般人格權和包括隱私權在內的具體人格權組成,對西方國家“隱私”概念只能是借鑒,對私人生活安寧權的保護可在司法實踐更加成熟后形成獨立的權利形式。我們的文化倡導合乎道德的合作型的社會關系,注重共識與共享。信息的有效流通可以強化全體社會成員的聯系性,協調不同區域的文化沖突和隔閡,增強社會共識。在個人信息保護的制度上,一方面可以傾斜保護弱勢主體的信息利益,防范主體的個人信息被濫用導致法益受到侵犯;另一方面可以適度弱化對個人獨占信息利益的保護,促進社會溝通的有序性。
立足本國的風俗民情,并不排斥域外經驗的吸收和借鑒。中華民族一直是一個兼容并蓄的民族,善于學習和借鑒也是我們文化傳統的優秀品質。歷史經驗表明,世界上沒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法治道路。但不可否認,人類對理想生活的求索中,產生了現代法治文明,并提煉出可以共享的法律制度、法律原則、法律規則等,有諸多文明的經驗值得我們借鑒。
(三)堅持概念化和類型化明確新型人格法益的權利歸屬
1.概念化各類新型人格法益。概念乃是解決法律問題必不可少的工具[22](P486)。由于定義的困難,存在一些質疑定義的聲音,或者說從實用主義的角度,只要規則設置完整,定義似乎并不影響人格法益的保障。事實上,相對確定的概念是各類新型人格法益法律適用、獨立成權的立法選擇、法理探索等實踐過程的前提和基礎。
對于現有的具體新型人格法益而言,定義的抽象性、權利概念與生俱來的不確定性、人類語言功能的有限性會讓確定性的定義變得困難重重,不過,相對的不確定性反而為其保留了可動態調整的彈性空間。法學家們欣然于以自然科學的知識范式來建構法學,厘定界清不同的法律概念、規則及原則的區別與聯系,以便于法官可以運用形式邏輯的三段論精準快速得出答案。尤其是對確定性的尋求,因為確定性的內涵、外延、規則能夠最大限度地保證具體個案適用的準確性和穩定性,不因司法裁判者的主觀意志導致不同權利主體的法益保障不平衡。當然,這是理想狀態。可以肯定的是,相對確定的概念可以約束司法裁判者,指引司法裁判者,面對新的訴求作出何種選擇。對未來出現的新型人格法益而言,依然迫切需要概念化現有的各類新型人格法益。概念和范疇是認識的“階梯”和“支撐點”[23](P90)。既是認識的結果,又是認識的前提。作為結果,隱私權中“隱私”的概念是司法經驗和比較法理論共同作用的結晶,同時,它又是私人生活安寧法益研究中一個重要的前提或者階梯。這些新型人格法益未來也會成為更新的人格法益的“階梯”和“支撐點”,成為它們的基礎性前提。
2.類型化各類新型人格法益。類型沒有概念是盲目的,概念沒有類型是空洞的[24](P119)。概念的抽象性可以為新型人格法益提供彈性空間,不過,大多數的法律概念具有或多或少的不確定性,結合進一步的類型化可以促使其具備更強程度的確定性。
關于類型化方法的選取,卡爾·拉倫茨認為類型的歸屬和形成須有經驗性和規范性的結合[25](P340)。即類型化的形成基礎來源于我國司法實踐中發生過的判例,形成過程則是對這些判例進行進一步的實證研究和歸類。具體到類型化的標準,當前有根據權利主體、權利客體、侵權行為方式等要素作為判定基準。事實上,選取何種要素,應當在對具體法益進行類型總結時,再綜合考慮,不同的法益種類,適合不同的考量。在私人生活安寧與隱私權的比較中,侵害行為的不同是關鍵的區別點,未來其獨立成權適合考慮行為導向的類型化模式;而信用法益與名譽權的明顯關系則是名譽權無法涵蓋所有的信用利益,信用法益的具體人格權化可以考慮以客體作為類型化標準。
無論是何種新型人格法益,其涵攝的法益外延都是正在生長并處于發展的過程中,概念化的人格法益可以應對社會的復雜多變;于此同時也會帶來更多的案例種類,為類型化提供更多的素材,豐富概念的外延。概念化和類型化相輔相成,相互促進。
結語
回顧民法典的編纂歷程,這一路走來,凝聚了幾代法律人半個多世紀的夢想、智慧與共識。作為一部固根本、穩預期、利長遠的基礎性法律,立法者既與時俱進,又時刻保持審慎。從法益到權利的轉化還需要成熟的理論管道,這個管道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既非純粹的理論推演,亦非單一的實踐總結。而是需要堅持內外視角,堅持立足本土實際,堅持概念化和類型化相結合,在理論與實踐的互動中逐步走向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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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cussion on the Rights-ization of the Novel Personality Legal Interest Rights-ization
ZHUANG Xiao-yan
(School of Marxism, Fujian Normal University, Fuzhou 350117,China)
Abstract:The rights-ization of novel personality legal interest is conducive to enhancing the certainty of the application of legal interests, balancing the protection of legal interests and freedom of behavior, and promoting the improvement of the protection system of personality rights. However, there are theoretical dilemmas such as unclear concepts, uncertain rights elements, and unclear rights categories in the novel personality legal interest rights-ization. Based on the reasons below: the proof process of concept for legal interests has different dimensions, the standards for determining the elements of legal interest damage have multiple considerations, the extension and category attribution of legal interests are dynamically affected by the development of rights, the rights-ization of novel personality legal interest rights-ization should adhere to the internal and external perspective to optimize the new personality law benefit of the normative concept, adhere to the basis of local practice to improve the new personality law benefit of the constituent elements, adhere to the conceptualization and typology of the new personality law benefit of the right to attribute.
Key words:novel personality legal interest rights-ization; rights-ization; personal information; credit
[責任編輯" 孫蘭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