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增材制造技術作為數字工業時代的產物令傳統貿易的生產供應鏈完全顛覆,打破了傳統制造業空間與人力資源的限制,為遠程貿易和個性化定制生產制造注入了新的活力。但由于其生產方式的隱蔽性和互聯網依賴的廣泛性滋生了大量專利侵權現象,受限于專利權的地域性和專利制度的滯后性,傳統專利法體系不足以應對新型生產技術帶來的挑戰,增材制造技術在全球范圍內引起的專利侵權問題陷入了救濟和追責的困境。摒棄產品必須有形化的傳統界定方式,承認數字化專利產品形式,建立數字專利侵權制度和以預防專利侵權風險為導向的監管體制,是解決目前增材制造技術帶來專利侵權困境的優選路徑。
[關鍵詞]增材制造;專利侵權;數字專利權
[中圖分類號]C90-05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2095-0292(2024)03-0072-07
[收稿日期]2024-03-15
[作者簡介]桑佳淇,南開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國際貿易法。
增材制造技術,也稱為3D打印技術,是一種基于數字模型的制造技術,以計算機輔助設計(Computer Aid Design,CAD)文件為驅動,通過逐層添加材料的方式,構建出三維物體。用戶可以在計算機程序中從創建一個CAD文件,對想要創建的對象進行虛擬設計[1](P1933);或者通過掃描現有的三維物理實體創建CAD文件,CAD文件通過將數字對象切片成許多個電子2D層來打印3D實體對象,同時可以設置打印速度、打印尺寸、材料類型和顏色等打印規格。用戶將創建好的CAD文件上傳到3D打印機后,打印機讀取每個2D切層并逐層連續打印再將每個切層堆疊混合在一起最終形成一個三位物體。3D打印機可以使用多種材料,包括聚合物、樹脂、貴金屬、生物材料、納米材料,甚至人體細胞[2](P119-132)。
由于整個過程是由數字化的CAD文件驅動的,普通用戶就能夠輕易地創建出數字模型,甚至可以根據偏好進行個人的修改與定制,按下按鈕就可以即刻獲得實體物品,省去了傳統貨物生產流通中的大部分環節,降低了許多傳統上生產零件再進行拼接的產品的生產難度,層層堆疊的構造方式也節省了生產過程中的材料浪費,這種高效經濟的生產方法已經在部分復雜產品或特殊制造領域形成了全新的商業模式[3](P209-215),實現了快速且個性化的原型設計制作和產品開發,使得企業能夠更快地驗證和改進產品設計,讓低成本生產型企業無需投入大量資金和人力資源就可以縮短產品開發周期,降低開發成本,提高競爭力。與此同時,3D打印機的造價也向著平民化的方向發展,從桌面式3D打印機到最近的并聯式3D打印機,打印速度更快,操作更加簡單,體積更小,造價相對更低[4](P56-59),應用和推廣價值都十分可觀。基礎設施的條件要求降低吸引了更多的個人用戶使用3D打印。
近年來,我國國內從事制造的企業積極更新3D打印技術來對原有的生產方式進行優化,逐步實現企業生產的數字化和精細化,以點帶面地在完成整個國內制造業生產模式的轉型升級。2023年增材制造產品和服務在全球范圍內總體增長18.3%,2022年的市場規模達到180億美元[5]。
一、增材制造技術的專利侵權風險
值得注意的是,通過使用增材制造技術完成的生產流程都是由CAD數字文件驅動主導的,作為一種無形的數字信息,CAD文件能夠輕松的復制傳輸,幾乎實現了有形世界和數字世界無縫連接,在互聯網技術的加持下,CAD文件的分享與使用更加快捷方便的同時,卻也更加難以捕捉和監管。
用戶在使用3D打印機時的打印對象很有可能是已經取得專利權的特定物品,由于3D打印機的使用者很有可能沒有獲得3D打印對象專利權人的授權,那么這種使用和傳播就有可能侵犯到同一物體的現有專利。毫不意外,增材制造的出現和發展對專利法保護體系提出了挑戰,就像數字音樂和電影文件的出現對版權法提出挑戰一樣。互聯網的加速傳播和無界限的特性形成了監管盲區,尤其是Thingiverse、Youmagine等開放式共享社區甚至臭名昭著的海盜灣的發展普及使人們獲取各類CAD文件的手段更直接、便捷,通常說來,消費者可以在實體零售店或網上商店購買的產品都制造于在大型工廠,再通過經銷商和承運人運送到不同地區的消費者手上,此時的生產商和經銷商基本上能夠掌握并控制商品的來源、流向、定價等方面。而在3D打印工具的賦能下,生產商可能會失去對他們制造和銷售的產品的廣泛控制,同樣地,專利權人也可能會因為CAD傳播的不可控性而失去對自身專利權的控制。
私人用戶和境外實施大宗生產貿易的企業大概率獲得的是未經專利權人授權許可的專利產品,甚至可能在獲得CAD文件后惡意使用、傳播、銷售以謀取利潤,導致專利權人的利益受到了難以估量的損害。
二、增材制造技術帶來的專利侵權追責難題
增材制造技術的進步及其實惠高效的特性使大規模侵權的可能性陡增,給專利保護制度帶來了巨大的挑戰。礙于數字設計文件與數字輔助技術傳播無界性和司法保護管轄區的有限性之間的矛盾,不論在那個環節上都很難認定侵權并追求侵權人的責任,因此許多情況下即使專利權受到了較為嚴重的侵害也難以補償甚至難以制止專利權人的損失。
(一)直接侵權人的追責困境:主觀要件的缺失與“法不責眾”的難題
直接專利侵權是指未經授權制造、使用、銷售、提供出售或進口專利產品的行為[6](P128-130)。任何能夠使用3D打印機打印未經授權專利產品的用戶都毫無疑問是專利產品的直接侵權人。CAD文件一方面可以在互聯網上輕松獲取并復制,另一方面也可以通過智能手機的應用程序自行掃描獲取,獲得CAD文件后用戶可以將其傳輸到3D打印機上完成打印,無論后續是否存在使用、銷售、進口,制造專利產品本身就是一種明顯的專利侵權行為,雖然法律條文沒有定義“制造”的含義,但正如美國最高法院所言,“制造的權利幾乎不能通過定義變得更清楚,當然也無法定義何為發明事物的制造。”3D打印行為滿足“制造”的這個廣泛定義,若其所打印的為專利物品,則毫無疑問地構成直接侵權。這些工具的組合構成了一個未經授權即可通過數字化制造受專利保護產品的的生態系統。甚至根據法理,在某些法域內,如果專利權人成功鎖定使用3D打印機打印未經授權專利產品的用戶,可以對該用戶直接提起侵權訴訟。
但是顯然,捕捉分散化用戶的3D打印行為并向他們追責幾乎是不可能的,尤其個人用戶身上發生的大規模侵權活動,幾乎都是零星且沒有共謀地發生在個人住所或是其他小范圍內難以捕捉的個人行為,許多使用3D打印等數字制造工具進行的直接侵權活動都具有隱蔽性。進一步講,根據我國《專利法》的相關規定,生產經營目的是專利侵權成立的主觀要件,且英國、法國、德國等國家的專利法以及歐共體專利條約均持此態度。在這種情況下,大部分個人實施3D打印的產品是供自己或家庭使用的,不會投入到生產經營中,但即使缺乏商業目的,大量的私人用戶利用3D打印技術打印受專利法保護的產品,尤其是日用品,將其視為合理使用必然會使專利權人的利益受損[7](P105-112)。
再將目光集中于使用3D打印方式進行生產銷售受專利保護產品的企業,雖然他們顯然具有生產經營目的,但是可能也無法追究其責任甚至無法認定專利侵權行為。鑒于CAD文件獲取的廣泛來源和當前專利權地域性限制的主流理論,生產廠商所獲得的生產專利對象CAD文本很可能是來自境外傳輸,這種情況下就存在兩種可能,一是該CAD文件是在出口國由專利權人授權制作并銷售的,但是進口國企業并未獲得專利權人授權,這種情況類似于傳統制造類產品的平行進口,而我國出于有利于經濟發展的角度沒有禁止平行進口專利產品,但實際上CAD文件的“進口”與傳統有形的專利產品進口是否等同值得思考,因為CAD文件的進口是一次性且可以無限使用投入生產的,而且這種再生產是完全可以在本地繼續完成的,省去了傳統產品的運輸上的時間和運費成本,如果對這種平行進口進行默示許可處理的話,將對本法域內專利權人的利益帶來不可估量的損害;二是CAD文件是由出口國的購買專利產品的消費者自行制造并發布到網絡環境中,而進口國尚不存在對此項專利權的保護認定,進口國企業搶先下載了此類專利產品的CAD文件并制造銷售從而獲利,此種情況盡管在國際知識產權保護廣泛合作的當今社會并不常見,但是國際間的專利保護申請存在延遲,專利權人可能最終依據補償性賠償得到利益填補,可這個過程可能是冗雜且難以證明的。
盡管直接專利侵權的責任與侵權者是否了解侵權行為無關,但即便如此,分散化的個人非營利性侵權和跨司法管轄區的商業目的侵權也會因為認定和技術上的難題呈現出難以追責的困境。
(二)中間機構追責困境:法域的局限與法律制度“移植”的齟齬
因為CAD文件可以在互聯網是不受控制地分發傳播,追蹤并起訴無數個人侵權者是沒有效率且收效甚微的,也就是說整個過程可能既困難又昂貴[8](P850-866)。那么對在線提供存儲和分發CAD文件的網絡運營平臺進行侵權追索成為了當下的一種主流觀點。持此觀點的人多數贊同將平臺提供和傳輸CAD文件的行為認定為間接專利侵權,并將著作權領域的“避風港制度”引入對專利權的保護中,以此實現對網絡平臺的規制和對專利權人的保護[9-10](P35-40,P22-29)。
盡管目前WTO和國際知識產權組織等都在努力協調統一國家間的知識產權制度,但對間接專利侵權制度仍按下不表,這一方面代表著目前國際專利保護系統建設還沒有達到成熟階段,另一方面更是因為各國對這項起源于上世紀50年代普通法系的間接專利侵權制度[11](P150-158)的認知與規定仍存在著較大的差異。以美國專利法為代表的專利間接侵權理論堅持從屬理論,認為專利間接侵權的成立必須以直接侵權的成立為基礎,同時責任承擔方面也顯示出附屬性特征,在對直接侵權人求償不能時,再對間接侵權人進行求償。而以日本專利法和德國專利法為代表的間接專利侵權制度則秉持獨立理論,認為間接專利侵權的發生不以直接侵權行為成立為條件,有時只需要存在侵權發生的高度蓋然性即可,如通過對組件用途唯一性的認定,通過對產品廣告內容的鑒定等。而我國目前專利法中尚未確定間接專利侵權制度,有關案例的認定多依照《民法典》中的共同侵權制度加以認定。增材制造技術出現并普及后,主流觀點認為可以將專利產品CAD文件的分發傳播認定為一種間接專利侵權,這種觀點大致上可以總結在網絡平臺上提供、傳播專利產品CAD文件的行為誘導或者幫助了直接專利侵權行為,由此可以追求網絡平臺方間接侵權的責任或者通過“通知—移除”的方法來刪除平臺上的CAD文件以中止對專利權人利益的損害。然而這種認定與規制的方式是否真的合理有效還需要進一步的考量——其一就是針對CAD文件性質認定問題,以誘導型間接專利侵權來認定CAD文件的傳播一般要求專利權人對誘導人主觀上引誘直接侵權人作出侵權行為的故意(對專利產品的認識、對積極誘導行為的認識和對下載者會進行侵權行為的認識)進行證明,而且從屬論同時要求證明直接侵權行為的發生,在沒有界限的互聯網世界內想要證明下載并使用CAD文件并利用此文件實施專利產品的生產、銷售、許諾銷售或是進口等侵權行為的難度是很高的,這就又回到了第一種情況直接侵權行為的舉證難題;其二,至于幫助型專利侵權,一般將CAD文件認定為沒有實質性非侵權用途的專利產品的組件,與誘導型間接侵權不同,一般不要求證明間接侵權人具有“造成侵權的意圖”,但要求知曉專利并知曉該組件特別適用于該專利。這種推定在CAD文件的應用上看似合理,但是CAD文件是否能認定為專利產品所必需之“組件”是存疑的,增材制造產品從CAD文件的制作到產品生成,整個過程呈現出一種價值分離化特征,CAD文件雖然不是具有物理實體的專利產品,但本身已經涵蓋了整個專利產品的所有技術特征,即使需要打印材料,材料本身也不具備專利產品的技術特征,一旦CAD文件被打印出來,該文件將繼續獨立于產品而存在,并且該產品不再需要依靠CAD文件來存在。故而可以將CAD文件類比為形成對象的模具,以“專用組件”來定位CAD文件顯然是不合理的;另一方面,共同型專利間接侵權一般要求侵權人有“出售”或“提議出售”該組件的意圖,由于生成CAD文件的成本不高,因此CAD文件創建者可能愿意在 不收費的情況下傳輸它們。CAD文件的非商業轉讓可能破壞了共同侵權的主觀意思聯絡基礎。
在認定間接侵權進而追責的過程很難實現的情況下,通過“通知-移除”的避風港移植制度是否可以有效對增材制造技術帶來的專利侵權進行干預呢?筆者認為這是有待商榷的,一方面,避風港制度發軔于對著作權的保護,是作為一種網絡中間機構實行著作權侵權的“免責條款”,即網平臺運營商在收到著作權人的通知后,如果及時采取合理措施移除了被指控侵權的作品,在能夠證明并無惡意的情況下,就不必為客觀上幫助他人侵權的行為承擔責任[12](P20-32)。而這種制度的基礎在于享有著作權的作品主要價值體現在其所傳遞的信息,而專利產品的價值主要在于對其技術的使用,目前的觀點普遍認為CAD文件不能等同于專利產品,那么對其上傳和下載行為等同于擁有著作權的作品的信息獲取是不合理的。況且在收到專利權人的侵權通知后,若依據等同原則認為對CAD文件的使用傳輸行為符合專利侵權行為特征,網絡平臺運營商通常不具備識別專利產品技術特征的專業能力,無法對CAD文件的內容和其所指向的產品特性進行核實,如果一味地選擇“刪除”,那網絡平臺無以運營,如果一味地進入“避風港”,那么這種移植也就失去了意義。更重要的,CAD文件不同于著作權的作品,作品傳遞的文學價值是無形的,是一種思想價值,要逐一傳遞給每個受眾。而專利價值最終落在產品的使用價值與商業價值上,且CAD文件的使用不是一次性的,一旦被下載就可以無限投入使用,幾乎沒有使用的專業性壁壘,通過通知刪除鏈接是否能真正為專利權人止損還有待考察。
(三)生產材料提供者與數字打印服務提供者的追責可能性
控制侵權活動的另一種思路是“進一步解決供應鏈”上產生的問題。那么是否可以通過管制3D打印機和墨盒的制造商或供應商來控制增材制造帶來的侵權問題呢?為了能夠獲得打印產品,3D打印機和打印材料是基本要求。如果切斷生產鏈條中基礎設備的供應部分,更廣泛的侵權活動就不可能發生[13](P5-10)。而且作為一種商業策略,向此類行為者追責是現實且能夠獲償的。隨著3D打印的普及,涌現了更多擁有3D打印工具并通過定價提供打印服務的商業機構,材料供應商和3D打印機構的行為可捕捉且好追蹤。從行為模式角度看,“制造”專利物品是排他性的專利持有人的權利,3D打印服務機構通過實際打印出有形物體直接侵犯了這一專有權。在主張責任索賠的情況下,專利權人不需要證明3D打印服務機構明知打印行為會侵犯專利權人的權利。而且這些服務機構一般都是提供有償服務以營利,因此不能適用非商業目的豁免。乍看之下,將3D打印服務機構作為理賠終端切實可行,可是將3D打印服務機構認定為直接專利侵權人并進行大規模追訴理賠活動并不符合3D打印產業發展的初衷,且對3D打印服務機構來說是顯失公平的。不過這可以提供一種監管思路,通過對終端打印機的監管來預防侵權行為的發生,約束服務供應商的行為來減少專利權人的損失。至于3D打印材料供應商,若因其為生產未經授權的專利產品提供幫助行為而認定間接專利侵權顯然是不合理的——因為提供的如聚合物材料(尼龍、橡膠等)、金屬材料(不銹鋼、鈦合金、鎳鈷合金等)、無機非金屬材料(陶瓷、石膏)等打印材料并不與特定專利產品一一對應,不論是供私人還是企業使用都不能視為實施專利侵權的專用品。除非在打印材料僅能用于特定產品制造的情形下,如只用于特定幸好槍支制作的某些高強度材料,或者是用于生物醫療產品制造的某些生物分子材料,該材料可被認定為實施專利侵權起到實質性作用的不可替代專用品,此時打印材料提供行為具備構成幫助侵權的客觀基礎。
三、增材制造技術下專利侵權泛濫的解決思路
(一)探索數字侵權規制的新思路:拓寬專利權客體
“數字專利侵權”已成為一個術語,指的是未經授權對生產專利對象的CAD文件的制作、銷售和傳輸[14](P1319)。它闡述了認定數字專利直接侵權的一種潛在方法,即將銷售或許諾銷售專利發明的數字文件視為直接侵權的一種形式。實際上,隨著數字技術的發展,知識產權載體數字化不再是個新問題,版權領域更早的迎接這一挑戰并基本已經完成了傳統音像制品、文學作品載體數字化的迭代,甚至大多數國家已經承認軟件現在能夠完成硬件在過去可以完成的功能,有形和無形的鴻溝已經被消除。而在專利權領域,3D打印和其他利用CAD文件的技術的出現提供了機會,讓我們有機會重新考慮這種對專利侵權產品有形性的固化思維,當某件專利產品數字化形式存在和物理實體的存在界限僅僅在于是否按下打印機按鈕時,僅將發明的有形實施視為侵權的必要條件是否還存在現實意義,這一思考直接指向的問題就是銷售或者提供銷售CAD文件的行為是否相當于有效地銷售了物品本身?顯而易見的是,購買者感興趣的不是CAD文件本身,而是CAD文件所能打印的產品,侵權活動損害的是專利權人潛在的商業利益,因為“一項發明的每一份印刷副本都意味著專利持有人失去了潛在的銷售機會。”[15](P361)如果從專利產品經濟價值的角度看,可以認為對專利產品CAD文件的銷售行為是在企圖轉移和使用該物品的經濟價值,從而損害專利權人的經濟利益,那么CAD文件的銷售實際上是針對專利產品的侵權銷售。而且隨著專業壁壘的消減,對專利產品實施3D打印幾乎不需要掌握對專利本身所涉及的專業技能,在美國最高法院對 Pfaff v. Wells Electronics案審理的過程中,就明確表示“要進行銷售,該發明專利無需實際構建,相關領域的普通技術人員能夠構建該設備的圖表和其他描述就足夠了。”[16](P1087)誠然,在這種情況下存在著沒有生產出專利權所指向的物理實體的可能,但這只會影響到相關機構或者法院的處理手段,如頒發初步禁令或進行警告等,或是可以作為免責事項的抗辯,但這本身并不影響侵權行為本身的認定。
更重要的是,數字專利侵權指向的是直接專利侵權的行為模式,增材制造應用呈現出許多與專利侵權適用相關的復雜性,而相對于間接專利侵權理論的眾說紛紜來說,各國在直接專利侵權理論上的分歧較小,以數字專利侵權方式認定對專利產品CAD文件的銷售與進口行為易在各國立法和理論領域達成共識。如前文所述,通常情況下直接專利侵權的表現形式為未經授權對專利產品的制造、使用、銷售、提供出售或進口行為,那么在數字專利侵權的視角下,對于CAD文件完成上述行為模式是否意味著構成直接專利侵權要分情況討論。一般認為,要排除將單純制造CAD文件的行為視作直接侵權,從經濟價值轉移理論出發,專利權人以外的主體單純完成專利產品CAD文件的制作不構成對專利產品價值的占據和轉移,沒有侵犯到專利權人的潛在利益,而且制作的過程幾乎不耗費任何成本,唯有在對CAD文件進行買賣或置換的過程發生對專利產品經濟價值的侵害,且這種認定不會因為非商業目的而阻卻侵權責任成立。而相應的,銷售、提供銷售和進口專利產品CAD文件的行為是直接的數字專利侵權。雖然認定數字專利侵權可能仍舊無法管控龐大的私人3D打印機用戶,但是可以實現專利CAD文件的管控,尤其是實現對經營CAD文件販售的網絡平臺和進口CAD文件實施生產的企業,在數字專利侵權成立的情況下,訴訟也許不是挽回專利權人利益的最優手段,但是禁止令和針對CAD文件作為專利權客體而修正的“通知-刪除”制度可以得到更廣泛高效的運用。
誠然,專利權對象數字化的認定將會無形間延伸專利權的保護范圍,增加侵權認定不確定性,但這應視為是技術催生的社會生產條件下一種更合理的新制度的供給。從專利權體系所依托的創新激勵理論角度來看,專利權制度設計的初衷是希望通過給予專利權人一定程度上的壟斷達到促進更多的人投入更多精力到創新中以造福更廣泛的社會群體,帶來更大的社會幸福利益[17](P33-39)。壟斷給專利權人的保護更多的體現在商業利益的獲取,以補償并獎勵專利權人創新過程中付出的成本。而專利技術或產品作為一種高價值信息,相對于有形財產的保護難度更大,傳統生產制造環境中,對此類信息非正當的獲取利用需要一定成本的同時還存在著一定的專業壁壘。但增材制造技術的出現和普及突破了這種限制,數字文件的獲取在互聯網環境下變得簡單,3D打印機的操作便捷化也不再需要專業技術的加持。根據科斯的實證分析,當交易費用足夠低時,相較于政府管制和司法手段,市場主體之間的合意是效率最高的[18]。這也就是說,專利侵權的操作難度足夠小,侵權行為被追責的可能性足夠低的情況下,大范圍的專利侵權活動可能是自發且共識默認的。此刻專利權人的壟斷性權利非但難以兌現商業價值,致使創新成本無法回流,還會令專利權制度的“最大化幸福”價值消解。故而更適應新技術環境,適當拓寬專利權保護范圍的專利制度是目前真正實現創新激勵的供給側要求。
(二)預防風險優先于認定侵權:讓市場行為消解侵權風險
其實不論選擇何種侵權理論來規制這類新型數字技術帶來的大范圍專利侵權問題,專利法都在試圖通過最大限度地減少必須通過訴訟才能使當事人得到救濟的情況來提高執法效率,這是出于避免浪費私人和公共資源的平衡考慮。誠然,如果沒有有效的侵權補救措施,專利的專有權就失去了價值,但需要意識到到是,當前專利制度與增材制造技術之間的互動是復雜且多元的,尤其是傳染病爆發保持社交距離的時期,不論是工廠、企業還是個人都受益于3D打印所創造的生產交付模式,新的生產方式在一些新興領域甚至激發了更大的發展活力。過于嚴苛且多訟的專利保護體制不利于新技術的成長和推廣。依上文所述,數字技術使得傳統產品有形和無形的劃分幾乎完全彌合,從現有的專利法制度來解決CAD文件的制作、應用和傳輸過程中導致的專利侵權問題仍具有比較大的難度,而即使建立完全的數字專利制度,爭訟也不是維護專利權人利益的最優解,尤其是在國家間立法和認定方面莫衷一是的情況下,更多的從風險預防的角度入手是目前平衡專利權人利益與保護我國使用3D打印的個人和企業之間的良策。
如上文所述,CAD文件的傳輸和管理存在著技術上的難題和管轄權的限制,可以更多的從3D打印機的使用和材料的供應方面來控制侵權發生的風險,比如通過國際標準化組織(ISO)建立3D打印機生產的國際標準,在打印機出廠時必須植入聯網的專利檢測系統,將專利產品的STL(CAD文件格式)文件納入打印比對系統,如果出現未經授權的打印行為則發出警告或終止打印,至于專利權人的授權行為可以通過點對點的解鎖碼方式授予,并通過解鎖次數來限制生產數量。通過對終端生產機器的監控實現對侵權行為的預防。在3D打印原材料供銷商方面,嚴格管控特殊專利產品材料的私人買賣,如特殊的槍支材料,醫療器械等,適當控制打印材料的零售行為,雖然這可能不利于家庭3D打印的利用和發展,但是考慮到目前家庭3D打印的普及情況,前期的管控仍有必要。而面對進行CAD文件分享或者有償售賣的網絡平臺時,采取授權許可模式,對于下載的個人用戶來說,下載模型時,有查看其授權許可的注意義務。目前大部分模型網站上的模型都注明了非商業許可,如果個人用戶對下載的CAD文件進行打印并出售,需要獲得原始專利權人的授權。同時考慮到目前泛濫的私人應用將會影響到專利權人的利益,專利法可能會重新考慮侵權成立以生產經營為要件的構成[19](P55-60),那么可以網站可以通過加密CAD文件來控制終端用戶的打印次數,或者通過身份綁定認證來對應專利產品的終端打印的使用者,防止CAD文件的濫用。強化平臺本身的篩選與監控,防止專利CAD文件無限傳播帶來的爆發式侵權。
除了防止個人用戶對專利產品CAD文件的泛濫使用外,企業更要注重內外部風險的防范,在國家內部,3D打印除了為個人用戶創造便利外,在打印槍支、管制刀具、食品藥品、醫療器械等敏感領域的產品生產方面尤為重要,要謹防有關CAD文件的泄露和泛化使用造成的專利安全甚至國家安全問題;而在國際視閾下,鑒于我國專利掌握結構的脆弱性,數量和質量仍和發達國家有差距,更要注意在發展3D打印產業過程中可能被針對的專利權保護問題,尤其當下處于中美貿易博弈期,企業面臨的更多的外部專利侵權處罰風險,需要聯合政府部門監管發揮效用以保護國內3D打印企業的發展。據網易號3D打印資源庫消息,2023年2月,因3D Systems與其當時在中國的子公司共享設計文件、藍圖和技術規格進行3D打印,美國多個政府部門以違反《出口管制條例》(export Administration Regulations, EAR)第19項為由,對3D Systems處以高達2700萬美元的罰款。雖然現在對CAD文件的跨境傳輸行為仍未有定性,但是顯然業已形成的灰色地帶會成為國家間貿易戰的著力點,為了本國企業的健康持續發展,必須強化企業專利意識,加強知識產權部門的監管,建立風險預警機制,防范系統性風險,這需要政府、社會和市場的協同規制[20](P71-81),在全球社會網絡化的模式下,需要多方利益主體共同分擔專利侵權帶來的風險,除了監管部門對有關專利使用問題進行嚴格審查外,企業自身也要承擔專利使用瑕疵帶來的風險責任,不斷完善自身的企業合規建設。
四、結語
事實上,法律與新興技術之間的沖突并不是一個新問題。增材制造技術的發展與普及造福了整個社會的同時也引起了對專利權人和其他傳統制造供應鏈模式中的利益相關者的權益沖突。傳統專利制度誕生于實體貨物貿易時期,并不足以應對增材制造技術帶來的挑戰,CAD文件性質的認定分歧與專利侵權的過錯責任令增材制造技術下產生的的泛化專利侵權認定和歸責都陷入困境。數字技術的發展幾乎已經彌合了產品有形和無形之間的界限,3D打印更是實現了產品價值和生產交付的分離化,執著于專利產品的實體化生產與使用并不利于保護專利權人的的排他性權益,數字專利體制的建立或許是未來國際專利保護統一化的方向,直接侵權的認定方式更有利于對CAD文件濫用的防范和跨境使用,同時不會挑戰各國國內專利法的保護制度。盡管目前達成大范圍的含有知識產權規則的多邊經貿協議并不現實,但是國際知識產權組織、歐盟知識產權局、歐盟專利局等都在積極尋找應對數字技術帶來的專利侵權問題的解決方案。
僅就目前的侵權現象來說,平衡是關鍵。增材制造技術的興盛降低了專利產品生產的專業壁壘,令更多的私人用戶開始加入未經授權對專利產品的生產使用中,但是這種便利僅是與傳統的工廠生產的復雜開模工作相比。家庭3D打印機的制作過程是非常漫長的,無論是選擇激光燒結(SLS)、固體光刻(SLA)還是熔融沉積(FDM),其原理都是將3D結構分解成無數個2D平面來堆疊制造,這是一個非常耗時的過程,而且家用3D打印機的用材不夠便利,精度也不夠準確,短期內無法做到平面打印機的普及效果。所以在侵權保護方面應該著重加強對3D打印服務機構和以3D打印為生產方式的企業的監管,對于終端的實體進行監管預防的效果好過對CAD文件的嚴格控制。
鑒于增材制造產業在我國正處于增產加速發展階段,過于嚴苛的知識產權制度和頻發的爭訟并不利于新技術的延伸和創新,抓大放小,審慎預防,同時加進法律的迭代和進步以實現技術更新和法律調節之間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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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 Analysis of the Dilemma and Solutions for Patent Infringement Liability in Addictive Manufacturing Technology
SANG Jia-qi
(School of Law, Nankai University, Tianjin 300350, China)
Abstract: As a product of the digital industrial era, digital manufacturing technology has completely subverted the production and supply chain of traditional trade, breaking the limitations of traditional manufacturing space and human resources, and injecting new vitality into remote trade and personalized customized production and manufacturing. However, due to the concealment of its production methods and the extensive reliance on the Internet, a large number of patent infringements have occurred. Limited by the regional nature of patent rights and the lag of the patent system, the traditional patent law system is not enough to cope with the challenges brought by new production technologies. The patent infringement issues caused by digital manufacturing technology on a global scale have fallen into the dilemma of relief and liability. Abandoning the traditional way of defining products that must be tangible, recognizing the form of digital patented products, establishing a digital patent infringement system and a regulatory system oriented to preventing patent infringement risks are the preferred paths to solve the current patent infringement dilemma caused by digital manufacturing technology.
Key words:addictive manufacture technology; patent infringement; digital patent
[責任編輯" 孫蘭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