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式奇幻探險的跨媒介敘事

摘要：通過構筑恢詭譎怪的奇幻空間，《鬼吹燈》和《盜墓筆記》共同開啟了中國網絡文學的“探險時代”。奇幻探險空間是一個源流豐富且不斷擴展的故事世界，對歷史、地理、人物的擴展令探險故事始終保持吸引力。粉絲們樂此不疲地探訪由創(chuàng)作者精心構筑的故事世界，鉆研并填充故事的縫隙，充分體驗地下世界的玄幻與詭譎。講好中國特色的探險尋寶故事，既要對故事世界進行精細構筑，也要將故事命意提升至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高度，從而更好地實現中國網絡文學的全球化傳播。

關鍵詞：故事世界 跨媒介敘事 中式奇幻探險 粉絲文化 盜墓小說

在中國網絡文學的奇幻探險類版圖中，《鬼吹燈》與《盜墓筆記》是當之無愧的“頂流”。這兩部網絡小說于2006年先后面世，最初在網絡平臺上連載，很快便被出版社相中正式出版，由此掀起的閱讀熱潮令作為網文類型的“盜墓”[1] 迅速“破圈”。不考慮網上和線下的各種盜版，《盜墓筆記》光是原著小說的銷量就超過2000萬冊。此后相關跨媒介敘事實踐源源不絕，這令奇幻探險故事不再止步于小說文本，而是跨越媒介，流轉呈現。

跨媒介敘事（transmedia storytelling）的本質屬性是“共世性”（in-one-world），也即基于諸種媒介的若干故事均發(fā)生在同一個世界之內，或者說指向同一個世界的若干故事散見于諸種媒介。改編（adaptation）研究與跨媒介敘事研究的差異在于：前者的考察對象是“故事”，后者的考察對象是“世界”；前者關注的創(chuàng)作主體限于有資質的權威創(chuàng)作者，后者關注的創(chuàng)作主體則不限于此，其興趣擴展至廣大“草根”創(chuàng)作者；前者注重考察“版本演變”，后者注重考察“媒介融合”。[2] 基于跨媒介敘事的理論視域，筆者循著以下問題線索對相關作品展開討論：探險小說究竟構筑了一個怎樣的奇幻空間？它為何令我們如此著迷？其故事世界的擴展采用了何種技藝？粉絲又在其中扮演了何種角色？本文旨在探索當代中國探險故事的跨媒介敘事路徑，以期為構建中國跨媒介敘事體系提供參考借鑒。

一、奇幻空間的構筑之法

作為中式奇幻探險小說的代表，“盜墓文”融合了奇幻、探險、懸疑、恐怖等多種類型，通常包含遠古的文明、失落的寶藏、兇險的古墓、神秘的亡靈等基本要素，其亮點在于對奇幻探險空間的構筑與懸疑恐怖氛圍的營造?！豆泶禑簟纷畛踉谔煅恼搲习l(fā)布，經網友傳播后轉至起點中文網連載。2006年9月，安徽文藝出版社出版了《鬼吹燈》系列第一本實體書《精絕古城》，直至2008年第八卷《巫峽棺山》正式完結。《鬼吹燈》中，主角胡八一借助一本祖?zhèn)鞯拿貢鴼埦?，與王胖子、雪莉楊組成“摸金鐵三角”，開啟兇險異常的古墓探險之旅。他們踏過龍嶺迷窟，深入云南蟲谷，探訪昆侖神宮，尋找失落的文明與遺跡。受其啟發(fā)，南派三叔開始在百度貼吧“鬼吹燈吧”更新其創(chuàng)作的《盜墓筆記》。最初《盜墓筆記》是《鬼吹燈》的同人文，但很快就自成一派，卓然另立。在貼吧擁有一定知名度后，《盜墓筆記》轉至起點中文網連載?！侗I墓筆記》中，吳邪、胖子等人奔赴異域邊疆，尋找永生與“終極”的秘密，同時不斷挖掘“老九門”那些塵封已久的隱秘往事。驚險刺激的故事情節(jié)、神秘詭譎的背景設定、自我拯救的敘事動機，這些元素同樣也被納入《盜墓筆記》之中。略微夸張地說，《鬼吹燈》和《盜墓筆記》開創(chuàng)了中國網絡文學的“盜墓”類型，“‘盜墓’整個類型中絕大部分作品都可視作這兩部作品的‘同人小說’”[3]。

故事世界（storyworld）是由敘事喚起的，具有可擴展性的幻想世界。[4] 發(fā)軔于《鬼吹燈》和《盜墓筆記》的探險故事，在創(chuàng)作者、改編團隊和廣大粉絲的協同作用之下，逐漸構筑出一個體系嚴整、細節(jié)完備的故事世界。大到門派源流，小到行話暗語，均有其詳細設定。就門派源流而言，《鬼吹燈》虛構了摸金、發(fā)丘、卸嶺、搬山四大門派；《盜墓筆記》則煞有介事地虛構了長沙盜墓世家體系“老九門”——這九大家族勢力龐大，幾乎所有明器流出長沙，都必然要經他們之手。就行話暗語而言，盜墓者在北方叫“灰八爺”“土耗子”，在南方叫“掘地蟲”“土夫子”；尸體叫“粽子”；盜墓叫“倒斗”……這些暗號切口有些是歷史上真實存在的，也有不少是創(chuàng)作者“夾帶私貨”式的現編現造。其中，故事秩序是故事世界的支撐性框架，也可以理解為“游戲設置的通則”[5]，在探險故事中主要指對神、鬼、精怪、夢、神諭等事物的基本設定。譬如摸金派世代遵守的規(guī)矩：進入古墓后必先在東南角點燃一支蠟燭才能啟棺摸金，且摸金時要給墓主人留下一兩件陪葬品；倘或蠟燭熄滅，務必速速退出，不可取一物，正所謂“人點燭，鬼吹燈”；倘或尸體發(fā)生異變，則意味著大難臨頭，相傳可以用黑驢蹄子和糯米來對付僵尸。

在亡者精心營造的充滿危險與死亡的地宮墓室中，有機關陷阱，有詭異怪物，有稀世珍寶。亡者處心積慮，生者奮力一搏，這是生者與亡者跨越千年的較量。在此過程中，恐懼或許是最具吸引力的情感體驗之一。貿然闖入寂靜地下世界的探險者，不經意間就會觸發(fā)致命的機關或喚醒地底的怪物，隨之呼嘯而來的是令人戰(zhàn)栗的恐懼?？脊艑W家波拉·佩圖爾斯多蒂爾（Tóra Pétursdóttir）如此寫道：“問題的關鍵不在于地層中深埋著的那些東西，而在于它們相當持久，比凡人的壽命更久，而且有朝一日會裹挾著我們從未意識到的巨大力量卷土重來……它們就像是‘沉睡的巨人’（sleeping giants），從‘深時’（deep time）的睡眠中被喚醒?！盵6]“深時”是地下世界的紀年術語，用以形容地球那令人眩暈的漫長歷史。當“沉睡的巨人”被猝然喚醒，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要直面最為濃烈的恐懼。面對生死一線的危急時刻，人性中的光輝與陰影、勇敢與怯懦、無私與貪婪都將暴露無遺。

中式奇幻探險故事的情節(jié)設定，一定程度上借鑒了《奪寶奇兵》等好萊塢電影。或者說，《奪寶奇兵》系列相當于好萊塢版的《鬼吹燈》。二者均以超自然現象作為故事發(fā)生的背景，都是標準的探險故事，甚至連其中的主角形象都頗為神似——一手羅盤分金定穴、一手工兵鏟防身掘土的胡八一，好似頭戴牛仔帽、腰掛長鞭的探險家印第安納·瓊斯。瓊斯博士既是富有學識的考古學家，又是身手不凡的冒險家，還極富擔當，重情重義。胡八一可謂瓊斯博士的中國翻版，不過老胡更“接地氣”，他掌握的尋龍定穴等諸種手段并非來源于考古學科，而是從一本名為《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的祖?zhèn)鳉埦碇凶詫W而來。老胡當過兵打過仗，上過山下過鄉(xiāng)，練得一身好本領，遇事沉穩(wěn)不慌張。起初應邀去精絕古城是因為手頭缺錢想發(fā)筆小財，橫遭鬼洞詛咒之后，他與同伴只好被迫在一個又一個地宮墓穴中尋找自我拯救的辦法。

但“盜墓”終究是“盜”，既不合法也不光彩。電影《奪寶奇兵：法柜奇兵》（Raiders of the Lost Ark，1981）和《古墓麗影》（Lara Croft： Tomb Raider，2001）片名中的“Raider”有劫掠之意，直譯作“盜墓者瓊斯”“盜墓者勞拉”恐怕更為合適，“奇兵”“麗影”不過是一種美化的說法，更何況歐美探險者前往埃及、柬埔寨等第三世界國家，更像是帝國主義的無情掠奪。不過探險者的道德困境也不難解決?！豆拍果愑啊分鹘莿诶且晃蛔≡诠疟だ锏母欢?，生活優(yōu)渥，身手敏捷，酷愛考古與探險。古墓探險不為金銀財寶，而是為了尋找失蹤父親的下落。《奪寶奇兵》主角印第安納·瓊斯是一名擁有考古學博士學位的大學教授，看著也并不缺錢，探險尋寶只是為了搶先一步阻止惡人的計謀得逞。邪惡的反派（如光照會、圣三一、納粹等）希望掌握并利用來自遠古的神秘力量，而勞拉和瓊斯總能搶先一步，阻止反派統治世界的驚天陰謀。這讓勞拉和瓊斯不自覺地成為邪惡力量的對抗者，從而解決了他們在異國他鄉(xiāng)探險奪寶的道德困境，更令他們成為和平、自由等價值觀的守護者。中國作家筆下的探險故事同樣借鑒了自我救贖、尋找真相等動機設定，但更強調探險尋寶只是主角的無奈之舉?！豆泶禑簟分?，意外得到摸金符的胡八一和胖子起初對摸金大業(yè)也是躊躇滿志，但精絕古城之行后，“鐵三角”開始以尋找雮塵珠為目標，為的是破除自己身上的致命詛咒。此外，作者還額外強調老胡摸金倒斗也是為了幫助犧牲戰(zhàn)友的親人，還有幫扶下鄉(xiāng)做知青時所在的崗崗營子的父老鄉(xiāng)親。借亡者之財，解生者之急，這讓主角平添了幾分急公好義的英雄氣概。

擁有龐大粉絲群體的《鬼吹燈》《盜墓筆記》毫無疑問是網文界最搶手、最熱門的原創(chuàng)IP之一。其故事世界通過跨媒介敘事實踐的不斷構筑而愈見完備：小說文本奠定了懸疑奇幻的情節(jié)基礎，提供了一系列設定與規(guī)則；劇集、電影、動畫等影視改編致力于打造幻境，令奇幻詭譎之物如在眼前；舞臺劇、體驗館等線下展演給觀眾帶來身臨其境的沉浸體驗；游戲、周邊等產品則增強了游戲性與互動性。圍繞奇幻探險空間而展開的跨媒介敘事層見迭出，給予消費者更多體驗的可能性。

二、探險故事的擴展之術

故事世界成立的必要條件，不在于其材質是幻想抑或現實，而在于歷史、地理、人物等維度的可擴展性。[7] 接下來我們將立足歷史、地理、人物三個維度來分析探險故事的擴展之術。

就歷史擴展而言，不僅探險者（探險主體）的代際有源流可考，而且墓主（探險對象）的歷史亦可考掘回溯。歷史的擴展，既指向家族世代的前赴后繼，又指向失落文明的神秘往事?！豆泶禑簟分校瑥臓敔敽鷩A到父親胡云宣，再到主角胡八一，祖孫三代的命運與20世紀的歷史風云變幻緊密相聯。家族世代不斷重啟，接力探索奇幻空間的終極秘密。人物身上亦有著鮮明的時代痕跡，長在紅旗下的胡八一就經常高聲朗讀《毛主席語錄》來激勵逆境中的同伴?！侗I墓筆記》跨越4000年歷史，永生之密術世代流傳：上古時代的西王母、西周時期的周穆王、13世紀的東夏政權、明清以降的汪氏家族……這些地宮墓穴盡管四散各方，但都被同一個關于永生的秘密勾連起來，歷史的草蛇灰線延綿千里。古墓本身就是歷史遺跡，沉淀了文明興衰、時代變遷的痕跡。歷史遺跡，既屬于歷史，又屬于現在。只有看到它們，人們才會確信這段歷史曾經真實地存在過。只要看到它們，人們就會情不自禁地墜入欲知往事的誘惑?！豆泶禑簟分械慕^大多數歷史遺跡都有跡可考，黃沙之下的精絕古城、湘西密林的元代古墓、戈壁深處的西夏黑水城……探險者經過艱難跋涉抵達遺跡，歷史的風云仿佛重現眼前，邀請人們去叩訪跨越千年的神秘往事。李玥陽認為，在當代“盜墓”作品中，主人公在多樣的文明中反復歷險，進行自我與他者的劃分，在中國傳統資源中尋找整合差異性文明的方案，并以此確立民族主體在文明沖突時代的合法性和優(yōu)越性。[8] 正是這些佇立千年的歷史遺跡以及綿延不絕的民族血脈，令中國探險小說與西方探險小說有了明顯的分野，使之成為極具中國特色的探險尋寶故事。

就地理擴展而言，風塵仆仆的探險者手持地圖，馬不停蹄地叩訪散落四方的地宮墓穴，從而實現對奇幻空間的漸次擴展。在地圖的召喚之下，遠方既是令人興奮不已的新征程，也是令人心生畏懼的舊世界。[9]《盜墓筆記》主角團所探索的那些古墓，正是上古時期攜帶永生奧秘的隕石殘片的墜落之地，也因此成為致力于揭開終極奧秘的探險者的必經之地。新疆沙漠、昆侖古山、南洋深海、西藏秘地……奇幻空間既與邊疆相連，更與民族國家的想象相連。探險者行旅邊疆，領略雄奇壯麗的邊地風光，并與邊地同胞交流交往，有助于在讀者心目中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10] 就單個具體的奇幻空間而言，地理擴展體現為三維空間的漸次展開。奇形怪狀的洞穴、錯綜復雜的甬道、宏偉肅穆的地下宮殿，正是創(chuàng)作者揮灑才智與想象力的重要空間。在《鬼吹燈之云南蟲谷》中，胡八一一行穿蟲谷，訪神殿，過葫蘆山洞，上凌云宮，下深潭，涉水墓道，開千斤石門，經三世橋，抵陰宮，探尸洞……歷經重重考驗，神秘莫測的地下空間最終被一一探察，墓主人攜帶入棺的稀世珍寶與驚天秘密亦浮出水面。

就人物擴展而言，探險故事的主角并非局限于單個人或某幾個人，而是可以在不同門派不同家族之間靈活轉換。譬如，在《鬼吹燈之怒晴湘西》中，主角胡八一被換作了陳玉樓，而后者正是《鬼吹燈之龍嶺迷窟》中的配角陳瞎子。前者小說中，陳玉樓曾是卸嶺一派的總把頭，心高氣傲，圓滑世故，叱咤一時；后者小說中，陳玉樓是個瞎了雙眼、隱姓埋名的年邁老頭，沿街算命以糊口，卻也在關鍵時刻提醒指點新一代主角胡八一。《盜墓筆記》則構想了長沙盜墓界的老九門，詳細繪制了這九大世家的家族譜系。以老九門為代表的各方勢力爾虞我詐，紛爭不休，但也能為了共同的目標臨時組隊，盡管臨時搭伙的團隊不免嫌隙暗生。由此，跨媒介敘事借助人物視點的轉換，不斷引入新的人物，講述新的故事。

三、“盜墓”粉絲的參與之道

伴隨著奇幻空間的不斷擴展，粉絲仿佛受到召喚，主動參與到故事世界的建構之中，或還原復刻，或鉆研深究，或躬身入局，制造出新的意義空間。

首先，粉絲們熱衷于細致勾勒、高度還原奇幻空間。以地圖制作為例，原著小說中探險主角團總是要輾轉各處、歷經艱險，才能最終抵達目的地，但讀者對奇幻空間的復雜地形結構通常難有確切的認知。上海財經大學學生邵宇宸曾繪制《盜墓筆記》系列的相關地圖，知乎網友“會飛的豬”曾繪制《鬼吹燈》系列的相關地圖。地圖令地形、地宮、墓道、墓穴等地理信息一目了然，幫助粉絲理清思路的同時，亦向讀者發(fā)起一場探索地下世界的動人邀約。

其次，粉絲們熱衷于鉆研探究，并對故事世界裨補缺漏。在構筑一個盤根錯節(jié)的故事世界之余，還要兼顧歷史、地理、人物的持續(xù)延展，創(chuàng)作者僅憑一己之力難免左支右絀，故事情節(jié)的矛盾和缺漏之處亦在所難免。這些缺憾令粉絲感到迷惑，但反過來也激發(fā)了他們鉆研謎團、填補缺漏的動力。相較于《鬼吹燈》情節(jié)邏輯之縝密，《盜墓筆記》更熱衷于給讀者不斷“挖坑”（指小說作者預留線索、伏筆等）：青銅門后隱藏著什么？張起靈又因何而守護？所謂的“終極”究竟是什么？《盜墓筆記》整個故事圍繞一個巨大的謎團層層展開，既引人入勝，又迷霧重重。針對知乎熱門話題“《盜墓筆記》講了什么”，網友“叁良”細致梳理了該小說系列的歷史脈絡，條分縷析地解開了諸多難解之謎。在他看來，“永生”是人類最為致命的誘惑，也是所謂“終極”的真相，無數當權者對其趨之若鶩，直至吳邪等人的干預與阻撓，關于“永生”的騙局才宣告結束。[11] 不少知乎網友看罷直呼過癮。此帖下面點贊最多的熱評是：“南派三叔：原來是這么回事！”[12] 由此可見，研究型粉絲的不懈探索與不斷梳理，再度激活了奇幻空間的豐富意涵。甚至可以夸張地說，研究型粉絲對故事世界的熟悉及理解程度，已經不亞于作者本人了。

最后，粉絲們還熱衷于打破“次元壁”，秉持信念，躬身入局?！侗I墓筆記》的粉絲自稱“稻米”（諧音“盜迷”），一年一度的“八一七稻米節(jié)”是粉絲們自發(fā)的節(jié)日。根據小說情節(jié)，張起靈需要進入長白山青銅門守護十年，而2015年8月17日是他從長白山歸來的日子，這也是吳邪、張起靈兩位虛構人物約定重逢的日子。這一天，來自全國各地的大批粉絲集聚長白山，與主角吳邪一同等候小哥的歸來。[13] 粉絲們如此大費周章且身體力行，或許令人大感詫異，但這恰恰說明，粉絲們不愿意老老實實地待在“就這樣吧”（just so）的世界，而是渴望跨入“幻想成真”（as if）的世界。[14] 在這個世界中依舊有偉大的英雄、偉大的冒險和偉大的目標，故而粉絲明知其為虛構卻也信以為真。倪湛舸將《盜墓筆記》粉絲的這種虔誠之旅形容為一場“想象游戲”，它是故事世界跨媒介構筑的重要環(huán)節(jié)，旨在打破虛構與現實之間的僵化分野。[15] 正如“稻米”中廣泛流傳著一句來源已不可考，但足以剖明心跡的話——“長白山沒有青銅門，西湖沒有吳山居，世上沒有他們，這些我都知道。但愛與存在并不沖突?！?/p>

然而，奇幻探險的跨媒介敘事并非完美，其最大的問題在于“自我重復”。首創(chuàng)之后便有無數效仿之作，千篇一律的故事套路令人們興趣銳減，其吸引力難以持久。盡管探險題材作品層出不窮，但超越前作者寥若晨星。當古尸怪物、機關陷阱、人心險惡等元素被一一用盡，創(chuàng)作者的想象力也難免瀕臨枯竭，探險小說或將淪落為毫無新意的“探險八股文”。故事世界想象力土壤的“板結”，對奇幻探險的跨媒介敘事將會是一個長期的挑戰(zhàn)。

總之，《鬼吹燈》《盜墓筆記》等探險小說及其跨媒介敘事實踐，為我們開啟了異彩紛呈又恢詭譎怪的奇幻探險空間。這里有悠久的歷史，有失落的遺跡，有隱秘的寶物，有驚險的旅程，有致命的陷阱，有比鬼神更可怕的人心，更有生死與共的真摯友情。講好中國特色的探險尋寶故事，也是探索“文藝大眾化的中國經驗”[16] 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既要對故事世界展開精細構筑與持續(xù)擴展，探索中華文明的深度與廣度，也要避免裝神弄鬼、故弄玄虛的敘事導致其精神內涵的“貧血癥與敗血癥”[17]。隨著全球化的日益深化，世界各國聯系日益緊密，國際力量對比深刻調整。中式奇幻探險故事不能再僅僅局限于小圈子的利益之爭，而是要堅持和弘揚全人類共同價值，將故事命意提升至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高度，探索如何解決全人類面臨的共同挑戰(zhàn)。中式奇幻探險故事創(chuàng)作將繼續(xù)發(fā)揚無所畏懼的探險精神、團結奮進的互助精神與責無旁貸的擔當精神，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貢獻文藝力量。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藝術學青年項目“新形勢下全球數字游戲的意識形態(tài)風險防范研究”（項目編號：23CH201）、暨南大學中央高?；究蒲袠I(yè)務費專項資金項目“數字游戲增強中國式現代化傳播力影響力機制研究”（項目編號：23JNQMX52）階段性成果。

（作者單位：暨南大學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研究基地、暨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注釋：

[1] 本文討論的是作為文藝類型的“盜墓”，并不涉及現實中作為違法犯罪行為的盜墓。

[2] [7] 施暢：《共世性：作為方法的跨媒介敘事》，《藝術學研究》，2022年，第3期。

[3] 邵燕君：《網絡文學經典解讀》，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13頁。

[4] 施暢：《故事世界的興起：構筑技藝與復魅文化》，《文藝理論研究》，2022年，第6期。

[5] 施愛東：《故事法則》，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1年版，第45—47頁。

[6] Tóra Pétursdóttir：Climate Change？Archaeology and Anthropocene，Archaeological Dialogues，2017，24（2）.

[8] 李玥陽：《想象“異類”——大眾文化中的“盜墓”與文明探險》，《文藝理論與批評》，2023年，第5期。

[9] 施暢：《地圖術：從幻想文學到故事世界》，《文學評論》，2019年，第2期。

[10] 房偉：《復活的民間、亡靈的財富與話語的秩序——論網絡盜墓小說的類型學發(fā)生》，《當代作家評論》，2023年，第1期。

[11]“叁良”對“《盜墓筆記》講了什么？”的回答，知乎，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2090742。

[12]“頭發(fā)亂了”對“叁良”回答的評論，知乎，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2090742。

[13] 張建：《〈盜墓筆記〉粉絲赴吉林長白山兌現“十年之約”》，新華網，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5-08/17/c_1116280469.htm，2015年8月17日。

[14] Michael Saler： As If： Modern Enchantment and the Literary Prehistory of Virtual Reality，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2，p. 20.

[15] 倪湛舸：《旅行的故事：〈盜墓筆記〉、粉絲經濟與虛構性問題》，《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23年，第10期。

[16] 黎楊全：《文藝大眾化的中國經驗與現代文藝觀念的再反思》，《中國社會科學》，2023年，第1期。

[17] 陶東風：《把裝神弄鬼進行到底？》，《小康》，2008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