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修己先生學術研究述略

一

黃修己先生，1935年8月出生于福建省福州市一個書香世家，少時就讀于道南小學和福建省立師專附中，1950年4月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擔任第28軍基層連隊文化教員和速成中學教員。

1955年8月，黃修己先生考進北京大學中文系，在漢語言文學專業（首屆五年制）學習。當時北京大學中文系名師薈萃，他們精湛的學識、精彩的講授，給黃修己先生打下了堅實的學術基礎。大學期間，黃修己先生曾協助周揚重編《馬克思主義與文藝》一書，閱讀了很多文藝理論經典著作，增進了對文藝理論問題的興趣，并形成了一些理論積淀。1959年，北京大學中文系五五級同學合編《中國文學史》，黃修己負責魏晉南北朝文學小組，執筆撰寫了陶淵明、曹操、《木蘭詩》等章節。

1960年7月，黃修己先生畢業后留校任教，分配到文藝理論教研室。后因現代文學教學小組缺人，黃修己先生被調去教現代文學。當時王瑤先生正給五九級文學班上課，黃修己先生擔任助教，應王瑤先生的要求講了一堂趙樹理課，從此開始了對趙樹理的研究。同時，黃修己先生還給“紅專大學”開中國現代文學史課，給五九級古典文獻專業開現當代文學課，一畢業就挑起繁重的教學擔子。他盡力克服困難把課講好，很受學生的歡迎，之后黃修己先生差不多年年擔任中文系不同專業的現代文學史授課工作。

1962年5月，黃修己先生在《北京大學學報》發表《論〈李有才板話〉的農民形象》，這是他的第一篇學術論文。1964年6月，又在北京出版社出版《趙樹理的小說》，這是他的第一部學術著作。

“文化大革命”爆發后，黃修己先生甘當“逍遙派”，1969年10月被下放到江西鄱陽湖邊的鯉魚洲“北大江西實驗農場”勞動。1971年回京后，黃修己先生聽到“林彪事件”的傳達，意識到追求歷史真相、探索真理的意義。這時大學開始招收工農兵學員，教員備課可以去圖書館了。黃修己先生利用這個機會，每天到北大圖書館舊期刊閱覽室，一本一本、一期一期地閱讀現代文學史上的舊期刊。在閱讀過程中，他深切地感到歷史原是這般具體生動、豐富多彩。黃修己先生在給工農兵學員講授“現代文學思想斗爭史”課程時，力圖恢復歷史的原貌，他肯定陳獨秀、胡適在提倡新文學中的貢獻，公正評判徐志摩和李金發的詩歌成績。這段經歷也為他后來撰寫中國現代文學史做了思想和資料的準備。

二

“文化大革命”結束后，黃修己先生立即投入兩項工作中，即“撥亂反正”和恢復學科。那時，最急切的事情首先是推倒“四人幫”橫加于中國現代文學的種種罪名，包括對“三十代文藝”和“國防文學”口號的誣陷。這些問題因其關聯著復雜的人事糾葛，引起了文藝界的爭論。黃修己先生積極投入論爭，發表了《錯誤的結論就是要推倒》《評三十年代左翼文藝運動》《魯迅與三十年代左翼文藝運動》《魯迅的“并存”論最正確》《在論爭中結束和沒有結束的論爭》等一批論文，為“撥亂反正”貢獻了自己的力量。

恢復學科需要盡快編出適用的《中國現代文學史》教材。黃修己先生參加了北京大學、南京大學等九院校合作的《中國現代文學史》的編寫與組織工作，該書于1979年由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他還參加了唐弢、嚴家炎主編的《中國現代文學史》第3卷中一些章節的編寫，該書于1980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不過，黃修己先生不滿那些集體編寫的教材，希望把思想解放的新成果盡快地反映在文學史中，于是決心自己獨立編寫。1984年6月，黃修己先生的《中國現代文學簡史》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這是自20世紀50年代提倡集體編書后，間斷了約30年的第一部個人編著的現代文學史。這本著作因鮮明的個性色彩，以及增添了新的內容、新的理論概括和新的編纂體式，受到社會的普遍歡迎。

在《中國現代文學簡史》出版的同時，黃修己先生還擔任中央廣播電視大學“中國現代文學史”課程主講。這門課程收聽、收看者眾多，其中還有外國學生，影響很廣。黃修己先生也被評為中央廣播電視大學首名優秀主講教師。1985年第一屆教師節，黃修己先生獲得北京大學優秀教學獎。

同時，黃修己先生繼續研究趙樹理，1981年9月在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趙樹理評傳》。這本書是趙樹理的第一部傳記，也是趙樹理的子女認為寫得最接近父親真實面貌的一部傳記。此書后來獲“北京大學優秀社科成果獎”。黃修己先生還編纂了《趙樹理研究資料》（北岳文藝出版社1985年版），該書不僅全面搜集了國內評論家有關趙樹理的評論文章，還收錄了一批外國學者對趙樹理的研究成果，給學界的研究提供了方便。

20世紀80年代初期學界興起的“方法熱”，也對黃修己先生產生影響。聽說當時新建的深圳大學圖書館收藏港臺版的文藝理論書籍很多，黃修己先生特以借調的方式去深圳大學任教半年。經過一段時間的埋頭苦讀，黃修己先生將20世紀后半期西方文論的發展線路大體上摸清，并撰寫了《趙樹理研究》一書，1985年5月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該書利用多種批評理論與方法，對趙樹理及其作品進行研究，打開了趙樹理研究的新視野。例如《趙樹理創作和晉東南地理》一章，利用文學社會學的方法，探討趙樹理的小說與晉東南地域文化的關系，開現代文學與地域文化關系研究之先河。《趙樹理小說欣賞和移像作用》一章，受德國美學家立普斯提出的“移情作用”概念的啟發，提出小說鑒賞中的“移像作用”，揭示了趙樹理小說藝術的民族特征。

三

1987年秋，黃修己先生離開北京大學，來到廣州中山大學任教，在這里繼續他的學術事業。

黃修己先生在治學中追求創新，他從不滿意自己已有的成果，主張只要有機會就不斷地修訂舊稿。雖然《中國現代文學簡史》影響很大，但黃修己先生仍不停地修改。1988年11月，中國青年出版社推出了《中國現代文學簡史》的修訂本，更名為《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

《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與《中國現代文學簡史》相比，作品的講解更為細致，還增添了一些新認識。如特辟《初繪黃土地》一節，從新的視角評價何其芳、丁玲、孔厥等人在解放區的作品，稱其為“中國西部文學的濫觴”，這是以“當代”照亮“現代”，從“現在”發現“過去”的新認識。《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出版后，即被韓國學者翻譯成韓文，作為中韓建交前后一段時間韓國大學的教材，也被香港公開大學選為教材，在香港出版。

黃修己先生同時也做了不少中國現代文學史的普及工作。他編纂了《張愛玲名作欣賞》，1996年由中國和平出版社出版；主編了《百年中華文學史話（1898—1997）》，1997年8月由香港新亞洲出版社有限公司出版。

20世紀末，黃修己先生主持教育部“跨世紀教改研究”項目，主編了《20世紀中國文學史》，1998年8月由中山大學出版社出版。這本史著在寫法上追求信史風格，在史實上細致認真，用夾敘夾議的手法介紹作家作品，評價用春秋筆法；同時，高屋建瓴地把握20世紀中國文學史發展的脈絡，清晰描繪了市民文學、革命文學、啟蒙文學這三種文學互相碰撞又糾結的歷史圖景。《20世紀中國文學史》于2004年8月又出修訂后的“新一版”。新一版遍邀國內名家執筆有關章節，同時增加了臺港澳文學、少數民族文學、20世紀通俗文學等章節，體現了黃修己先生文學史觀的新進展。

黃修己先生還繼續修改《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于1997年推出第二版，2008年推出第三版。第二版在原有基礎上做了一些增刪，第三版則是推倒重寫。第三版最顯著的創新點，是以人本文學觀重新考察、審視、貫通和闡釋中國現代文學史，得出了一系列新的觀點，給人以新鮮的學術沖擊力。同行學者評論第三版“將現代文學史的書寫自覺地由意識形態范疇納入‘文學是人學’的文化學術軌道，顯示出修史的睿智膽識和求真出新的探索勇氣”。《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第三版被選為“十一五”國家規劃教材。

到中山大學任教后，黃修己先生又開始了他的另一項具有開創性的工作，即中國現代文學學術史、學科史的建設。

總結一門學科的歷史，工程浩大，黃修己先生先是撰寫了《不平坦的路——趙樹理研究之研究》（天津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系統梳理了1942年至1988年間趙樹理研究的歷史，接著又選編了一本《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方法論集》（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輯選了王瑤、樊駿、樂黛云、嚴家炎、朱金順、陳平原、陳思和等十幾位名家談論現代文學研究的文章。這些可視為他為創建學術史所做的準備。

1995年5月，黃修己先生撰寫的《中國新文學史編纂史》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這部著作鉤沉了70年來上百份史料，如新文學史通史、專史，或具有文學史性質的長文，評介了各個歷史時期的新文學史編纂情況，展現了幾代新文學史家的業績和學術風貌，還從史學的角度做了高屋建瓴的總結，將歷史劃分為“原生態”“遺留態”“評價態”，提出正確處理編纂過程中主客體關系的原則，并詳析進化論、階級論、啟蒙論三種闡釋體系構造文學史的影響。此書1998年獲全國普通高等學校第二屆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成果著作類二等獎，1999年獲得國家社科基金優秀成果三等獎。

出版《中國新文學史編纂史》前后一段時間里，黃修己先生圍繞中國現代文學學科問題，發表了一批相關的論文。一類是對學科史的回顧與整理，如《中國現代文學史的建構、解構和重構》《從“學以致用”走向“分析整理”——20世紀90年代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取向》《中國新文學史研究的主要經驗》等；一類是對當前研究現狀的評論、對學科發展中遇到的問題的思考，如《歷史的反思直逼“五四”》《拐彎道上的思考——20年來現代文學研究的一點感想》等；一類是闡述現代文學研究中有關方法論的問題，如《文學史的史學品格》《現代文學研究的史論關系的再認識》等；還有一類是展望未來，敘述學科如何發展的己見，如《21世紀的中國現代文學史》《全球化語境下的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奔向大學科，勢在必行》《告別史前期，走出卅二年》等。黃修己先生的這些論文多次被同行稱為具有“指導性”。其中，《全球化語境下的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一文，2004年9月發表在《文學評論》雜志頭條，2012年獲王瑤學術獎論文類二等獎。

2007年10月，黃修己先生又推出了《中國新文學史編纂史》的修訂本，該書增補了不少新史料，同時精簡了文字。修訂本將歷史三態簡化為“身作之史”與“心構之史”，探討新文學史常變原因，力圖建構自己的編纂哲學，在歷史總結和理論提升上更上層樓。這部修訂本被教育部推薦為“研究生教學用書”。

1996年，黃修己先生申請到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五四后中國新文學研究史”，帶領他的弟子承擔了這一項目。他將這一項目劃分為五個部分，由四位作者分工執筆：1917—1927年，劉衛國執筆；1928—1937年，姚玳玫執筆；1937—1949年，吳敏執筆；1949—1976年，陳希執筆；1977—2007年，劉衛國執筆。2008年，一百萬字的《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史》分成上下卷，由廣東人民出版社出版。各位作者懷著為自己的學科建史的熱情和愿望，盡可能齊全地搜求各個時期中國現代文學批評和研究的成果，在大量占有資料的基礎上，用史的編纂法，尋源追終，縱貫全程，分別時期，記載完整的現代文學研究歷史發展過程，為中國現代文學學科的研究史搭起了框架。黃修己先生作為主編，統攬全局。他審讀、修改全文，并為該書撰寫了前言和結語。這部著作是建構中國現代文學學術史的開山之作，出版后引起學界矚目，2013年3月獲教育部第六屆高等學校科學研究優秀成果獎（人文社會科學）著作類二等獎。

在廣東人民出版社的支持下，2017年，黃修己先生和他的弟子“重操舊業”，在《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史》原有的基礎上，重新查閱、研讀史料，進行增補、修訂，擴大內容，重整格局，撰寫《中國現代文學研究通史》。這部通史，將原來的五個階段獨立成冊，依次編為《1917—1927：喧鬧中的開辟》《1928—1937：多元共生》《1937—1949：分流與整合》《1949—1976：非常的建構》《1977—2000：突破與創新》，各冊仍由原作者執筆。2020年，五卷本《中國現代文學研究通史》面世，被稱為“粵派理論的一座高峰，廣東學人對中國學術的一大貢獻！”2024年2月，獲得教育部第九屆高等學校科學研究優秀成果獎（人文社會科學）著作類一等獎。

四

黃修己先生一生從事中國現代文學的教學和研究。他對“做學問”的看法是：“人們說做學問是求知，我想加一個字，求未知。經過證實的已知的學問不須要你再去求，做重復的事沒有什么意義，我們要求的應該是未知，這才能獲得新知。”應該怎樣“做學問”呢？黃修己先生認為應“由史出論”。黃修己先生重視史料，他曾說：“我甚至感到，有朝一日現在興師動眾編的許多現代文學史著作，都被淘汰了；但現在做的那許多史料性工作，卻是不朽的，會令后人感激不已。”但他同時認為，學術研究的目的不是為史料而史料，而是要出論：“我們強調史料的意義，強調史料在研究中的重要性，當然是為了堅持唯物主義的思想路線，也是為了引出科學的理論，使理論有堅實的事實為基礎和根據。重視史料絕不意味著可以輕視理論，絕不是認為理論不重要；相反地，應該把理論的創造作為科學研究的最重要的目的。”黃修己先生既重視史料，又強調理論，他自己的著述，將“史”與“論”融于一體，既具有史的“實證”風格，又具有論的“雄辯”氣勢。

黃修己先生在治學中一直保持謙虛態度。他深感自己知識結構的局限，認為要跟上學術發展的步伐，需要補上四門課。一是西方文論這一課，應掌握20世紀下半葉國際上文學理論和文學批評的新發展、新動向；二是史學理論這一課，要提升現代文學史的學術品格，研究文學史的人必須具有一定的史學知識；三是人性論、人道主義理論這一課，沒有這方面的起碼知識，對“五四”新文化和此后現代文學思潮的各種沖突就難有準確的把握；四是通俗文學這一課，“五四”文學革命以后，舊體詩詞、戲曲、章回小說等仍在發展，它們往往被視為“舊文學”而遭鄙視甚至掃蕩，但是，它們仍在流行著、變化著，也產生了不少優秀之作，現代文學研究者要更新自己的觀念，重視通俗文學。黃修己先生常談自己之不足，他潛心向學，深入鉆研，精益求精，不斷修改自己的著作，同時又不斷補課，拓展自己的知識面，開辟新的研究領域，其治學又融“專精”與“博通”于一體。

黃修己先生先后在北京大學、中山大學擔任教職，還曾在日本關西大學、香港樹仁大學任教，曾被南京大學等多所高校聘為兼職教授。黃修己先生曾擔任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會副會長、教育部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中心學術委員。2023年10月，黃修己先生因其在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中的突出成就，被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會授予“中國現代文學學術貢獻榮譽獎”。

（作者單位：中山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