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寧帝國主義論的理論貢獻及當代價值

［摘要］列寧帝國主義論不是霍布森、希法亭、布哈林、考茨基等人的理論歸納和綜合，而是在批判繼承基礎上實現的理論創新?；舨忌怀姓J帝國主義與壟斷的內在聯系，希法亭的金融資本忽視了生產集中的作用，布哈林認為壟斷消滅了競爭，考茨基掩飾帝國主義產生革命危機的必然性。列寧從資本集中入手，通過對金融資本形成和統治分析，揭示資本輸出的特殊意義，科學闡述了帝國主義的本質、歷史地位及發展趨勢，在當代仍有重要價值。一是整體理論科學性；二是“輔助假說”時代性；三是方法運用創新性。當下要運用唯物辯證法，從列寧對資本主義命運的預測判斷轉向對資本主義發展階段和落后國家現代化運行規律研究。

［關鍵詞］帝國主義；分析比較；理論創新；當代價值

［中圖分類號］A82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2-1071（2024）04-0039-08

今年是列寧逝世一百周年。列寧的帝國主義論在馬克思主義發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但西方學界對其理論價值卻長期否定，有些學者貶低列寧的《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通俗的論述）》（下文簡稱《最高階段》）的學術價值，認為理論并無首創性，主要來源于霍布森、希法亭、布哈林等人。國內學界近年來對經典著作的研究較少，2024年5月30日在中國知網以“列寧帝國主義論”為主題詞進行數據庫檢索，搜索出文獻共57篇，包括中文學術期刊論文53 篇，學位論文2篇（碩士、博士學位論文各1篇），會議論文1 篇，報紙1篇。其中，博士論文偏重傳播學，是對列寧帝國主義論漢譯傳播研究；國家社科基金課題有1項，2020年朱亞坤的“中國共產黨對列寧帝國主義論的科學運用和創新發展”立項，未見結項成果。國內學者大都充分肯定列寧帝國主義論的價值，但也有人認為“過分夸大了列寧帝國主義理論的獨創性”［1］，而對霍布森、希法亭、布哈林、考茨基等人的帝國主義“理論差異性沒有給予更多關注”［2］。

因此，對列寧與霍布森、希法亭、布哈林、考茨基的帝國主義理論進行比較研究，尤其是百年之后回答質疑，研究現代資本主義新變化和新趨勢，具有重要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

一、 回答時代問題的戰斗檄文

一切劃時代的理論都是滿足時代需要的產物。19世紀末20世紀初，如何看待資本主義的新變化、如何看待戰爭與革命等，成為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當時迫切需要解決的理論問題。列寧認為，世界歷史進入帝國主義和無產階級革命的新時代，一切社會黨人最基本的任務就是喚起無產階級革命意識和決心，向群眾揭示當時革命形勢的廣度和深度，幫助無產階級轉向革命行動。

而考茨基作為第二國際的主要理論家，標榜自己是“中派”，提出了“超帝國主義論”。這是一個貌似馬克思主義、實質上鼓吹資產階級改良主義，為壟斷資產階級開脫戰爭罪責的機會主義理論，并且成為當時流行國際思潮，嚴重毒害著國際工人運動，因而遭到列寧、第二國際左派以及后來的第三國際各國共產黨的猛烈批判。

列寧對考茨基的論述做了大量的摘錄、評注，準備寫作一部專論并擬出“論考茨基主義的文章的提綱”。列寧認為，考茨基主義“掩飾帝國主義矛盾的深刻性和帝國主義產生革命危機的必然性”，在《最高階段》中列寧對考茨基批判主要有兩方面：

1. 對帝國主義定義錯誤及其根源的批判

帝國主義這個詞的涵義越來越不穩定，考茨基認為：“帝國主義是高度發展的工業資本主義的產物。帝國主義就是每個工業資本主義民族力圖吞并或征服愈來愈多的農業區域，而不管那里居住的是什么民族。”列寧認為這個定義“根本要不得”［3］286：一是把帝國主義武斷地單單強調了一個民族問題，又在政治方面僅僅歸結為民族兼并問題，這是片面的，“因為在政治方面，帝國主義總是力圖施用暴力和實行反動的”［4］403。二是考茨基在經濟方面強調工業資本的作用，“又任意地和錯誤地突出了對農業區域的兼并”。而列寧認為帝國主義的突出特點是金融資本而不是工業資本，帝國主義的本質決定了它要把自己的勢力范圍伸向任何一塊土地，而不管它是農業區還是工業區。三是考茨基割裂帝國主義的政治與經濟。列寧明確指出，考茨基“把兼并解釋為金融資本‘比較愛好的’政策”，從而否認了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這一特殊歷史階段的事實，就是掩蓋帝國主義的本質特征?？陀^上也就在斗爭策略上只“同托拉斯和銀行的政策‘作斗爭’而不觸動托拉斯和銀行的經濟基礎，那就不過是資產階級的改良主義與和平主義”［5］655。

2. 對超帝國主義的批判

考茨基既然認為帝國主義只是一種政策，同經濟沒有必然的聯系，那就有可能以另一種政策來代替。1914年 9月考茨基在《帝國主義》一書中說：“資本主義不是不可能再經歷一個新的階段，也就是把卡特爾政策應用到對外政策上的超帝國主義階段?！?915年4月考茨基在《兩本論述重新學習的書》中說，超帝國主義的政策將取代現在的政策，將用國際金融資本對世界的共同剝削來代替各國金融資本之間的相互斗爭，資本主義的這樣一個新階段無論如何是可以設想的［6］17-18、35。

列寧對超帝國主義論進行了批判，有人歸納為三點：“超帝國主義論”是超等廢話，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空想； “超帝國主義論”完全不符合經濟的現實；“超帝國主義論”是用牧師的謊言冒充馬克思主義［7］227。列寧認為帝國主義現已發展到只有通過戰爭而不能通過其他方式才能再度瓜分資本利益。他在《最高階段》第二篇序言中指出：第一次世界大戰是帝國主義強盜為了瓜分世界的戰爭，從雙方來說，都是“為了瓜分和重新瓜分殖民地、金融資本的‘勢力范圍’等等而進行的戰爭”。列寧在第六章、第七章引用大量有說服力的綜合材料，來說明金融資本加劇了世界經濟政治發展的不平衡及其矛盾，而這個矛盾只能用武力來解決。除了戰爭之外，就沒有辦法消除“生產力發展和資本主義資本積累同金融資本對殖民地和‘勢力范圍’的瓜分之間矛盾”［4］410。帝國主義戰爭不僅引起資本主義的深重危機，也發展為無產階級進行社會革命的轉機，因此，“帝國主義是無產階級社會革命的前夜?！?/p>

盧卡奇認為列寧思想的核心及其與馬克思之間的決定性關聯是“革命的現實”。在一定意義上說，列寧寫作《最高階段》主要目的就是反駁第二國際最著名的權威考茨基及其他機會主義者，因為“他們正在把四分五裂的第二國際引向一個錯誤的方向”。考茨基理論的社會意義，就是用永久和平的幻想，即新的將來的“超帝國主義”虛假前途，“對群眾進行最反動的安慰”，而不去注意現代的尖銳矛盾和尖銳問題［5］679。布魯厄認為，《最高階段》最重要的部分就是“那些直接反對考茨基‘超帝國主義’論的部分和那些描述‘工人貴族’產生的部分”，在列寧看來這是考茨基的修正主義獲得支持的物質基礎［8］119。邁克爾·哈特等人認為，列寧強烈譴責考茨基企圖緩和現實“各種矛盾的想法”，革命者不能等待超帝國主義的未來降臨，應對“目前資本的帝國主義組織呈現出的矛盾采取行動”。列寧的獨特貢獻是“從主觀的立場批評帝國主義”與馬克思主義關于危機中革命潛力的觀點相聯系，“他給了我們一個工具箱，一套生產反帝國主義的主體性的機器”［9］267-268。

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問題。列寧帝國主義論在20世紀初不僅對帝國主義的經濟實質進行了深入研究，為俄國無產階級革命提供了科學的理論依據，而且更重要的是用理論指導和推動革命實踐，在科學回答“時代之問”中開辟了經濟文化落后國家進行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道路。

二、 在批判和借鑒霍布森、希法亭、布哈林等人理論中實現超越

西方學界一直有貶低列寧帝國主義論的傳統。布魯厄認為，列寧名著《最高階段》的理論內容是微不足道的，“它對帝國主義理論的發展做出了很少的貢獻，或者說沒有貢獻”［8］118。約翰·威洛比相信列寧是在資本主義最高階段的概念上作了勾畫，只是一種歸納論［10］234。科恩也宣稱，布哈林的《世界經濟與帝國主義》比列寧的著作早幾個月完成，他把希法亭的認識轉變為“壟斷資本主義——帝國主義——戰爭——無產階級革命”。 這一歷史演進后來重現在列寧《最高階段》一書中，并且成為馬克思主義對現代帝國主義的“正統的解釋”［11］ 37-41。

這是一些西方學者的偏見。列寧與霍布森、希法亭、盧森堡、布哈林等人的理論確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但卻不是綜合和歸納，而是在批判繼承基礎上實現了理論超越。

1. 對霍布森理論的揚棄

英國經濟學家霍布森1902年出版《帝國主義》一書，他對帝國主義的重要特征概括為兩點：一是各大列強在理論和實踐上，形成相互競爭的格局，取代了之前某一帝國獨霸的格局；二是金融集團和投資集團壓倒了之前的商業集團，逐漸占得上風［12］272。列寧在摘錄該書的專門筆記“卡帕”中批注，這是“新帝國主義和老帝國主義的區別”。

霍布森認為，寡頭政治、專制政治是帝國主義的政治特點。英國的政黨活動日益衰敗，政府脫離了人民的實際控制，關注國內問題的會議比例在減少，對外政策和殖民政策的比例越來越大。帝國主義及其賴以存在的軍事、外交、財政問題，成為政府考慮的頭等大事。

霍布森的《帝國主義》專門用一章闡述帝國主義的寄生性，認為寄生性在經濟上首先表現在發達的工業國，他們都企圖把大部分資本投向外國和殖民地，由此吸取日益增多的收入?；舨忌A言：新帝國主義同舊式帝國主義（羅馬帝國）沒有什么不同，都是一樣的寄生者。寄生者注定死亡的規律，不僅適用于個人，也適用于國家。這一思想深刻影響了列寧，列寧在論述帝國主義的寄生性和腐朽性時，充分吸收了霍布森的思想。

同時，列寧也對霍布森的帝國主義理論進行了批判。一是霍布森不了解帝國主義產生的根源。他認為，生產過剩的原因在于消費不足，“假如本國的消費者隨著生產力的增長相應地提高自己的消費標準，那就不會有過剩的商品和資本，也就不必求助于帝國主義來尋求市場了”。列寧摘錄后在“假如”下打了著重號，并加以批注“對帝國主義的庸俗批評的實質”［3］461。從表面看，帝國主義根源于國內消費不足，似乎生產力和資本的增長超過了消費，希冀通過提升消費力消除生產過剩，只這是不切實際的假設，終不能成為現實。二是霍布森不理解帝國主義產生的必然性。霍布森把壟斷的形成和帝國主義的對外擴張原因歸咎于社會財富不合理分配，認為資產階級在社會產品的分配中所占的份額過大，自己無法全部消費而尋求資本輸出，以形成帝國主義的對外擴張。他呼吁改變分配狀況，提高工人和其他人民群眾的消費能力。消費能力提高了，對外擴張和尋找投資場所就沒有必要了，因而也就避免了帝國主義。列寧認為，霍布森這套由分配出發導出的理論“所持的是資產階級社會改良主義與和平主義的觀點”。

2. 對希法亭理論的揚棄

希法亭1910年出版《金融資本》。他是研究帝國主義論的第一個馬克思主義者，主要貢獻有兩點：第一，論證了金融資本占統治地位的時代是資本主義發展的一個新階段。《金融資本》的副標題是“資本主義發展的新階段”，這一新階段最典型特征就是集中過程，一方面自由競爭被揚棄，另一方面則造成銀行資本和產業資本之間緊密聯系。“這種聯系使得資本采取了其最高級也最抽象的表現形式——金融資本?！保?3］1第二，對金融資本產生的原因、過程及其實質的分析。希法亭從對貨幣的分析入手，考查了壟斷組織的發展，通過對信用、股份公司、銀行資本作用的變化，研究了金融資本對工業資本的支配、滲透、控制，得出了金融資本的形成是銀行資本和產業資本相互融合的結果，金融資本的專制統治必然激發被壓迫民眾的反抗。

希法亭的《金融資本》對列寧影響最大，列寧在《關于帝國主義的筆記》的“貝塔”“太塔”“奧米克隆”三個筆記中做了摘錄和評注，認為希法亭對“‘資本主義發展的最新階段’作了一個極有價值的理論分析”。在《最高階段》中，列寧肯定地評價說，“近年來關于帝國主義問題的論述”，都沒有超出霍布森、希法亭這兩位作者所闡述的、所總結的思想范圍。

同時，列寧也在“太塔”筆記中對《金融資本》多處旁批“亂七八糟”“不對”等。德國學者佛萊特·厄斯納認為，“希法亭的著作，雖然對于馬克思主義經濟理論有重大的發展，但也難免于理論的錯誤，由于這些錯誤，使他不能夠理解資本主義帝國主義階段的整個本質。希法亭只說明了新資本主義的部分現象，并不會把帝國主義的基本的和全體的東西加以分析”［14］28。列寧后來對希法亭理論缺點概括為四點：一是貨幣理論問題錯誤；二是（幾乎）忽視世界的瓜分；三是忽視金融資本與寄生性的關系；四是忽視帝國主義與機會主義的關系［3］201。希法亭主要是從資本的流通領域出發來研究金融資本，忽視了生產領域的變化，因此對帝國主義理論的分析不十分科學。

3. 與布哈林關于帝國主義理論的異同

國外一些人片面夸大布哈林對列寧帝國主義論的貢獻，國內也有學者認為布哈林是“最早研究”帝國主義理論的布爾什維克經濟學家。鄭異凡先生認為布哈林1915年寫了《世界經濟與帝國主義》，早于列寧的《最高階段》，1916年又寫了《論帝國主義國家理論》一文，1920年寫成《過渡時期的經濟學》。“列寧在帝國主義和國家問題的研究中吸收了布哈林的某些研究成果”，在此基礎上深化研究才創造性地發展了馬克思主義［15］15。

在帝國主義理論研究方面，列寧與布哈林的相互影響和思想交流是客觀存在的，他們都注重從經濟上分析帝國主義根源。列寧為布哈林著作所寫的序言指出，布哈林一書的科學意義在于，“它考察了世界經濟中有關帝國主義的基本事實，它把帝國主義看作一個整體，看作最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的一定的發展階段”。布哈林認為，研究帝國主義問題，歸根到底是要分析世界經濟內部結構的變化和發展趨勢。在帝國主義時代，世界經濟通過列強實行兼并政策完成廣度上的發展，在深度上則是世界資本主義的生產力空前提高的結果。布哈林的主要貢獻，一是把資本主義經濟形態放在世界范圍內，作為一個統一的完整的經濟體系加以考察；二是提出了“國家資本主義托拉斯”的概念，特別強調資產階級國家的特殊影響，認為金融資本把整個國家置于其鐵鉗的夾榨中。

列寧和布哈林的區別主要在于如何看待競爭和壟斷的關系。布哈林認為競爭有三種形態：橫的競爭（同類企業之間）、縱的競爭（不同類企業間）、聯合的競爭。后兩者是金融資本時代競爭的主要形態。世界市場上的競爭，國家壟斷資本主義托拉斯的出現，導致使用直接力量壓迫的方法進行的競爭成為占統治地位的形態，一方面國內市場似乎不再存在競爭和無政府狀態，另一方面國際市場依然處于無政府狀態。“從競爭的觀點看來，國家資本主義意味著什么？它意味著資本主義內部的競爭的消亡和各資本主義國家之間的競爭的極大尖銳化?！保?6］406而列寧則認為，壟斷并沒有消滅競爭。“帝國主義使資本主義的矛盾復雜化和尖銳化，使壟斷和自由競爭‘攪在一起’，但它消除不了交換、市場、競爭、危機等等?！?/p>

列寧的高明之處還在于，布哈林注重對資本關系的“現象”分析，對卡特爾、托拉斯和國營企業等生產集中的企業形態展開研究。列寧則關注對壟斷階段資本關系的“本質”分析，對企業形態背后資本家如何占有生產集中和生產社會化發展的成果進行研究，探究資本運作推動生產社會化而占有他人無償勞動的關系。

4. 列寧的理論創新

霍布森和希法亭不了解社會資本再生產過程中的四個基本環節，即生產、分配、交換、消費之間的相互關系?；舨忌瓫]有認識到壟斷與帝國主義的內在聯系，希法亭忽視了資本和生產集中的重大作用，金融資本論實乃流通決定論。而布哈林雖關注到壟斷和金融資本及其社會作用，但他認為“壟斷消滅了競爭”。列寧帝國主義論在以下幾方面實現了超越和創新。

第一，從資本集中著手揭示帝國主義本質。列寧認為帝國主義最深厚的經濟基礎就是壟斷?！皦艛啻孀杂筛偁?，是帝國主義的根本經濟特征，是帝國主義的實質?！?/p>

列寧曾經把《最高階段》的第一到第六章稱為“對基本生產關系的分析”。在資本主義壟斷階段，既有壟斷資本家對無產階級和勞動人民的剝削壓迫關系，又有壟斷資本家對非壟斷資本家的排擠和爭奪的關系。而資本與勞動之間的剝削關系是最本質的關系，其他關系都由此決定。列寧對帝國主義概括的五個經濟特征，雖是對前述理論家的綜合借鑒，卻在帝國主義的所有材料中發現了“正在變化的社會生產關系”，搞清了帝國主義基本屬性中的資本主義的最新“經濟關系體系”，從而在綜合借鑒中實現了創新。

第二，對金融資本的形成和統治的分析，揭示了資本主義的一般特性。列寧對銀行的新作用作了詳盡的闡述。銀行原是把不活動的貨幣資本變為活動的生利的資本，只在支付中起中介作用，供產業資本支配。隨著經濟發展，銀行發放貸款等業務規模不斷擴大，也逐漸由中介人發展為勢力極大的壟斷者。大銀行，通過參與資本、購買或交換股票等，形成了極少數銀行壟斷集團的聯盟。列寧引用耶德爾斯的資料以說明金融資本通過參與制滲透到國民經濟的各個行業和部門。金融寡頭通過在經濟、政治、社會、生活等方面的全面參與而實現全面統治。因此，“帝國主義，或者說金融資本的統治，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

第三，通過對資本輸出特殊意義的分析，闡述了殖民地和民族解放運動的關系。自由競爭階段，典型的是商品輸出，壟斷資本主義階段典型的則是資本輸出，而生產資本和借貸資本的輸出又是資本輸出的主要形式。帝國主義國家更青睞于借貸資本輸出，這種借貸資本往往綁架和控制殖民地國家經濟、附帶許多不平等協議和條件，以攫取利益，像法國被稱為高利貸帝國主義。資本輸出的利益，不僅推動資本家按照資本、實力在國家經濟上瓜分世界，還在國際政治上推行殖民政策，從領土上瓜分世界。帝國主義國家之間既有國際壟斷同盟間的“協議”，更多的是大國之間的競爭、推行殖民政策瓜分世界和戰爭。

列寧在《最高階段》一書中，從爭奪資本輸出場所、爭奪原料產地和爭奪勢力范圍等方面，具體分析了帝國主義時代殖民地民族的特殊作用和意義。不僅如此，他還在《社會主義革命和民族自決權》（1916年）、《民族和殖民地問題提綱初稿》（1920年）、《關于民族或“自治化”問題》（1922年）等著述中，對帝國主義時代的殖民地和民族解放運動作了分析，從兩方面論證了民族解放運動興起的重要意義：其一，帝國主義時代被壓迫民族的解放運動是反對帝國主義列強的積極力量；其二，帝國主義時代被壓迫民族的解放運動是世界社會主義革命運動的積極力量。各帝國主義國家的無產階級革命和被壓迫民族的解放運動要相互支持，才能更加有力地開展反對帝國主義列強的革命斗爭。

第四，帝國主義歷史地位及其發展趨勢。列寧認為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特殊階段，即資本主義的壟斷階段，具有五個基本特征?！暗蹏髁x是發展到壟斷組織和金融資本的統治已經確立、資本輸出具有突出意義、國際托拉斯開始瓜分世界、一些最大的資本主義國家已把世界全部領土瓜分完畢這一階段的資本主義。”［17］176在《帝國主義和社會主義運動的分裂》一文中，列寧進一步闡釋了資本主義這一特殊歷史階段的三個主要特點：帝國主義是壟斷的資本主義、是寄生的或腐朽的資本主義、是垂死的資本主義。

三、 列寧帝國主義論的當代價值

列寧的《最高階段》依據資本主義世界各國發展的實際材料，來揭示帝國主義國家經濟政治發展不平衡規律，從而作出了“帝國主義是社會主義革命的前夜”的結論。列寧認為，帝國主義國家發展的不平衡，在帝國主義鏈條中出現薄弱環節，使“社會主義可能在少數甚至在單獨一個資本主義國家內獲得勝利”。列寧的帝國主義論既使時人厘清了機會主義和社會沙文主義謬誤和危害，也為1917年的俄國革命提供了理論準備。十月革命的勝利，使社會主義實現了從理論到實踐的飛躍，也從實踐上證明了列寧帝國主義論的科學性和理論價值。

列寧的帝國主義理論是指導十月革命、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等資本主義不發達國家奪取社會主義革命勝利的強大思想武器，對20世紀的俄國及世界發展進程具有巨大的歷史影響力。行至一百年后，在當代仍具有重要的意義與價值。

1. 整體理論科學性

拉卡托斯認為，所有科學理論都由三部分構成：內在的“硬核”部分、中間保護層的“輔助假說”部分、外圍“證據”部分。判斷一個理論是否有效，主要看該理論內核的解釋力［18］56-57。列寧帝國主義論核心范疇是“壟斷”，由于競爭和價值規律的作用，生產集中和資本的集聚發展到一定程度，必然走向壟斷。金融資本使壟斷在20世紀初的資本主義發展中處于主導地位，其表現之一就是資本輸出；資本輸出本質是對資本輸入國的掠奪和壓迫。列寧將帝國主義定義為“壟斷的資本主義”，帝國主義是戰爭產生的根源，只有通過社會革命反對帝國主義戰爭，才是走向永久和平的根本途徑。

當今時代同列寧的時代相比已發生了巨變。從世界范圍看，資本主義進一步向國際壟斷發展，進入國際金融壟斷資本主義階段。經濟全球化使資本輸出在深度和廣度上有了更深入的發展，資本主義形成全球生產體系，生產和資本集中的程度前所未有，只不過當代金融資本的內涵和外延都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壟斷組織也更加強大，不僅控制全球的產業鏈，在全球經濟生活領域起決定性作用，而且在全球政治文化生活領域也起重大作用。但資本主義的本質仍是壟斷的資本主義。美國學者哈維稱為“新帝國主義”，他通過對權力的領土邏輯與權力的資本邏輯的關系來分析，認為新帝國主義的壟斷性、擴張性、侵略性比傳統帝國主義有過之而無不及，它是“國家和帝國的政治”和“資本積累的分子化過程”相互融合的產物。英國共產黨（馬列主義）主席哈帕·布拉爾（Harpal Brar）甚至認為，無論你在哪兒，你都無法擺脫壟斷。帝國主義的所有主要矛盾都以過去未曾有過的程度在加劇，“人類面臨著這樣的選擇：要么革命，要么選擇戰爭和野蠻”［19］。

2. “輔助假說”時代性

列寧帝國主義論產生后一直就存在激烈爭論，尤其關于帝國主義的腐朽性和垂死性的論斷，更是判斷列寧帝國主義論具有當代價值的爭議焦點。

《最高階段》第八章“資本主義的寄生性和腐朽”、第十章“帝國主義的歷史地位”從整體上說明帝國主義的歷史地位。資本主義進入帝國主義階段后表現出特有的寄生性和腐朽性，但是，“整個說來，資本主義的發展比從前要快得多”，只是發展更加不平衡。列寧得出結論：“帝國主義是過渡的資本主義，或者更確切些說，是垂死的資本主義。”［4］436-437

對這一基本思想，長期存在蘇聯斯大林式“同質性的神圣化”解讀。對資本主義的腐朽性、垂死性，國內學者只是在列寧用語上辯解或以補充性解釋盡力自圓其說。靳輝明和羅文東認為，當今發生的全球性經濟危機證明了列寧帝國主義論的正確性；辛向陽認為，《帝國主義論》中關于帝國主義的許多論斷仍然符合當代資本主義的現實，宣揚帝國主義“垂而不死，腐而不朽”是錯誤的①。另一些具有探求精神的學者則在總體上肯定列寧帝國主義論基本正確外，也認為存在一些失誤。姚順良、權文榮認為列寧的理論邏輯有些失誤，所謂的最高階段并不是資本集中的最高階段，只是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的“最初階段”。筆者也認為列寧低估了資本主義的自我調節能力，有些結論過于絕對化。劉懷玉、劉維春等人認為，列寧的理論對生產關系和上層建筑彈性變革潛力沒有給予充分估計，他把某種歷史形態的資本主義滅亡誤認為是最后形態的滅亡，把資本主義某種新的形態的產生直接當成社會主義革命的前夜②。我們認為，列寧的論斷在當時是極為正確的。寫作《最高階段》，盡管利用了許多國家的、用多種文字出版的數百種書籍、文章、小冊子、統計匯編中的資料，但列寧的目的是政治而非學術，這本小冊子只是“有助于理解帝國主義的經濟實質”的“通俗論述”，個別結論具有時效性，不可能時至今日仍完全正確。正如莫斯科大學r.奇布里科夫教授所說，當代資本主義發生了重大變化，一些論斷必然發生變化。食利國曾被列寧作為寄生性表現，而今已沒有主要靠剪息票為生的國家，也不能把資本輸出僅僅視為帝國主義腐朽性的表現了。列寧曾把資本主義的垂死性集中在大規模的生產社會化上，實踐卻表明，資本主義擴大了生產力的發展范圍，能夠適應新情況［20］291。

馬克思主義者是發展論者，不是教條主義者，我們不能要求經典著作中的每一句話都永遠是真理。鄧小平指出，“絕不能要求馬克思為解決他去世以后上百年、幾百年所產生的問題提供現成答案。列寧同樣也不能承擔為他去世以后五十年、一百年所產生的問題提供現成答案的任務”［21］29。

3. 方法運用創新性

恩格斯說過：“馬克思主義的整個世界觀不是教義，而是方法?！绷袑幵鵀椴脊帧妒澜缃洕偷蹏髁x》一書寫過序言，但列寧覺得布哈林“從來沒有學過辯證法”，他的理論觀點完全是馬克思主義的，“很值得懷疑”。后來，布哈林吸納列寧的批評意見，系統研究辯證法，并在《辯證法概論》一書中高度評價列寧帝國主義理論的方法論：“這些科學性的杰作從它們的辯證深度和結構運動來說是最完美的，它們把錯綜復雜的形勢導向未來。”蘇聯著名哲學家羅森塔爾在《列寧帝國主義理論中的辯證法》一書中從客觀辯證法、認識論和邏輯的統一上考查了列寧帝國主義論對唯物主義辯證法的運用和發展。他認為，列寧始終把帝國主義具體矛盾同資本主義條件下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之間的基本矛盾聯系起來，透過這個基本棱鏡來觀察具體的單個的矛盾，從一般與個別、本質與現象、實體與形式之間辯證的相互關系來對它們進行考察。

列寧運用唯物辯證法分析帝國主義問題的方法，仍是我們今天分析當今時代資本主義新情況新變化、揭示落后國家現代化發展規律的重要方法。列寧把落后國家（尤其是東方社會）放在世界歷史體系中分析革命的能動性，新的時代條件下，我們的研究也應立足于整個世界的相互關系和發展動力進行分析。

一是把列寧對資本主義前途命運的預測判斷轉向對資本主義發展階段和運行規律的研究。列寧論著最初于1917年在彼得格勒出版，書名為《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新階段（通俗的論述）》，1935年把“最新階段”改為“最高階段”，刊印于《列寧全集》。從自由競爭到壟斷轉變的20世紀初資本主義，是具有質的特殊性的資本主義、新階段的資本主義。列寧把它看作資本主義發展的最高階段。現在看來它并不是資本主義“最后階段”，而是“最新階段”，是“過渡的資本主義”。一般認為，當今資本主義經過了三個發展階段，第一階段是18世紀中期至19世紀中后期的資本主義，處于自由競爭時期。馬克思的《資本論》對此進行了深入研究。第二階段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自由競爭轉變為私人壟斷資本主義。列寧的“帝國主義論”進行了專門研究。第三階段是當今資本主義所處的階段，學者大多稱之為“國家壟斷資本主義”階段。第三階段，需要我們運用唯物辯證的方法，開拓性研究資本主義社會的矛盾及發展趨勢，以堅定“兩個必然”的信念。

二是把列寧對資本主義內部機制的剖析轉向對世界體系內部發達國家與落后國家之間關系的深層分析。帝國主義是全球空間生產和利用的一種特定形式，在“全球空間”生產中，資本主義開啟了世界整體緊密聯系的歷史進程，而社會主義國家大多建立在貧窮落后國家。這決定了社會主義國家需要借鑒和利用資本主義創造的文明成果。兩種制度在一定歷史時期既能夠共存，也有不同制度之間沖突和矛盾。兩制間各種現代關系有一定的張力和限度。在百年大變局中，新時代的理論工作者揭示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現代化發展的獨特性和全球化發展的能動性，探討落后國家的現代化問題，為未來社會提供新的認知方法和價值理想，具有里程碑意義。

毫無疑問，列寧帝國主義論是運用歷史和邏輯統一方法而寫作的真理之作。真理既有絕對性，又有相對性。列寧的某些結論也許已經過時了，但他解答“時代之問”的辯證法仍是我們思考當今問題的科學思維方式，帝國主義論仍是我們在百年大變局中應對挑戰、贏得主動的理論基石，經典著作的思想光芒將會一直照亮我們前行之路。

注釋：

①代表性論著有：靳輝明、羅文東《當代資本主義新論》，四川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李慎明《當今世界仍然處于金融帝國主義時代》，《毛澤東鄧小平理論研究》2016年第8期；辛向陽《列寧的“帝國主義腐朽論”與當代資本主義》，《理論研究動態》2009年第2期；田文峰《列寧帝國主義理論及其當代價值研究》，華中師范大學2012年博士論文。

②代表性論著有：張一兵主編《資本主義理解史》第三卷之劉懷玉等《蘇俄馬克思主義的資本主義觀》，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劉維春《列寧帝國主義論的再理解》，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版；權文榮《列寧帝國主義論的理論缺環》，《人文雜志》2002年第3期；布成良《全球化與帝國主義：批判及辯護——重讀列寧的帝國主義論》，《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03年第6期；姚順良《第二國際關于資本主義現代形態理論的當代審視——兼論列寧經典帝國主義理論的貢獻和缺陷》，《南京大學學報》2007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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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黔陽）

（校對：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