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人口流動;語言實踐;共享語言;社會資本
一、引言
社會變遷產生人口流動,不同地區的人口流動具有不同的模式。經濟較發達的蘇南農村人口流動呈現出“外出”“進來”和“留守”并存的特征,蘇南鄉村社會已經成為多言社區。多言社區背景下,鄉村社會主體間存在不同的共享語言水平,影響著鄉村社會資本的構建,而鄉村社會資本的培育可以大大促進鄉村振興戰略的實現。近年來,語言助推鄉村振興研究已成為一個熱點話題,在語言助力鄉村產業融合創新、生態環境改善、優秀文化傳承、組織治理完善和農民人力資本提升等具體路徑和方法方面已有不少成果(李現樂,等2020;趙春燕2022,2023;杜敏,姚欣2022;銀晴,等2023;周洪波2024),但從社會資本構建角度研究語言對鄉村振興的促進作用尚未得到學界的充分關注。有鑒于此,我們采用民族志方法,對處于經濟較發達地區的江蘇省宜興市水北村進行調查,對鄉村振興過程中的村民語言生活進行“深描”(陳向明2000:8),由此探討鄉村振興背景下的村民語言實踐及其對鄉村社會資本構建的影響。
水北村是筆者的母村。2022年10月、12月,2023年1月、4月、5月,筆者先后5次回水北村,走訪村民家庭、村企業、村委會,對村民、村委會干部、村企負責人、來村務工人員和施工人員計24人進行了訪談,其中包括6家村企(占村企約50%)負責人/銷售人員、2家企業中來自不同省份的5名外來務工人員;對某文明創建活動入村調查、爺孫間的對話、在村企工作的聽力殘障人士的工作交流,以及村民與在外工作的宜興籍親戚春節團聚對話等4類語言活動做了錄音;還拍攝了水北村語言景觀。共采集44段訪談、對話錄音,總時長11小時8分43秒,獲取82份語言景觀資料。對村企、外來務工人員的訪談,事先告知訪談目的,向其承諾在論文中對可能涉及的個人信息將做化名處理,訪談對象均表示接受。對爺孫間的對話記錄也事先告知錄音目的,他們均表示同意。文明創建活動調查信息的獲得是在筆者陪同入村調查員調查過程中錄下來的。當時筆者在水北村中心村竹簀自然村拍攝語言景觀,一位女性調查員用普通話問筆者問題,筆者用宜興話反問一些問題,她不懂,于是筆者提議利用自己會講宜興話的便利協助她找村民來參加調查,但在她提問過程中筆者不說話,事后也不向村里任何人告知此次調查信息。調查員同意了這一建議,于是筆者引導、陪同她完成了調查。
宜興話屬吳方言太湖片毗鄰小片,本文在宜興話轉寫過程中參考了周夢江編著的《宜興方言研究》(2016)。
二、水北村的社會變遷
宜興市為江蘇省轄縣級市,地處太湖西岸,是著名的陶都,社會經濟發展位列全國百強縣前十,2022年入選國家鄉村振興示范縣創建名單。水北村隸屬宜興市新街街道,位于宜興城西13千米處。全村面積3.02平方千米,村域以平地為主,有山有水,有“三山兩水五分田”的說法。2022年年底全村戶籍人口1836人,常住人口918人,有外來務工、施工人員50多人。近年全村水田經村委會組織承包給了外省專業農業公司種植,茶地、果園、魚塘等也由本村或外村專業戶承包。有村級企業10多家,村級經濟在全市屬中等水平。村民大部分在縣城、其他鄉鎮內的企業或本村企業上班。
近年來,水北村社會面貌變化較大。在美麗鄉村建設背景下,水北村投入大量財力人力用于道路“黑色化”、橋梁改造、公廁建造、河道清淤和貫通、垃圾收集和清運,并加強日常管理,村容村貌發生很大變化。能通行汽車的道路修到每家每戶;河水清澈,環境整潔;明媚陽光下,白墻黛瓦掩映在婆娑綠樹中。村民過著祥和安逸的生活。近年來大量村民外出工作或進城定居,常住人口已減到戶籍人口的一半。村里沒有農貿市場、醫務室,只有幾家家庭商店。學齡兒童少年越來越少,沒有幼兒園、小學和中學。村中一些房屋已經常年不住人,有的成為“危房”,在一定程度上呈現出住宅空心化現象。在鄉村振興戰略背景下,在美麗鄉村建設取得較好實績的基礎上,水北村下一步的發展目標是統籌生產、生活和生態,探索村莊連片規劃建設新模式、新機制,優化鄉村產業結構,完善村莊基本設施,形成宜興城邊以文化遺址、田園農場、山水觀光為特色亮點的康養休閑風情片區、宜興近郊微度假目的地。
社會變遷引起人口流動,水北村的人口流動可以用“外出”“進來”和“留守”3個詞概括。“外出”主要指(1)村級企業主、銷售人員(以下簡稱“外出村企人員”)到宜興以外地區開拓市場、推銷產品,(2)村民到宜興城區或其他鄉鎮務工。“進來”主要指(1)宜興以外地區人員來村企務工,(2)宜興以外地區人員來村承包農田種植、基礎設施建設工程,(3)外部人員通過婚姻來村定居。“留守”就是戶籍人員仍然在村里定居,大部分是老人和他們的孫輩。留守并不是簡單的不流動,而是村子里世代定居的常態(費孝通2012:11)發生了變化:很多鄰居已經全家在城里居住,留下一座座空住宅;留下的家庭大部分是老兩口,子女有的變成城里戶口,有的在宜興城里工作,早出晚歸;留守的學齡兒童少年主要由祖輩老人照看。
三、水北村民的語言實踐
人口流動造成語言接觸增多,村民的語言實踐產生新的特點,我們分別從“外出”“進來”和“留守”3個人口流動視角進行描述。
(一)外出村企人員學習、使用普通話
開拓市場、對外銷售產品是所有企業的一項戰略性工作,村企也不例外。推銷產品是非常具有挑戰性的工作,筆者采訪的6家村企,都有各自的故事,而各種故事中學習、使用普通話都是重要的情節。
村企開拓市場的關鍵工作是“跑業務”。為了跑業務,外出村企人員奔波在各地推介自己的產品。跑業務的過程改變了外出村企人員的語言環境,使他們接觸普通話的機會大大增加。“我們做外面的生意都要講普通話的”“你講家鄉話就沒人聽得懂”“我們一直與臺灣人做生意,講普通話”,幾位村企負責人跟筆者說。
那么他們是如何學會講普通話的呢?“不是專門學”,一位企業負責人回答筆者。另一位外出村企人員CSF回答說:
CSF:主要是跟著人家講,還有就是每天聽新聞聯播、聽廣播。你講家鄉話就沒人聽得懂,這種環境下語言表達就自然而然地轉過來了。
筆者:自然而然就轉成普通話了。
CSF:不是刻意的,大家都轉著舌頭講,就都能聽得懂。
(2022年12月11日采訪記錄)
“不是專門學”“跟著人家講”“不是刻意的”,這些真切的感受展示了在頻繁的語言接觸情景下,方言區的人們對普通話的習得過程。
當然,水北村企業的這些外出人員獲得的普通話水平并不是很高。一家企業負責人說:“我們交流基本上是用半吊子普通話。”另一位企業負責人有類似的說法:
筆者:剛才聽到你講普通話,普通話講得不錯啊。
JZN:我講的都是宜興普通話。我們小時候沒學過拼音,所以這個手機只能用手寫。
(2022年12月22日采訪記錄)
但外出村企人員對自己的普通話能力比較自信。一位企業負責人宣稱:“所以講到語言,基本上沒有問題。”
(二)外來人員學習使用宜興話
在3類外來人員中,來村承包農田種植、基礎設施建設工程的人員因為短時在村,與村民交流很少,不會講宜興話;來村企務工的人員,基本上不會講宜興話;通過婚姻從外地來村定居人員具有了較高的宜興話交流能力。
1.通過婚姻從外地來村定居人員學習使用宜興話
通過婚姻從外地來村定居人員主要是宜興以外非吳方言區的女青年與本村男青年結婚后在村里居住的。筆者采訪的這類人員來村時間長的有30多年,短的也已四五年。她們既能講普通話,又能講宜興話,當然講宜興話的地道程度存在一些差距。
DMM是10多年前嫁到水北村的,2014年9月到村委會工作,不會講宜興話的她面對的是基本上只講宜興話的村民。
筆者:你前面說剛開始人家對你有些議論,是不是因為發生一些你與人們交流不起來的事情?
DMM:有的。尤其一開始的時候,那些老頭老太來的時候,我真的是難以招架。尤其是你說了多少次他完全聽不懂之后,你就發現那事情真是很嚴重的。他們想我在村里還要跟你說普通話,他們多少有點抵觸,脾氣會大一點。我說兩句普通話后,他們就,哦,wa地寧阿!(“wa”為宜興普通話的“外”的發音,“寧”為宜興話“人”)這樣的口氣。所以那時我就覺得好像不大受歡迎。
筆者:所以你那時感到有點壓力。
DMM:而且那個時候辦公室里就我一個人,一個人的話我就只能到旁邊辦公室請人幫忙,幫我跟他們解釋,就像翻譯一樣。沒辦法,你要在這里工作必須學會宜興話。這才慢慢開始學起來。如果不是因為這樣的事情我估計是不會說宜興話的。
筆者:沒有教科書,怎么能學會宜興話呢?
DMM:我是住在鄉下公公婆婆家的,他們講宜興話,聽不懂我就問我老倌(“老倌”為宜興話“老公”)是什么意思,他就gao(宜興話“教”)我,這是什么意思,多聽,也就還好了。公公婆婆也照顧我的,有時也帶點普通話,(宜興話)我大概能聽懂的就不會說普通話。就這樣慢慢帶一帶,就能聽懂了,自那以后3個月,就基本能聽懂了。除非是那種方言、不太說的那種,普通的方言基本上可以聽懂了。
筆者:你學宜興話還通過其他什么途徑?
DMM:完全靠聽,然后就模仿,聽著多了,就懂了。沒有什么方法。
筆者:你說3個月可以聽懂宜興話,大概是什么程度上聽得懂呢?
DMM:大概百分之八十左右,不是完全聽得懂,就是現在他們說那些特別土的方言,從來沒聽到過的那種,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普通的方言,普通的交流可以。
(2023年1月29日采訪記錄)
訪談期間,DMM用宜興話與村民通了一個電話,但其間有些字的發音不準,主要有3種情況:一是直接用普通話發音,包括一個詞和一個詞中的一個語素(字);二是用蘇北話發音;三是一些宜興話的發音不標準。
2.來村務工人員學習使用宜興話
來村務工人員來水北村長的已經十幾年,短的也已五六年(有的先到宜興其他村務工,后來到水北村),平時都很少回老家,有的吃住都在廠里,但都不會講宜興話。在宜興話聽力方面有2人表示聽不懂,1人表示能聽懂簡單點的,1人表示能聽懂。
GSF老家江蘇連云港,41歲,來宜興五六年了,妻子也在鄰村歸徑村上班。小孩在老家,平時基本不回家。
筆者:來宜興五六年宜興話聽得懂嗎?
GSF:能聽得懂。
筆者:會不會講?
GSF:不會。
筆者:沒想學?
GSF:這個不好學。我在這里這么長時間了,很難轉過來。
筆者:不好學是什么意思?
GSF:覺得沒有這個必要。我說普通話他們也能聽得懂。
筆者:你是說你們在工廠,同事之間都講普通話嗎?
GSF:都講普通話。
筆者:但你到菜市場、超市買東西不需要講宜興話嗎?
GSF:也一樣都講普通話。
筆者:你有當地的朋友嗎?
GSF:很少。
筆者:你平時有什么社交活動嗎?比如跟朋友吃個飯喝個酒,出去玩玩。
GSF:很少。
筆者:那你下班之后有些什么娛樂活動呢?
GSF:玩手機。
筆者:你住在哪里?
GSF:住在歸徑(水北村的鄰村)。
筆者:那房東、鄰居都是當地人,你跟他們怎么交流呢?
GSF:我們很少講話,要講也是普通話。現在年輕人、四五十歲的都能講普通話。
筆者:有年紀大的當地人跟你講宜興話嗎?
GSF:這我也能聽懂的,我跟他們講普通話他們也能聽得懂。
(2023年4月1日采訪記錄)
對于是不是不想學宜興話的問題,GSF先回答“這個不好學”,好像是要表達宜興話沒有辦法學或不容易學的意思。但當筆者追問“不好學”的含義時,GSF則明確表達,他不學宜興話是因為“沒有這個必要”,因為工廠同事都講普通話,菜市場、超市等場所人們也講普通話,房東、鄰居也都講普通話。也就是說,來村務工人員雖然工作、生活在宜興鄉村,接觸的主要是宜興人,但接觸的語言卻主要是普通話,他們沒有必要學習宜興話。然而周圍人都講普通話只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GSF很少有當地朋友,下班后就是玩手機,他的生活是孤立的廠內生活,孤立的廠內生活與不會講宜興話這兩者可能是互為因果的。
(三)留守人員的語言交流
1.祖孫之間的交流
留在村里的大部分是老人和兒童,少量仍然在村里居住的青壯年也大多在村企和鄰近鄉鎮上班,早出晚歸。居住在村里的兒童通常是老人的孫輩,大多由老人照看飲食起居、接送上學和放學。“我孫子從生下來那天起就是我帶”,一位奶奶跟筆者說。在家庭中兒童的語言溝通對象也主要是爺爺奶奶。留守的老人在家中大多只講宜興話,有些具備一定的普通話聽力水平,少數會講一些簡單的普通話,但他們一般不會主動講普通話。
那么與只講宜興話的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的兒童的語言狀況怎么樣呢?筆者記錄了一些爺爺奶奶與孫輩的對話。下面是一位爺爺與孫子的對話片段。孫子13歲,上小學六年級。采訪前爺爺奶奶告訴筆者,孫子能講宜興話,爺爺也要求孫子用宜興話回答他的問題。
爺爺:你在學校有什么業余愛好?(宜興話)
孫子:踢足球、打籃球。(普通話)
爺爺:打籃球啊。你們班上多少人啊?(宜興話)
孫子:廿十七,加上我廿十七。(“我”及前后兩處“廿”為宜興話,其余為普通話)
爺爺:多少?
孫子:加上我廿十七。(“我”與“廿”為宜興話,其余為普通話)
爺爺:57?(宜興話)
孫子:廿十七。(“廿”為宜興話,“十七”為普通話)
爺爺:二十七,哦,二十七個。老師教你哪些課程?(宜興話)
孫子:語文、數學、英語、美術、體育。(普通話)
爺爺:有哪些老師啊?
孫子:六個。(宜興話)
爺爺:你再告訴我什么老師教什么課。(宜興話)
孫子:楊老師教體育,曹老師教語文……(普通話)
爺爺:體育誰教?(宜興話)
孫子:江老師。(普通話)
(根據2023年5月1日錄音轉寫)
對話之后,筆者用幾個土語測試孫子的宜興話聽力,“拍拍滿”(東西裝得很多,滿滿的)、“宣甜”(非常甜)等幾個他理解正確,但對“亨博郎當”(全部、統統、總共)等則答不上來。對話結束后爺爺告訴筆者:平時孫子跟他也講普通話,自己聽得懂,但跟奶奶講普通話,奶奶就不大聽得懂了。
在上面的對話片段中,爺孫倆的問答模式基本是爺爺用宜興話問,孫子用普通話回答,類似于雙語家庭中的“各說各話”(move-onstrategy),這說明爺爺有普通話的基本聽力,孫子也有宜興話的基本聽力。但有兩個例外:一是孫子有一個回答用了宜興話,但只是簡單的數量詞;二是在說數字27時,前半段的“er”用宜興話nian,后半段的“shiqi”用普通話,對這一混合宜興話和普通話的回答,爺爺聽了3次才聽懂。對話之前,爺爺要求他用宜興話回答問題,這兩個例外可能是他為了遵循爺爺的要求而做出的努力吧。類似的混搭宜興話普通話的例子在其他留守兒童少年的講話中也記錄到。
2.文明創建活動調查員入村調查
調查員(調查結束后)告知筆者她來自某公益機構,受上級政府委托來村進行匿名調查。調查共接觸11人,其中3人婉拒調查,8人參與調查。參與調查的4人口頭回答提問,4人在問卷上填寫。口頭回答者3人為55歲以上婦女,1人為66歲男子;書面填寫者均為男性,其中1人未滿18歲。口頭回答者大部分使用普通話,其中2人全程使用普通話;1人一半用普通話,一半用宜興話;1人全程使用宜興話。調查員向村民分別提了7~9個問題。村民對調查員的問題有3人在理解上存在較大的困難,其中1人7個問題只有4個問題聽了一遍就能給出答案,1人9個問題只有5個問題聽了一遍就能給出答案,1人9個問題聽了一遍就給出答案的只有1個,其余問題3人都提出了回聲問,最后的理解還是錯誤的;只有1人理解較好,對9個問題中的8個聽了一遍就給出答案,且唯一理解有誤的問題也不是不理解,而是問題本身引起的。下面是其中一次采訪的錄音。采訪中調查員和受訪者都使用普通話。
調查員:有一些問題想問你,你簡單回答一下,好嗎?
受訪者:我,我不曉得回答吧,那什么嘛。
調查員:比如說您最近有沒有受到過網絡詐騙。
受訪者:網詐騙啊?
調查員:網絡詐騙,您和朋友或者親戚有沒有?
受訪者:親戚沒有的。
調查員:哦,沒有哦。
受訪者:親戚總歸有的。
調查員:那么您晚上敢不敢一個人出去散步,就是晚上安不安全?
受訪者:安全的。
調查員:安全的,哦。那您覺得現在我們餐飲有沒有浪費,就是亂扔糧食的?
受訪者:糧食的?
調查員:有沒有亂扔飯哪,糧食啊,有嗎?
受訪者:糧食有。
調查員:有亂扔的,是吧?
受訪者:啊?
調查員:有亂扔的,那嚴重不嚴重?
受訪者:哦,不嚴重。
調查員:我們村子里有沒有開展過活動,比如老年人的活動?
受訪者:活動啊?活動有,總歸要活動的。
調查員:那我們村子的管理水平怎么樣,比如說村委里面?
受訪者:村里面?
調查員:有沒有上門的慰問啊,對我們周邊的交通治安有沒有管理啊?
受訪者:治安嘛(?)總歸有的。
調查員:哦,有的。那你覺得管得好不好呢?就是村委。
受訪者:管得好的。
調查員:管得好的。那我們現在文明活動的效果你滿意嗎?
受訪者:效果啊?
調查員:就是你感覺這里的環境你滿不滿意,或者整體的精神文化生活你滿不滿意。
受訪者:生活嘛(?)我不是很好。
調查員:哦生活很滿意。您覺得現在學校的教育怎么樣,老師負不負責任?
受訪者:老師嘛教育也好的。
調查員:哦,好的。那我們村子里有沒有開展過小朋友活動?
受訪者:小朋友活動啊。
調查員:嗯,有沒有?
受訪者:有。
調查員:那是經常還是偶爾?
受訪者:啊?
調查員:多不多?
受訪者:不多。
調查員:那就是偶爾。那我們周邊的治安哪交通安全您感覺到怎樣?
受訪者:交通啊?
調查員:嗯,感覺怎么樣?
受訪者:交通嘛還是通的。
調查員:交通還是可以的,是吧?
受訪者:嗯。
調查員:那你覺得街道對我們這個未成年人的工作怎樣?
受訪者:工作啊?
調查員:就是他們的健康成長,教育。
受訪者:教育?工作?我一直在村里上班的。
調查員:還是可以的。
受訪者:嗯,我在村里上班的。
(根據2022年12月14日現場錄音轉寫)
受訪者雖然順應對方全程用普通話回答問題,但對調查員的問題基本上不理解。9個問題聽了一遍就給出答案的只有1個,對其他8個問題用了11次回聲問,兩次“啊”問,但最終的理解多是錯誤的。她較弱的理解水平具體表現為:(1)對普通話書面詞匯不理解,如把“網絡詐騙”說成是“網詐騙”,對“效果”的意義感到不解,把為某種目的而行動的“活動”理解成肢體動彈、運動的“活動”,把業務、任務意義的“工作”理解成從事體力、腦力勞動的“工作”;(2)不理解短語結構關系,錯誤將構成短語的成分意義理解為短語整體的意義,如把“交通安全”理解為“交通”,把“精神文化生活”理解為日常意義上的“生活”;(3)不理解句子語法結構,如“網絡詐騙,您和朋友或者親戚有沒有?”是受事“網絡詐騙”充當話題、主謂結構“您和朋友或者親戚有沒有”充當謂語的話題句,但她忘了話題,把做謂語的主謂結構理解為整個句子。
從調查員方面看,上述問答片段中,她沒有對采訪對象的回答表示聽不懂,但她對村民的回答其實存在許多不理解。(1)不理解村民對疑問點的誤解,例如受訪者A把“親戚朋友有沒有受到過網絡詐騙”的問題理解成有沒有親戚朋友,調查員沒有覺察受訪者A的誤解。(2)順著村民錯誤的理解做出錯誤的推斷和判斷,如受訪者對“交通是否安全”回答為“交通是通的”,調查員則順著得出結論“交通還是可以的”。而對采訪對象對一些書面語色彩較重的話語的不理解,調查員不能用通俗的口語加以解釋,如受訪者對“網絡詐騙”“精神文化生活”“未成年人”都不理解,但調查員沒有做出通俗的解釋。
四、多言能力、共享語言與社會資本
社會變遷、人口流動及普通話的推廣使水北村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一個多言社區。多言環境之下,外出村企人員、外來村委會干部“自學成才”獲得了多言能力;不同個體不同的多言能力造成了交際主體間不同的共享語言水平;不同共享語言水平對鄉村社會資本構建產生不同的影響和作用。培育社會資本可以為鄉村振興戰略的實現提供支持,水北村要實現可持續的高水平發展,需要重視語言的助推作用。
(一)村民“自學成才”獲得多言能力
1.外出村企人員獲得普通話能力。首先,外出村企人員到宜興以外的地方推銷產品,無法用宜興話與客戶溝通,學習、使用普通話成為他們強烈的內在需求。其次,跑業務給外出村企人員提供了頻繁接觸普通話的機會。與客戶打交道的過程給外出村企人員提供了聽、說普通話的機會。最后,“跟著人家講”是外出村企人員學習普通話的重要途徑。
2.外來村委會干部獲得宜興話交際能力。首先,到村委會工作后,面對與不講普通話村民的交流困境,DMM感到壓力,產生了學習宜興話的強烈愿望。其次,住在村里的經歷給她提供了頻繁接觸宜興話的機會。最后,模仿是學習普通話的重要途徑。
上述外出村企人員、外來村委會干部通過自學成才獲得了多言能力,他們大致遵循了相同的實踐路徑:工作壓力產生學習語言(變體)的動因→語言接觸→模仿→獲得多言能力。他們在工作實踐中通過語言接觸、模仿學習獲得了某種語言能力,這是村民自學成才的生動實踐。
(二)不同多言能力產生不同共享語言水平
共享語言是指在多語多言環境下,一定的交際成員間共同掌握的某一種或幾種語言或語言變體。
共享語言水平則是交際成員間能夠輕松準確使用共享語言的程度。水北村不同個體不同的語言實踐造成了多言能力的差異,在不同的交際主體間產生了共享語言水平的差異。
1.外出村企人員通過獲得普通話能力與客戶建立共享語言。學習使用普通話的實踐使外出村企人員建立了與客戶的共享語言,他們講的雖然是“半吊子普通話”,但是表達“基本沒問題”,能夠與客戶有效溝通。
2.外來村委會干部通過獲得宜興話交際能力建立與村民的共享語言。語言實踐使DMM大概能聽懂80%左右的宜興話,講得雖不是很地道,但能用宜興話與村民進行交流。
3.來村務工人員孤立的廠內生活使他們失去了與村民構建共享語言的機會。來村務工人員未獲得宜興話交際能力的主要原因是缺乏學習宜興話的壓力和動因。他們雖然在村企工作,但同事都用普通話跟他們交流,在工廠之外與村民也基本上沒有交流,在孤立的廠內生活狀態下,接觸不到宜興話,無法獲用宜興話交際能力,不能與廠外低水平普通話能力的村民構建共享語言。
4.一些從事鄉村管理工作的來村人員與村民缺乏共享語言。隨著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和推進,越來越多的非本地人員加入到鄉村管理工作,筆者記錄到的文明創建入村調查只是其中一例。村民尤其是老年人雖然具有一定的普通話水平,但普通話交際能力有限,對書面色彩較濃的普通話理解不了。調查員不會講宜興話,與村民缺乏共享語言,交流存在很大障礙。
5.留守的老人和兒童少年之間缺乏共享語言。在大力推廣普通話的背景下,鄉村的普通話水平有了顯著提升,四五十歲以下的村民都具備了基本的普通話交際能力;但留守的兒童少年卻喪失了學習使用方言的機會,因為學校不教宜興話,廣播電視不講宜興話,他們的父母在家中也不講宜興話。與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的兒童少年只有宜興話的基本聽力,宜興話的表達能力相當低;而爺爺奶奶的普通話水平有限,有的能理解孫輩的普通話表達但不會說普通話,有的理解普通話也有較大的困難。因此,留守的祖孫之間在一定程度上缺乏共享語言。
(三)共享語言水平影響鄉村社會資本構建
所謂社會資本,就是那些嵌入個人社會網絡中的有形和無形的資源,這種資源不由個人直接占有,而是通過個人直接的或間接的社會關系獲取,信任、規范與網絡是構成社會資本的主要元素和表現形式,它們能夠通過促進合作行為來提高社會的效率(帕特南2015:216)。社會資本是社會關系中的資本,社會關系的建立離不開語言。水北村不同主體間建立的不同共享語言水平對社會資本的構建產生了不同的影響和作用。
1.共享語言與信任關系建立
研究表明,多語多言環境下,共享語言是獲得不同語言背景交際對象信任的重要條件,語言障礙是建立信任的障礙之一。Tenzeretal.(2014)的研究證明,多語背景的跨國團隊成員對語言障礙的認知和情緒反應影響其對信任的感知和信任意向,進而影響信任的形成。外出村企人員獲得普通話交際能力的過程是與目標客戶建立信任關系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外出村企人員要經歷與目標客戶的采購人員從不認識到認識、從不信任到信任的變化過程,必須進行各種“勸說”,勸說的效果很大程度上依賴于村企人員的語言交際。學習和使用普通話,使得村企人員能向客戶有效地介紹企業、推薦產品,獲得客戶的信任,進而得到訂單,企業的業務得以發展。同樣,DMM獲得宜興話交際能力的過程也是她獲得村民信任的過程。DMM作為一名外地來村工作人員,與村民建立良好信任關系是其開展工作的基礎。剛到村里工作時,由于她只能講普通話,與年齡大的村民交流時需要請同事幫忙翻譯,被村民稱為“外地人”,不被納入村里人的范疇;后來她努力學習宜興話,掌握了宜興話的交際能力,與村民拉近了距離,取得了信任,工作也獲得了認可。
2.共享語言與社會規范培養
社會規范是在社區互動中習得的。根據社會化理論,發展道德性及價值判斷的標準等主要是在兒童期的社會化過程中完成的,而兒童社會化首先受到的是家庭環境的影響,然后才是幼兒園及學校的影響(時蓉華1998:104~105,109),家庭對兒童的社會化則主要是通過父母、長輩的言傳與身教完成的。在水北村,兒童大多與祖輩生活在一起,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是他們在學校生活之外的主要交流對象,這種隔代撫育模式不利于農村留守兒童社會化的發展(江采玉,賈勇宏2022),而祖輩與孫輩間較低的共享語言水平進一步影響了兒童的社會化。在記錄到的祖孫對話中,有的爺爺奶奶不能理解孫輩的普通話,有的兒童理解不了爺爺奶奶的宜興話,祖孫間的交流不順暢。村里的老人和兒童雖然生活在一起,但語言交流其實比較貧乏。祖孫之間較低的共享語言水平導致的交流障礙,一定程度上影響兒童的社會化和社會規范培養。
文明創建活動是一種規范構建行為,入村調查是規范建設的一個重要步驟,既有助于了解鄉村文明建設的真實情況,也是一種宣傳教育的過程,可以讓更多村民參與其中。但上述入村調查記錄顯示,由于入村調查員與村民間缺乏共享語言,雙方之間的語言交流比較不通暢,調查只是形式上取得了數據,實際上是無效的。共享語言的缺乏阻礙了受訪村民對文明規范的理解、學習。
3.共享語言與社會網絡構建
人們在社會中生活總是要建立一定的社會網絡,社會網絡是社會個體成員之間在互動中形成的相對穩定的關系體系。互動離不開語言,人們必須用語言介紹彼此,溝通你我。在多語多言環境中,掌握共享語言的個體可能對規則和集體規范、角色和價值觀有相同的看法,共享語言提供了一種共同的社會身份,可以促進內部群體的出現,而有限的(共享)語言的理解和流利度可能會產生一種距離感和脫節感,從而使個人、單位和區域被排除在彼此的視野之外(Barner-Rasmussenamp;Bj?rkman2007)。在水北村的外地務工人員來村時間已經很長,他們的生活圈仍然局限于工廠;他們很少參加社交活動,與房東的交流也很少,無論與廠內同事還是社區村民都沒有建立密切的社會網絡。與此形成對照的是,作為外來人員的DMM努力學習并掌握了宜興話交際能力,較好地融入了當地社會,成為了水北村的一員。因此,獲得本地方言能力、建立與當地村民間的共享語言是來村人員構建社會網絡的重要途徑。
上述討論表明,共享語言水平影響社會資本構建。外出村企人員通過學習普通話獲得了客戶的信任,促進了企業的業務發展;DMM學習掌握宜興話獲得村民的信任,提升了工作水平;祖孫間共享語言水平較低,影響兒童的社會化和社會規范培養;文明創建調查員與村民缺乏共享語言導致調查失效,宣傳、教育文明規范的過程未獲成功;來村務工人員與村民的共享語言水平低,不能建立與村民間的密切的社會網絡。概而言之,不同主體間共享語言水平影響鄉村社會資本的構建。
(四)水北村社會進一步發展需要重視語言的助推作用
研究認為,培育社會資本可以為鄉村振興戰略的實現提供支持(胡中應2018),可以消除各參與主體之間因信息不對稱而引起的不信任,用目標一致性來對個人行為進行引導;社會規范的互惠性和約束性可以引導個人行為,從而提高集體行動效率;而社會網絡可以構建更加清晰的鏈接機制,暢通信息傳遞渠道,消除鄉村振興戰略實施過程中的各類障礙。水北村下一步優化鄉村產業結構,探索村莊連片建設,形成康養休閑風情片區、宜興近郊微度假目的地,這一切對由信任、社會規范與社會網絡等構成的社會資本建設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更高的社會資本水平建設需要進一步重視語言的助推作用。比如有的村企目前雖然承接了外銷訂單,但由于外語能力的限制不能直接與客戶建立關系,為此企業需要重視外語能力的培養;村莊連片建設形成新的人群融合和代際間的生活格局,產生新的人際交往方式,進而對不同語言背景村民的語言溝通產生新的要求,需要村民進一步提升多言能力;康養休閑風情片區、近郊微度假目的地的建設,一定會提高村民對外交往、商業溝通的要求,為適應這一要求,從事企業和經營業務的村民需要提高微信、抖音等語言技術產品使用水平以及語言藝術水平。
五、結語
伴隨著社會變遷,水北村發生了很大的人口流動,包括村民外出務工、拓展市場,外地人來村務工、與本村人結婚定居,村民在宜興城里購房定居,等等。人口流動加上國家推廣普通話,使水北村在一定程度上成為一個多言社區,而不同語言背景和語言實踐使人們的多言能力產生差異,導致不同交際主體間共享語言水平產生差異。共享語言水平較高的,可以較好促進社會資本的構建;共享水平低的,影響社會資本的構建。水北村下一步的社會發展規劃對社會資本構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高水平的社會資本構建需要重視語言的助推作用。
為促進鄉村社會資本構建,助力鄉村振興,基于水北村這一個案,本文嘗試就經濟較發達地區進一步提升語言規劃與管理水平提出一些初步建議。第一,在進一步提升村民普通話能力的同時,有關部門要為鄉村提供語言藝術、語言技術產品使用等方面的服務,在產業規劃指引、產業政策扶持基礎上,幫助村企克服智能互聯時代產品品牌推廣中的語言技術產品使用、廣告語言方面的困難。第二,重視少年兒童的方言學習。在平衡普通話與方言關系的基礎上,方言地區農村學校要開設方言課,或一些科目采用方言教授,并將方言納入考核范圍。第三,為了真正融入鄉村社會,跨地區從事鄉村工作的基層管理人員應該努力學習、掌握基本的本地方言交際能力。第四,本地政府應該為外來人員提供學習方言的便利。與學習普通話相比,學習方言的條件不太好,廣播電視很少有方言節目,學校不教授方言,更沒有方言教科書,外來人員學習方言存在很多現實困難。因此,廣播電視要增加方言節目的數量,有關部門可以編寫方言教科書,還要善于利用抖音等智能化手段傳播方言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