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 事件擬代;類指擬代;大眾心理;主觀評價
[摘要] 本文以漢語常用構式“放著NP不VP”為例,探討言者如何行使主觀評價行為。文章提出,當言者說出這個構式時,他對施事的某種行為做出了一個規范性(normative)的消極評價,即認為“沒有實施VP-NP行為是不應該的”。言者的評價行為是通過“事件擬代”和“類指擬代”(Gordon,1986)兩種方式實現的,尤其是后者,是言者行使規范性評價行為最基本、最常用的方式。文章通過話題化、量化、從屬化等多種句法語義測試框架證明,類指擬代在該構式的準入限制等方面表現出較強的解釋力。
[中圖分類號]H14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4-8174(2024)04-0034-09
1. 引言
有關“放著NP不VP”,學界達成的共識主要有:“放著NP不VP”是一個構式,其中“放著”“不”是常量,NP和VP是變量;表示“該出現的情況沒出現,卻出現了一個不期望的情況”;主要表達說話人的主觀評價,而非陳述事實(馮春田,2001;呂叔湘,2002:203;張新建,2008:58-59;劉靜敏,2013; 宗守云、 張素玲, 2014; 高增霞, 2017a、2017b等)。上述認識基本符合我們的語感,但尚存一些問題促使我們進一步觀察這個構式。
宗守云、張素玲(2014)、高增霞(2017b)等都注意到“放著NP不VP”除了表達言者消極的主觀評價外,有時也表達積極評價。然而,我們并不滿足于“大多數表消極,少數表積極”這樣的概括,認為有必要尋求更準確的特征,以統一概括其構式義。
宗守云、張素玲(2014)用“社會固有模式”解釋“放著NP不VP”,高增霞(2017b)則舉出反例證明有時并不存在一個特定的社會固有模式,甚至評價標準很可能是由言者自己設定的。那么究竟該如何描述言者(評價主體)、施事(評價客體)、大眾(社會固有模式的主體)三者之間的關系?這也是前人研究中爭議較多或未展開充分論證的問題(吳福祥,2004;強星娜,2020)。
另外,目前學界關于常用構式的研究,經常把“表達主觀評價”作為不證自明的概念使用,這是一種規定性研究;而對主觀評價如何編碼、表達、解讀的分析性研究相對缺少。本文嘗試以“放著NP不VP”為個案,在這方面做一些探索。
2. 虛假同感偏差心理下的兩類“擬代”操作
2.1 評價主體與評價客體分立
“放著NP不VP”用于言者對“他者”的評價(黃作,2004;張劍,2011),如例(1~2)a句中“先生你”“那人”分別指聽者、話語第三方。如果是評價言者自己,也不可以是當前語境中具有自主意志的自我,如例(1~2)b句都不成立:
(1)a.先生你……放著汽車不坐硬走路!(陳忠實《白鹿原》)
b. *我打算放著汽車不坐,硬走路。
(2)a.那人不熟路,放著大路不走偏往溝那邊跳。(韓少功《馬橋詞典》)
b. *我想放著大路不走偏往溝那邊跳。
“放著NP不VP”的主語可以是第一人稱,但此時是作為“客體化”的“他者”被評價的,如:
(3)我們剛搬進來的時候,他抱怨說自己放著臥室不住住閣樓,每天爬上爬下到后院上廁所,快累死了。(弗蘭克·邁考特《安琪拉的灰燼》)
(4)可沒想到小芳卻義正言辭的說道:“那是我親兒子,我能放著不管嗎?”(《小乖說情感》2022-02-05)
例(3)“抱怨”反映了言者對自己“不住臥室而住閣樓”的評價;例(4)“能”表達道義情態,是從外部條件視角評價言者自身。
綜上,在“放著NP不VP”表達的主觀評價行為中,評價主體是言者,評價客體是“放著NP不VP”的施事主語。
2.2 原初事件與擬代事件
盡管看起來“放著NP不VP”由自主動詞“放著”、表達自主意愿的否定詞“不”構成,但“放著NP不VP”不一定是施事(Ag)自主、全責行使的行為。比如例(2)a,“那人不走大路”不是他有意識地選擇不走,而是他原本就不熟悉路,甚至可能連大路的存在都不知道。然而,不管真實情況如何,言者用“放著NP不VP”就使得情況看起來好似“不走大路”是施事故意為之。我們也可以通過下面的對話看出這一點:
(5)A:你這孩子,怎么放著餃子不吃啃饅頭?
B:我從小就不愛吃餃子,就喜歡吃饅頭。①
對于施事“我”而言,本身就不存在放棄餃子而選擇饅頭這種“棄優就次”(張新建,2008:58-59;宗守云、張素玲,2014;高增霞,2017b)的自主行為。
由此可見,形式上“Ag放著NP不VP”是自主的,但意義上是非自主的。我們認為,形式和意義上的矛盾是言者主觀性介入的結果。“放著NP不VP”所表達的主觀評價和傳統的主謂二元評價結構有本質不同,后者的評價是“說”出來的,如“大閘蟹很好吃”“他放棄考研太傻了”,而前者的評價是“演”出來的——言者改編了原初事件,并據此仿擬出一個新劇本,其中施事被剝奪了在原初事件中的意圖、自主性等語義,被強行安排扮演另一事件的施事,行使由言者安排的行為。我們將言者剝離原初角色語義、模擬代入的操作稱為“擬代”(simulation)②。原初事件是言者看到/聽說的特定現實事件;擬代事件是言者剝奪施事意圖而改編的事件。拿例(5)來說,原初事件是“桌子上有餃子和饅頭,這個孩子吃了饅頭。”擬代事件是“餃子比饅頭好吃,但這個孩子放棄前者而選擇了后者。”言者為了表達他先入為主的評價,在進行劇本改編時,無意了解原初事件背后“施事導向的理據和意圖”,比如這個孩子本就不喜歡吃餃子,或者他發現當天餃子不新鮮,抑或他當時只是單純地想吃饅頭,甚至還可能完全剝奪了這些意圖。在擬代事件中,主語就是一個傀儡施事。
2.3 虛假同感偏差與類指擬代
我們認為,言者的“擬代”操作是人類思維中普遍存在的虛假同感偏差(1 consensus bias)的一種反映。虛假同感偏差又叫作虛假一致性偏差,是指人們常常高估或夸大自己的信念、判斷及行為的普遍性。1977年,斯坦福大學社會心理學教授李羅斯(Lee Ross)的兩項實驗均證明了虛假同感偏差是如何影響人們的知覺和決策的。生活中,最經典的例子就是“有一種冷,是媽媽覺得你冷”。人們總是在無意間夸大自己意見的普遍性,甚至把自己的特性賦予他人,假定他人與自己相同。
在例(5)的事件擬代中,由于言者的虛假同感偏差心理,他主觀上認定“我覺得餃子比饅頭好吃,施事跟我一樣”,所以施事當前的行為“吃饅頭不吃餃子”被認為是“棄優就次”。除了事件擬代外,因為言者存在這種虛假同感偏差心理,他通常還會進行類指擬代(generic simulation)操作(Gordon,1986;Moltmann,2006),具體表現為將個人觀點包裝成一種類指事件,以強化自身觀點的普遍性,從而激活大眾心理(folk psychology)。Gordon(1986:159-160)對大眾心理的定義是:一個施事A在S1、S2、S3……等狀態下,或在C1、C2、C3……等條件下,通常地、典型地會做出X而不是Y,因為后者是非典型的、怪誕的。由此帶來的直接結果就是:當前事件中,施事的行為跟大眾不一致,屬于例外。
我們說這里存在類指擬代,一個直接的證據就是“放著NP不VP”呈現出一系列類指特點。該構式不直接指稱和敘述當前事件,如例(6),其中的“不VP”不能替換成現實情態的“沒VP”:
(6)一個秋風瑟瑟的下午,全家人坐火車回了太原,她卻一人留了下來。放著大城市不進,偏留在這山溝溝里;放著正式工不做,偏當這民辦教師。(《人民日報》1986-01-15)
構式中的NP一般不采用定指形式,但可以是專有名詞(NP的類指性特征下文詳述):
(7)a.?放著這個地方不進,偏留在那個地方。
b. 放著太原不進,偏留在思西村。
“放著NP不VP”指稱含有類指論元的類指事件(Carlson,1995:224-225),其中NP和VP均需要有類指性。言者對特定的、現實的個體事件進行類指化處理,其目的是激發一個大眾心理。類指化的核心是特征化(characterization,參見Krifka et al.,1995:3),比如將某一個具體的地方類指化為“大城市”“山溝溝”,賦予其“(不)適宜個人發展/生活”等特征,將某一個具體的工作類指化為“正式工”“民辦教師”,賦予其“工作(不)穩定、收入(沒)有保障”等特征。那么,選擇大城市的正式工作符合大眾心理,而選擇山溝溝的民辦教師則是不符合大眾心理的小概率事件。
因為“放著NP不VP”的主觀評價建立在類指擬代和大眾心理的基礎上,所以該構式并不要求必須以“主句現象”的形式出現,它可以出現在各種從屬環境中,如:結果句(我之所以放著官不做,是因為……)、條件句(如果他放著錢不賺,那……)、關系從句(那些放著帥哥不嫁的女孩)、補足語從句(放著書不念可不行、我不明白他為什么放著錢不掙)等。真實語料中,“放著NP不VP”后常出現由“偏偏、卻”標記的轉折小句。然而,類似于“X(這)個NP”“X怎么可以這么AP”這種言者在命題真實性、道義等層面的主觀評價則必須成為主句,不可從屬化。
綜上,無論事件擬代還是類指擬代,都是言者的虛假同感偏差心理作祟,是言者在“以己度人”。也正因為如此,有時候“放著NP不VP”會出現正反情況皆可入句的現象,主要原因就是言者立場的變化,詳見下文論述。
2.4 主觀評價的層級性
2.4.1 例外與消極評價
多數研究認為“放著NP不VP”表達否定的消極態度,具體地說,就是言者認為當前事件不應該發生,或者說當前事件不在期望之內;也有學者注意到這個構式可以表示言者認同的積極態度(劉靜敏,2013;宗守云、張素玲,2014)。比如下面的例子:
(8)清河農民放著主角不唱、甘當配角且當好配角,這一著棋事實證明走對了。(《人民日報》1999-12-13)
(9)有人說我真是昏了頭,放著汽車不養,偏要干這費力不討好的事。但咱是個共產黨員,咱不能光顧自己致富,不管他人的痛苦。(《人民日報》1995-06-06)
從劃線部分可以看出,言者對“放著NP不VP”的終極評價是積極的。事實上,還可能存在更多復雜狀況:
(10)a.敵軍竟然放著我軍的主糧倉不搶!(疑惑;積極)
b.我們竟然放著敵人的主糧倉不搶!(質疑;消極)
c.敵軍之所以放著我軍的主糧倉不搶,是因為…… (確信;中性)
高增霞(2017b)主張,因為說話人的主觀情緒與該句式并沒有完全配對,所以在概括構式義時不需要把說話人的情緒納入進來,但可以提示責備、惋惜等主觀情緒是這個構式的常見語氣色彩。其實,如果搭建一個言者主觀評價的層級,則可以更好地解釋這個問題。
我們認為,“放著NP不VP”所表達的主觀評價僅限于:評價對象是基于大眾心理的類指事件中的一個小概率例外。而對于例外事件,言者不僅可以表達消極態度(質疑、貶損),同樣可以表達積極態度(贊同、褒揚)。也就是說,對當前事件的“例外”評價是第一層級的,而消極、積極等評價是第二層級的。當然,人們常常會對跟自己不一樣的行為做出較為偏激的評價,這在李羅斯教授的第二項實驗中已經得到證實:對于跟自己做法不同的人,被試用“他們怎么回事?”“他們真是古怪至極。”來評價對方。由此可見,“例外”與“消極”是一組無標記關聯。這也就可以解釋為什么大量的“放著NP不VP”看起來是消極的。而那些反映言者積極態度的例子常常是有標記的,如例(8~9)的劃線部分;再比如高增霞(2017b)所舉的例子:
(11)誰有勇氣熬到最后總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獲——看來他放著大機關不去,自有獨到的主見。①
(12)家奎放著大官不做,能留城市不留,一心為著大伙謀福利,跟他干,準沒錯!
2.4.2“放著NP不VP”的評價層級
典型的評價行為中,評價對象是客觀的,評價內容是主觀的、言者導向的(speaker-oriented)。這與話題-述題結構無標記關聯,話題為已知、公認的信息,多由類指成分或定指成分充當,客觀性高;述題為其提供僅有言者認定的信息或評價,主觀性高。評價對象和評價內容都出現的如“大閘蟹+很好吃”“李雷放棄考研+太傻了”。無論評價對象是NP還是小句,都可看作評價變量,等待述謂部分為其賦值以完成評價。也就是說,典型的主觀評價表達中,評價對象和評價內容在邏輯上和結構上是相互分離的。
然而,漢語中有不少表達主觀評價的結構是沒有顯性述謂的,如“你敬酒不吃吃罰酒”“李雷竟然不念書去打工”等。“放著NP不VP”正屬于這種情況,這個構式本身就是評價對象與評價述謂的融合。拿例(13)來說,原初事件是“他買了一本《馬氏文通》,沒買暢銷書”,首先這個事件是言者的評價對象,評價述謂是“放著那么多暢銷書不買”;與此同時,“放著那么多暢銷書不買”又成為了評價對象,隱性的評價述謂是“例外、反常”。在此之上,無標記的情況是言者認為此舉“不應該、不被期望”,因為它有違大眾心理;但言者也有可能持贊譽態度,認為施事獨具慧眼,不隨波逐流。
(13)他放著那么多暢銷書不買,就買了一本《馬氏文通》。
3. 言者主觀評價在NP與VP上的體現
上文討論的事件擬代主要由構式常量“放著”“不”的自主性語義實現,言者將原初事件改編為一個由施事自主行使的放棄行為。然后,通過變量NP和“VP+NP”的類指化觸發類指擬代和大眾心理,使得施事的“自主行為”成為類指事件集合的一個例外。事件擬代和類指擬代是言者實現主觀評價的兩個基本操作方式,然而言者往往不滿足于此,還會使用其他句法語義手段以強化這種例外性,比如對NP進行額外的句法語義操作。
已有研究注意到進入該構式的有簡單名詞,也有名詞短語。其中,名詞短語以偏正型為主,修飾成分多為簡單形容詞或形容詞重疊式,且都表“積極意義”(劉靜敏,2013;王婷婷,2017;千勇,2020;趙洪玉,2020)。實際上,即使一些簡單名詞,也融合了言者額外加上的強化語義成分。
3.1 顯性評價NP
類指NP或事件天然地表達屬性,這種屬性大多數是所謂理性義,比如“書”以及“讀書”。言語交際中,言者常常會采用帶有感情色彩義的類指NP。比如說,對于一個擅長用智謀有效應付各種情況的人,有人會稱他“智者”,有人會稱他“滑頭”,這兩個詞的選擇反映了言者的主觀評價,前者褒揚,后者貶抑。像這種在詞匯語義層編碼評價義的,我們稱之為融合式(fusion);還有一些通過添加修飾性成分來表明評價義的,我們稱之為復合式(compound),如“可口的飯菜”。由于這些詞或短語具有類指屬性,指稱具有穩定成員的集合,因此仍然是大眾認知的結果,言者使用這些詞語就是將自己置于大眾的立場,強化了個人觀點的普遍性。
3.1.1 融合式顯性評價NP:類指名詞vs諢號名詞
下例NP是簡單名詞,但其詞匯語義中包含了積極褒揚的主觀評價態度:
(14)放著人才不使用,等人家要出國啦,又突然發現了寶貝似地留著不放。(穆憲林《桑拿之謎》)
(15)如果他是老爺,哪有可能放著這樣的尤物不享用,整天為事業忙得不可開交!(小言《極品惡男》)
“人才”“尤物”的積極評價義從詞典的釋義里就可以看出來,以下摘抄自《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
人才:德才兼備的人;有某種特長的人。
尤物:指優異的人或物品(多指美女)。
但我們認為,僅說言者態度積極褒揚尚不夠充分,上例依然存在類指擬代,即言者模擬大眾身份。以(15)為例,言者的終極道德評價是力挺“為事業忙而不享用尤物”的行為,選用“尤物”這個詞是為了擬代大眾心理——從大眾視角看,尤物自然應該享用。從這里我們可以分離出三個評價層次:第一層由褒揚義NP表征,第二層是在類指擬代的背景上評價擬代事件的例外性,第三層則是道義層級上的評價。第一層的評價為了強化第二層的例外性,第三層則是在第二層基礎上的額外表達。還有一個證據也可以說明,用于強化的褒揚義是建立在大眾心理而非言者的終極評價之上的,即:不是所有的褒揚義名詞都可自由進入“放著NP不VP”,如:
(16)*放著人中龍鳳不使用,等人家要出國啦,又突然發現了寶貝似地留著不放。(改寫自例14)
(17)a. 男子放著美女不看竟看車。(新浪網2021-12-08)
b. *男子放著西施不看竟看車。
(18)a.放著神醫不用,偏聽狡詐的太醫。(新浪·財經頭條2021-10-25)
b. *放著華佗再世不用,偏聽狡詐的太醫。
“美女”“神醫”和“西施”“華佗”雖然都表達言者的褒揚性評價,但前者是類指名詞,后者是諢號名詞(epithet noun,參看Dubinsky,1998)。類指名詞建立在大眾心理和命名契約(黃作,2004)之上,諢號名詞則用于言者對言談中特定個體進行某種特征的臨時指派,并不能形成一個大眾認可的穩定集合。類指名詞的本體義(ontology)取決于其集合中所有元素的共同屬性,而諢號名詞多取決于隱喻義。因此,前者語義穩定,適合激活大眾心理;后者依賴當前語境和個體指稱。二者在諸多方面存在對立,比如只有類指名詞才能被量化或話題化:
(19)聽說這個村莊美女/*西施很多。
(20)神醫/*華佗,各朝代老百姓都愿意請。
至此,我們細化了“放著NP不VP”中NP的指稱限制,即類指限制①。但我們也發現,并非所有的諢號名詞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用于“放著NP不VP”:
(21)有的說她傻,放著康莊大道不走,走那窄窄的獨木橋。(白帆《女大學生綜合癥》)
(22)如果明明放著陽關道不走,偏要去走獨木橋,那當然很不足取。(《人民日報》1980-11-05)
(23)放著天使不當!非當畜生!(微博)
上述“康莊大道、陽關道、天使”的準入是有條件的,它們跟“獨木橋、畜生”等諢號名詞形成對舉,這使得它們在當前語境中臨時獲得了類指義,好比說“道路分為康莊大道和獨木橋兩類”“人分為天使和畜生兩類”,這種類指義便觸發了類指擬代和大眾心理。現在我們回去改造一下上文不能說的兩例,發現其可接受度大增,如例(16’~17’);若取消對舉語境,則諢號名詞進入“放著NP不VP”會比較困難,如例(24~25):
(16)’放著人中龍鳳不用,竟提拔這些人渣!
(17)’放著西施不看,偏去偷窺東施!
(24)*/?放著陽關道不走,偏去不自量力擠破頭考編。
(25)*/?放著天使不當,非從患者口袋里搜刮錢財。
當然,諢號名詞和類指名詞之間并非涇渭分明。一些常用度高、構式化程度高的諢號名詞也因其類指義增強,而不必依賴對舉語境:
(26)985高校的高材生,放著鐵飯碗不端,非要回家種地。(百度·學生觀察2022-05-24")
“鐵飯碗”的隱喻義高度依賴動詞“端”,其他動詞則搭配受限(“*搬鐵飯碗、*買鐵飯碗”),另外“端+鐵飯碗”有很強的事件類指性,因此可較為自由地用于各種語境。這種較強的類指性可以在對比其他諢號名詞中得到論證:
(27)a.上屆畢業生有2/3端上了鐵飯碗。
b. *上屆畢業生有2/3娶上了西施。
(28)a. 至于端上鐵飯碗,那是大多數畢業生的夢想。
b. *至于娶上西施,那是大多數畢業生的夢想。
另外,“鐵飯碗”詞匯化程度高,《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將其作為詞收錄,因此本文將其歸入融合式顯性評價NP。當“鐵飯碗”表“鐵制的用來盛飯的碗”時,則屬于普通類指名詞。雖然下面的偏正短語未錄入詞典,但我們仍將其歸入融合式顯性評價NP,因為“金缽”通過隱喻機制表示某種美好的事物,“正經事”使用頻率高①且不存在相對應的“不正經事”:
(29)80年代,居然還有這樣的傻子,學什么雷鋒,講什么價值、奉獻,放著金缽不端,卻拾沒人要的破碗。(《人民日報》1990-04-09)
(30)放著正經事不干,追那么莫名其妙與自己無關的舊事?(嚴沁《夢中纏綿》)
3.1.2 復合式顯性評價NP
復合式顯性評價NP主要是加了定語的復雜名詞短語,這在“放著NP不VP”的實際語料中占很大比重②。內涵性定語(劉丹青,2008)編碼了屬性義,成為主觀評價的載體,同時不改變整個NP的類指屬性,因此進入“放著NP不VP”是得天獨厚的優選項③。下例內涵定語由形容詞和定語從句等充當,顯性表達了言者代入大眾視角的主觀評價:
(31)為什么放著本本份份的人不做,非做無賴和騙子?(微博)
(32)放著該領的錢不要,傻!(《人民日報》2002-06-22)
(33)放著明顯能賺大錢的毛坯房不賣,卻非要擔那么多風險搞什么精裝修。(《人民日報》2002-12-06)
無論是上節討論的融合式NP還是本節的復合式NP,它們都顯性表達了言者擬代大眾的評價態度,也因此有了顯性的限制,下面對上文例句的改寫都不能成立:
(34)*放著瑣事不忙,倒去享用尤物。
(35)*放著獨木橋不過,非要走那個陽關道。
(36)*放著破碗不要,卻要端金缽。
(37)*放著精裝修的風險不擔,卻非要去賣明顯能賺大錢的毛坯房。
由于“忙瑣事”“過獨木橋”“要破碗”“擔風險”等本身就不符合大眾心理構成要件(自主選擇、無條件受益、全量主體等),因此其否定式“放著NP不VP”就不再具有例外性,與構式語義事件擬代的初衷相互齟齬。當我們剝離掉這些復合的顯性強化成分,很多對比項是可以調換順序的:
(38)a.放著事業不忙,倒要去找女人。b. 放著女人不找,倒要去忙事業。
(39)a. 放著精裝修不搞,非要去賣毛坯房。
b. 放著毛坯房不賣,非要去搞精裝修。
這種對立很好地詮釋了言者進行類指擬代的主觀性本質:言者尋求大眾心理是為了讓自己的評價看起來更有客觀理據性,以此獲得更高的威權(Fox,2001)。就像“良禽擇木而棲”和“忠臣不事二主”這樣的無解爭議,說起來都有道理,但究竟選哪個,取決于言者彼時的評價立場。
形容詞短語作為顯性評價成分,在準入“放著NP不VP”上表現出對立,這種對立仍與本構式對NP的類指化、話題化要求有密切關系。下例(40)中的“AP-N”適合話題化,且在本構式中出現了事實上的話題化,而例(41)則無法成立:
(40)a. 放著漂亮姑娘/漂亮的姑娘/漂漂亮亮的姑娘/這么漂亮的姑娘不追,……。
b. 漂亮姑娘/漂亮的姑娘/漂漂亮亮的姑娘/這么漂亮的姑娘呢,自然不乏人追。
(41)a. *放著很漂亮的/非常漂亮的/相當漂亮的/挺漂亮的姑娘不追,……
b. *很漂亮的/非常漂亮的/相當漂亮的/挺漂亮的姑娘呢,自然不乏人追。
另外,在全稱量化、指稱性上,二者也表現出差異。例(41)的“AP-N”可受“所有”修飾,表示非實指;但例(42)不成立:
(42)a.所有漂亮姑娘/漂亮的姑娘/漂漂亮亮的姑娘/這么漂亮的姑娘,都該被溫柔以待。
b. 漂亮姑娘/漂亮的姑娘/漂漂亮亮的姑娘/這么漂亮的姑娘,誰都稀罕!
(43)a. *所有很漂亮的/非常漂亮的/相當漂亮的/挺漂亮的姑娘,都該被溫柔以待。
b. *很漂亮的/非常漂亮的/相當漂亮的/挺漂亮的姑娘,誰都稀罕!
總之,受形容詞短語修飾的復合式顯性評價NP和光桿NP一樣,都受類指性制約。這是因為,無論是融合式還是復合式顯性評價NP,都需要遵循該構式要求的類指擬代操作。
3.2 隱性評價NP
隱性評價NP是指NP本身的詞匯語義并未直接編碼、指示自己擬代大眾的主觀評價立場。從自然語料的分布情況看,這類NP主要為復雜名詞短語和光桿名詞。
3.2.1 復雜名詞短語
按照宗守云、張素玲(2014)的研究框架,下面幾例似可用社會固有模式進行解釋。例(44)屬于“棄高而就低”,例(45)屬于“棄易而就難”,例(46)兼有“棄易而就難”和“棄正而就偏”,因此都違背了社會固有模式。
(44)放著市委副部長的閨女不要,卻看上了工人的女兒,好看不能當飯吃,現在后悔了吧?(新鮮人《反正我說了你也不信》)
(45)他們放著新式的割煤機不使用,寧愿用人工打眼放炮。(《人民日報》1952-08-23)
(46)一些村民放著家里的自來水不用,跑到公共廁所里偷水,一個星期內砸壞了三把公共廁所的門鎖。(《人民日報》2012-01-08)
從純粹語言外的社會固有模式角度看,似乎存在這樣的優勢等級:部長閨女>工人女兒、機器>人工、用自家自來水>偷公廁水。但本文注意到,這些NP由于缺失了詞匯義層面的顯性主觀評價義,整句的主觀評價任務便完全落在了構式編碼的方式上,這也意味著理論上NP1和對比項NP2可以調換,也就是說“棄-就”關系是可以改變、逆轉的,其關鍵在于言者的評價立場,以及他為此所進行的事件擬代和類指擬代。比如“娶市委副部長的女兒”和“娶工人的女兒”既可能激活“人人都會選擇位高權重而放棄平庸市井”的大眾心理,也可能激活“人人都不喜刁蠻任性而選擇踏實本分”的心理。下例的成立正說明了這一點:
(44)’ 放著工人的女兒不娶,非娶個市委副部長的閨女,這下得天天裝孫子伺候嘍。
同樣地,“老辦法vs新式”也各自含有多元屬性,例如“落后<先進”“容易>困難”,甚至“抱殘守缺<銳意進取”“穩妥>高風險”等,選擇哪一項完全決定于言者。而“用家里的自來水”和“偷公共廁所的水”這組對立更戲劇性地體現了言者自決性,既可以賦予“方便衛生>遠而不潔”“遵紀守法>違法營私”等優勢對比,也完全可能是“損耗利益<省錢占便宜”這種反過來的情況,所以下面的例子也可以成立:
(45)’放著老辦法不用,偏用那新式的玩意兒,擺弄半天也弄不明白。
(46)’放著公共廁所的水不偷,用家里的自來水,你是不是傻啊?
3.2.2 光桿隱性評價NP
在主觀評價義編碼方式上,光桿隱性評價NP與帶客觀性修飾語的NP一樣,言者所賦予的優勢級差完全由構式的組合規則決定,這也給NP1和NP2互換位置帶來了可能。比如例(47-48)a句可能分別編碼了“權力[科長>老師]”“省力快捷[坐車>走路]”,而b句則可能是“自由[老師>科長]”“健康環保[走路>坐車]”:
(47)a. 放著科長不當,而去做老師。
b. 放著老師不當,而去當科長。
(48)a. 放著汽車不坐走路。
b. 放著兩條腿不用非坐汽車。
總之,言者總有他的道理。這個道理雖然是類指性表達,其中的論元也多為類指性NP,且總代表大眾心理,然而言者從多個屬性選項中選擇哪一項則是十分主觀的。
因為光桿名詞關聯的屬性不穩定,言者若想明確其主觀態度,就會選擇添加修飾性成分,這種情況在自然語料中顯著占優①。一旦添加了主觀評價義表達,這種顯性的詞匯義編碼和構式編碼就疊加了,且二者必須一致。如:
(49)a. 干嘛放著堂堂的科長不當,而去做窮哈哈的教書匠?
b. *干嘛放著窮哈哈的科長不當,而去做堂堂的教書匠?
(50)a. 放著舒舒服服的汽車不坐,騎這么破的自行車!
b. *放著破汽車不坐,騎什么舒舒服服的自行車!
3.3 顯性評價VP或其他成分
除了NP中的顯性評價成分,VP和其他外圍的附加語成分也可能成為主觀評價的強化成分。例中(51~54)“追求、享受、享”等動詞在常規狀態下蘊含了“有價值、有益”這樣的積極評價語義,下文單下劃線標出顯性評價NP,雙下劃線標出顯性評價V,波浪線標出顯性評價的附加語或本構式之外的成分,這些都屬于疊加和強化的可選編碼方式:
(51)放著大好的機會不敢追求,所以她相當不看好他。(寄秋《冰心戲石心》)。
(52)我們不斷壯大財富,增加數量,甚至可悲地放著財產不去享受,而是把它們看管起來,不動分毫。(蒙田《蒙田隨筆全集》)
(53)孫胡子也真是的,放著榮華富貴不享,偏偏要得罪大公子,不肯把女兒媳過去,惹得大公子面上掛不住。(李涼《新蜀山劍俠傳》)
(54)反對的人說,黃步翔是帶領縣委亂放炮,放著糧田不好好抓,卻上山去種果,一年要種一二百萬株,談何容易。(《人民日報》1985-10-22)
4. 結論和余論
言者表達主觀評價是言語交際中的常見現象。典型的主觀評價可以劃分出“評價對象(主語)+評價述謂(謂語)”兩部分,而構式“放著NP不VP”是評價對象和評價述謂的融合。本文探討了“放著NP不VP”是如何完成主觀評價行為的,主要觀點有:
第一,不認為該構式中的施事(總是)自主選擇了“棄A就B”行為,它其實是擬代事件中被言者安排的傀儡施事。
第二,不贊同前人有時借助社會固有模式、有時用言者個人態度對“放著NP不VP”的折衷處理。本文認為言者在虛假同感偏差心理的驅使下,通過模擬類指事件激活了大眾心理,使得擬代事件成為違背大眾心理的反例。
第三,不贊同該構式“多數表消極,也可表積極”的籠統說法,而認為言者的主觀評價首先是“大眾心理的例外性”,積極、消極等言者態度屬于更高層級的評價。
第四,類指擬代是“放著NP不VP”完成主觀評價的關鍵環節。本文通過話題化、量化等句法語義操作對類指名詞vs諢號名詞、不同形態的形容詞修飾語在該構式準入方面的對立進行了論證。
本文通過“放著NP不VP”說明了事件擬代和類指擬代是言者實現主觀評價的兩種重要途徑和機制。我們認為,事件擬代和類指擬代的應用范圍絕不僅限于本文討論的特定構式。實際上,語義上的類指化、話語上施事的評價客體化、句法上的話題化等在很多主觀評價構式中都經常關聯。“放著NP不VP”的深層次結構和話題-述題結構相似:
(55)放著美女話題不娶述題 → 這么美的女孩話題,你竟然不娶述題。
這也從側面解釋了“放著NP”前置于“不VP”的特定構式優于“不VP(V+NP)”的原因。與此構式高度相似的再如TV-VO并置:“東家不打打西家”“敬酒不吃吃罰酒”(劉丹青,2001)。反過來,本文的很多構式都可以通過去掉“放著”簡化為這種并置式,如“餃子不吃吃饅頭”等。
本文的研究也可以啟示我們探討語言中主觀性和客觀性的互動問題,二者并不是簡單的二元對立關系。類指擬代機制中,類指NP、類指事件和大眾心理等要素是高客觀性的代表,但使用、調動、擬代類指成分這個操作行為則是言者個人的、先入的,也即主觀的。“客觀為體,主觀為用”,以及本文觸及的主觀評價的層級性等理論問題,還值得更多的研究與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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