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文解字·部》:“,口上阿也。從口,上象其理。凡之屬皆從。,或如此。,或從肉從豦。”
對于“”字及“”字或體“臄”與《說文》訓釋“口上阿也”之間的關系,前人研究《說文》者有過很多解釋。一種解釋從“”字字形出發,認為“阿”訓“曲”,“口上阿”就是“口上曲折的紋理”或“口吻以上之肉隨口卷曲”;一種解釋是從“”字異體“臄”字出發,引《詩經·大雅·行葦》:“嘉肴脾臄,或歌或咢”毛傳:“臄,函也。”陸德明釋文“函”字下謂:“《說文》:‘函,舌也。’又云:‘口里肉也。’《通俗文》云:‘口上曰臄,口下曰函。’”為證,認為“臄”就是“舌”。或認為“上阿”為“口內上曲處”,或認為“口內之上下皆有阿曲,其上阿則名也。”從而得出“上阿”就是“上顎”的結論;一種解釋是從孳乳角度出發,認為“”字孳乳為“噱”,“噱”為“大笑”,“大笑則口上阿見,變異為啞笑也”。
上引前人對于“”字及“”字或體“臄”與訓釋“口上阿也”之間關系的解釋,從今天我們所能掌握的材料看,完全不可信。《說文》“”字或體作“”和“臄”,其中“”
字從“口”“卻”聲,而“卻”即從“”聲,所以“”字相當于“”字聲符繁化的一種異體,不難理解,而“臄”與“”的關系卻并不簡單,很可能只是一種假借,并不一定是異體關系。“”“豦”音近,可以相通,“臄”自然可以假借為“”,這正如《說文》“邦”字下引古文作“”,而實際“”是“封”字,此乃借“封”為“邦”,“邦”與“封”只是假借,并非異體一樣。因此前人將“臄”字的義訓“函”“口里肉也”“口上曰臄”等與“”字字形相聯系,可能正是犯了將假借當成異體的錯誤。至于從孳乳角度出發,把“”字與“噱”字相聯系,更屬于無理之說,可以置之不論。
西周青銅器九年衛鼎有字作如下之形:
《金文編》隸定為“”,林沄先生在《新版金文編正文部分釋字商榷》(1990年中國古文字研究會年會論文)中考釋說:
隸定作未確。馬王堆《老子》乙本卷前佚書“內亂不至,外客乃卻”,卻作。
《足臂灸經》:“腳攣”,腳作;“入腳出股”,腳作。可證即字。《說文》“绤,粗葛也。”象布線交織。
林沄先生將金文“”釋為“”非常正確,對“”字構形的分析,即認為“”字上部“”形象布線交織形也極有道理。以林沄先生對“”字的考釋為定點,筆者和學界其他學者又相繼釋出了戰國文字中的“”“”“”“”等字:
戰國子劍 戰國子壺 《古璽匯編》1661
包山楚簡170
這些字形都表明,“”字形體上部最初就應該是從“”的。
說到“”字所從之“”,可以聯系“希”字所從之“爻”,將兩者放到一起比較。
《說文解字》收有“俙”、“唏”、“晞”、“欷”、“睎”、“稀”、“絺”、“脪”、“莃”、“豨”、“郗”、“瓻”(新附)等字,但卻沒收“希”字,顯然是漏收或被后世誤刪。“希”字的結構朱駿聲認為從“巾”從“爻”,謂“象紩文”,林義光認為即“絺”字古文。或謂象針線交錯,或謂像布紋形,或謂從“爻”像交織籬笆形,以會像籬笆一樣織得稀疏的麻布之意。何琳儀認為從“巾”“爻”聲。古文字中的“希”字作如下之形:
上博楚簡 清華楚簡 睡虎地秦簡
龍崗秦簡 秦印 馬王堆醫簡
馬王堆帛書 北大漢簡 西北漢簡
漢印
上部本從“爻”形,龍崗秦簡和馬王堆帛書的“希”字上部或因縮略筆畫而訛為“文”形。敦煌俗字中的“希”字作如下之形:
(1) (2) (3)
第一種延續早期上部訛為“文”形的寫法,《隸辨》引夏堪碑“希”字作“”,“欷”字作“”,“希”字和“欷”字所從“爻”形也變成了“文”形。第二種將所從之“爻”兩個交叉筆畫中的一筆橫寫,于是下部變成類似“布”,成為楷書取法的形態。第三種所從之“爻”形兩個交叉筆畫的上一個訛為近似“又”,《集韻》《類篇》《字匯》《正字通》等書所收“希”字異體有作“”形者,正是“希”字上部訛為“又”的寫法。
如今看來,“希”上部所從之“爻”形并非“卦爻”之“爻”,應該就是“”字上部所從之“”,也即“”字初文,本像绤一類織物絲線交織之形。“”后加口分化出“”,其所從之“口”大概只是一種裝飾符號或區別符號,如“毌”加口分化出“古”,“弓”加口分化出“強”,“魚”加口分化出“魯”,“文”加口分化出“吝”等一樣,所從之“口”跟“口舌”之“口”無關。西周青銅器九年衛鼎的“”字用為“绤”,因“绤”即從“”得聲,或說“绤”就是在“”字上累加形符而成的形聲字,所以也未嘗不可以說“”就是“绤”字的初文。除了西周青銅器九年衛鼎的“”字外,“”字只是作為聲符在很多形聲字中出現,或作為字頭見于字書韻書,從不在具體文本文例中單獨使用。如果“”本為“绤”的本字,像绤一類織物的絲線交織形的說法不誤,則“绤”義為“粗葛布”,“粗葛布”就是織得比較稀疏的葛布,同“”字所從之“”像絲線稀疏地交織之形正相符合。“希”字本為“稀疏”義,構形從像绤一類織物的絲線稀疏地交織形也非常合理。
包山楚簡有字作如下之形:
字從“希”從“卩”,徐在國、程艷、張振謙編著的《戰國文字字形表》列在“卻”字下,顯然認為就是“卻”字異體。可是“希”“”古音不近,“卻”字改為從“希”作,其原因還需有交代才行。《正字通·邑部》:“郗,姓。郗與郄別。黃長睿曰:郗姓為江左名族,讀如絺繡之絺,俗訛作郄,呼為郄詵之郄,非也。郄詵晉大夫郄縠之后,郗鑒漢御史大夫郗慮之后。姓源既異,音讀各殊,后世因俗書相亂,不復分郗、郄為二姓。”《字匯》收有“”字,謂“與郄同”。以上兩個例子說明“希”和“”的確易發生訛混。
秦漢之后從“”的“卻”“(胠)”“”字作如下之形:
(1) 秦印
(2) 秦簡
(3) 張家山漢簡
(4) 北大漢簡
(5) 漢印
(6) 馬王堆簡帛
(7) 西北漢簡
(8) 東漢朱書陶瓶
(1) 秦印“卻”字所從的“”旁仍然與西周九年衛鼎的“”字寫法相同,這一寫法直到唐陽華巖銘作“”仍然保留。秦印已出現“”字上部“”形變為近似“文”形的寫法,又已出現從“邑”作的“郤”字和“”字上部訛為類似“大”形,與下部之“口”組合成類似“去”字的形體。古文字中“卩”旁和“邑”旁經常相混,結合古文字中“卻”字的用法來看,“郤”字應該是從“卻”字訛變為從“邑”旁后分化出來的一個字,后來才主要用“卻”記錄“退卻”之“卻”,用“郤”記錄姓氏和地名之“郤”。古文字中的“卿”“鄕”本為一字,“鄕”字右旁的“邑”,就是由“卿”字右旁的“卩”字變來的,其變化可資比較。字書中有郗字,也有“”字,兩字間很可能也有分化的關系。(2) 秦簡中既有“”旁保持原始狀態的寫法,又有“”字上部“”形變為類似“文”形的寫法,也有“卻”字右旁“卩”訛變為“邑”的寫法,同時又有“”字上部變為類似“大”形,下部所從之“口”省去上部一橫的寫法。(3) 張家山漢簡中也有“”字上部訛為“大”形,下部之“口”省去上部一橫的寫法。(5) 漢印中“卻”字所從之“”也有上部訛為“文”形和下部之“口”省去上部一橫的寫法。(6) 馬王堆簡帛中“卻”“(胠)”“”三字所從“”字的寫法類型較多,既有保留原始寫法的,又有上部變為類似“文”形的,還有上部變為類似兩個“又”形的,同上引“希”字作“”近似,《龍龕手鑒》收有“郄”字異體作“”,正是“”字上部訛為“又”形的孑遺。也有下部所從之“口”省去一橫的,還有如“”“”兩形所從之“”形上部因縮略筆畫或因訛混,變成了類似“大”形的。從形體演化的角度看,很顯然,類似“”“”“”“”“”這類形體中的“”形,只要稍加發展變化,就很容易變成“谷”和“去”。本從“”的“卻”后來變為“卻”和“卻”,就是這樣變化的結果。而“”類形體又是“”變為“”形的來源。(7) 西北漢簡中的“卻”字所從之“”既有原始的寫法,又有上部變成與“文”形接近的“夂”形和變成類似“大”形的寫法,《龍龕手鑒》“郄”字或體作“”,正是從“夂”形這一變化的體現。而更多的是在馬王堆帛書“”類形體的左旁“”字上部類似“大”形的基礎上,將“大”形的筆畫拉直,并與其下部省去上部橫畫的“口”相連,于是就變成了“去”字。從(8) 東漢朱書陶瓶上的“卻”字看,其時“卻”都已被寫成了“”。綜合上引材料來看,“”
字訛混為“去”,應該是從秦代產生萌芽,到東漢正式形成的。文字形體的發展演變,常常跟音義相伴隨,尤其是聲音,在形體演變中更是常常起到關鍵的作用,“”字后來變為“去”,一方面是因為字形相近,一方面也是因為“”“去”音近,同時也因為“卻”“去”義近,都有“除去”“撤去”的意思,所以是形音義三個因素的結合,共同促成了這一演變。學術界有人認為“”“去”為一字分化,即認為由“去”字分化出“”字,這是不對的。“去”字另有起源,跟
“”無關,從“”的字后來變為從“去”,不過是因形音義多因素誘導下產生的訛混而已。
字書中對待“卻”與“卻”,一般都認為“卻”是“卻”的俗體,其實從歷代寫本資料上的文字看,真正的“卻”字最遲在東漢就已出現且使用廣泛,而“卻”字直到唐代才普遍流行。即使是在唐代,也是“卻”的寫法遠遠多于“卻”的寫法。從這個角度說,把“卻”當成“卻”的俗體其實是不合適的。
從詞義看,“”本像绤一類織物的絲線稀疏地交織形,故本為“稀疏”義的“希”字結構從“”作。“稀疏”就是縫隙大,所以從“”得聲的字都通為“隙”。縫隙是指兩個事物之間的空間,空間大就是“稀疏”。兩個事物之間的縫隙大,就相當于兩個事物互相拉開距離或互相排斥,所以“卻”字有詞義比較虛的“退、使退”“推辭,拒絕”“除”等義。“退”是兩個事物中的一方,“退”是主動行為,“使退”是“退”的對立面的一方,是“退”的對立面一方的被動行為,所以“退”和“使退”表達的還是兩個事物間的相互關系。不論是“退”還是“使退”,都是指事物的一方從一個區域的離開。兩個相鄰的事物的互相離開,也就是兩個事物之間的縫隙擴大,而這正是造成“稀疏”的原因。
以往的辭書,如《字匯》《正字通》《康熙字典》《中文大辭典》《中華大字典》等,都將“”字列在“谷”部,《漢語大字典》第一版將“”字列在“谷”部,第二版改列在“口”部,相比較第二版的處理好于第一版。其實從學理和研究的角度看,更理想的是如《說文》和《玉篇》一樣,單列一個“”部,將從“”的字都列在其下,這樣才更便于看清“”字和從“”諸字的演變和內涵。
(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上海 200433)
(責任編輯 郎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