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法成文 如珠就串

摘 要 在我國漢外詞典編纂史上，國人編寫英漢詞典始于清中葉，但這一時期的漢外詞典大多囿于以往詞典編纂的傳統，只提供簡單的譯詞，對如何遣詞造句語焉不詳。而隨著中國國內的英語實用化，舊式詞典編纂法已無法滿足使用者的需求。《達辭》作為我國第一部作文詞典，在提供詳盡釋義的基礎上，還配備了大量展示詞語用法的例句，試圖幫助學習者在獲得語言輸入后盡快進行語言輸出，在我國漢外詞典編纂史上有著承前啟后的重要作用。

關鍵詞 莫文暢 英華詞典 作文知識 語言習得

早期由國人編寫的漢外詞典有鄺其照的《字典集成》（1868，1875，1887）、梁述之的《華英字匯》（1878）、譚達軒的《英華字典匯集》（1875，1884，1897）、黃少瓊的《字典匯選集成》（1895）等。鄺氏的《字典集成》作為第一部國人編寫的英華詞典，僅提供了簡單的漢語譯詞，雖然在第二版以后增補了英語短語及商務信函的范文，但基本上未涉及英語寫作知識；鄺其照之后的三部詞典也都不脫窠臼。唯獨1898年刊行的《達辭》與眾不同，編者莫文暢在提供詳細釋義的同時，還展示了大量讀者可以模仿的范例。在幫助讀者運用英語進行寫作上，《達辭》可以說是獨樹一幟。

香港教育司監督歐德理（Ernst Johann Eitel，1838—1908）對《達辭》的編纂給予了高度評價，認為“其書注多詞廣，必大有用于翻譯中人” 。（Mok 1898）要言最高法院代理注冊官塞撤（Arathoon Seth，1855—1918）也指出：“該書收錄了大量莫文暢先生多年積累而來的短語，對學習英語的中國學生來說大有幫助。” ［1］（Mok 1898）此外，莫文暢的至交胡禮垣（1847—1916）曾為《增廣達辭字典》（1913）作序，在序言中盛贊：“手此一編，又豈徒看書者如桶底之脫，無光不通；講話者如水銀之瀉，無孔不入而已哉？”

通過以上評價，足見《達辭》在提供寫作相關知識、幫助學習者進行語言產出方面取得的成就之高。本文將對莫文暢的英語學習背景、《達辭》的編寫體例及其特點進行分析，以期解明《達辭》的超前性與時代的局限性。

一、 莫文暢及其《達辭》

莫文暢（Mok Man Cheung），又名莫若濂（Mok Yeuk Lim）、莫履莊，1865年12月4日生于廣東，早年曾就讀于中央書院，即今皇仁書院。該書院成立于1862年，是香港最早成立的官立中學，所授課程以英文為主，中文為輔。莫氏的英文能力主要在這里學成，只是我們對中央書院的教育情況尚所知不多。（黃振威 2019）根據《香港藍皮書》（Hong Kong Blue Book）［2］記載，莫文暢于1884年9月9日被任命為中央書院四等助教，時年十九歲；1885年1月1日被任命為中央書院三等助教，1887年4月1日被任命為香港注冊總署職員兼翻譯，1891年2月17日又被任命為最高法院職員兼翻譯，時年二十六歲。另據《遠東名人錄》（Who’s Who in the Far East，1906）記載，莫文暢于1901年開始擔任太古洋行助理買辦。與此同時，他也是一個自由的傭金代理人。1910年，莫文暢又被任命為“太平紳士”。作為莫氏家族的一員，莫文暢也曾擔任藍煙囪貨倉碼頭買辦的工作。此外，莫文暢還曾在東華醫院、保良局、香港公立診所等慈善機構委員會工作。1917年12月30日，莫文暢去世，享年52歲。

從以上莫文暢的簡歷可知，其在幼年時代就接受了良好的英語教育，之后又在任教及翻譯實踐中獲得了大量英語口語及寫作的訓練機會。他在不斷提高英語水平的同時，也逐漸意識到提高學習者寫作能力的重要性。可以說，莫文暢的學習和工作經歷為其日后編纂《達辭》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莫文暢留下的著作主要有三種，即1898年出版的《達辭》、1904年出版的《唐字音英語》及1914年出版的《增廣達辭字典》。另外，據教會公報《末世牧聲》1933年的記載，莫文暢曾幫美國傳教士拉路翻譯過三種中文的勸世文，其中一種為《世界末日》。［3］

二、 《達辭》的編纂及評價

（一） 《達辭》的版本

《達辭》全稱為The “Tah Ts’z” （達辭） Anglo—Chinese Dictionary，1898年由香港文裕堂刊印出版。版式23厘米×14.5厘米，西式裝幀，分上下兩卷，共2717頁，其中上卷1360頁，下卷1357頁，正文之前另有英文序言3頁，詞典編寫規劃2頁，中文序言2頁及要言2頁。在英文序言部分，莫文暢首先指明了詞典的編寫目的是為英語寫作和會話提供指導，并從中西語言存在的巨大差異入手，著重介紹了詞典內容編寫的側重點及原因；編寫規劃部分主要闡明了詞典編寫時遵循的一些原則；中文序言部分主要交代了詞典編寫的時代背景、必要性；要言部分則對詞典編寫體例、內容及特點進行了概括說明。

詞典另有增訂版一種，即1914年由循環日報社刊印出版的《增廣達辭字典》，英文名稱為The enlarged “Tah Tsz” Anglo-Chinese Dictionary，版式27厘米×20厘米，西式裝幀，共一卷，2241頁，正文之前另有前言10頁。總頁數較第一版少，但每頁的字數有了大幅度增加（第一版22字×34行；增訂版38字×50行），總的信息量增加了約2.5倍以上。（詳見圖1）

（二） 《達辭》的體例

詞典按字母順序排列詞條，正文分為左右兩欄，條目先列單詞，再列詞性及釋義，然后列短語及例句，并配以漢語解釋。在義項排列上，先列出最常用的義項及用法，其余義項按重要性依次排序。詞性的標注在A—C部分多有脫落，D開始才全部標注。以下以address、rope為例進行說明（詳見表1、表2）。

《達辭》所收動詞，莫文暢以to來標明詞性，如表1中address的第一個義項。但對于同為動詞的第二個義項，則未加to標注其詞性；自首字母為D的詞條開始，莫文暢全部進行了詞性標注，如表2中rope一詞。序言部分列有《達辭》使用的一些縮略符號，其中莫文暢以“v.a. / v.i.”對及物動詞和不及物動詞進行了區分，但正文中卻未使用這些縮略符號標注動詞。莫文暢曾在要言中提到，編纂《達辭》花費了十幾年時間，詞性標注的前后不一應是編纂時間漫長的緣故，也有可能是莫文暢在編纂過程中逐漸認識到了英語詞性的重要性，開始為詞條標注詞性。

表2中，莫文暢在解釋rope的名詞用法時，先列出運用其原義的例句，再列出比喻義的例句，意義安排由淺入深，例句簡單易懂，能方便學習者迅速掌握詞的用法。關于這一編排原則，莫文暢（Mok 1898）要言曾在要言中做了明確說明：“此字典先解每字原意，次解運用借意。其于原意也，務使字意顯明；其于借用也，特使數意全備。除每字詳解原意外，復將該字運化為文，注成句讀，如串就珠。”例句中a rope of sand、at the end of your rope全部斜體，可見莫文暢已經意識到它們是意義凝固的固定短語，應作為整體呈現給學習者。關于莫文暢的短語意識將在下文詳細說明。

《達辭》在編寫上最突出的特點是釋義詳備，例句豐富。莫文暢試圖通過提供大量例句來展示詞語在句中的用法，而無論是《達辭》之前的詞典還是與之同時期的詞典，大都只有簡單的中文釋義，極少出示具體用例。以address為例，我們選取了19世紀下半葉具有代表性的幾部詞典進行了比較。通過比較我們發現，羅存德（Lobscheid，1866—1869）的《英華字典》提供了三個義項及部分短語，如to address in one’s presence、to address a letter、a person of pleasing address等；鄺其照（Kwong 1868）的《字典集成》僅展示三個義項，無例句，1875年第二版中減少為兩個義項，但增加了一個短語及一個例句；井上哲次郎的《增訂英華字典》基本與羅存德的《英華字典》一樣，只增加了一個與《字典集成》第二版相同的例句“my address is as follows”（Lobscheid，Inoue 1884）；譚達軒（1875）《華英字典匯集》列出了三個義項，譚達軒、郭貴（1884）《華英字典匯集》的進步之處是標注了詞性；顏惠慶（1908）《英華大辭典》提供了兩個義項及豐富的短語，并有兩個例句。但這些詞典均未如《達辭》那樣以大量例句展示詞語用法。

《達辭》詞條的漢語釋義優先采用口語，當漢語口語中無適當對應詞，或文言詞匯的表達效果優于口語時，莫文暢也采用了一些文言表達方式，如odd詞條中有如下例句：

（1） How very odd of you not to know the article when it belongs to you？

此乃你自己之物你仍不知何其怪哉、

（2） “You are a very odd boy” 汝真是奇怪之童矣、said he;......

除提供豐富義項及例句外，《達辭》中還收錄了大量諺語、俗語及俚語等，如rose詞條下有如下例句：

（3） ? The sweetest rose grows upon the sharpest thorn.

至香之玫瑰花多生荊棘之中猶云樂事多由苦事生、

《達辭》序言中對詞典中使用的符號進行了說明，其中提到“?”表示諺語，“○”表示俚語，“*”表示成語等，但莫文暢并未對所收諺語、俚語等全部進行符號標注。

三、 《達辭》如何成為作文詞典

作為一種工具書，作文詞典最基本的要求是提供遣詞造句的知識。這種知識包括兩個方面：一是語法知識，二是同義詞的知識。前者保證產出的句子正確無誤（合乎語法），后者保證文章的準確和華麗。孔子說“辭達而已矣”，又說“言之無文行之不遠”。達辭是基本要求，行遠則是追求的目標。莫文暢把詞典命名為“達辭”，說明他的重心放在基本表達的正確性上，這對于初學者來說無疑是極為重要的，但同時他并沒有放棄對行遠的追求。莫文暢（Mok 1898）要言在《達辭》要言中指出：“凡華人之學英文者，若徒知字意，而不知運用，其于言語行文，斷難用字妥帖。故此書之設，乃補華英字典之未備，作初學入門之快捷方式焉。”他在《達辭》序言中還說道：除了詞義以外，詞序及習慣用法也是產出合乎語法的句子所必不可少的知識。（Mok 1898）Ⅱ這是第一次明確提出了詞序的重要性。莫文暢一方面在釋義上下功夫，有意識地提供了大量例句供學習者模仿運用；另一方面，為了幫助學習者產出精確、地道的句子，還盡可能地明示了詞語搭配、同義詞選擇等相關知識。下面來看一下莫文暢的具體做法。

（一） 詞序

詞序反映了語法規則，莫文暢在解釋詞義時也對詞序進行了簡單說明，如下諸例所示，釋義中明確指出介詞、冠詞要放在名詞前，副詞可以出現在動詞后等。

（4） A preposition is a word of relation placed before a Noun，to make up a qualifying phrase.

（5） Articles are，strictly speaking，adjectives，as they necessarily require a noun follow them. 照正而論，套管字乃形容字也，因此等字有實字隨后也。

（6） If I tell the manner in which John reads，as： John reads well. The word well is called an adverb，because it qualifies the verb reads.

而詞的語法性質，即詞性，是談論詞序的基礎。《達辭》的詞條大都詳細標注了詞性，如表3所示：

據表3可知，除譚達軒的《華英字典匯集》（1884）標注了詞性外［井上哲次郎的《增訂英華字典》（1884）是在日本增訂出版的，應另做別論］，其他詞典基本上沒有涉及詞性的問題。但是，《華英字典匯集》（1884）中的詞性標注還較為簡單，對于具有多種詞性的兼類詞，譚達軒并未詳盡標示出全部詞性。盡管《達辭》中的詞性標注也并非一以貫之，但與其他字、詞典相比更為詳盡，總體來說，有了本質性的進步。

（二） 詞的形態變化

英語的形態變化主要體現在人稱、數和時態變化上。關于英語的人稱，莫文暢并未進行系統講解，僅在三類人稱代詞I、you、he/she等詞條下提供了中文釋義及例句，且一些人稱代詞的形態變化，如we、ours、its等，并未被作為詞條收入《達辭》，可見《達辭》提供給學習者的人稱代詞體系還有待完善。但在不同詞條下，莫文暢對于人稱后所搭配動詞的形態變化進行了說明，具體情況如下：

（7） Do，auxiliary v. 做 past did; p.p. done

I do，thou doest，he does or doth.

（8） Am 系、乃是

Present am; Past，was or were; Past participle，been.

（9） Are 有、是、在、做

Are you......？

We are......

（10） Is，（present tense 3rd，sing. of v. to be）系、是、乃、有

通過例（7），學習者可以了解動詞do在英語三類人稱后的形態變化；通過例（9）中are的例句，可知其可用于第二人稱，也可用于第一人稱的復數；通過例（10），可知is為第三人稱單數的形式。通過以上各例，學習者也可以了解這些動詞在不同時態下的形態變化。另外，通過例（8）—例（10），學習者還可以得知，動詞的形態會根據其之前人稱單復數的不同而產生變化。

關于名詞的“數”，《達辭》中提道：

When the nominative is collective noun，the verb may be either in the singular or plural number，according as unity or plurality of idea is intended to be expressed; as： —名實字有眾多或成黨之意者可用Singular verb 或Plural verb，亦可視其用意如何，看下列之句便知。

莫文暢對于這一語法范疇講解較少，只結合例句說明了集合名詞后動詞的單復數形式要根據實際句意決定。雖未對人稱和數進行專門講解，但莫文暢已將這些內容融入例句進行展示，且這些內容在大量例句中不斷重復出現，學習者通過對例句的模仿也能潛移默化地掌握這些知識。

前已提及，相較之前詞典，《達辭》提供了更為詳細的詞性標注，掌握詞語的詞類歸屬，才能對其句法位置有準確的把握，進而正確排列句中詞語，產出合乎語法規則的句子。掌握動詞的時態變化，也是產出正確句子的前提之一。《達辭》中對于時態的講解十分詳細，莫文暢明確指出了“時”是一個語法概念，區分了過去時、現在時和將來時，并列出了英語的九種基本時態：

Tense，n. 行事之時候 in Grammar.

There are three sorts of time，present time，past time，and future time.

凡行事并一概作為之時候分有三款，一為現時、一為日前，一為將來。

……

A Simple （Or Indefinite） Tense is one which speaks of an action with reference simply to the time to which it belongs.

An Imperfect Tense is one which speaks of an action as still going on now，some time ago，or hereafter.

Present Imperfect Tense. Past Imperfect Tense. Future Imperfect Tense.

A Perfect Tense is one which speaks of an action as complete now，some time ago，or hereafter.

Present Perfect Tense. Past Perfect Tense. Future Perfect Tense.

在have詞條下，莫文暢已提及了英語的時態問題并提供了大量例句展示不同時態下have的形態變化，因此在tense詞條下，莫文暢只對時態進行了解釋，未再提供例句。

（三） 短語及句型

通常來說，短語言簡意賅、生動活潑，在表情達意方面比一般詞語更加妥帖地道；但短語往往較為凝練，所承載的意義難以從字面推斷，對于外語學習者來說，需要經過專門學習才能掌握。中國早期的英語學習者已經意識到了短語學習的重要性，如鄺其照《英文成語字典》（A Dictionary of English Phrases，1880） 中收錄了近6000條短語，均配有英語釋義及例句，并對短語使用頻率的高低進行了標注。鄺其照將短語分為常用短語、口語短語、俚語及行話、其他短語四類，此外，鄺其照又以此為綱，在詞典卷末增補了中英文諺語、拉丁語及法語短語等。遺憾的是，可能由于當時出版印刷條件的限制，這部詞典無法使用漢字，僅出版了英文版，而未能按照原計劃成為供中國學生使用的英漢雙語詞典。（沈國威 2011）

胡禮垣（1913a）在其序言中曾對鄺其照的《英文成語字典》有如下評價：

昔鄺其照在美國時，輯成語字典，專取英文三兩字渾成之僻語、俗語、費解以及粗鄙之語砌成長句，解釋明通，嘉惠后人，厥功甚偉。惜其所輯僅止于此，至平常所用、人所共識之言辭，一綴以虛微小字，則意解頓殊，易致誤會者多未詳及，不能無憾。閑居無事，竊欲仿照其法，作一大全字典，以貽后學。今得此編，恍若取諸予懷而出之者，豈徒先得我心，直是為吾藏拙。

胡禮垣指出，鄺其照的《英文成語字典》對于生僻用語、俗語、俚語及難理解的詞語進行注解，并提供例句，的確取得了很大成就，但并未給予簡單的常用表達以同等重視，未免遺憾。他還說道：《達辭》一書的出現，正彌補了《英文成語字典》的不足。

相較《英文成語字典》，莫文暢的《達辭》在例句數量上大大增加，對于常用短語的解釋也更加詳盡，但對是否常用未能做出說明，也沒有完全區分成語、俚語及諺語等。鄺其照（Kwong 1880）xvi在《英文成語字典》序言部分曾提到，對于短語使用頻率高低的判斷及成語、口語、俚語的區分是因人而異的，莫文暢在《達辭》中未再對此進行詳細區分，可能是出于相同的考慮。

以off為例，莫文暢提供了大量相關搭配，其中以off開始的短語均配有漢語解釋，且大都配有例句，未提供例句的短語則以引見形式告知讀者例句所在（詳見表4）。

英語中一些“動詞+小詞”類固定搭配有時會兼具多種意義，這類短語也是學習者掌握的難點所在。對于該類短語，莫文暢提供了更加詳細的解釋及多種例句，如leave詞條下列出了leave off的三種含義及用法（詳見表5）。

對比表4和表5，可知leave off在off詞條下并未列出，相關詞條下提供的釋義有詳有略，一定程度上避免了重復錯誤的產生，詞條下至少保留一例搭配例句，則保證了釋義呈現的完整性。另外，兩個詞條下有些例句是相同的，這或許是詞典校對有所疏漏，但例句的重復出現也可以加深學習者的記憶，幫助學習者鞏固所學。

對于難以從字面推知其實際意義的俗語、俚語等，《達辭》的處理方式是“先將其原典由來用華字注明，然后詳明宜于施用何事，另用句讀逐款引用”（Mok 1898）要言，

例如：

Paw n. 掌

Make a cat’s paw of作他人為魚肉以利己 use as a mere tool

注 This usage is derived from the story of the monkey who，having chestnuts in the fire，and not being able to get them out without burning his paws，seized hold of the cat and used her paws to take out the chestnuts. Anyone who is thus made a cat’s paw of is said to draw the chestnuts out of the fire for the person who is profited by his efforts. 此句乃由一故事撮取意義。昔有民家畜得壹猴，狡猾聰明，若知人性。壹夕民人置栗子壹小笠于屋內，其猴將栗子數枚投于火爐，意欲炕香乃食。既投栗于火之后，不敢以手取出，恐手受火傷。遂強捉家內所蓄貓兒，以己手力執貓兒之手置入火中，將栗挖出，取而食之。此故事之總意乃借他人之力而行自己之事，如俗語所謂作人做羊牯是也。

He tried to make a cat’s paw of me，but I am not willing to draw the chestnuts out of the fire for him. 他欲作我做亞庚，但我不肯受他魚肉我。

在詞條paw下，莫文暢先解釋了make a cat’s paw of 這一短語的實際意義，然后詳細說明其意義由來，并以例句展示其用法。學習者了解了其意義由來，再仿照例句進行練習，就能避免在使用上出現詞不達意的錯誤。

《達辭》中提供的一些短語有些特殊，如表6所示：

與一般短語不同，表6中，前6個短語連接的為兩個從句，似乎可以將之視為句型，雖然其中只有“rather...than”屬于嚴格意義上的句型，但莫文暢在《達辭》中將這些連接從句的短語整體提出，作為詞條呈現給學習者，可以看出其已具備了初步的句型意識，如其在其他詞條下還提供了as...as、what if...、whether...or等句式。只是這一意識尚未完全成型，所以其并未將這些句式與短語區分開來。此外，表6中better than、less than等短語，只是句子中的臨時搭配，而并非一般意義上的意義凝固的短語。但總體來說，莫文暢對于如何讓學習者在掌握詞義基礎上，進一步連詞成句非常重視，所以相較以往詞典大多只提供詞義解釋的傾向，莫文暢的《達辭》更傾向于提供比詞大一級的語法單位，幫助學習者盡快產出正確的英語句子。

（四） 同義詞的選擇

掌握豐富的同義詞群知識，根據不同的語境選用最精當者是詞匯能力的具體表現。（沈國威 2023） 同義詞的選擇可以使表達在正確的基礎上更加細膩，富于變化。莫文暢在《達辭》中提供了大量同義選擇的知識，供學習者參考，例如：

（11） Alternate 互相替代、輪流

alternate day = every other day 隔日

（12） Turn，v. t.，to. 轉彎如行路、轉角頭、轉身

To turn a corner = to go round a corner 轉角

（13） Forsake，to拋離、舍棄

注：Abandon and desert are employed for person or things，forsake for persons or places，relinquish for things only.

《達辭》中，莫文暢以“=”標示了可以進行等義替換的詞和短語，如例（11）和例（12），且在提供等義詞時，莫文暢傾向于提供更為簡單、使用域更廣的表達，如例（11），以every other 作為alternate的等義替換，雖然詞匯數量增加了，但所用詞匯更為簡單，方便記憶。胡禮垣（1913a）在其《達辭》序言中指出：

乃其人之于英文也，通順者頗多，而求其的當超妙者實難；于英話亦然，能傳達其事者不少，至若熨帖其情理、流利其言辭，則能之者實鮮。學者或攻苦十余年而于此事，終不能發其光華而著其美備者，由文同用異之字不能盡悉也。夫文同用異者，即言淺意深之字也。蓋除專門學業之字以及名物象數之言外，凡事其意雖深而可以淺字達之者，則與其用深字，必不如其用淺字。用深則運思遲滯，用淺則言在口頭也；且用深則解人難索，淺則聲入心通也。

胡禮垣在此明確指出了提供淺顯表達的重要性，即表意相同時，使用更加簡單的語言，能縮短說話人的思索時間和聽話人的理解時間，提高溝通的效率。同時，學習者掌握大量此類“言淺意深”的表達后，才有可能在使用英語時做到表意精當、語言流暢。

此外，莫文暢在提供同義替換的同時，也指明了同義詞在用法上的不同，如例（13），這樣簡單明了的區分能夠幫助學習者在產出句子時選擇更加適合語境的詞匯，提高表達的準確性。

（五） 《達辭》提供的其他寫作相關知識

為使學習者的表達更加地道得體，莫文暢還在《達辭》中對英語口語和書面語的用詞進行了區分，如：

（14） All 一總、共埋、各、諸

○all rot，or all bosh 胡說，大話，妄談，無道理之說

○all in a pucker 做得好紛亂

○all（in）my eye 我不信你說，你勿望騙得我信

NOTE：—○此等字英名slang，即市井鄙語也，可施諸言語，不能用以行文。間有行文，亦只做復述語，或戲謔語耳，若言辭間，只宜用于平輩或狎友，至上人尊輩，切勿用也。

（15） Dwell，to居住。

注：此字今人于言語少用，于詞章用之則合，于說話用之則不合，若用于說話者則用live或reside。

（16） Withal，adv. 兼且、加以、添=likewise，together with，at the same time

注：此字宜于作文，言語少用之。

《達辭》以在詞條左上角加○表示該詞條為俚語，只能用于口語，如例（14）。例（15）和例（16）則指明了詞條更傾向于在書面語中使用。除指明適用的語體外，莫文暢也會在詞條中提供適用于另一語體的同義詞，如例（15），莫文暢提供了適用于口語的live和reside作為書面語dwell的同義詞。

莫文暢（Mok 1898）要言在《達辭》要言部分曾提道：“凡坊間華英字典所既有者，此書則備詳；而此書所現有者，華英字典則未載。”相較其之前的詞典，《達辭》在提供詞語釋義的基礎上，更提供了豐富的寫作相關知識，既能滿足一般使用者查閱詞義的需求，也能滿足高級學習者深入學習，進行語言產出的需求，可以說是真正做到了“用以檢字，字備而意詳；用以行文，文成而意足”（Mok 1898）序。

四、 結語：《達辭》，作文詞典的胎動

以上，我們對《達辭》做了粗淺的分析。莫文暢為了給讀者提供“立法成文、如珠就串”式的知識，付出了巨大的心血。這部半步于時代之前的詞典，其超前性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提供豐富的遣詞造句相關知識。對于以往詞典，胡禮垣（1913a）在序言中指出：“今之以英文字匯譯作華文者，所在多有，大都照原文就字解字，或貫連三兩字以通其意，使人自會而止，不知以此而止，是閱者但識其字，而未識其所以用之也。”莫文暢（Mok 1898）要言也明確提道：“凡華人之學英文者，若徒知字意，而不知運用，其于言語行文，斷難用字妥帖。”學習者在掌握了語言原材料之后，還要懂得如何運用原材料，才能進行語言的產出。為幫助學習者盡快產出句子，莫文暢在《達辭》中幾乎為每個詞條都配備了大量短語、句式及展示其用法的例句，讓學習者可以模仿運用。

第二，提供源于生活的典型例句。胡禮垣（1974）為《達辭》作的序言中提道：“是編者茍取英國最高等之月報、旬報，為其本國及他國名流碩士之所常閱者而寓目焉。則是書之所引用字、句法時現其中，然后知作者絕無杜撰之辭，而又力爭上游，非當行之句不收，非出色之文不取也。”據此可知《達辭》所收例句是莫文暢自當時高水準的英語報紙中精心選擇而來，語言出色，且為當下所用，非陳舊過時的語言。另外，莫文暢曾在中央書院擔任教師，又曾在政府機關擔任翻譯，《達辭》中的例句應也有其在教學、工作期間的積累。學生模仿緊跟時代、貼近生活的例句，產出的句子更加精確地道。

第三，提供日常慣用語的詳盡解釋及使用域信息。胡禮垣（1913a）在序言中曾指出了以往詞典的不足：“乃稍稍取英人說部等書，從而瀏覽，覺同此淺文常用之字，讀之往往不得其旨趣之所在，興致索然。……其所閱之書未必于此等文同用異之字能舉其全，其參差不一之意義，正如東鱗西爪，或起或沒，偶一遇之耳。” 可見以往詞典未能提供關于日常慣用語的詳盡信息，不能滿足中國學習者的需求。另根據《達辭》序言所述，有些英語表達對英語母語者來說很簡單，但對于中國學習者來說卻十分費解。對于這類短語，《達辭》中除提供詳盡義項解釋外，還配備了豐富例句展示使用域，以幫助學習者掃除這方面的學習障礙。

莫文暢花費十幾年時間編寫《達辭》，在此之前幾乎沒有與之類似、可供借鑒的詞典，雖然其在序言中提到《達辭》中部分短語的翻譯得到了最高法院首席口譯波乃耶

（J. Dyer Ball，1847—1919）的幫助，但絕大部分主體工作是由他獨自承擔的。對一部如此大體量的詞典來說，很難做到完美無缺。《達辭》的局限性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語法概念呈現不夠完整。前已提及，《達辭》在詞條的詞性標注上仍有所欠缺，對于英語的一些語法范疇也缺乏詳細講解，雖然《達辭》中提供了豐富的例句供學習者模仿運用，但缺乏完整的語法概念呈現，學習者便無法形成系統的語法知識體系，仍需要借助其他英語指導書以完善語法體系。

第二，句法體系有待完善。《達辭》中已經收錄了syntax、parse等句法相關概念，并以簡單句為例，指明了主語和謂語，但詞條中僅收錄了predicate這一句法成分，其他句法成分均未收錄。此外，《達辭》中并未區分短語與句式，對句式的認識仍不夠深入。

第三，所列義項缺乏系統性。為提供詳盡釋義，做到“數意全備”，《達辭》中提供了大量義項，以by為例，詞條下羅列17個義項，過于龐雜，且不少義項意義十分相近，但莫文暢并未對此進行整理歸納，不利于學習者記憶掌握。

作為一部學習詞典，《達辭》例句豐富，釋義翔實，既有語法規則的講解，也提供了日常慣用語的知識。同時兼顧初級學習者與高級學習者的英語學習需求，這一編寫特色使《達辭》遠遠超越了同時期其他詞典。掌握一門外語，除了詞典以外，還需要語法書。19世紀以降出版的雙語詞典種類繁多，但是語法書卻是絕無僅有的。究其原因，雙語詞典編纂的主要目的是西方人學習漢語，而西方人并不需要漢語寫的英語語法書。羅存德1864年曾經為香港的公立學校編纂過一本名為Grammar of the Chinese Language，Two Parts，但這本英語語法書流傳并不廣，而嚴復為其弟子編寫的《英文漢沽》直到1904年才問世。在這一空檔期，詞匯、語法知識兼備的《達辭》的出版，也是對當時社會需求的一種回應。只是這種兩棲性質的詞典在當時并不受歡迎，加之原書流傳有限，難窺真容，故其在英漢詞典編纂史上的重要性并未得到應有的重視。

如今我國正處于漢語國際推廣的新時期，如何編寫適用范圍更廣的漢語學習教材與工具書，加快漢語“走出去”的步伐，通過對《達辭》的進一步研究，或可以得到某些新的啟示。

附 注

［1］ 原文為：This Dictionary will be of great service to Chinese students of the English language，as it contains many phrases collected during Mr. Mok’s long experience.

［2］ 《香港藍皮書》網址為：https：//digitalrepository.lib.hku.hk/collection/8g84nf04p.

［3］ 刊載于《末世牧聲》1933年第13卷（第8期）：9-10.

［4］ 文中《達辭》例句均出自《達辭》1898年版。

［5］ ?表示此項內容為空，下文皆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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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Who’s Who in the Far East. Hong Kong：China Mail，1906：233.

（齊燦 揚州大學文學院 江蘇 225002；

沈國威 浙江工商大學 東亞研究院/日本研究中心 杭州 310018）

（責任編輯 劉 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