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隱喻、轉喻機制的親屬稱謂詞指稱事物和現象研究

摘 要 現代漢語中有部分親屬稱謂詞，除了用于親屬間的稱呼和泛化后指稱非親屬關系的某類人以外，還基于隱喻或轉喻機制產生了指稱某種事物或現象的用法，如“婆婆”已有的隱喻用法和近年來“大哥”“小弟”產生的隱喻用法、“大姨媽”“姨媽”產生的轉喻用法等。文章認為這幾個親屬稱謂詞指稱事物和現象的隱喻和轉喻用法使用頻率較高，范圍較廣，已經產生了明確、獨立的隱喻義或轉喻義，常見語文詞典可以考慮增設相關義項。文章還指出，詞典要區分隱喻、轉喻用法和隱喻義、轉喻義，在判斷隱喻義和轉喻義是否應獨立增設義項時，可借助大型語料庫考察其使用頻率、范圍，在義項排列時要注意詞義的發展引申脈絡。

關鍵詞 親屬稱謂詞 隱喻義 轉喻義 釋義

一、 引 言

親屬稱謂詞是漢語詞匯系統中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張志毅、張慶云（2015）認為漢語的基本詞匯至少包括11個小類，親屬稱謂類就被排在了第3位；葛本儀（2006）將親屬稱謂詞排在漢語基本詞匯的第3位；葉蜚聲、徐通鏘（2010）將親屬稱謂詞排在漢語基本詞匯的第4位。可見親屬稱謂詞在漢語詞匯系統中的地位和重要程度。

詞匯是語言中最活躍的部分，時刻處于發展變化之中。親屬稱謂詞作為漢語詞匯系統中的一部分，也在不斷地發展變化著。有些親屬稱謂詞除了用于親屬間的稱呼和泛化后指稱非親屬關系的某類人以外，還產生了指稱某種事物或現象的用法。［1］ 如除了已有的“婆婆”用來隱喻上級部門或領導外，近年來“大哥”和“小弟”分別產生了“指稱某方面處于強勢地位的人或事物”和“指稱某方面處于弱勢地位的人或事物”的用法，“大姨媽”和“姨媽”產生了用于指稱女性生理現象的高頻委婉語用法。這些親屬稱謂詞指稱事物和現象的用法都是基于隱喻或轉喻機制產生的。Lakoff和Johnson（1980）指出隱喻和轉喻不僅是語言修辭現象，而且還是廣泛存在于人類思維中的認知方式。張志毅、張慶云（2007）認為多義詞作為語義場，較為突出的特點是聯想性，包括“相似聯想”和“相關聯想”，前者通過隱喻構建新義，后者通過轉喻構建新義。

語文詞典需要關注親屬稱謂詞的發展變化，包括新出現的親屬稱謂詞和已有親屬稱謂詞的新用法等。新出現的親屬稱謂詞需要增補，［2］在充分考慮親屬稱謂詞新用法的規范性、穩定性和普遍性等因素后，還應當適時為新用法增補義項。

本文對“婆婆”已有的指稱事物等的隱喻用法、近年來“大哥”“小弟”新產生的指稱事物等的隱喻用法，以及“大姨媽”“姨媽”指稱女性生理現象月經的委婉語用法進行分析討論，并結合《現代漢語詞典》（以下簡稱《現漢》）第1—7版、《現代漢語規范詞典》第4版（以下簡稱《規范詞典》）、《現代漢語學習詞典》（以下簡稱《學習詞典》）、《全球華語大詞典》（以下簡稱《華語詞典》）、《現代漢語大詞典》試印本（以下簡稱《大現漢》）等，對相關詞典的釋義提出修改建議，并對語文詞典中詞語隱喻義和轉喻義的收錄、釋義原則等問題進行探討。

二、 基于隱喻或轉喻機制的親屬稱謂詞指稱事物和現象用法分析

（一） “婆婆”“大哥”“小弟”指稱事物的隱喻用法

親屬稱謂詞通過隱喻引申泛化后，用來稱呼非親屬關系的某個人時，被稱呼的對象多在年齡或輩分等方面與親屬稱謂詞原來所指稱的對象具有相似點，兩者在詞的基本概念內涵方面具有相似性。而通過隱喻引申指稱事物（有時也指人，但不用于稱呼）時，被指稱的對象多與親屬稱謂詞原來所指稱的對象在年齡、輩分之外的某種重要的屬性或特征方面具有相似性，而這種相似的屬性或特征，一般不是親屬詞本身的基本概念義，而是其語用義或者說是文化內涵義。

1. 婆婆

“婆婆”做親屬稱謂時，在普通話中指“丈夫的母親”，方言中指“祖母”或“外祖母”。普通話的用法通過隱喻引申發展出“比喻上級部門或領導”的含義。由于“婆婆”在傳統觀念中多是對兒媳管得比較多、比較嚴，甚至有些挑剔的形象，因此其隱喻用法具有戲謔意味，有時還具有一定程度的貶義色彩。“婆婆”的隱喻用法產生較早，也較為常見。如：

（1） 梁隊長檢查完了，告訴我們：“行。現在你們又叫返工！一個媳婦，十個婆婆，哪個婆婆說了算？”（杜鵬程《在和平的日子里》，例中下畫線是本文為了強調所加，下同）

（2） “當好‘婆婆’”李桂蓮說：我的任務不僅僅是經營決策，還要當好“婆婆”。（《人民日報》1984-07-18）

（3） “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需要有個‘婆婆’。”眾多民辦醫院院長呼吁，有關部門要加緊制定和完善民辦醫院相關政策。（《人民日報》2001-12-14）

（4） 軍警、企業和地方單位之間坐落交錯、利益交織，卻又互不隸屬，各有各的“婆婆”。（人民網2017-06-21）

（5） 劉海向記者介紹了他的幫帶經……他坦言：“手把手教很重要，但不能事無巨細大包大攬，否則容易出現‘勤婆婆’帶出‘懶媳婦’現象。”（《中國國防報》2021-12-22）

（6） 不少縣（市）反映，由于上級部門執法“婆婆”太多，縣里的綜合執法大隊忙于接待，遇到“婆婆們”意見不統一，常常無所適從，影響了執法工作的正常開展。（公務員之家網2024-01-29）

21世紀以來“婆婆”的隱喻用法獨立性更強，無需加雙引號的情況也較為常見，如：

（7） 發改委如何做好婆婆？（《中國經營報》2006-07-01）

（8） 在新一輪的改革中，給兒媳婦權力，讓婆婆做好監督，兒媳婦能夠干得更好，監管也就更有活力，更有效率，更有針對性。（央廣網2015-09-13）

（9） 給企業找婆婆 給婆婆定規矩——壽光市開展企業行業主管部門認定工作。（《機構與行政》2018年第4期）

上舉例句中的“婆婆”都是隱喻上級部門或領導。例（5）和例（8）顯示，不僅“婆婆”具有隱喻用法，與其相關的“媳婦”“兒媳婦”也產生了隱喻“下級部門”的用法，但這種隱喻用法目前不夠獨立，通常需要依賴“婆婆”所在的概念框架，其單獨使用的頻率較低，所以本文暫不討論。

隱喻涉及“源域”（source domain）和“目標域”（target domain）兩個概念域，兩者間的關聯稱為“映射”，“源域”的結構和內容系統映射到“目標域”中。“婆婆”與“上級部門或領導”的隱喻映射關系如表1所示：

《學習詞典》《華語詞典》《規范詞典》和《大現漢》對“婆婆”指稱事物的隱喻引申義都單立義項。《現漢》第7版雖未對“婆婆”的這一用法單立義項，但是用菱形符號“◇”體現其隱喻用法。［3］

我們查閱了《現漢》幾個不同的版本后，看到了“婆婆”用法的變化在詞典中的體現：

婆婆 ①丈夫的母親。② lt;方gt;祖母；外祖母。（《現漢》第1—2版，為節省篇幅，我們只引用與本文相關的內容，詞性標注等省略，下同）

婆婆 ①丈夫的母親◇基層單位上面的～太多，層層審批，難以辦事。② lt;方gt;祖母；外祖母。（《現漢》第3—4版）

婆婆 ①丈夫的母親◇基層單位上面的～太多，層層審批，難以辦事。② lt;方gt;祖母；外祖母。③lt;方gt;尊稱老年婦女。（《現漢》第5—7版）

“婆婆”在《現漢》第3版中就已經通過“◇”體現了其隱喻用法。韓敬體（2004a）

指出，比喻義與本義之間“關系清楚，意義明顯，獨立性較強”，《現漢》就單獨立義項；蘇新春、趙翠陽（2000）通過對《現漢》中比喻義釋義的研究，指出作為獨立義項的比喻義為固定比喻義，固定比喻義不明顯依附于語境。

通過上述語料可以看出“婆婆”“比喻上級部門或領導”的隱喻義獨立、固定，因此我們建議《現漢》將來修訂時將“婆婆”的隱喻義單立義項，并排列在與之有引申關系的義項①“丈夫的母親”義項后，以體現詞義的發展引申路徑：

婆婆 ①丈夫的母親。②比喻上級部門或領導：基層單位上面的～太多，層層審批，難以辦事。③lt;方gt;祖母；外祖母。④lt;方gt;尊稱老年婦女。（黑體部分為我們暫擬建議詞典增補或修改的釋義，下同）

2. 大哥

“大哥”除了用作稱謂，近年來還通過隱喻產生了指稱在某領域具有強勢地位的人或事物的用法，如：

（10） 說話的人叫李詩強，是新田樂園種植農民專業合作社理事長，也是當地群眾口中的“致富帶頭大哥”。（人民網2021-07-26）

（11） 農業“活地圖”、農技“活字典”、農民的“好大哥”……在云南省曲靖市宣威市農業系統，說起鄒連俄，人們總是給予他這些稱謂。（人民網2023-09-26）

（12） 在東方這個世界里，中國是領袖，是老大哥，我們以大哥自居，他國連日本在內，也承認我們的優越地位。（蔣廷黻《中國近代史》）

（13） 他們總在有意無意間忽視了野心畢現的日本安倍政權，更不愿去注意那幾乎無處不在的美國“大哥”。（《人民日報海外版》2014-07-08）

（14） 現代汽車“索納塔”在韓國本土曾是銷量最高的車型，有著“國民車”的稱號。但最近兩年“索納塔”江湖大哥的地位不保，銷量節節下滑。（亞洲經濟中文網2018-08-10）

（15） 這不免讓廣大網友震驚——這些知名APP如同知名企業一樣，本該是遵紀守法的典范、尊重用戶的表率，緣何成了侵權的“帶頭大哥”？（《南方日報》2019-12-20）

例（10）和例（11）中的“大哥”分別指稱在幫助農民致富和農業種植兩個領域中具有帶頭作用的人，是親屬域向非親屬域的映射。另外，近年來在某些方面處于強勢地位的事物也被稱為“大哥”，如例（12）和例（13）中“政治地位高”的中國和美國稱為“大哥”，

例（14）和例（15）“銷量最高的車型”稱為“江湖大哥”，“主要侵權商”稱為“帶頭大哥”。

在指稱親屬的認知源域中，“大哥”的原型相對于“小弟”的原型而言有很多優勢，如年齡更大、思想更成熟、力量更大、能力和主導性更強等。這些特點會根據語境有選擇地被激活并投射到目標域中的對應內容上，如表2所示：

目前幾部常見的語文詞典均沒有收錄“大哥”的上述隱喻義。我們在人民網主站搜索“大哥”，共2057條。隨機抽取300條分析后發現，有31條表示“排行最大的哥哥”，228條用于尊稱年紀跟自己相仿的男子，41條隱喻處于強勢地位的人或事物，其中20條隱喻事物。可見“大哥”隱喻“在某領域處于強勢地位的人或事物”的用法占有一定比例，甚至超過了基本義。因此，我們認為《現漢》等語文詞典可以考慮增收“大哥”相關的隱喻義，并參考王楠（2022）建議將原義項②釋義中的“年紀”改為“年齡”（建議“小弟”一并修改）：

大哥 ①排行最大的哥哥。②尊稱年齡跟自己相仿的男子：張～。③比喻某領域中處于強勢地位的人或事物：國有企業是～，鄉鎮企業是小弟。

此外，《學習詞典》沒有收“大哥”詞條，我們認為可以考慮補收，因為“大哥”不僅僅用于兄弟間的排行。

3. 小弟

和“大哥”相對應，“小弟”近年來也通過隱喻產生了指稱在某領域處于弱勢地位的人或事物的用法，如：

（16） 從比賽經驗、本身的能力上說，莫蘭特在詹姆斯和戴維斯面前只能算是個小弟……。（《北京青年報》2023-05-01）

（17） 香港“新義安”黑社會組織成員的背景，通過籠絡鄉鄰、招納小弟、糾集大量社會閑雜人員等途徑，長期盤踞在沙井、福永街道一帶為非作惡……。（《人民法院報》2019-07-27）

（18） “高建剛在社會上名頭比較響，手下有一幫小弟做事，別人不敢在他面前放肆。”（人民網2020-09-11）

（19） 訪問期間，塞迪略反復強調墨西哥與中美洲各國的關系是平等的兄弟關系，沒有“大哥”和“小弟”之分。（《人民日報》1994-11-27）

（20） 換句話來講，韓國作為“小弟”只能替美國“大哥”站在挨打的位置上，卻不能代替大哥發號施令。（《人民日報》海外版2015-11-19）

（21） 樂凱一直在努力，先后在質量管理、品牌樹立、服務完善上下了一番大功夫，新產品的開發，質量的不斷提高讓人們對這個昔日感光行業的“小弟”刮目相看。（《人民日報》海外版2001-02-12）

例（16）至例（18）中的“小弟”指在某領域處于弱勢地位的人，例（19）至例（21）中“小弟”隱喻相關的國家和企業。

在指稱親屬的認知源域中，“小弟”具有年齡小、體格小、經驗資歷淺等特點，這些特點會根據語境有選擇地被激活并投射到目標域中的對應內容上，如表3所示：

目前幾部常見的語文詞典均沒有收錄“小弟”的上述隱喻義。我們在人民網主站搜索“小弟”，發現“小弟”指稱事物的隱喻用法較為普遍：除用于人名的“小弟”外，包含“小弟”的語料共75條，其中23條指有血緣關系的小的弟弟，16條用于對比自己小的男性朋友的尊稱，5條用于男性謙稱自己，31條隱喻處于弱勢地位的人或事物，占比最多。因此我們認為《現漢》等語文詞典可考慮增補相應義項。

另外，相關語料顯示，“小弟”用于非親屬時，可以稱呼比自己小的男子，并且含親切義，例如：

（22） 皇太極急忙說道：“小弟，以后你有空就來，咱們要處得像親兄弟一樣，做到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肝膽相照，互助互幫。”（李文澄《努爾哈赤》）

（23） 2016年，王認剛大學畢業不久，他對基層民警繁忙的工作狀態很不習慣，剛干一年就想辭職。鮑志斌知道后，只問了王認一句：“我的老鄉小弟，今后我帶你好不好？”（人民網2019-04-24）

（24） “那時候我12歲，在農村生活，共產黨（人）幫我們掃院子、挑水，做的很多事都讓老百姓們感動的不得了，見了老人，他們熱情喊著大爺大娘，遇到年齡差不多的，則稱呼大哥小弟。”（人民網2023-08-01）

因此我們建議《現漢》一并增補相應的含義，并按照詞義引申關系排列義項：

小弟 ①小的弟弟。②稱呼年齡比自己小的男子（含親切意）。③男性在朋友或熟人之間謙稱自己。④比喻某領域中處于弱勢地位的人或事物：國有企業是大哥，鄉鎮企業是～。

同樣，《學習詞典》沒有收“小弟”詞條，我們建議補收。

（二） “大姨媽”和“姨媽”的轉喻用法

“大姨媽”“姨媽”近年來分別產生了指女性生理現象的委婉語用法。這種用法產生的時間不是很長，通過檢索我們發現，中國知網以“大姨媽”為篇名的文章，比較早的出現在2003年：

（25） 課后，和同事們聊起這個話題，我抱怨道：“現在的學生，越來越不像話，課堂上竟然要求去見她的大姨媽！”同事聽后哈哈大笑：“你呀你，真是冤枉人家了。她哪是要去見她大姨媽啊？那是她來例假了！”（欣遠《我大姨媽來了》，《班主任之友》2003年第6期）

另外較早的是2004年的用例：

（26） “大姨媽”不扣門，是禍還是福？（天凌《同學》，2004第11期）

（27） 每個月“大姨媽”造訪前都有這么幾天，各種討厭的癥狀群起而攻，叫人怎么能不煩惱？（《月經來潮吃什么》，《健康大視野》2004-10-01）

《人民日報》和其他文本也相繼出現了“大姨媽”的這種用法：

（28） 女性月經一般被說成“例假”，小女生則說“倒霉”，最近有說成“大姨媽”的，外國則有“花期”的美麗說法。（王乾榮《委婉語展現文明（金臺隨感）》，《人民日報》2008-09-08）

（29） 我有一個大姨媽，她是我的一個親戚。她每次來找我，我覺得好煩；可是有一個月她沒來，我又覺得好失落。（賴聲川《今夜，Women說相聲》）

（30） 青青裝肚子痛的樣子太逼真了，汗珠圓圓地一顆顆流下來，眼神凄楚可憐，乘務長問是不是大姨媽來了，她說是，我挺得住……。（李承鵬《尋人啟事》）

賴聲川是在2007年執導的話劇《今夜，Women說相聲》，李承鵬的《尋人啟事》發表于2009年，這些在一定程度上也都能夠說明“大姨媽”這一委婉語用法的產生，或者說被人們接受和認可的時間應該不是很長，很有可能在21世紀初。目前網絡上的用例大部分都是在2010年以后。

委婉語的構造主要遵循“距離原則”“相關原則”和“動聽原則”。（束定芳 1989）通常情況下，人們認為詞語和所指事物是等同的關系，由于女性生理現象涉及隱私，而人們在社會交往中有時又無法避免談及，因此使用委婉表達拉開語言符號和所指事物之間的“心理距離”，遵循“距離原則”。而“相關原則”則是對“距離原則”的制約，使正常語境中的委婉表達和所指事物間的距離不超出聽話者的理解限度。“動聽原則”是指委婉語的伴隨意義（connotation）比較美好，“大姨媽”作為親屬稱謂，給人以親切之感，比起“月經”“月事”等更“動聽”一些。

轉喻是通過同一個域中整體和部分或者部分和部分之間的相關性或鄰近性的關系，一個概念實體為另一個概念實體提供心理可及性（mental access）的認知過程。（Radden amp; K?vecses 1999；K?vecses 2010）Lakoff 和 Turner（1989）指出轉喻為同概念域中的映射，體現實體（entity）間的替代關系，指代（reference）為其首要功能。委婉語的基本特點之一是“間接、模糊”，而間接模糊的表達與其所指之間具有相關或鄰近性，是轉喻關系，因此，轉喻是委婉語的產生基礎。（盧衛中，孔淑娟 2006）

“大姨媽”作為月經的委婉語，和月經相關聯，構成轉喻關系，其用法已經非常廣泛。“姨媽”和“大姨媽”一樣，也產生轉喻用法，如“姨媽來了”“來姨媽了”指經期到了。并且“姨媽”還可以做修飾語，與其他中心語結合組詞，如指稱衛生巾的“姨媽巾”和指稱經期的“姨媽期”等。

（31） 考試之前就會這樣脾氣暴增莫名的看神馬都不爽簡直和姨媽來了一個樣。（北京語言大學BCC漢語語料庫）

（32） 想去龍潭看寵物節，發現沒寵物，想去象州泡溫泉，又來姨媽。去哪哪不順去哪哪不順。（北京語言大學BCC漢語語料庫）

（33） 很多年輕女性把月經稱為“大姨媽”，而衛生巾也就有了“姨媽巾”的稱號。（人民網2014-05-21）

（34） 情緒化的日子，昨晚才發現姨媽期必備的東西差點沒得用了……（北京語言大學BCC漢語語料庫）

除了“大姨媽”和“姨媽”可以被用來婉指月經外，“大姨媽痛”“大姨媽疼”和“姨媽痛”“姨媽疼”還可以婉指痛經：

（35） 紅糖姜茶專門為手腳冰冷的女孩子推薦。如果有大姨媽痛的也可以飲用哦！（人民網2017-11-28）

（36） 近日，英國專家調查發現，近乎90%的職場女性在上班期間經歷過“大姨媽疼”。（環球網2016-09-26）

（37） 女性“姨媽痛”有4大原因精神壓力大不可小覷。（人民網2014-09-10）

“大姨媽”的本義是親屬稱謂，由表示排行的“大”和親屬稱謂詞“姨媽”組成，意思就是“大”和“姨媽”的簡單加合，指母親的姐妹中年齡最大的一個，普通話中通常又稱“大姨”，因此早期的很多詞典多沒有單獨收錄“大姨媽”。

我們在人民網主站搜索“大姨媽”，21條語料中有12條婉指月經；搜索“姨媽”，70條語料中有12條婉指月經，說明“大姨媽”和“姨媽”現在作為月經的委婉說法使用頻率較高。

2016年出版的《華語詞典》是我們見到的較早收錄“大姨媽”，并釋出其轉喻用法及來源的工具書：

大姨媽 ①大姨①。②婉辭，指月經。舊時女子來月經、生孩子的事都有被稱為姨媽的老婦幫助打理，故稱。

生孩子需要別人幫助打理好理解，但是，舊時女子來月經是否也需要別人幫助打理，我們目前還沒有找到其他文獻支持。關于“大姨媽”委婉語用法的來源，網上還有其他說法，［4］本文暫不探討。

《華語詞典》的“姨媽”只有親屬稱謂的“姨母”義，沒有收錄委婉語用法。

2023年底出版的《大現漢》收錄“大姨媽”并釋出委婉語用法，另外“姨媽”也增補委婉語用法：

大姨媽 ①大姨①。②婉辭，指月經。

姨媽〈口〉①姨母（指已婚的）。②婉辭，指月經或月經期：每個月～都準時來。

我們建議《現漢》將來修訂時增收“大姨媽”詞條，釋出委婉語用法，并釋出“大姨媽”的本義。同時建議“姨媽”一詞增收相關委婉語義項：

大姨媽〈口〉①大姨①。②婉辭，指月經。簡稱姨媽。

姨媽〈口〉①姨母（指已婚的）。②大姨媽②。

三、 詞語隱喻義和轉喻義的釋義原則

基于學者的相關研究理論，本文對上述幾個親屬稱謂詞隱喻義和轉喻義做出了初步釋義。韓敬體（2004a）對《現漢》比喻義和比喻用法的釋義模式做了總結和歸納：在語言中只使用比喻義的詞，詞典只注比喻義，不注本義，如“牛馬”“背黑鍋”；字面義在語言運用中基本不出現，但能幫助讀者理解比喻義，則先對字面義略加說明，再注比喻義，比喻義不分義項，如“風雷”“雨露”；比喻義和本義之間關系清楚，意義明顯，獨立性較強的，詞典就先注本義，再為比喻義單立義項，如“風浪”“倒流”；獨立性較弱的，就不單立義項，如“捷徑”“飯桶”；比喻義和本義關系直接，但比喻義不太明確，獨立性較弱，注出本義后，只說明比喻用法，不注出比喻義，如“航向”“陰魂”；還有一些詞本身有比喻用法，但是運用范圍較窄，釋義中只列出常用的比喻用例，用菱形符號“◇”標出。

Wojciechowska（2012）主張以“語義闡釋（semantic elaboration）”為轉喻義釋義。源義通過轉喻轉移至目標義，使目標義獲得“概念顯性（conceptual prominence）”，而源義成為目標義的背景，釋義時既凸顯轉喻義，也明確給出成為背景的源義；并且，源義應置于轉喻義前，幫助讀者體悟轉喻過程，如cherry的源義“cherry tree（櫻桃樹）”應置于轉喻義“cherry wood（櫻桃木）”前，同時也應兼顧隱喻義和多個轉喻義的處理。（轉引自秦曦 2015）盡管Wojciechowska的研究主要針對英語學習詞典的轉喻義釋義，不過漢語語文詞典仍然可以借鑒，如明確指出轉喻源義，向讀者呈現源義和轉喻義之間的鄰近性關系。我們認為漢語語文詞典對詞語隱喻義和轉喻義釋義時可考慮如下幾個方面：

第一，區分隱喻義、轉喻義和隱喻、轉喻用法。學界對此看法較為一致，認為兩者應該有所區分。盧建（1998）使用“固定比喻義”和“臨時比喻義”來區分隱喻義和隱喻用法，前者是固定的詞義，詞典應收錄，如“搖籃”的隱喻義，后者只是運用隱喻臨時產生的用法，詞典不應收入，如“枯井”在句子“此時心情，正像這無水的枯井”中為隱喻用法，并沒有產生隱喻義。隱喻義、轉喻義是詞語固定下來的意義，而隱喻、轉喻用法是依托語境臨時獲得的意義。

第二，借助語料庫考察使用頻率和使用范圍等。詞典在判斷隱喻義和轉喻義是否應分立義項時，要充分借助語料庫，全面考察詞語隱喻、轉喻用法的使用頻率和使用范圍等因素。

王力（1980）指出，由于修辭的“經常運用”，詞義發生了變化。“經常運用”大致相當于現在所說的“使用頻率較高”。對此，應雨田（1992）提出，從詞義變遷的角度來說，“經常運用”是一條重要的衡量標準，不過，變遷后產生的隱喻用法是否能確立為隱喻義，仍需客觀的衡量標準。蘇新春、趙翠陽（2000）提出了“語境比喻義”轉變為“固定比喻義”的條件（兩者大致分別對應于“隱喻用法”和“隱喻義”）：（1） 一個詞的本義和其隱喻義，必須為本質不同的非同一類事物；（2） 本義和隱喻義必須在某方面相似度極高，如聲色、性質、功能或用途等；（3） 兩個意義間的相似性能引起聯想；（4） 詞語喻體較本體更為具體、生動、形象、為人熟知和常用。但是，“人們所習見、熟知和常用”不好判斷，因此又回到了如何確定使用頻率的問題。

朱彥（2009）提出了借助語料庫的方法，語料庫可以為義位的設立提供很多證據，在使用語料庫時，不僅可以考察某義項用例占總調查語料的百分比，也可以將包含某義項的語料與包含其他義項的語料數進行比較，以最終確定是否要新設立義項。本文在確定是否增收“大哥”“小弟”的隱喻義和“大姨媽”“姨媽”的轉喻義時，借助了語料庫的方法，驗證了增收義項的必要性。

第三，隱喻義和轉喻義在義項排列時要注重詞義的發展引申脈絡。“一個詞語主要是多義詞語的釋義，要表現出各個意義間的關系，比如古義、今義，普通話義、方言義，本義、派生義等。義項分合排列，注釋方式方法都要表現出系統性。”（韓敬體 2004b）

例如，“婆婆”“比喻上級部門或領導”的隱喻義由義項①“丈夫的母親”引申而來，因此如果詞典增補義項，應該排在義項①之后、原有的兩個方言義項之前。而本文討論的“大哥”“小弟”新的隱喻用法，分別由這兩個親屬稱謂詞的本義通過輻射式引申產生。新產生的隱喻義，與詞典已有的泛化引申義“尊稱年紀跟自己相仿的男子” 和“男性在朋友或熟人之間謙稱自己”沒有引申關系，因此，如果詞典增補義項，應該排在已有的義項之后。

四、 結 論

本文分析了“婆婆”比喻上級部門或領導的隱喻用法，“大哥”“小弟”分別比喻某方面處于強勢地位和弱勢地位的人或事物的隱喻用法，以及“大姨媽”和“姨媽”指女性生理現象月經的轉喻用法，指出這些用法近年來使用頻率較高，使用范圍較為廣泛，語義獨立性較強，可以認定為獨立的隱喻義和轉喻義，語文詞典可以考慮增設獨立義項，并對《現漢》的釋義提出了初步的修改建議。同時也指出了語文詞典對詞語隱喻義和轉喻義釋義時應注意的問題，首先是要區分隱喻義、轉喻義和隱喻、轉喻用法，前者獨立于語境，后者對語境依賴程度較高。其次，在判斷隱喻義和轉喻義是否應獨立設立義項時應該充分借助大型語料庫，考察某義項用例占總調查語料的百分比，比較包含某義項語料的百分比與包含其他義項的語料所占總語料的百分比，以確定是否要獨立設立義項。第三，在義項排列和釋義時要注重詞義的發展引申脈絡，即系統性，要表現出各個意義之間的關系，即隱喻義和源義之間的聯系，轉喻義和源義之間的聯系。

附 注

［1］ 本文討論的親屬稱謂詞“婆婆”“大哥”“小弟”用于非稱謂的隱喻用法，既可以指人也可以指事物，為了與親屬稱謂詞指人的稱謂用法相區別，也為了行文簡潔，文中多用“指稱事物”來表述。在建議詞典增補的釋義中，對人和事物都有體現。

［2］ 江藍生主編的《現代漢語大詞典》試印本收錄了近年來出現的親屬稱謂詞“老爸”“老媽”“老姐”。這幾個詞常見普遍，和“爸爸”“媽媽”“姐姐”相比較，有明顯的口語色彩和表示親昵的感情色彩，一般語文詞典應該收錄。《全球華語大詞典》收錄“老爸”“老媽”和“老姐”，“老爸”“老媽”沒有注出語體色彩和感情色彩，“老姐”沒有注出近年來新的親屬稱謂用法。

［3］ 見《現漢》第7版凡例，4釋義，4.3：例中被釋詞是比喻用法的，前面加“◇”。

［4］ 關于“姨媽”“大姨媽”委婉語用法的來源，除了《華語詞典》的說明外，網上也有多種說法，如：1.舊時女子來月事羞于告人，總求助于照顧其起居的姨媽，久而久之姨媽成為月事的代名詞；2.女子生理期，不好隨意走動，因此婉拒好友的邀約時，常用“姨媽來了”作為理由，后來“姨媽”便代指生理現象；3.漢代時一名叫佳兒的女子和姨娘同住，與一書生相愛，由于擔心被姨娘發現，常說“姨媽來了”并讓書生躲起來，成親當晚佳兒來了月事不便親熱，于是仍用“姨媽要來”婉拒書生；4.大姨媽是母親的親姐姐，又比母親年齡大、閱歷多，所以大姨媽來了就絕對不會客氣，除了教訓就是教訓，久而久之大姨媽就成了最“煩感”的人，大姨媽一來不是這事兒就是那事兒的，所以人們通常就把大姨媽看成是個“事兒”了。大姨媽來了，也就是“來事兒了”，而這個“來事兒了”正好與表示女性生理現象的“來事兒”同形，于是人們就把二者等同起來，這樣“大姨媽”就成了女性生理現象的代名詞；5.大姨媽每月都會前來拜訪，而女性生理現象就如同姨媽到訪，有時早到，有時晚到，甚至不來“拜訪”。以上各說均需進一步考證。前三說基于轉喻認知機制，第4、5說基于隱喻機制，如第4說中令人“煩感”和第5說中“拜訪時間”和“規律性”分別是兩說隱喻相似性依據。網絡上前三說更為常見。盡管源頭的說法不明，但大部分人對“大姨媽”委婉語用法的識解是基于轉喻機制。因此，結合《華語詞典》《大現漢》“大姨媽”“姨媽”相關義項釋義提示詞“指”的應用，本文將“大姨媽”和“姨媽”表示女性生理現象的委婉語用法視為轉喻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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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家瑞 北京大學對外漢語教育學院 北京 100871；

王 楠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 北京 100732）

（責任編輯 郎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