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語 中文二語教學大時代的幾點小思考

所謂中文二語教學大時代，指21 世紀特別是近年來，海內外中文作為第二語言教學學科內外發生了一些前所未有的新變化：中文教學走向海外，如中國參與建設的孔子學院；中文教育人才培養體系化，中國已形成完整的中文二語教育本碩博培養體系；海外中文學習者低齡化，越來越多的國家將中文納入中小學教育體系；中文教學實用化，伴隨“一帶一路”倡議等中外合作的不斷拓展和深化，對中文的實用需求大為增多；中文教學科技化，教育技術的不斷發展，廣泛影響中文二語教學不斷向數字化、智慧化發展；等等。這些新變化，足可顯示國際中文二語教學已然進入相關學科多元并存、教學實踐不斷拓展和深化的大時代。

在這個中文二語教學學科內外大發展、大變化的時代，學術研究也呈現出一些前所未有的發展變化，其中不乏豐富和深化學科內涵、滿足教學實踐之需的成果，如專門用途中文教學研究、教師發展研究、學術中文教學研究等。但也有一些值得思考乃至令人感到隱憂的現象。概而言之如，近年來在國際中文教育的語境下，越加呈現出研究內容廣泛化、視角多元化、方法紛繁化、理論多樣化的態勢，在這種“無限擴張”的態勢下，中文二語教學核心內容的研究被越加“稀釋化”“邊緣化”，乃至成了應用某種新理論、新方法、新軟件的由頭。具體言之如，大量有關海外中文教學本土化、國別化的研究成果，究竟有多少能引起有關國家關注并確有應用價值乃至被應用？真正的本土化必定由有關國家自己去逐步實現，英語在中國的本土化就是中國人自己實現的。

基于以上背景和認識，談幾點中文二語教學大時代的小思考，謹供參考。

1. 國際中文教育的“名”與“實”問題

“國際中文教育（漢語國際教育）”，在教育部相關專業目錄中，用來指稱培養漢語二語教育預備人才的本碩博各專業教育：本科在《教育部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目錄（2012 年）》中稱為“漢語國際教育”，碩博在《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目錄（2022）》稱為“國際中文教育”。但是，近年來，包括筆者在內，越來越多的人用“國際中文教育”來指稱中文作為第二語言教學，替代“對外漢語教學”“國際漢語教學”等說法，甚至認為“國際中文教育”已然成為中文作為第二語言教學的學科新名稱。許多文章中在“國際中文教育”的概念下，既討論中文二語教學的問題，也討論培養中文二語教學人才的問題，讀起來很費解。

既然教育部在權威專業目錄中用“國際中文教育”指稱培養中文二語教學人才的學歷專業，“對外漢語教學”界就不宜再用它指稱中文作為第二語言教學，否則就違背了學科名稱唯一性的要求。重要的是，“國際中文教育”碩博專業的培養對象主要是中國學生（兼有少數外國學生，但基本按照中國學生對待），專業目標是培養他們的中文二語教學能力和中華文化傳播能力；而中文二語教學的對象是外國人，教學目標是培養他們的中文聽說讀寫能力和中華文化認知能力。不同教學對象、不同教學目標、不同學術范疇的學科共用一個名稱，顯然不太合適。這是學術界不能不面對和反思的一個問題。為更明確地指稱這兩個不同的學科，我們暫時建議用“中文二語教學（國際中文二語教學）”指稱教外國人學中文的非學歷教育，以區別于培養中文二語教學人才的“國際中文教育”碩博專業。

2. 中文二語教學與國際中文教育的關系

國際中文教育本碩博各專業的設立（為行文方便，這里暫時把“漢語國際教育”本科統稱在“國際中文教育”的概念下），是中文二語教學事業發展的需要，所培養的人才，特別是專業碩士，在近些年來海外中文二語教學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國際中文教育人才的系統化培養，不僅有力地支撐和促進了中文二語教學事業的發展，也很好地促進了中文二語教學的學科建設。任何學科的發展都離不開師資隊伍的建設，系統化專業教育人才的培養是中文二語教學事業發展和學科發展的有力保障。從這個意義上說，“中文二語教學”與“國際中文教育”雖屬于兩個不同的學科范疇，卻又是密切相關的兩類學科：前者是“教外國人學中文”，中文是學習的內容；后者是“教中國人和外國人怎么教外國人學中文”，中文是教學和教學研究的內容。二者之間有一定的天然聯系，很大程度上說，中文及中國文化教得怎么樣，取決于中文及中國文化研究得怎么樣。

從以上初步分析，特別是從近年來中文二語教學與國際中文教育相互照應發展乃至相互融合發展的情況看，應該考慮以二者為主體構建一個集“學”中文和“教”中文為一體的大學科，可暫名之為“中文應用語言學”。從邏輯上講，中文二語教學是這個大學科的主體與核心，國際中文教育是因中文二語教學而設立的連帶學科和支撐學科。當然，“連帶”和“支撐”不意味著不重要，恰恰相反，實際上國際中文教育本碩博各專業更受到教育主管部門的重視，更有學科地位，研究成果也越來越多。而非學歷教育的中文二語教學，在近年來多元化、紛繁化的“大學科化”研究格局中，比較而言其“能見度”似乎越來越低。這是很值得關注的現象，因為如果中文二語教學得不到應有的重視和充分的研究，甚至有意無意地被邊緣化，那么國際中文教育本碩博學科的發展也會受到影響，將難以發揮“支撐”作用。沒有對國際中文二語教學理論與實踐廣泛和深入的研究，國際中文教育人才培養不僅缺乏基于中文二語教學實踐的廣泛資源，也將缺乏針對性。

3. 中文二語教學研究現狀與存在的問題

在中文二語教學學科內外多元發展和變化的大時代，作為起點和基點的中文二語教學，不僅整體上有被邊緣化乃至空心化的傾向，其自身諸如“教/ 學什么”“怎么教/ 學”以及教材編寫、課堂教學、語言要素教學和語言技能訓練等學科最基本問題的研究，也有這種被“化”的傾向。當下，關于宏觀問題、外圍問題、指標體系建構之類的研究越來越多。這類問題當然可以研究，但不應成為風氣，同時也要考慮其實際應用價值究竟有多大，是否把問題復雜化了。從學科最基本問題的研究視角看，許多課題及其研究成果，實際上應用價值并不大，并且客觀上沖淡了對學科基本問題的研究。

事實上，中文二語教學從理論到實踐，有許多問題還缺乏應有的研究。例如，中文二語教學有多少原創的教學理論和教學法，有多少“中國模式”“中國方案”？信息化時代漢字教學是以打字教學為主，還是繼續以寫字教學為主？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但多年來國內業界基本無所反應。初級中文入門階段的教學模式是“語文分開”更合適，還是現行的“語文并進”更合適？這是一個更為根本的問題，但同樣鮮有研究。而諸如簡單趨向補語有無必要列為教材語法項目，初級中文教學有無必要教授輕聲、兒化等影響教學實踐的大量“小問題”，更是“上不了臺面，見不了刊”。如此等等，教學理論與實踐中的真問題似乎越來越被忽略、被遺忘。

由中文二語教學引發的國際中文二語教學“大學科化”已經進入一個多元發展的大時代，加強中文二語教學自身問題，特別是中文二語教學學科范疇內基本問題及與時俱進新問題的研究，應成為中文二語教學大時代的初心和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