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新紀錄片在新媒體時代得到廣泛關注和發展。新媒體語境下的話語權彌散賦予了個體自我表達的能力,新媒體平臺的儀式化傳播形塑了公眾的“想象共同體”。新紀錄片應積極擁抱互聯網時代,在傳播渠道、傳播內容和表現手法等方面創新影像表達。為實現與主流文化接軌,新紀錄片不能脫離“客觀性”范疇,同時也應關注個人話語與公共話語之間的差異與張力。
【關鍵詞】新媒體" 新紀錄片" 創新表達" 影像藝術
一、新紀錄片的基本內涵及其發展
新紀錄片也被稱為“獨立紀錄片”或“邊緣紀錄片”,是建立在個人立場基礎上透視社會不同群體生存訴求及其情感的表達方式,貫注著人道關懷精神和個性化特征,在國內的發展歷經萌芽、發展與探尋和蓬勃興盛階段。吳文光于1990年拍攝完成的《流浪北京》是中國獨立紀錄片的開山之作;1991年中國第一個紀錄片創作群體誕生,并在12月舉辦了“北京新紀錄片作品研討會”,標志著新紀錄片在中國的萌芽。1993年至1999年,新紀錄片逐漸擺脫對“烏托邦”理想主義色彩的追求,轉向對現實社會普通人生存遭遇的關注。1999年以后,新紀錄片進入蓬勃興盛階段。該時期《老頭》和《北京彈匠》雙雙獲得日本山形電影節“亞洲新浪潮”優秀獎,《北京的風很大》獲青年論壇單元大獎。2001年9月,由北京實踐社和《南方周末》聯合發起的首屆民間獨立映象展在北京電影學院舉行。
技術的進步是新紀錄片發展的重要因素,媒介的變遷使得小成本的新紀錄片制作成為可能,傳統權威、單向的紀錄片制作和傳播模式朝著多向式、開放性、多元化轉變。安麗平指出,DV的出現標志著“一個人的影像”時代的開始,個人作坊式的制作激勵紀錄片語言進入“個性化”時代。它打破了少數人在影像領域中的壟斷地位,使更多人獲得了影像話語權,拓展了新紀錄片的發展空間。[1]隨著新媒體技術的快速發展,信息傳播的媒介形態不斷更新迭代,涌現了多種新興媒體形式,為新紀錄片的發展營造出更多的發展空間,“一個人的影像”正在演變為“所有人對所有人的傳播”。
二、新媒體變革新紀錄片的本質邏輯
(一)話語權彌散:視聽新媒體賦能個體視角表達
視聽新媒體是新紀錄片傳播的重要基礎架構,通過促進話語權彌散,賦予個體自我表達的能力,催生一批具有創作能力的個體進入公眾視野。
一方面,視聽新媒體高度契合新紀錄片的發展規律,促進了個體的創作熱情。新紀錄片的主題往往涉及個人親身經歷,基于真實情感的流露引發觀眾的共鳴和情感共振。這些創作的立場、傾向、主題和表現手法在視聽新媒體語境下受到鼓勵。通過充分利用視聽新媒體平臺提供的技術支持,能夠降低創作門檻,將個人記憶融入影像創作中。如快手、抖音、微信視頻號等主流視聽新媒體皆為受眾提供了便捷的拍攝和剪輯等創作手段,展現出視聽新媒體對個體記憶和私人視角表達的獨特魅力。
另一方面,視聽新媒體為新紀錄片提供了廣泛的傳播與共享渠道,每個人都可以成為發行人。新媒體在主體間建立了聯結,培養了大眾“樂于分享”的觀念,使得那些原本被遮蔽的個體得以顯現。其本質在于為創作主體賦予一種獲取亞文化資本的能力,可以能動地且創造性地參與到意義建構的過程,通過積攢流量獲得在紀錄片市場的一席之地。在視聽新媒體多點對多點、全立體的傳播機制中,信息的提供逐漸走向自組織和自生產[2],消解了媒體和精英人士的話語權威。例如,通過直播播放紀錄片的形式,能夠充分利用公域流量,獲得比傳統電視頻道直播更廣泛的受眾群體。同時,彈幕、評論等互動方式使創作者能夠獲得即時反饋,得到真實的評價和修正機會。
(二)儀式化傳播:形塑公眾“想象共同體”
媒介本身就是一種儀式與慶典。在媒介傳播環境中,大眾通常“感受到傳播作為一種儀式帶來的精神力量和集體信仰”,進而在儀式氛圍下產生儀式感。[3]媒介構建起信息場域,以發揮其維系社會的共同情感、鞏固共有價值、統一精神目標的功能,為個體提供行為導向和精神歸屬。[4]新媒體建構的信息場域營造了新紀錄片的傳播儀式:為制作者和受眾提供“虛擬在場”的時空語境,在傳受之間建立了聯結;以影視作品自身為節點,吸引潛在受眾,明確“局內”與“局外”的界限;通過對新紀錄片的共同關注,表達創作者的主觀感受,激活受眾的共通情感,進一步引發精神共鳴和公共討論。
在這個儀式過程中,新紀錄片脫離單一的私人化語境進入公共意見領域,這是新紀錄片中個人話語與公共話語相互交融的獨特表達方式和溝通機制,它有助于增強新紀錄片的影響力和傳播效果,推動公共話語的多樣化發展。正如李培林指出,社會態度的利益化和個體化發展,導致意識形態的碎片化,人們的社會態度和行為取向并不取決于所謂的社會階層地位。[5]視聽新媒體以極具感染力的影像和高度滲透的傳播力,在大眾的社會態度方面發揮強大影響力。
新媒體的互動和反饋機制為新紀錄片觀眾展開討論和交流提供了便捷,形成公共話語氛圍,它頗似彭蘭所言之“氣態”的“想象共同體”:當下的信息流動模式使得人們具有一種超越所屬圈層、尋求心理上的同盟者并進一步獲得精神支撐的可能。只要人們發現了與自己意見、立場相似的人或信息,就會產生獲得支持的感覺,找到基于“心理”和“想象”的歸屬感。[6]這是新紀錄片社會價值的生成路徑。在影像中觀眾在創作者的引導下進入對新紀錄片主題的思考,在接受觀點的同時不斷形塑自己的新認知,激發社會反思的多元視角。經由新媒體所構建的傳播儀式,新紀錄片得以充分發揮其重要的社會價值。
三、新媒體語境下新紀錄片的發展路徑
新紀錄片要提升傳播效益和實現其社會價值,應積極擁抱互聯網時代,在傳播渠道、傳播內容和表現手法三個方面創新其影像表達。
(一)傳播渠道:善用新媒體進行內容策展
以往新紀錄片在國內的傳播渠道多由民間社團和官方或半官方組織各類影展活動進行傳播,并在電視臺進行播放或者以少數“圈內人的手遞方式”的傳播形式進行流傳和分享。近些年來,紀錄片在互聯網新媒體平臺傳播速度極快,且效度高。[7]新媒體語境下應合理規劃“內容策展”方式,包括生產型信息策展和消費型信息策展,前者指用戶通過新媒體選擇性地向公眾展示自己的生活,后者指用戶有效地分配他們有限的認知資源來篩選信息。
首先是生產型策展。通過周期性地發布新紀錄片預告、剪輯片段、幕后花絮等內容,能有效提升觀眾的關注熱度;建立新媒體社交賬號矩陣、參與觀眾互動和開展話題討論,能增強受眾黏性和參與感;積極策劃和參與線上影視活動,如中國獨立影像節、嗶哩嗶哩等,能提升新紀錄片的曝光度。還可通過在社交媒體上創建話題或群組,吸引感興趣的觀眾加入,為小眾群體提供彼此聯結的平臺。
其次是消費型信息策展。通過充分激活用戶生產力,吸引用戶主動參與交互,“借力”完成二次傳播。如利用彈幕評論功能,可以讓觀眾在觀看過程中產生即時交流,表達自己的看法和感受,營造沉浸式觀看體驗,增加認知資源在新紀錄片上的分配,進一步產生歸屬感;線上直播能讓觀眾參與作品的內容建構,如通過觀眾投票和參與決策的方式,讓觀眾成為作品創作的一部分。當觀眾能夠參與決定作品的某些細節或走向,或者被邀請參與到作品的剪輯、配樂等創作環節中來時,能促使其與作品產生更深的情感聯系。
此外還可以利用平臺資源進行推廣和合作。例如與其他創作者、意見領袖或品牌打造聯名產品;利用短視頻、直播等不同形式呈現作品;利用海外媒體推進中國文化“走出去”;等等。應當指出,實現跨媒介合作需要結合不同媒體的特點和優勢,也應當保留新紀錄片的本質,力求在不改變其內核的前提下取得與市場的平衡。
(二)傳播內容:探索新紀錄片新主題
新媒體語境下的傳播往往面臨注意力稀缺的問題,這對新紀錄片創作者提出了拓寬視野和深化內涵的更高要求。一方面,需要保留新紀錄片的人文關懷內核,透視不同群體的生存和情感訴求,拓展對邊緣群體的關注、對社會問題的思考。另一方面,需要順應新媒體的圈層化傳播特征,引發趣緣群體在互聯網上的聚合。例如,在新媒體平臺有不少新紀錄片聚焦“北漂”“滬漂”等在一線城市的生活現狀,不僅記錄個人生活,同時圍繞城市生活等具有共鳴的話題展開記錄,引發社會的反思和關注。
同時,新紀錄片還可以從瞄準具象生活轉向發現自然和環境之美、探索文化和歷史。創作者可以通過個體的情感化傳播來詮釋自然,如參與自然活動、體驗自然生活等,從而更加深入地為思考人與自然關系提供參照。也可以通過親身實踐來詮釋民族文化,以輕松易懂的方式讓受眾了解傳統文化的淵源歷史,發揚文化傳承和創新精神。
應當指出,新媒體語境下的新紀錄片具有一定的公共性,尤其是當新紀錄片導演獲得越來越多關注時,會成為具有影響力的傳播節點,凸顯作為意見領袖的輿論引導力。這使其得以超越“小眾化”的圈層邊界,為提高作品影響力、推動跨圈層傳播提供可能。因此,探索新紀錄片的新主題需要創作者跳出舒適圈,開拓思路、創新思考和敏銳觀察,以微觀視角透視社會發展、民族傳統、歷史文化、環境保護等宏大議題,從而創作出更具吸引力的作品,引發更廣泛的共鳴和思考,在更大維度上實現其作為紀錄片重要分支的社會意義和價值。
(三)表現手法:創新運用影視語言
媒介技術的發展變革了新紀錄片的語態,顯示出數字時代影像的獨特表現手法,倒逼創作者適應技術的變遷,拓展影視語言邊界。
一是突破敘事語態。新紀錄片力求在細微之處抓住觀眾的注意力,具有情感敘事屬性。媒介技術增強了這種屬性,促使其顛覆傳統紀錄片的敘事語態。例如,便攜攝影設備(如手機、DV等)助推創作者從“幕后”向“臺前”的角色轉換:第一人稱的敘事語態使作者成為講述的主體和被敘述的對象。這種敘事語態表征了更豐富的互動意義,有助于增進與觀眾之間的人際互動,能夠在圖像的制作者、所表征的事物和觀看者之間建立關系。[8]新紀錄片的鏡頭即是創作者的具身化隱喻,不僅代替了創作者的眼睛,也映射了其行動與感知。觀眾跟隨創作者的目光了解事件的真實情況,能夠介入創作者所處情境中獲得真實感受。當個人的經歷和感受被構建成敘事情節,便使得創作者從“隱含敘事者”轉變為“親歷者”,有助于積極引導觀眾進入故事情境,增強影片的吸引力和觀賞性,讓觀眾深入了解創作者的內心世界和情感體驗,增強代入感和共鳴。
二是創新多模態話語表達。新紀錄片是一種借由視覺和聽覺模態來實現概念隱喻與轉喻的多模態話語。一方面,應充分調動視聽覺模態話語對情緒的渲染作用,如利用小景別鏡頭強調特定場景,將觀眾的視線集中在特定的元素上進行詮釋;通過特寫鏡頭突出人物的情感狀態,增強影片的細膩度;采用現場錄音手法獲得真實的音效,增強影像的感染力和情感表達。另一方面,應注重使用風格化的多模態語法結構。語法結構的作用是通過對媒介符號的重新組合來賦予新意義。對多元素材的再組合可以創造獨特的意義:通過音樂的節奏和旋律來增強畫面的情感和節奏感;通過舞蹈的動感和美感來表現人物的內心世界和情感狀態;通過戲劇的沖突和矛盾來展現事件的發展和人物的關系;等等。
四、思考與總結
新紀錄片既是新媒體平臺的重要內容資源,新媒體也是新紀錄片的重要推動力。不過,盡管新紀錄片以其個人立場標榜真實和可信,但也存在演變成偏激化和情緒化載體的風險。因此,新紀錄片不能脫離紀錄片的“客觀性”范疇,應當建立在事實的基礎上進行表達,減少個人偏見的影響。同時,應當注意到個人話語與公共話語之間的差異和張力,避免將個體的觀點和立場強加于公共領域,引發不必要的爭議和矛盾。
媒介技術的發展將推動新紀錄片影像豐富化和多元化,其創新表達正在不斷突破傳統媒體的限制,以更加展現出多樣視角下的現實世界,這無論是對于提高紀錄片藝術價值、促進公眾意見表達,還是推動社會進步都具有重要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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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周建華,四川傳媒學院融合媒體學院院長助理、副教授,中國電視藝術家協會會員,省級一流專業廣播電視學專業主任;馮青青,四川傳媒學院融合媒體學院講師;胡舒,四川傳媒學院融合媒體學院講師
編輯:孟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