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月亮

今晚，一個人走月亮。

抬頭望，月并不十分圓，也不十分亮，但有。有，就好過沒有。至少，可以叫走月亮。哪怕，只在附近隨意走走。

走月亮乃古時吳地民俗。中秋夜婦女盛裝出游，踏月徹曉，謂之“走月亮”。沈復的 《浮生六記·閨房記樂》中，也提到了走月亮：“中秋日……吳俗，婦女是晚不拘大家小戶，皆出，結隊而游，名曰‘走月亮’。” 顯然，我走的月亮，與舊時不同。

零零散散的落葉，被風吹動著，在我面前翻卷，像飛不起來的掙扎。偶爾聽到枯葉摩擦地面的聲音，如小兒咬斷薯片。據說一年中陰陽平衡的日子只有兩天，春分便是其中之一。碰巧，今兒便是春分。可這滿地黃葉，讓我無法感受春意。一絲斜風鉆到頸后，竟還多了些許微涼。我裹了裹外衣，繼續走。月，升高了許多。

為人母以后，最稀缺的便是獨處——獨自一人出來走月亮，那是奢侈的。今晚孩子們早睡，我難得奢侈一次。

漫步。再抬頭望，月似乎圓了一些。或近或遠的，散落著幾顆星，有一搭沒一搭地閃著。

斗轉星移，宛若幻影。鏡頭緩緩前移——那年，我九歲。父親花五千元，置了套房。那房子像四合院——鐵門、青磚、紅瓦，圍合成一個院子，院子的地面由紅磚鋪就，中間還有一孔地窖。唯一不足，是沒有廁所——那個年代的東北小鎮，家家沒有廁所，只有公廁。冬夜的雪花，仿佛沒有重量的大粒鹽幻影，在空中飄蕩。我出門上廁所，母親抓起大紅棉襖緊跟在我身后，三兩步并到我跟前，麻利地罩在我身上。黑夜宛如一只巨大的支棱著翅膀的烏鴉，把我和母親牢牢籠在里面。我借著月光，摸索著拉開廁門，一只腳先踩到木踏板上，踩穩之后，再把另一只腳緩緩落在與它平行的另一塊木踏板上，然后才敢重心下移。左右兩塊踏板，搭在前后兩塊木頭底座上，成了一個“井”字。我就蹲在“井”口，看天。新月如鐮，金星如痣。以我的廁所觀天經驗，月亮旁幾步遠處，常有顆星亮得非凡，那便是金星。古希臘人稱金星為阿佛洛狄忒，是希臘神話中愛與美的女神。羅馬神話中愛與美的女神是維納斯，因此金星的英文寫作“Venus”。“好了沒？”母親在門外關切地問，事實上也是一種催促——母親著急回屋照看弟弟妹妹。打道回府，母親在前，我在后，碎碎的步子跟著。歪臉抬頭望，只見那彎新月已嵌入星海……

那年，我十八歲。第一次離家，趕去重慶讀大學。父親送我。我們坐了12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來到首都北京轉車。父親背著一個巨大的雙肩包，左手推著行李箱，右手拎著手提袋。我背著書包，手里提著我和父親一路的伙食——面包、方便面、火腿腸，還有臨行前母親煮的茶葉蛋。北京的9月，比家鄉悶熱許多。我們下車時已是垂暮，走了不久，月亮便露了半邊臉。父親沒有言語，只在月下走。他額頭滲著汗，鬢角也濕答答地貼在耳旁。而我，仿佛一只剛破繭的蠶蛾，貼緊了父親。父親日夜接送我往返于家與學校之間的畫面還歷歷在目，而今，是真要把我送走了嗎？不然，怎么會走這么遠，怎么會走這么久？而大學錄取通知書上，印著的詭異的地址“重慶市沙坪壩區烈士墓”，一直在我心里作祟——這到底是個什么地方？！那晚，路很寬、很遠，月很圓、很靜。回憶里，只有朦朧月光下，一大一小兩個趕路的人影，仿佛靜了音的黑白國產片。我與父親什么也沒說，只是走月亮……

時間快得荒唐。轉眼，當年的小蠶蛾，已為人母。前一陣子，我接大女兒下晚課，正要揮手攔車，她拽著我胳膊：“這么好的月亮，我們走一會兒再坐車好嗎？”我一抬頭，果然，一輪明月！不但圓，還亮；不但亮，還晶瑩。我竟舍不得邁步了——疫情三年，幾乎沒見過如此標致的月亮啊！“媽媽，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跟著，就像我一個人走一樣，好嗎？”于是，女兒蹦蹦跳跳，在前；我一腳一步，在后。不禁想起兒時那些月夜，隨在母親身后的情形。只是此刻，女兒在前，我在后。月光含著霓虹，譜著一首小夜曲，而我和女兒，成了兩個跳動的音符……

忽然又一陣風，吹走了我的思緒。不知是風動了發，還是發弄亂了風。我隨手梳理了一下頭發，看了看時間——該往回走了。是啊，該往回走了。

我的腳步加快了些。月，一路跟著，仿佛在護送我回家。忽然想起李白的一句詩：“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