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前幾次逛書城,都看到一位滿頭銀發的老人坐在一間開放式的小廳里,把拐杖立在書架邊,看著桌上的數學輔導書,并在練習冊上演算著。
之后,我又去書城,看到他還在學習數學。我實在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隨手在書架上拿起一本初三數學課本,裝模作樣地坐在他的對面。他的書翻在圓的方程章節,練習冊的綠橫線上寫著方程式。他抬頭朝我一望,我倆相視一笑,算是打了招呼。我面帶微笑地說:“老先生,您在研究數學啊?”他看我拿的是數學課本,說:“你對數學也感興趣?”我說:“有一個方程不會解,想請教您。”他說:“不敢當,說說看,互相探討。”我說:“您這么大年紀了,學方程解的是什么呢?”他撲哧一下笑出了聲:“你繞我(你騙我)。”
他以前在一家建筑公司工作,負責施工現場圖紙復核和質量管理,領導器重他,準備提拔他當公司副經理。他沒等到這一天,市場經濟大潮就吞噬了他所在的公司。
他背起行李北上,在海濱城市落了腳,依舊干著老本行。在工地上,攀幾十層樓高的腳手架,他像螞蟻一樣在防護網內爬行。他核對圖紙,看鋼筋箍套,檢查砼澆筑樓頂的密實度,把幾十層大樓的施工員做得妥妥帖帖。現代化城市的人文建筑理念,讓他感到自己能力的不足。他一有空就努力學習房屋建筑和設計專業知識,發誓將來也要組建一支建筑隊伍,建造出具備自己建筑風格的大樓。可是他的宏偉藍圖,終究沒有擋住X射線。
起初只是右大腿根隱隱作痛,他沒當回事。后來感到腿上像綁根木棍似的,走路硬邦邦的。于是他到醫院抽血化驗,拍片檢查,被診斷為股骨頭壞死。他輾轉各大醫院,結果都是無法徹底治愈,他只能拄著拐杖走路。多少個不眠之夜,他望著漆黑一片的星空,悲觀厭世的情緒塞滿胸腔。無意中,一只拖著一條后腿的蛐蛐從他面前唧唧地跳躍而過,對他觸動很大。他想,自己難道還不如一只夜鳴蟲嗎?與其在病痛中消沉,不如在學習中站起。
他選擇了高中時心愛的數學。他借來了初、高中數學課本進行學習。在學習中,他淡忘了病痛,有了樂趣,提高了數學水平。兒子女兒上學時他輔導數學,孫子孫女上學時他也輔導數學。現在他成了小區里的“知名教師”,誰家的孩子數學成績不好,家長都會請他輔導。鄰居小男孩是留守兒童,初一時數學成績一直不及格,小男孩的爺爺上門求助。他無償輔導小男孩做作業,幫助小男孩找原因,解決了小男孩不會分析一元一次方程題型的問題,使其數學成績一躍成為班級前幾名。這對他來說,很有成就感。小男孩的父母打工回來,給他送來輔導費,他卻誠懇地說“我圖的不是錢”,并笑而拒之。
在他的人生方程里,態度與能力相等。不管是陰還是晴,都要活出自己,讓生命之花開得燦爛。這就是一位75歲老人學習方程的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