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探望母親,房門敞開著,90多歲的母親卻不在家。我有些著急了,大聲呼喚她,接著后面塝田里響起了母親的回應:“我在這里。”趕過去一看,母親坐在溝壟上的小方凳上,正給剛長出的花生苗扯草。
我嗔怪母親年紀這么大了也不懂得休息。母親聽了我的話,樂了,說城里人上健身房鍛煉還要花錢,她在田地里鍛煉身體不僅不花錢,還有收成;不光有收成,還有好的享受。母親見我一臉不解,走過來,指著剛從地里探出頭來的花生苗說:“這個小生命是個嬰兒,走路還不穩,風一吹直晃蕩。”順著母親的手指,我看了看那棵花生苗,兩片肥厚的子葉中間剛長出嫩綠色的新葉,它的根一定還沒鋪展開來。母親收回手指,拾起地上的土塊捻成粉末,護在那棵苗的細莖周圍。
吃過午飯,母親靠在椅子上瞇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提著一桶水去擦拭樓梯扶手和桌椅。我勸她多休息,她卻說:“生命在于運動,人老了一旦停歇下來就怕再也不能動了。”母親說著,又提著裝水的桶去了另一間屋子。
一次,母親的一只腳因關節發炎有些水腫,只得穿一只寬大的拖鞋,可她照常勞動。我心疼地上去阻攔,母親卻說:“年紀大了不是這里疼就是那里疼,這沒什么稀奇,只要沒倒下,我就得與這些病痛做斗爭。”我知道,母親斗爭的方式就是勞動,通過勞動轉移注意力,忘掉身上的疼痛。
栽花種竹是母親一生渴望的理想生活。年輕時社會動蕩,母親沒有心思栽花種竹;及至有了我們這群兒女,為生計所迫,母親更沒有了閑暇;等到我們長大成年,母親有條件栽花種竹了,卻步入耄耋之年。母親說,為生計而勞動有些勞累,為健康而勞動實在是享受,看著種下去的花草、莊稼發出新芽、開花、結果,那種快樂無法形容。
母親對勞動的熱愛是發自內心的。一次,我正因學生違反紀律而惱火,母親給我打來了電話。她告訴我,她正在菜園擇菜,她種的黃瓜好幾根都“打跟頭”(瓜果開花時花心朝上,瓜蒂開始時也朝上生長。瓜果存活后便顛倒過來,瓜蒂朝下,這種現象叫打跟頭。此后,瓜果的生長進入快車道)了。換口氣,母親又說,黃瓜上的刺都一個個氣宇軒昂,頂著小小的露珠眨眼睛呢。母親的這通電話一下將我從壞情緒中拉出來,我開心了好幾天,當然也很好地處理了學生的違紀事件。
如今,我們幾個姊妹都從母親的勞動觀中獲得收益,“勤奮勞動,快樂勞動”成為我們的共識。我們不僅因此豐衣足食,而且鍛煉出了好身體,真是一舉兩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