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口撓閣：千年“非遺”空中綻放

“我們的撓閣，高高地撓在藍天上，孩子們代表了我們的心愿和理想，音樂舞起來的時候，就放飛了人們的理想與希望。”

從代縣縣城驅(qū)車向東南方行駛25公里，在峨口鎮(zhèn)郝街村，我們一行見到了75歲的峨口撓閣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傳承人郝來喜。坐在堂屋的土炕上，講起撓閣，郝來喜滔滔不絕，滿臉的心馳神往，古稀之年的他全然沒有一絲老態(tài)。

1948年，郝來喜出生于代縣峨口鎮(zhèn)郝街村，這里正是峨口撓閣的發(fā)祥地之一。從小，他就看著村里的撓閣表演長大。

“我小時候就盼著過年‘登閣’，但是那時候只有女孩兒可以登撓閣，所以父親就把我扮成女裝反串上場。”

“登閣”，意即登高望遠，可以祈求吉星高照，四季平安，能夠“登閣”是每個峨口小孩最盼望的事。

“第一次‘登閣’，在寒風(fēng)里搖搖晃晃，雖然又冷又怕，可一熱鬧起來，就什么都忘了。”從5歲“登閣”，22歲撓閣，再到2017年成為國家級非遺傳承人，郝來喜已經(jīng)與撓閣打了將近70年交道，曾被他撓過的小孩現(xiàn)在最大的也四五十歲了。

提起當年盛況，郝來喜依舊難掩喜悅，“峨口村村都可以組織起隊伍，少則十二架，多則二十四架，也叫全架。每年正月十三到十六，三個村一共六十多架撓閣全體出動。”郝來喜說，在從前，撓閣是一項全民參與的文藝活動，家家戶戶積極性都很高。

“從正月初十開始，女人們就動手扎花裝飾撓閣架，準備表演服裝，到表演的日子，更是全村出動，化妝的、表演的、幫忙的，一村人熱熱鬧鬧、忙忙碌碌，早上九點多從峨口出發(fā)，一行人浩浩蕩蕩到代縣縣城，熱鬧的音樂聲能轟動整個古城。”在郝來喜眉飛色舞地講述中，撓閣表演的盛景仿佛就在眼前。

“我們都不談報酬，小孩們給幾顆糖，大人們散幾支煙，村民們各家出一點兒干糧，每一個人都愿意在表演時出最大的力氣，這是我們心里的一場盛會。”郝來喜說，每一個參與的人，都是出于對撓閣發(fā)自內(nèi)心的熱愛。

曾在峨口工作生活多年的工商銀行代縣支行職工高軍萍是峨口撓閣的忠實觀眾，在她的記憶中，撓閣是元宵節(jié)“鬧紅火”的重頭戲。從清早樂隊的嗩吶聲響起開始，各個村的撓閣高手就齊聚廣場，各個隊伍間既有合作，又有比拼，熱熱鬧鬧的表演成為代縣街頭的一大風(fēng)景，“用萬人空巷來形容也毫不夸張。”高軍萍說。

“撓閣”作為一種民間藝術(shù)，蘊含著豐富的文化內(nèi)涵。在晉北方言中，撓閣是指抬起或舉高的“閣樓”（引申為仙閣和女孩兒），是一種撓起孩童進行表演的藝術(shù)形式，于2008年被列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

“在文化界，峨口撓閣被譽為無言的戲劇，空中的舞蹈、流動的雜技、鮮活的雕塑。撓閣是一門融合了傳統(tǒng)文化精粹的綜合性藝術(shù)，孩子們的扮相，是楊家將、紅樓夢、白蛇傳里的人物，不必開口，就可以上演一出好戲。鼓點一起，大人們跳起舞步，孩子們在空中或翩翩起舞，或翻著跟頭，代縣千百年來的風(fēng)土文化凝聚在其中。”對峨口撓閣傾注了大量心血的代縣人民政府副縣長陳文秀總結(jié)道。

傳統(tǒng)文化正以特有的方式浸潤著這座僅有22萬人口的晉北小城，滲透到人們的生活中。“這里的農(nóng)民，不僅是鋤禾日當午，農(nóng)閑的時候，他們放下鋤頭，音樂一起，撓起架子就可以扭上一曲。”在陳文秀眼里，普通農(nóng)民遇上藝術(shù)，就不再平凡，每一個農(nóng)民都是藝術(shù)家。

“峨口撓閣是一項歷史悠久，有著頑強生命力的民間藝術(shù)。在最傳統(tǒng)的撓閣中，農(nóng)民們會把自給自足的辣椒、玉米裝點在抬架上，以此來慶祝豐收，并祈禱來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后來出現(xiàn)了人物形象的塑造，逐漸演化成我們今天所見的樣子。”代縣當?shù)匚幕瘜W(xué)者、山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李培根說，峨口撓閣歷史悠久，源遠流長。

李培根介紹，峨口撓閣經(jīng)歷了原始社會有巢氏至秦代模仿樹原生態(tài)的孕育期，漢代至南北朝無伴奏表演到器樂和鳴的轉(zhuǎn)型期，隋唐至民國的表演、服飾、伴奏相配套的成熟期，新中國成立至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初期的興衰更迭的曲折發(fā)展期，以及實施“民族傳統(tǒng)文化保護”工程后的弘揚、振興期，迄今已有1700多年歷史。當?shù)爻鐾恋哪媳背召冈煨鸵彩嵌肟趽祥w在歷史長河中的記錄與體現(xiàn)。

粗獷的舞步，質(zhì)樸的音樂，經(jīng)過1700多年歲月洗禮的撓閣，更像是穿行在漫長歷史長河里的時光剪影。背縛撓閣的壯漢，在山西“八大套”器樂的伴奏下，腳下用力，氣沉丹田，以腰為軸，扭動大胯，把握重心，張弛有度地扭動，舞步沉穩(wěn)輕緩，依照踩“葫蘆”、對扭、走“8”字、轉(zhuǎn)圈、直行、穿插等步法不時變換隊形。

郝來喜說，與太原的徐溝背棍不同，峨口撓閣的鐵架為活架，幾個連接處均可前后左右任意活動，因而表現(xiàn)更為活潑靈動。撓閣架上的小孩則按下面壯漢給的力度，甩動水袖，或上下，或左右，或輕柔，或奔放，個個顧盼生輝，娉婷婀娜。在女孩們中間，還常常配有一個丑角頑童，他在一個特制的鐵架子上，可以不受音樂節(jié)拍的限制而自由發(fā)揮，接二連三地翻跟頭，十分滑稽可愛。

完成一場撓閣表演，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熱鬧背后，更多的是每一個參與者的努力與付出。一副鐵架至少有十五公斤，一個孩子體重二三十公斤，表演者要在負重三四十公斤的情況下，在人群中巡游兩個多小時，并進行多次持續(xù)二十余分鐘的精彩表演，這對于表演者的腰腿力量有著極高的要求。

“力量是一方面，技巧也非常重要。要腰隨鼓扭，跟著節(jié)奏用力，才能每一步走得扎扎實實，穩(wěn)穩(wěn)當當。”年輕時，郝來喜還撓過雙架，“兩個孩子在上面又是翻跟頭，又是打鬧，重量不僅僅是翻倍這么簡單”。

這些年里，因為撓閣把肩膀磨破，把腰胯扭傷的事都曾發(fā)生過，每當這時，郝來喜也曾想過放棄，“不管前一天表演多辛苦，可是每次睡一覺醒來感覺好一些，就覺得自己又能撓起撓閣走上一天，不只是我，每個表演撓閣的人都是這樣。過去是爺爺、父親撓我們，后來是我們這一輩撓自己的孫子和外孫，峨口撓閣就是這樣一代代地傳承下來的”。

“對孩子來說，登撓閣是他們剛剛開始的人生中最出彩的第一課。”一位小演員的家長說，從沖鋒陷陣的楊家將、替父從軍的花木蘭，再到飽讀詩書的薛寶釵，孩子們可以從自己扮演的人物故事里學(xué)到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而且要想在“萬眾矚目”中登上自己心愛的撓閣，就要學(xué)會克服寒冷與恐懼，許多小演員在“登閣”中鍛煉了意志，收獲了成長。

從孩童到老者，憑著滿腔熱愛，撓閣這門藝術(shù)千百年來在峨口生生不息。二十一世紀初以來，峨口鎮(zhèn)黨委、政府逐年增加投入，成立了峨口撓閣保護研究會，會長李敢峰奔走呼告，組織專人為峨口撓閣制定了保護章程，明確了保護措施，發(fā)展了從藝隊伍，購置了表演裝備，重新整理了表演套路，又為這項古老的民間藝術(shù)提供了官方的支持與保障，峨口撓閣隊伍中，又增添了許多新生力量。

現(xiàn)在，郝來喜43歲的兒子郝永軍成了峨口撓閣隊伍中的中流砥柱。郝永軍從小看著父親撓閣，自己長大后先是被父親撓著，后來，他又學(xué)著父親的樣子撓起自己的兒子。

“十幾年來，都是父親在我旁邊一直陪伴著，撓閣怎么撓，舞步怎樣扭，都是父親一點點教我的。”郝永軍說，“有一年正月十五起了大風(fēng)，撓著的娃娃在空中晃晃悠悠，他腳下的步子也亂了，驚險時刻，是父親接過了鐵架，帶領(lǐng)著隊伍繼續(xù)前進的。”后來，他和父親帶著隊伍，讓撓閣扭出代縣，走向全國。

2006年，峨口撓閣扭上央視《星光大道》，首次在全國億萬電視觀眾面前亮相，受到一致好評。2008年5月，峨口撓閣應(yīng)邀赴青島膠州參加“首屆中國秧歌節(jié)”，郝永軍講起當時的趣事，“現(xiàn)場有外國人覺得我們撓著的是假人，后來孩子們下來打招呼時，外國朋友們都驚掉了下巴”。撓閣隊伍精彩的表演震撼了美麗的島城，峨口撓閣最終摘得最佳表演團隊獎。

2013年，郝來喜和他的隊伍放下鋤頭，趕赴京城，在嗩吶、鑼鼓的伴奏聲中，扭上了五彩繽紛的《舞蹈世界》非遺舞蹈展演錄制大舞臺，獲最佳表演團隊獎。中央民族大學(xué)副教授池福子激動地說：“峨口撓閣作為傳統(tǒng)的東西永遠不會失落！”

北京舞蹈學(xué)院教師唐怡評價說：“峨口撓閣太震撼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聳立隆重的民間舞蹈，它從音樂、舞蹈、體育、服飾、道具、裝備都非常完美！”

中國舞蹈家協(xié)會主席馮雙白說：“峨口撓閣是晉北民間舞蹈的奇葩！”著名軍旅詞作家閻肅曾極力推崇峨口撓閣，并欣然寫下了“峨口撓閣真好！”的題詞。

此外，峨口撓閣更是五臺山國際旅游月、雁門關(guān)國際邊塞文化旅游節(jié)、中國長城徒步大會、山西省旅發(fā)大會等大型文旅活動的重要表演嘉賓，“峨口撓閣是我們代縣人的驕傲。”郝來喜說道。

從鄉(xiāng)野到舞臺，在郝來喜的記憶中，現(xiàn)在的撓閣相比較于以前的技術(shù)也在不斷進行改良。

“過去撓閣時還要撓一個八字板凳，這個板凳的作用是下面撓閣的人累的時候用來坐著休息的，因為那時候撓閣的架子不能拆開，現(xiàn)在經(jīng)過改良后，當休息時，小孩可以從撓閣架子上下來，這樣撓閣的人就會相對輕松些。”

眼下，郝來喜正謀劃著聯(lián)絡(luò)一些高新技術(shù)企業(yè)，利用3D打印技術(shù)來更新?lián)祥w設(shè)備，“現(xiàn)在用的鐵架既重又不好維護，聽說換成碳纖維輕便又結(jié)實”。即便如此，他依舊不曾丟棄有六十多年歷史的鐵架，“哪怕有了新技術(shù)，但還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在我心里最可靠。我們要守住傳統(tǒng)，要發(fā)揚光大。”郝來喜說道。

然而近些年，峨口撓閣只能在代縣當?shù)匦∫?guī)模地表演。郝來喜說，一架撓閣，至少得有兩個“后勤”，每次表演都是拖家?guī)Э冢坪剖幨帲瓣犖槿藬?shù)太多其實是撓閣走出去的一大局限，如果去外地表演，可以提前聯(lián)系當?shù)氐暮⒆樱崆白龊檬痉叮龊帽Ｕ瞎ぷ鳎蛟S就能讓更多人感受這一古老的藝術(shù)了”。

除此之外，最讓郝來喜困擾的問題，在于撓閣的參與者大多是一些年長的老演員，年輕一代很少主動參與這個活動，究其原因是體力不支，“好多年輕人因為缺乏鍛煉，現(xiàn)在肩膀上已經(jīng)沒有多大的力氣，但只要有人愿意學(xué)，我們就愿意傾囊相授”。在峨口撓閣人看來，讓這門藝術(shù)繼續(xù)傳承下去，是他們最重要的使命。

春節(jié)期間，郝來喜的兒子郝永軍和孫子郝錦程提出直播表演撓閣的想法，郝來喜欣然接受。“我覺得挺好的，既不會讓人們遺忘，也起到了過年鬧‘紅火’的娛樂作用，歡歡喜喜‘非遺’過大年”。

不少遠在他鄉(xiāng)的代縣人在直播中，再一次找回了童年的記憶，“但愿下次回家，還能看到撓閣演出，不要讓老祖宗留下來的文化失傳”。讓文化傳承，是每一個代縣人最樸素的心愿。

代縣文旅局相關(guān)負責(zé)人說，近些年，像撓閣這樣的文藝表演類“非遺”常常陷入窘境，僅僅在民俗節(jié)慶期間做活動，有社會效益，卻少有經(jīng)濟效益，這類“非遺”是當?shù)匚幕块T未來工作的重點。

他表示，未來，可以考慮讓他們從事專門演藝活動，給予他們經(jīng)濟支持，將峨口撓閣這樣的代縣傳統(tǒng)文藝演出融入全域旅游之中，讓這些來自民間的古老藝術(shù)，生生不息、發(fā)揚光大。

摘自《文化旅游周刊》2023年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