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6年,我8歲,隨父親舉家由沈陽市遷到哈爾濱市。父親是鐵路職工,由沈陽鐵路局調到哈爾濱鐵路局職工夜校工作。一家人被安排到北京街13號一幢二層灰色西式小洋樓居住。小洋樓一、二層各住4戶人家,地下室是鍋爐房,鍋爐工一家三口住在地下室,小院里總共9戶人家。我家九口人,住在34平方米的屋子里。
小院是獨門獨院,院子大得很,院門兩旁是兩棵高大的柳樹,垂下的柳枝像我這般高的小孩伸手就可以夠得著。院子中間是一個大花壇,從院門口到小洋樓有50來米的石鋪小道,小道兩邊是修剪整齊的小樹路障。院子里種植丁香、李子、杏、櫻桃等樹木。
由小洋樓往南走300米,是一片平房,是百貨商店職工的家屬區,再往南就是馬家溝河。那時的馬家溝河,雜草叢生,流水潺潺。小孩子常常到河里用網撈小蝌蚪,放在罐頭瓶里,觀察小蝌蚪慢慢長出小腿,然后變成青蛙。那時,我家住在一樓,夏日的夜晚,開著窗戶,常常可以聽到窗戶外面的院子里青蛙的鼓叫、蟋蟀的“高歌”,甚至螞蚱會跳到窗臺上,有時到屋里做客。
小洋樓北面也是一家小院,是一間俄式小平房。我剛搬來時,里面還住著一位長滿大胡子的俄羅斯老人。周圍榆樹很多,我們這些淘氣孩子常常爬榆樹上擼“榆樹錢兒”吃。一種特殊的味道,不難吃。長滿大胡子的俄羅斯老人見我們爬樹,怕我們有什么閃失,總是微笑著打著手勢,讓我們下來,并摘些自己家院子里果樹的果子給我們吃。自然,沙果、李子比“榆樹錢兒兒”好吃多了。
再往北,是一幢三層高的秋林公司家屬樓房,外墻貼著棕色長條瓷磚,里面住著中國居民和俄國僑民。往北走過木介街,就是成片的“黃房子”———鐵路職工家屬區。
我在鐵路小學上學,那時的鐵路小學,在教化街北頭的鐵道線旁。從我家走到學校,得三十多分鐘,既沒有校車,也沒有公共汽車,全靠自己用步量。當然,也沒有家長接送。那時“黃房子”附近的街道,幾乎都是用“面包石”鋪就的,如同今天道里區中央大街的路面。街道兩邊是高大的樹木,茂密的枝葉可以合攏起來。有的同學家就住在鐵路職工家屬區的“黃房子”,那時是半日制,同學們常在一起玩,今天去你家,明天去他家。那時的“黃房子”非常規整,相互間距二十來米,家家都有小院,用一米來高的柵欄圍起來,柵欄有的漆成綠色,有的漆成白色。院子里有丁香樹、果樹、葡萄架等。很多“黃房子”都有三面是玻璃的涼亭,有些“黃房子”的涼亭玻璃是五顏六色的,有些是白色帶花紋玻璃的。
很多“黃房子”冬天得自己燒火取暖,室內有壁爐。后來,有的人家把壁爐拆掉了,有的棄之不用,權當擺設,因為燒壁爐太費煤和木絆子。大家都改成了“土暖氣”,做飯時就可以取暖。很多“黃房子”沒有室內廁所,小區有公共廁所,是用灰色木板釘成的。在南崗區,這種灰色木廁所很多,樣式幾乎都一樣。那時,住“黃房子”的同學都很羨慕我,因為我家是“洋暖氣”,取暖不用自己燒,又是室內廁所,冬天少遭了不少罪。
關于房子,我還要說些工作后的情況。有一次星期天回家,看到有的鄰居在院子里自己用泥脫坯,建房子。想想也是,孩子們都長大了,有的該成家立業了,總不能一家六七口人還擠在二三十米的屋子里。后來,就地取土,脫坯建房成了風氣,鐵路職工家屬區的“黃房子”戶主也大行其道,院落的環境就這樣被破壞了。我家沒有蓋房子,對鄰居蓋房子也沒什么意見。沒聽說蓋房子得辦什么手續,也沒有什么部門出來管一管。
后來,木介街以南的北京街房子拆遷,百貨商店職工的家屬區、我家的小洋樓、俄式小平房、秋林公司家屬樓房都被拆掉了,建起了現在的樓房。雖然木介街以北的“黃房子”沒有拆掉,但也面目全非了。五花八門的自建房和“黃房子”混雜在一起,有的地方只留一米來寬的小道,連三輪車都推不進去,哪里還有什么庭院。很多老戶主不愿住在這樣的環境里,干脆自己搬走了,將房子租了出去。租房的很多是收廢品的,收來的廢品就堆在院子里。有的“黃房子”成了鐵藝、噴繪作坊。
后來,有關管理部門也看到了問題所在,對原來北方大廈(現在的花園街403號新世界百貨)對面的幾間“黃房子”進行了改造,拆除了私建濫建,基本恢復了“黃房子”的原貌,還建了一堵墻,將南面尚未改造的“黃房子”遮擋起來。每當我從這里經過,看到這堵墻,心里就會期待:什么時候能拆掉這堵墻,恢復“黃房子”的本來面貌呢?
1965年,我在哈爾濱鐵路中學初中畢業,考入了位于學府路的哈爾濱機械制造學校(現在的黑龍江職業學院)。我拿到錄取通知書后,很是興奮,也有幾分好奇。興奮的是,第一志愿如愿以償;好奇的是,我不知這所學校怎么樣。因為我在家等待報到,反正也閑來無事,于是,便和同學黃偉在8月末的一天,乘有軌電車,去學校看看。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學府路。當時的有軌電車,只通到現在的和興十一道街,駕駛員右手握一個鐵扳手,左右轉動,控制速度,由于有軌道,用不著方向盤。那時,老百姓稱這種車為“摩電車”,因為車上有一個弓子,與空中架著的一根電線接觸,電能傳給車上的電動機。弓子和電線不斷發出火花和噼噼啪啪的響聲。
下了車,地面是坑坑洼洼的土地面,很空曠,街兩邊是些小平房。往西走,是哈爾濱電表廠的圍墻。當時的學府路,不過是十來米寬的柏油路,兩邊是一米多深的土溝,里面長著長長的雜草。學府路雖然很窄,但過往車輛也很少,沒有人行道,柏油路兩邊的土路面就是人行道。當時,我的心涼了半截———考上的學校怎么在郊區野外?我要是回趟家,還得走這么遠!我大約走了十幾分鐘,終于找到了哈爾濱機械制造學校,看到學校黃色的四層主樓,感到很雄偉氣派,心里多少有了些寬慰。
開學后,生活是很緊張的。天剛蒙蒙亮,起床的廣播一響,就趕快穿上衣服,登上鞋,出操跑步。這時,狹窄的學府路熱鬧起來了,全是沿街列隊跑步的學生,幾乎遇不到一輛機動車。要是冬天,黑燈瞎火的,除了跑步的學生,幾乎看不到什么居民。這真是名副其實的學府路啊!
中專四年,學府路沒什么變化。1969年我畢業后,分配到了哈爾濱拖拉機配件廠。工廠就在哈爾濱機械制造學校的北面,相距步行20多分鐘的路程。工廠兩千來人,是個中型企業,位于現在哈西大街的西典家園。當時的哈西大街,也就是五六米寬的柏油路,路況也不好,坑坑洼洼的。路的兩邊是工廠的圍墻。
當時的哈西地區是工業區,除了哈爾濱拖拉機配件廠,還有機聯機械廠、電子儀器廠、鑄造廠等。除了少數工人住在工廠附近家屬區低矮的小平房,多數職工住在市里,上下班乘工廠的通勤車。說是通勤車,只有幾輛客車,主要還是貨車。白天拉貨,早晚在車廂板上插上鐵扶手,就是接送職工的通勤車了。乘這種通勤車,夏天還好,不僅涼快,還可以一路飽覽風景。冬天可慘了,三九天寒風迎面撲來,臉上真像被刀割一樣。于是,大家都往車頭那塊兒擠,多少可以擋擋寒風啊!

當時的哈西,不僅路窄,交通也十分不方便,好像只有學府四道街和哈西大街交匯處,孤零零立著一個長途汽車站牌,往往很長時間也等不來一輛車。我在拖拉機配件廠獨身宿舍住了8年,外出辦事從來沒乘過這唯一的長途公共汽車,去市里都是步行到和興路乘有軌電車。拖拉機配件廠的合作醫院是哈爾濱醫大二院,職工去醫大二院看病,都是步行,快走也得半個小時。在工廠住的時間長了,對周圍環境也熟悉了,就走捷徑,外出辦事走工廠的后門。穿過一個屯子,聽雞鳴狗叫。再過一個破敗的小木橋,橋下是一家化工廠排出的發出刺鼻味道的污水。晴天還可以,要是雨季,到處泥濘,哪里還有什么路,出一趟門,鞋和褲腿上全是泥水。
1977年,我從拖拉機配件廠考入黑龍江大學。從哈西大街又回到了學府路。上學后,仍是住在哈西大街的工廠宿舍。從工廠到黑龍江大學,步行快走也得半個小時。當時,真想買輛自行車。可是,當時自行車是要憑票才能購買的。半年后,廠工會弄來幾張寶貴的自行車購買票,優先照顧,給了我一張。我到位于今天和興路轉盤道的“五滿意”商店,買了一輛“大金鹿”。騎上后,心里那個爽呀!
那時,哈爾濱的路橋建設很少。就拿學府路來說吧,十多年了,路面狀況一直也沒什么變化,但來來往往的車輛卻多了起來,常常堵車,狹窄的學府路上,車輛排起了長龍。偶爾車輛稀少時,有的車開得飛快,令行人膽戰心驚。
1978年夏天,一個星期一的早晨,我從宣化街出發,騎著“大金鹿”去黑龍江大學上學。在學府路學校主樓校門前,我剛剛由東左拐騎車進了校門,就聽身后發出刺耳的剎車聲和撞擊聲。由于馬上就到上課時間了,也顧不上身后的路上究竟發生了什么事。上過一節課后,聽到了一個十分悲痛的消息。哲學系77級一位男同學,也是騎自行車匆忙返校上課,在校門口拐彎時,被迎面疾駛的卡車撞倒……該同學是大齡考生,已婚,并有一個孩子。考前是哈爾濱市第三中學一位優秀的語文老師。這件事,讓我好長時間緩不過難過的心情。這位同學高考第一志愿報的是中文系,考分也夠,可不知為什么偏偏被哲學系收去了。為了轉系,他甚至找到了校長,最終也沒能轉成。于是,他常常來我們中文系聽課,和中文系的很多同學都很熟悉。他對文學的熱愛和執著,令我們中文系很多同學佩服和感動。想不到,剛剛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來,成為莘莘學子不到一年,就遭此橫禍。我和該同學真是腳前腳后,相距也就是幾秒鐘的時間,在我左拐時,也沒看到前方迎面有什么車輛,看來,路況實在太差了。
1982年大學畢業,我到了位于道里區工廠街的哈爾濱文藝雜志社,當編輯,看稿子,才算和學府路告別。這一別就是幾十年。
后來,生活好了,首先要改善居住條件,買套新房!2012年開始,我幾乎看遍了整個哈爾濱市,看過的樓盤大概也有幾十個了。最后,還是在地鐵一號線旁、學府路邊的魯商松江新城,買了一套三居二衛一明廳的商品房。妥妥的電梯洋房。
買房要看環境,看交通,當然,還有我那揮之不去的17年的學府路情結。學府路上,寬闊的雙向十車道大道,林立的高樓,便捷的公共汽車。地鐵一號線通車后,乘地鐵,全程也就30多分鐘。從哈西客站出發,乘高鐵到大連只需3個半小時,到北京只需4個小時。哈西客站的興建,帶動了周圍成片樓盤的崛起。昔日的荒郊野外,竟成了哈市又一商貿和交通中心。
拿到新房鑰匙,站在12樓35平方米客廳的飄窗前,放眼瞭望,視野開闊,心曠神怡,浮想聯翩。想起1956年剛來哈爾濱時,全家九口人,住在34平方米的屋子里,不及現在的客廳大!多少年來,對于三居二衛一明廳的房子,即便是夢中,也不曾做到。臨近古稀之年,竟成為現實。回憶過去,目睹現在,親眼見證了學府路周邊翻天覆地的變化。尤其是學府路,由逼仄的路變成了寬闊的雙向十車道大道,道路兩邊高樓鱗次櫛比,交通便利,四通八達,用“滄桑巨變”來形容,毫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