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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預測加工理論的角色交換解釋模型

2023-12-29 00:00:00葉方邱惠林蔣柯李長瑾
心理科學進展 2023年8期

摘" 要" 角色交換(role reversal)是心理劇(psychodrama)治療的基本技術之一。基于莫雷諾的經典理論, 角色即當事人的自我展現。當代心理劇治療實踐在莫雷諾理論的基礎上積累了豐富的臨床經驗, 但缺乏一個有解釋力的理論來整合性地說明心理劇治療的工作機制。預測加工理論從角色交換體驗的分析出發, 說明了角色交換過程中個體自身位的“主角”與交換位的“對角”之間的互動與建構關系。根據預測加工理論, 角色交換是一種自我建構過程。在從單次角色交換治療到整個治療過程的不同層面上, 這個自我建構過程分別體現為: (1)角色交換產生了信號類型的改變; (2)角色交換帶來了模型的更新; (3)新的人際模型在互動建構中生成。總結起來, 運用預測加工理論來解釋角色交換的結構化特征, 將能促進這項技術在臨床治療中發揮更好的效果。

關鍵詞" 心理劇, 角色交換, 角色建構, 自我, 預測加工

分類號" R395

1" 引言

角色交換(role reversal)是心理劇(psychodrama)在咨詢過程中采用的基本技術之一, 多被應用于處理人際關系的困擾問題。在人際關系中, 當事人自己被稱為“主角”; 與當事人發生沖突的那個人則被稱為“對角”。在角色交換的臨床實踐中, 首先, 當事人被要求在一種情景中扮演自己的角色。接下來, 他們被要求改變自己的角色位置, 去扮演對角的角色。角色交換屬于廣義的角色扮演(role playing)技術, 但是, 與傳統的角色扮演相比它增加了轉換的步驟, 即, 要求扮演者嘗試在對角的位置, 以對角的方式來思考與行動。

心理劇技術的創始人莫雷諾(Moreno, 1946/ 1961)把“角色”看作是一種人際經驗, 即, 通過角色扮演以了解人際間關系, 最終實現更好地了解自己的目的。根據心理劇的角色理論, 角色分為身心角色(psychosomatic roles)、社會角色(social roles)和心理劇角色(psychodramatic roles)。身心角色是指個體出生后第一次發展出來的角色, 在更廣泛的意義上包括了個人的基礎生理需求方面的自我體驗, 以及由心理自我體驗引發的軀體反應。社會角色是個體與他人(諸如: 媽媽、朋友等)互動而產生的角色。心理劇角色是指個體經驗被客體化而成為了與自我相對的內在體驗的外在化角色, 諸如, 個體的夢想、痛苦或愉快體驗等被客體化呈現, 使得這些抽象的體驗被客體化成為了一個可以與自我對話的角色, 例如, 一個人可以與自己的“痛苦”對話。莫雷諾認為, 角色包含了不同的行動成分, 包括集體的行動成分和個人的行動成分(Moreno, 1961)。集體的行動成分是指社會文化賦予個體的行動約束模式; 個人的行動成分則是指來自個體經驗而形成的行動模式, 是具有創造性的。莫雷諾認為一個人擁有的角色越多, 生活品質越好(Moreno, 1946)。

心理劇強調三種因素的影響, 分別為空間、時間和行動(Blatner, 2000)。首先, 心理劇需要在安全空間中進行, 例如, 當個體在嘗試扮演生活角色時, 他的行動是不能受到懲罰的(Moreno, 1946; Moreno, 1965)。其次, 在時間上, 角色交換可以把過去發生過的場景、當下的狀態或未來可能會發生的場景按照個體的需要呈現在心理劇舞臺上。不管角色的表現發生在哪一個階段, 個體都可能在此時此刻呈現出同樣的行為模式。我們可以形象地稱之為“心理的穿越”。最后, 莫雷諾重視行動的力量。他曾對弗洛伊德說過: “你分析別人的夢, 我教給他們再次做夢的勇氣” (Moreno, 1946)。通過心理劇的行動協調, 我們能夠把想象的角色在現實生活中加以實現。這被稱為“附加現實” (surplus reality) (Moreno, 1965)。

有大量的研究證實了心理劇和當事人的自我體驗密切相關, 諸如, 自我意識(Boroomandian et al., 2020; Dogan, 2018)、自我接納(Kaya et al., 2021)、自卑(Tümlü amp; ?im?ek, 2021)、自我憐憫(Abeditehrani et al., 2020)等。以往研究也表明心理劇與個體的情緒能力有關, 例如, 可以降低個體的壓力感知(Boroomandian et al., 2020)、增強共情能力(Kipper amp; Ritchie, 2003; Soysal, 2021)、提高情緒智力(Beauvais et al., 2019)等, 尤其表現出應對焦慮的積極效果 (Dorothea, 2016; Rudokaite amp; Indriuniene, 2019)。有研究表明, 心理劇針對社交焦慮障礙(Abeditehrani et al., 2020)、精神分裂癥(Miller et al., 2021)、ADHD (Mojahed et al., 2021)、恐懼癥(Tarashoeva et al., 2017)、物質依賴障礙(Giacomucci amp; Marquit, 2020), 以及癲癇(楚平華 等, 2009; 韓康玲, 楚平華, 2010; 潘漢沛, 2015)等多種身心障礙有減輕癥狀的作用。心理劇作為一種藝術表達性心理治療技術, 近年來開始表現出和其他治療技術, 如認知行為治療(CBT)、家庭治療(family therapy)等被聯合采用進行干預的趨勢(Abeditehrani et al., 2020; Blatner, 1997; Farmer et al., 2018)。心理劇不僅被應用于臨床治療, 其角色理論對社會學的理論與實踐也有重要貢獻(Moreno, 1961; ?uri? Jakovina amp; Jakovina, 2017)。國內外現階段的研究大多把心理劇作為一種干預手段, 通過研究對象的自我報告, 著重于心理劇干預前后的差異性分析, 以獲得支持心理劇有效性的證據(陳軍君 等, 2019); 由于心理劇工作者在一次工作中通常將多種技術組合、反復使用, 所以極少有針對單一技術機制而展開的研究。

角色交換作為心理劇中最重要的技術之一, 被稱為“心理劇的引擎”, 涉及個體的共情、憐憫和自我反思等多種關系體驗(Karp et al., 1998)。在實踐應用中, 有大量病例分析、臨床研究的結果顯示, 角色交換是一種成功的干預技術(Boies, 1972), 并且應用在個體咨詢中的時候可以不需要輔角(auxiliary egos)的參與(Blatner, 2007)。目前對角色交換的實務操作有多種模式, 但是現有的研究還面臨著以下困難: 第一, 因個體的個性和經歷的差異, 研究者難以控制個體議題的相似性(Boies, 1972); 第二, 研究者難以確定評估干預有效性的指標, 因為角色交換如何改變人行為模式的作用機制尚未明晰; 第三, 缺乏一個統一的理論來整合經驗數據, 為相關的研究結果提供科學的解釋(Orkibi amp; Feniger-Schaal, 2019)。

角色交換技術的有效性來自角色扮演過程中個體關于自我和他人心理體驗的結構化水平的提升(Carlson-Sabelli, 1989)。本文擬引入預測加工理論來解釋角色交換的工作機制; 先厘清預測心智和自我認識的關系, 以自我建構為主要線索, 通過預測心智的模型建構來解釋角色交換技術對心理結構化的作用機制。

2" 角色交換與預測心智

2.1" 人通過預測心智而認識自我

有大量研究顯示, 心理劇和自我體驗密切相關, 參與心理劇能有效提升個體自我概念的結構化發展(Butler amp; Fuhriman, 1980; Rohrbaugh amp; Bartels, 1975; Yalom, 1995)。為了探討心理劇中角色交換技術對個體自我體驗的內部作用過程, 我們有必要先對“自我認識”的概念進行簡單梳理。

人對自我的認識一直以來是心靈哲學以及心理學研究中的一個“難問題” (費多益, 2018)。有關自我以及自我體驗的意義眾說紛紜。現代分析哲學曾經論證道: 個體是通過交往對象來認識自我的, 而不是通過意識或內省(吉爾伯特·賴爾, 1992)。這里的交往對象不僅僅指他人, 也包括認識者自己。個體在與他人或與自己進行交往時, 通過考察交往對象的表現或體驗來認識他人, 同時也因此而認識了自己。有一類型的行動, 諸如: 觀察、反對、模仿、嘲笑等, 會以某種方式涉及到其他類型的行動, 或施加在其他行動之上。它們被稱為“等級較高的行動”。個體獲得了對交往對象的舉動采取等級較高的行動的能力, 并把這種能力應用在與自己的交往中, 由此獲得了關于自我的認識。這就是自我的反身性(Mead, 1934)。自我的反身性是人類區別于動物的顯著性特征(Baumeister, 1998)。至今為止, Shavelson等人(1976)提出的關于自我的多側面等級模型依然得到較廣泛的認可。這個模型首先定義了自我概念是一系列有組織、有層次、多維度、可區分的自我知覺, 然后描述了自我概念從人際互動以及對自我屬性和對社會環境的知覺體驗中的生成過程。但是, 人際互動、社會覺知等如何生成了自我認識, 依然需要得到進一步的理論解釋。

Clark在2013年提出了預測加工理論(predictive processing, PP), 并在心智哲學、認知科學等領域引起了強烈的反響。該理論認為, 人在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中, 需要建構一個關于世界的模型。這些模型由世界規律的概率密度分布構成。個體借助已有的模型, 產生自上而下的預測信號。預測信號不斷地和實際的輸入信號進行匹配。兩者之間的差值被稱為預測誤差(prediction error, PE)。預測誤差通過自下而上的通路被反饋給大腦, 進而驅使個體采取行動使預測誤差最小化。個體通過不斷修正自己的模型以使之與真實的世界相協調, 從而減小關于世界的不確定性(Clark, 2013/ 2017)。預測加工理論是近年來理解心智的認知過程的新范式(蘇佳佳, 葉浩生, 2021)。該范式結合了神經科學、哲學、生物學和信息論的思想資源, 把心智系統看成是一種主動的“貝葉斯推理引擎”, 已經被當作目前對心智的最佳解釋推論(王球, 2021)。

心智的預測加工進路(簡稱預測心智)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解釋自我認識的可能框架(王球, 2021)。但是, 我們還需要回答的問題是, 預測心智是如何在認識自我的過程中發揮作用的。預測加工理論主張, 個體在與環境互動的過程中, 對自己的身體建模是預測誤差最小化的自然結果(Hohwy amp; Michael, 2017)。一個簡單的例子是, 當個體在馬路上行走時, 不僅要對他人的行走方向、前進速度進行預測, 還需要對自己的身體大小有正確的認知, 才能時刻保持和陌生行人之間的行動邊界而不至于撞到別人。

根據預測加工理論, 自我是一組隱藏在身體內部的具有層級結構的因果模型, 較低水平的自我(如個體擁有的感官體驗、對身體的認知等)由較高水平的自我(如性格特點、信念等)所調節(Hohwy amp; Michael, 2017)。預測誤差會從較低層級的結構反饋到較高層級結構, 從而建構出自我某些穩定的特征。可以說, 一個人的預測信號就是其自我的具象化表征。較高水平的預測信號依賴較低水平的預測信號中的穩定模式(Kwisthout et al., 2017)。基于自由能原理(free energy principle), 個體通過預測誤差最小化來實現自我的一致性和連續性(Hohwy amp; Michael, 2017)。簡言之, 預測心智認識自我的機制是: 一方面, 通過釋放預測信號, 個體能進行自我表征; 另一方面, 預測信號和輸入信號的匹配又產生了新的自我表征建模的需要。兩個過程循環往復, 直到預測誤差最小化。

自我認識對個體心身健康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埃里克森的自我同一性理論認為, 個體需要不斷整合自我與客體、本我與超我的經驗, 形成內在的一致感和連續感, 發展出自我對社會環境的適應性反應(Erikson, 1959)。若個體自我認識的發展不完全, 沒有清晰、連續的自我概念, 容易引發個體在與他人交往時的沖突關系, 進而產生焦慮、失望等負性情緒, 甚至導致心理障礙(韓佳圻, 2021; Kellermann, 1994)。負性心境可能反過來引發個體的認知免疫, 即, 對由于自己不合理的預期產生的預測誤差進行弱化或否認, 拒絕修改自己固有的生成模型。比如, 在特定情境中, 重性抑郁障礙患者如果一開始就擁有消極預期, 當接收到與自己的預期不相符的積極信號時, 會通過認知免疫來維持原本的消極預期; 相反的, 患者如果一開始擁有的是積極預期, 當接收到消極信號時, 會更容易放大所產生的預測誤差, 使自己的預期變得消極。這種注意偏向減少了個體進行正確的自我認識的可能性, 最終陷入一種負性循環中(Kube et al., 2020)。

心理劇中的角色交換技術可以通過主角和對角的對話, 幫助個體接納客觀存在的預測誤差。對于患者在負性心境下產生的刻板性的消極預期, 角色交換能幫助個體打破認知免疫的負性循環, 促進消極預期的及時更新。對于患者預先持有的積極預期, 角色交換一方面引導個體自發地為消極事件生成多種與以往不同的評價; 另一方面, 在一定程度上使輸入信號和外部世界的真實狀態相協調, 減少先驗的積極預期與后驗的消極事件之間的差異引起的消極體驗; 最終把不同的經驗整合到統一的自我中, 從而提升個體的心理健康水平。

2.2" 角色交換是一種預測心智的模型建構

角色交換實踐的理論基礎離不開心理劇的角色理論。角色理論關于自我概念的基本觀點與預測加工理論高度契合(李恒威, 2021; Hohwy, 2020)。因此, 我們可以通過預測加工理論對心理劇的作用機制做出理論化的解釋。

第一, 個體內在的生成模型是以角色為單位的。莫雷諾把角色(role)定義為個體功能形式的符號化表征, 即角色是自我的有形方面, 實際且具體地存在于自我當中(Moreno, 1946/1961; Fürst, 2020)。當個體向他人介紹自己或去了解對方時, 傾向于報告他(她)的角色, 如“學生” “母親”等。人們總是通過某種角色來認識自己和他人。在特定的社會文化規范下, 各個角色都具有其普遍的限定規則, 構成了角色的集體行動成分。根據預測加工理論, 角色為大腦提供了模型建構的可能。這種模型包括了有關該角色的先驗知識, 個體根據生成模型對他人做出先驗的猜想或預測, 以及在真實的互動中通過降低預測誤差來建立適應性的人際關系等(Lee et al., 2021)。角色刻板印象就是預測心智的一個實際例子。個體對角色的認識不充分或角色目錄單一, 就容易導致心理健康問題。例如, Levin (2021)的案例分析表明, 母親在產后照顧孩子的過程中往往經歷了角色和日常生活的快速轉變, 未能處理好各角色之間的關系與轉換容易引發產后抑郁。在職場中, 正確的自我認識與角色定位是職業女性心理健康的要素之一(陳雙, 2012; 馬劍虹, 張廷文, 1999)。角色交換使個體能夠嘗試不同的角色, 促進自我認識。當角色沖突來臨時, 個體基于對自我的正確認識可以更從容地做出決策。

第二, 生成模型和世界之間的關系本質上是建構性的。自我的建構性在早期的精神分析理論中就已經初現端倪。根據弗洛伊德的經典精神分析理論, 自我是本我與社會環境的互動過程中形成的, 是本我的欲望與養育者的約束之間的折中的結果; 在人本主義取向的自我心理學中, 個體的心理自我、社會自我等概念也是來自于個體將自己的行動投射到對方或環境中, 再從對方的反饋中獲得關于自己的自我概念。這個過程也體現了建構論的含義。因此, 盡管不同理論流派關于自我的描述和定義方式各有不同, 但是在自我發生于個體自身行動與環境互動的這個層面上, 各種關于自我的理論都沒有排斥自我的建構論預設。莫雷諾明確指出, 自我是從社會先天賦予的角色中發展出來的, 而不是相反(Moreno, 1961)。角色的內在屬性是相互依存, 每個角色都有與其相對應的角色, 例如: “丈夫?妻子” “老板?職員”相對應。個體對自我的某個角色的認識離不開與對角者的互動。舉例而言, 孩子如果從小一直收到來自母親的負性評價“你很笨, 你什么都做不好”, 長大后, 孩子很大概率會認為自己是一個笨小孩, 做不好任何事情; 再比如, 父親往往是女兒第一個接觸的異性, 因此, 父女關系會建構孩子的內部預測心智模型, 對孩子成年后的親密關系影響深遠。女孩根據所建立的關于異性的模型, 通常會預期地尋找一個與父親的特質相同或截然相反的伴侶。

總結一下, 個體通過預測心智把自己的內在世界和外在世界聯系起來。角色交換就是預測心智的模型建構過程。

角色交換鼓勵每一個角色去了解對角的觀點, 并找到與其和平共處的方式, 促進心理健康的發展。Moreno認為角色交換的能力對兒童的社會化發展至關重要, 能幫助兒童走出自我中心階段(轉引自Kellermann, 1994)。Mann和Mann (1959)的研究顯示, 與對照組相比, 角色交換組在“作為朋友的吸引力” “幫助小組完成目標”和“協作性”三個項目上的量表評分上都有顯著提高。角色交換促進人際關系的調節。Abeditehrani等人(2020)把角色交換應用于社交焦慮障礙群體, 針對該群體特有的對他人的消極認知層面, 要求被試在角色轉換前后進行主觀評分。研究結果表明角色交換組相對于角色扮演組(缺少了角色轉換的步驟)在“對消極認知的信心” “被負性評價的概率”和“被負性評價后的成本”三個項目上有顯著降低, 支持了角色交換的有效性。心理劇運用角色交換技術在不同群體中的成功實踐, 顯示出角色交換的治療價值(Boies, 1972)。

通過角色交換, 個體能更好地適應生活。但是, 關于這種效應依然缺乏合理的理論解釋。Orkibi和Feniger-Schaal (2019)對2007~2017年的心理劇研究進行了系統的綜述, 對當前心理劇的研究方法做出了批判性的評價, 強調對心理劇的特異性機制進行理論化解釋的必要性。本文的目標是引入預測加工理論來解釋角色交換技術獨特的治療效果, 并為未來關于心理劇的實證研究提供可參考的假設性框架。

3" 預測加工理論對角色交換的解釋

預測加工理論認為人腦不是被動地接收外界的刺激, 而是積極地對即將到來的輸入信號產生預期(Clark, 2018; Kwisthout et al., 2017)。預測信號和輸入信號的對比形成了預測誤差。遵循自由能原理(Friston, 2010; Ransom et al., 2020; Wiese amp; Metzinger, 2017), 個體會使預測誤差最小化來提高自己適應環境的能力。面對預測誤差時, 個體會選擇采取行動以滿足自己的需求, 或者調整自己的預期來與環境相符; 這取決于個體對預測信號和輸入信號的精度加權值。更高的精度(無論如何編碼)意味著更少的不確定性, 即意味著個體以不同的方式平衡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兩個過程之間的交互作用(Clark, 2013/2017)。

角色交換的實踐發生在相對應的關系中, 包括主角和對角。角色雙方各自擁有理解客觀事實的模型, 二者通常是不一致甚至矛盾的。個體在自己的角色中根據模型產生預測信號, 接收到對方產生的輸入信號, 通過自上而下的預測信號和自下而上的輸入信號的匹配, 產生預測誤差, 導致個體的認知失調而難以自我整合。角色交換的目的就是幫助個體在“主角?對角?主角”的角色轉換過程中把預測誤差結構化, 進而出現模型重構的可能契機, 促進自我覺察和成長, 最終消除預測誤差。

本文從信號、模型和互動的角度提出三個層次上的角色交換解釋模型, 論及單次角色交換對預測心智的作用和多次角色交換疊加后對模型更新的效應。三個層次的解釋模型回答了在一次心理劇工作中模型是如何變化的, 也嘗試回答在整個心理劇歷程下模型的互動建構過程。目的是探討在心理劇的實際工作中角色交換技術產生有效性的機制。

3.1" 角色交換引發信號的改變

日常生活中的預測有兩種情況(吉爾伯特·賴爾, 1992)。第一種是個體考慮到明確的命題, 行動產生的結果和預期相差不遠, 從而導致了驚異度降低; 第二種是預測可以表示為一種心境, 即, 個體始終注意到了自己正在做的事, 雖未考慮過明確的命題, 但對得到的結論并不會感到詫異。當我們在進行第二種預測時, 并不總是蘊涵等級較高的行動, 因此, 預測誤差導致的驚異度不會被降低。第二種預測情況帶來的結果是, 個體在面對常見的人際互動情境時, 預測的心境使個體在產生預測信號的同時并不會覺察到其內容, 或者對其內容沒有產生反思性經驗(Liu, 2021)。由于缺少反思性, 個體不能采取有效的策略去減小預測誤差, 最終將導致情緒性問題。

由于“我”的系統的不可捉摸性, 我可以追逐過去的我, 但永遠只能抓住我的飄忽的上衣后擺(Sartre, 1957)。“我”和“你”的區別是, “我”總是無法把握自己的當前自我, 但可以把握你(對角)的當前自我。角色交換演出個案生活中的某一具體情境, 個案在主角的位置產生的信號屬于預測信號, 接收到對角者的信號屬于輸入信號。當個案從主角的位置轉換到對角的位置上時, 過去接收到的輸入信號變成了預測信號, 過去自己的預測信號則變成了輸入信號。轉換的過程中考察的對象從自己變成他人, 個案把對“我”的存在和行為當作一個客體來認識, 從而提升了自我認識的水平。這個過程如圖1所示。

我們舉常見的親子關系的例子來展示一下預測加工機制是如何運作的。假如個案的角色是女兒, 對角者是自己的母親。個案來求助的問題是, 自己第一次遠離家鄉, 在外地上大學, 母親每天會打數個電話來詢問自己的動態。個案感覺到自己的生活被打擾了, 這種感覺刺激個案采取行動: 和媽媽爭吵。就這個案例而言, 個案對親子關系會有一個模型, 這個模型中包括親子合適的相處邊界以及每日與母親溝通的頻率等。當模型正常運行時, 一切都是個案所熟悉的信息, 個案不會感到困擾。當個案開始離家上大學時, 母親模型和個案模型產生了差異, 個案的正常狀態被打破。個案因此感覺到異常, 也就是出現了預測誤差。比如, 個案的輸入信號為“母親在打擾我的生活, 她不關心我, 不顧我的感受, 只在乎自己的需要”, 與此同時, 預測信號為“母親應該要關心我, 照顧到我的感受, 不會一直給我打電話來打擾我的生活” (見圖1a)。由于個案的自發性處在較低水平, 以及角色目錄的有限, 個案接收到的輸入信號往往存在偏差。當個案轉換到對角, 即母親的位置時, 輸入信號就變成了預測信號。此時, “女兒不理解我, 我對她的關心反而被嫌棄了”成了輸入信號, “女兒從小體質不好, 我要提醒她照顧好自己, 多打幾個電話是有必要的, 女兒應該理解我對她的關心”成了預測信號(見圖1b)。到了角色交換結束的時候, 個案重新交換到主角, 預測信號變成了輸入信號。這個輸入信號與交換前的輸入信號不同了, 從“母親不斷地給我打電話, 打擾我的生活, 她不關心我, 不顧我的感受”變成“母親是因為關心我才多次打電話的, 她是放心不下, 并不知道這樣會打擾到我, 她是因為愛我才這么做的” (見圖1c)。改變后的輸入信號和預測信號“母親應該要關心我, 照顧到我的感受, 不會不顧我的感受, 每天打數個電話打擾我的生活”保持了一致, 減少了預測誤差, 從而與外部世界發生適應性關系, 減少了人際交往中的困擾。角色交換幫助個案厘清了自己和母親的角色的不同如何潛在地影響雙方關系的互動模式, 進而理解沖突發生的原因, 找到適當的問題解決策略。

為了更有效地達到信號轉變, 在角色轉換前, 咨詢師需要帶領個案進行充分的暖身。結合角色交換發生的三個階段(Kellermann, 1994), 信號改變的過程也可分為三個步驟: 首先, 個案從身體上開始模仿對角者的動作和語言, 幫助自己更好地安放在自己不熟悉的對角者的角色中, 這一階段即共情性角色取得, 也是信號改變的第一步。接著, 咨詢師通過關系性問話收集與個案的議題有關的資料, 呈現出對角者產生預測信號的背景信息。最后一個階段是角色反饋, 個案在對角者的位置上產生的輸入信號包括我(對角)是怎么感知你(主角)的, 預測信號包括我(對角)是怎么感知你(主角)感知我(對角)的。這三個步驟相互作用, 通過信號轉變的過程呈現出隱含的沖突模式。

3.2" 角色交換導致模型的更新

角色交換并不是要求個案完全放棄自己的模型, 而是根據創造性原則, 把對角者的模型中的適應性部分融合進自己的模型中(Kellermann, 1994)。個案需要同時激活關于自我和他人的表征。當個案交換到對角者的位置時, 被要求暫時壓抑自我的感受, 呈現出和自我的真實感受不同的體驗和行動。與角色扮演技術相比, 這是一個充滿創造性、需要高水平的意志控制的過程(Yaniv, 2012)。角色交換提供了主角的模型和對角的模型在現實情景中的鏈接路徑,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 在角色交換中預測誤差是如何減小的?

Rothenberg (1971)為了澄清創造力和精神病性癥狀之間的區別而提出同空間過程(homospatial process)的概念。同空間過程指兩個具象實體同時占據一個空間, 產生一種新的實體性表達(Rothenberg, 1971/1995)。例如, 德國有機化學家凱庫勒把一條首尾相接的蛇的表征疊加在原子的表征上, 從而發現了苯分子的結構簡式。Yaniv (2012)認為同空間過程可能是角色交換的機制之一, 主角的模型和對角的模型同時存在于個體的預測心智中。莫雷諾相信個體有能力在高水平的自發性(spontaneity)中創造出具有適應性的行為模式, 最終豐富自己的文化傳承(culture converse)。個體根據自己的模型生成預測信號, 和環境中的輸入信號進行比對。當預測信號和輸入信號匹配時, 個體會鞏固自己的模型; 當兩個信號不匹配時, 個體會更新生成的模型或改變環境。個體在主角者的位置有一個模型, 經過位置轉換會帶到對角者的位置, 兩個模型的同空間過程是角色交換的開端。個體在對角位置的預測機制與在主角位置的預測機制相同。由于在對角位置的預測誤差和在主角位置的預測誤差產生在相同的互動背景下, 主角和對角任何一方的預測誤差的控制都會帶來另一方的預測誤差的改變, 進而改變另一方的模型(見圖2)。在前文親子關系的例子中, 個案在母親角色中的預測信號和輸入信號進行匹配, 減少了預測誤差。母親和女兒的模型的同空間過程帶來預測誤差減小的動力, 從而當個案回到女兒的位置時, 改變了女兒角色的生成模型, 幫助個案產生了新的認知: “母親多次打電話是因為她放心不下, 她是愛我的。”最終, 在主角位置的預測誤差也得到了控制。角色交換的目的是幫助個案走出自己過去的經驗, 在因為兩個模型共存而產生的混亂中形成新的經驗, 擺脫了刻板模式的困擾。

我們在什么情況下才會更新自己的模型呢?

精度權衡決定了個體在多大程度上依賴環境中的證據或依賴自己的先驗模型(Yon amp; Frith, 2021)。當環境信息比較模糊時, 我們會更依賴自己過去的經歷、已建立的模型來幫助我們做出判斷。當輸入信息精確度很高時, 我們會調低先驗概率對決策的貢獻權重, 而更相信環境輸入的后驗證據。人際間的精度權衡同理: 當個體在與不同的人交往時, 會對他們的話語給予不同的權重。角色交換可被視為一個精度權衡的過程。當對角的模型和主角的模型共存時, 個案對關系性問句的回答實際上是補充對兩個模型的知識和細節, 對各模型的精度起到調節作用。細節水平越高, 模型的精度越高(Kwisthout et al., 2017)。接下來, 咨詢師會促成兩個角色的直接對話, 促進兩個模型的權衡和比較。具體來說, 咨詢師會邀請個案移位到對面的一張空椅上去扮演自己的母親, 接著向母親提出關系性問句, 例如“當女兒上學不在家時, 你在擔心她什么?” “當女兒一直不接你的電話, 你會怎么想?” 咨詢師會引導處于母親的位置的個案想象女兒就在自己面前, 并要求個案把從母親(對角)的模型出發的對女兒的認識向想象中的女兒表達出來。個案在對關系的不確定性進行評估時, 通常會報告一個整合性知覺結果, 例如, 母親總是很嚴厲; 母親愛嘮叨, 等等。通過角色交換, 一部分等級較高的舉動(如元認知)能主動參與到預測誤差的調節中來, 將在主觀意識之下的心理過程意識化。個案可以收集自己所在的系統中主角和對角、主角和其他相關角色的更多資料, 進而對自己和對他人做出比較精確的表征, 例如, 母親關注的主要問題是什么; 我體驗到的不開心是針對她的哪一句話, 等等。在了解各種表征的精確度以后, 個案才有可能做出基于自我體驗的選擇。

預測加工理論強調認知和行動的統一(Friston et al., 2010; Hohwy, 2020)。人可以有兩種方式來減少預測誤差: 更新自身的生成模型或采取行動改變環境。需要指出的是, 產生輸入信號的環境刺激是指自我依存的全部世界, 被賦予了與自我相對應的意義, 個體通過與環境的互動而建構了自我。對角者屬于環境刺激的一部分。

如果個案選擇通過改變環境來控制預測誤差。這意味著兩層意思: 第一, 在現實生活中主體自我和客體世界通過行為界面發生互動, 改變客體世界來滿足主體的預期; 第二, 在具體的角色交換過程中, 環境意味著相對于個案而言具體的輔角、導演、咨詢設置等內容。個案在一定程度上擁有改變環境的機會。例如, 咨詢師會邀請個案根據自己與對角者的關系模型來調整兩張椅子的遠近和朝向等, 以達到減小預測誤差的目的。

然而, 在論及單次角色交換對個案的現實生活困境的改變時, 其有效性似乎更可能體現在幫助個案更新原有的生成模型, 而不是改變環境。那么, 我們有必要回答心智如何做預測以及預測心智在整個心理劇歷程中的作用機制, 以動態視角說明角色交換技術對個體的自我療愈與成長的促進作用, 幫助個體與環境的互動更加流暢。

3.3" 模型是互動中的建構

在預測加工理論中, 行動的過程產生建構自我的需要。環境中存在著諸多的不確定因素, 個體為了滿足生存的需要, 必須建構出關于世界的模型, 對即將發生的事情做出及時的預測和適當的反應(Kelly et al., 2019)。

心智做出預測的路徑近似貝葉斯推理(Clark, 2013/2017)。客觀世界中存在諸多的離散的隨機變量, 這些變量之間相互的隨機因果關系構成因果貝葉斯網絡(Pearl, 2000)。個體關于世界狀況的知識和關于自我的知識一樣, 都是具有層級結構的因果模型, 且每一層都可以用一個因果貝葉斯網絡來描述。網絡中的變量可分為三種: 假設變量、預測變量和中間變量(Kwisthout et al., 2017)。假設變量是網絡中能夠生成預測的一系列變量的統稱, 預測變量是根據假設變量生成的一系列預測的統稱。在邏輯上, 在同一層級中假設變量比預測變量優先, 上一層級的預測變量等同于下一層級的假設變量。中間變量是影響假設變量和預測變量之間的關系的變量(見圖3 a)。前文理想化的親子關系的例子有助于理解生成模型的層級性結構。假設個體當前的議題處于主角模型中的層級n?1, 在該層級中, 預測變量為“母親不會一直打電話給我”, 假設變量為“母親不會過多干涉我的生活”; 在層級n中, 預測變量為“母親應該相信我能照顧好自己”, 假設變量為“母親應該相信我的能力”; 在層級n+1中, 預測變量為“母親應該關心我, 在乎我的感受”, 假設變量為“母親是愛我的”。通過角色交換, 對角者的層次模型在互動中被建構。在層級n?1中, 預測變量為“多打幾個電話是有必要的”, 假設變量為“女兒從小體質不好, 我要提醒她照顧好自己”; 在層級n中, 預測變量為“女兒需要我的提醒”, 假設變量為“我是放心不下她, 怕她照顧不好自己”; 在層級n+1中, 預測變量為“我在關心女兒”, 假設變量為“我很愛我的女兒”。事實上, 預測變量和假設變量之間的關系是復雜的。在心理劇的框架下, 社會系統、文化脈絡和不同規范之間的交互作用都屬于中間變量。每個個體本身都處在文化之中, 文化潛移默化地影響個體沖突的內在模型和面對沖突時的外在表現形式。心理劇的實踐強調各角色背后的社會和文化來源。角色的集體行動成分是人與人世世代代互動的結果, 在個案概念化過程中產生重要影響(Moreno, 1961)。主角和對角都擁有自己的多層貝葉斯模型。兩個模型相互作用, 構成了一個更大的因果貝葉斯網絡(見圖3 b)。因此, 主角與對角互動的過程, 實際上是二者的預測加工模型的在一個更大的貝葉斯網絡中的互動建構過程。

通過角色交換來進行的治療通常不是一次性完成的, 而是根據個案的實際需要在一次工作中進行多次交換。個案在多次的角色交換過程中, 會經歷到角色的學習到自發的發展過程, 其中包括: 角色取得(role taking)、角色扮演(role playing)和角色創造(role creating), 進而擴大自己的角色目錄, 提高生活品質(Moreno, 1961)。具體來說, 假如對角是個案的母親, 當個案交換到對角者的位置, 會獲得母親角色的一般性特質, 諸如母親的慈愛、奉獻等, 也就是取得了母親的角色。接著, 個案通過模仿母親說話的方式、語調, 甚至神情等, 對母親進行扮演。這就是對獲得的模型進行更高層次的加工。最后, 個案進入角色創造階段, 把對該角色的新的體悟和洞察帶入對角者的模型中, 在高水平的自發性下將母親沒有說的話或者沒有做的事表演出來。角色的發展過程遵循了模型的從低層級到高層級的建構規則。個案在角色轉換中建構出對角者的模型的同時, 也厘清了關于自我的預測模型。其結果是, 個案對自我的認識經歷了從低層級到高層級的更新。多次角色交換使主角和對角的模型的相同層級對應起來, 在互動中相互建構。

因果貝葉斯網絡不僅依賴于靜態的因果關系, 還依賴于時間上的動態相互作用。首先, 當前的預測信號不僅取決于當前的假設, 也取決于一個時間片段前的預測信號(Kwisthout et al., 2017)。其次, 從更大的時間范圍來看, 模型不僅在一次工作的多次角色交換中被更新, 也是在多次工作中經歷改變, 如圖4所示。Goldman和Morrison"(1984)通過心理劇螺旋圖, 描述了心理劇治療全過程中的預測加工與模型轉換過程。心理劇的工作從個案當前的問題出發, 讓個案演出過去某個具體的場景, 經過出演其他與議題相關的場景, 聯系到個案更久遠的兒童早期經歷。心理劇治療的最終目標是達到整合性的宣泄, 通過角色訓練幫助個案更好地適應生活。心理劇從表面的預測誤差開始工作, 探索到更深層次的預測加工模型, 最終回到個案當前的沖突情境。心理劇螺旋經過從過去經歷到未來建構的不斷上升的過程, 個體能夠獲得對自我和他人的更多認識。基于這些結構化知識, 咨詢師和個案共創出有效的策略處理預測誤差。因此, 心理劇對比精神分析學派可能是一門更具有實踐性的心理治療技術(Kadyrov, 1997)。需要注意的是, 在現實的心理劇歷程中, 心理劇螺旋是動態轉化的, 角色的互動需要根據個案當下的狀態來決定, 體現了心理劇技術的生命力和個體自發性與創造性成長的融通。

4" 小結與展望

角色交換把潛在的沖突以具象化的形式呈現, 促進個體非適應性行為模式的改變。從預測加工理論的角度來解釋, 角色交換是一種自我建構過程。個體在角色交換中獲得了關于自我和他人的結構化知識, 減少了預測誤差, 引導生命與現實世界實現積極的互動。本文提出的三個解釋模型從不同的層次闡述了角色交換的作用機制, 其漸進性的內在邏輯關系是: 轉換的步驟首先帶來信號的改變, 進一步發生個體的內在模型的更新, 以及涉及到模型的層級架構的轉化, 最后, 在整個治療過程的多次角色交換中, 預測加工模型通過心理劇螺旋而發生動態的更新。

前文提到, 角色交換可以促進自我認識, 幫助個體提高心理健康水平。這里有一個問題需要澄清: 預測加工理論作為一套建構主義方案, 它認為, 無論是根據自我模型生成預測及預測信號與輸入信號的匹配, 還是自我模型的建構與更新, 其間的相互關系只是一種邏輯上的先后, 而不是時間上的先后。也就是說, 基于表征的上行預測加工和依賴已有經驗的下行預測加工, 以及模型的生成、建構、加工, 實際上是同時發生作用的。主角和對角的模型在互動中的建構沒有先后之別, 而是交互形成, 因為對角構成了主角的自我存在的世界。自由能原理強調生命能維持自身的最基本原則是適應性(adaptivity), 上行預測與下行預測之間始終存在著誤差權衡(Friston, 2010)。在角色交換的實務操作中, 我們會清晰地看到個體“主角?對角?主角”位置變化的先后順序, 但從內在的生成模型來看, 角色的創造扮演, 即獲得對角的角色模型(無論是身心角色、社會角色還是心理劇角色), 是預測誤差權衡的結果。在心理劇治療的前期工作中, 角色的發展通常先經過角色取得和扮演, 再達到角色創造的階段。隨著治療過程的推進, 個體的自發性越來越高, 在治療過程的后期, 角色的發展可能會跳過某個階段, 直接進入創造的階段。因此, 角色的發展與個體的模型的層次沒有一一對應的關系。但是不管是從單次角色交換, 還是多次角色交換的實踐經驗來看, 角色總是遵循“取得?扮演?創造”的總體趨勢而發展的。

角色交換的作用機制還帶出另一個問題: 個體所扮演的對角及獲得的對角模型是否與對角者的實際模型相符?因為“我”不能輸出“我”本身的模型中沒有的東西, “我”表現出來的對角模型還是屬于“我”的一部分。對于這種追問, 本文認為, 在某種程度上這種理解是合理的。從個體的內在部分來看, 通過角色交換, 在對角位置獲得的對角模型, 某些部分也和個體主觀的真實有關, 人際沖突就是個體的內在模型的沖突。但是, 我們不能忽略心理劇的人際間視角以及主體內和人際間兩個視角之間的聯系。模型是從環境中建構而來, 一個人對自己的評價和他人對自己的評價, 都是在關系和文化中習得的, 也就是說, 在環境中別人確實會如此評價, 個體的內在有了相呼應的部分, 認同或不認同這評價, 從而產生了內在的模型。既然有了“我”, 就必然有個“非我”。“我”在“非我”中獲得了關于“我”的建構。

自發性與創造性是莫雷諾理論的核心概念。在主角通過角色交換技術進行自我建構的過程中, 多個角色模型之間會產生沖突或不一致的情況, 角色如何在預測加工過程中實現創造?個體對輸入信號的識別與客觀現實的符合程度是否會影響治療成效?一方面, 咨詢師可以通過對兩個角色的引導性問話、關系性問句、促進兩個角色直接對話等方式, 幫助個案的輸入信號更加接近真實的世界; 另一方面, 我們需要回到莫雷諾的人性觀去看。他相信人性中蘊含的創造力, 正是上帝無限創造的表征。每個人都有能力創造和改變自己的環境, 使自己與環境的關系能夠持續變化和適應。僵化的人際互動模式通過行動的力量得以改變, 個體在心理劇治療中能夠收獲對舊情境的新的應對方式或對即將到來的新情境的適應性行為模式。

運用預測加工理論來解釋角色交換技術, 可以為未來的干預實踐提供框架性的理論指導。在與個案的工作中, 咨詢師可以把個案與對角者互動時產生的預測誤差具象化, 和個案共同探尋特定議題中預測誤差最小化的策略。預測誤差如果來自世界的固有性質, 不可減小, 則需要個案修改自己的假設變量; 預測誤差如果來自對對角者的模型的知識匱乏, 有減小的可能, 則需要修改個案的模型中的隨機因果關系或者引入新的變量來更新模型; 也可以通過心理劇的其他干預技術(如鏡觀)對輸入信號進行重新采樣來達到預測誤差最小化。心理劇治療技術的理論基礎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也有不少可對應的元素, 諸如“仁義禮智信和”文化內涵基礎上的內省覺察、正心誠念等心學的功夫論與預測加工理論存在內在關聯性和工作互比性的可能。如何在心理劇實踐過程中注重其自發性、創造性的核心特征并引入中國傳統文化因素, 探索出適應中國人特點的結構性、層次性和發展取向的本土化、生活化和效能化的心理劇技術方法, 切實提升心理療愈與國民健康促進效果, 當是預測加工理論下角色交換技術為先導的未來探索驗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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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Role reversal is one of the core techniques of psychodrama therapy. According to Jacob Levy Moreno, the founder of psychodrama, the self emerges from the role that we play. On the basis of Morenian role theory, rich clinical experience has been accumulated in contemporary psychodrama therapy, but it lacks an explanatory theory to comprehensively explain the working mechanism of psychodrama therapy. Starting from the analysis of role reversal experience, predictive processing theory explains interpersonal interaction and role construction in the process of role reversal. According to predictive processing theory, role reversal is a kind of self-construction process. From a single role reversal treatment to different aspects in the process of psychotherapy, this self-construction process is as follows. First, role reversal brings about the change of the signal type. Second, role reversal results in model update. Third, the new model is constructed and generated in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the individual self and the other. The conclusion turns out that explaining the structural features of role reversal according to predictive processing theory can promote this technology so as to play a better role in clinical treatment.

Keywords: psychodrama, role reversal, role construction, self, predictive process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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