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刺繡人物肖像的興起與國際影響研究

關鍵詞：蘇州刺繡 人物肖像 國禮 文化交流

一、蘇繡人物肖像題材出現的背景

蘇繡人物肖像題材出現在人物肖像畫之后。我國古代肖像畫是人物畫的一個分支，其產生和發展的歷史軌跡與人物畫有同步之處，也有自身規律，通常為委托定制，描繪對象多為有一定身份和地位的人物。這傳遞出生活在特定時代中的人的某種社會價值理念。在我國，雖然在南北朝時期的寺廟殿堂中早就有懸掛刺繡佛像的做法，[1] 如敦煌石窟中曾有唐代刺繡《觀音像》，但真正開啟肖像刺繡之先河的是1874 年出生于江蘇吳縣的沈壽。1911 年，沈壽創作的《意大利皇后愛麗娜像》獲意大利萬國博覽會優等獎，并被授予“世界至大榮譽最高級之卓越獎憑”，這使蘇繡在國際上聲名鵲起。此后，在一代代蘇繡藝術家的探索下，蘇繡人物肖像作品逐漸成為我國國禮的重要組成部分。筆者認為，蘇繡人物題材的出現與發展主要基于以下幾個因素：

（一）社會背景

17世紀末之前，我國傳統的肖像畫通常用于舉行祭奠儀式和典禮的場所。受儒家文化的影響，這時期的肖像畫不專注于刻畫人物的性格和內心活動，而注重突出“成教化，助人倫”的社會功用。到清代，這種情況慢慢開始轉變。從清代前期的大量帝后肖像來看，肖像畫多為程式化表達，以彰顯帝王威嚴。自康熙時期起到雍正、乾隆時期，帝王肖像逐步擺脫前期的程式化效果，向娛樂化、虛擬化、想象化的方向發展，一定程度上表現了人物的個性和心理狀態。[2] 自此，肖像畫發生了根本性改變，從被瞻仰轉向樹典范，由追求功能性轉向追求藝術性。此外，17 世紀中國私人寫實肖像畫的流行，也為人物肖像刺繡的出現和發展提供了廣泛的社會基礎。

（二）刺繡技法的創新

在《雪宧繡譜》一書的序言中，沈壽說道：“我針法非有所受也……既悟繡以象物，物自有真，當仿真。既見歐人鉛油之畫，本于攝影……潛神凝慮，以新意運舊法，漸有得……千形萬態，但入吾目，無不可入吾針，即無不可入吾繡。”1904年，沈壽受清政府農工商部的委派，與丈夫余覺一同赴日本考察。她參觀過日本刺繡與西洋繪畫后，受西方鉛畫、油畫逼真效果的啟發，基于自身的蘇繡經驗與實踐所得，最終創造出了仿真繡技法。《美國女優倍克像》便是沈壽用仿真繡技法創作的一幅仿真人物繡像。仿真繡的技藝特色主要體現在配色、求光、肖神、妙用幾個要素上，使蘇繡突破了傳統的局限，推動了刺繡技藝的創新發展，解決了傳統中國繪畫難以表現的明暗、光線、顏色變化的問題。基于這樣的技藝創新，刺繡肖像題材得以迅速發展。

（三）中西方文化的互鑒

17 世紀下半葉，在歐洲宮廷備受青睞的一種肖像盒被當作外交禮品傳入中國。比如，曾風行于法國的描繪袖珍畫的一個肖像盒，在1667 至1670 年被當作國禮，由葡萄牙使團的馬努埃爾·德·薩丹哈（Manoel de Saldanha）贈送給康熙皇帝。此肖像盒內描繪的是阿方索國王（King Affonso），其上還鑲嵌了寶石。歐洲對其君王肖像進行寫實性描繪，并作為國禮饋贈給他國首領的社會風氣，為清代肖像畫的發展提供了參照。[3] 此外，清代西方宮廷畫師所畫的肖像畫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清代統治者的審美，提升了其對寫實肖像畫的接受度，間接促進了中國刺繡人物肖像題材的發展。比如，清代宮廷畫家郎世寧致力于中西方繪畫的融合，為迎合傳統中國畫的風格氣韻，摒棄了西畫中強烈的光影對比的表現手法，所畫人物面部整體柔和而清晰，比較符合中國人的審美。在清代末年，蘇繡人物肖像作品作為一種具有本土特色的藝術形式，也開始作為我國的國禮贈送給國外領導人，實現了藝術文化的雙向交流。

在文化雙向交流的過程中，西方文化受到中國刺繡文化的影響。例如，17 世紀末，在蘇繡人物肖像及其他作品傳入歐洲的同時，中國繃圈刺繡工藝也流傳到法國。在路易十四的推動下，刺繡裝飾品風行法國宮廷，法國的刺繡從業者數量驟增。至18 世紀，中國刺繡中的撞色、勻色、金銀繡、盤金繡等工藝，因可使繡品呈現出華麗而富有變化的光效而被西方刺繡工匠廣泛應用。在西方史學界，甚至有人認為這些刺繡技藝的廣泛運用是推動“洛可可”風格形成的重要因素之一。中國刺繡對英國貴族女性的生活產生了重要影響，如1950 年出版的《十八世紀中國出口的藝術品》一書中提到，英國貴婦們在社交場合常常戴著中國雙面繡的圍巾、穿著中國刺繡服裝，更有甚者還會將自己設計的圖樣委托東印度公司送到中國來加工。[4]這里提到的雙面繡顯然為蘇繡的特色。

二、蘇繡人物肖像的國際傳播與影響

乾隆年間，訪華的喬治·馬戛爾尼（George Macartney）使團所贈禮品中，包括展示英國工業技術的毛紡氈毯、代表英國藝術文化成就的系列繪畫作品等。這些禮品在維護了兩國情誼的同時，也傳播了本國的風土人情和社會文化。[5] 從另一個角度看，在國際交流中互贈禮品，在一定程度上能夠間接推動本國民族工業和民族經濟發展。

1906 年，沈壽運用仿真繡創作了《意大利皇后愛麗娜像》。該作品在1911 年意大利萬國博覽會上獲獎之后，被清政府贈送給了意大利政府。意大利皇后愛麗娜見后非常欣喜，盛贊該作品“針工精巧”，特致函清政府并回贈禮品——一枚“最高級圣母利寶星”勛章。1912年，皇后愛麗娜通過意大利駐華公使再次轉達了對沈壽的謝意，同時贈予沈壽貼有皇家徽號的嵌鉆石金表一塊。[6] 可見，蘇繡人物肖像題材作品從藝術領域拓展到了外交領域，在文化價值之外隱含了一定的政治價值。具有中國本土特色的蘇繡人物肖像作品建構著我國國家形象，傳遞著我國優秀的民族文化以及外交禮儀與姿態，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我國外交事業的發展，加深了外國人對我國的良好印象。沈壽創新刺繡技法和作品的嘗試給予后繼者很大啟示。此后，又有多位蘇繡大師的人物肖像作品被當作國家外交禮品贈送給外國領導人。

近現代名家楊守玉發明了“亂針繡”，可以說是“以新意，運新法”，跳脫了“排比其線，密接其針”的刺繡傳統。同沈壽一樣，楊守玉也將西洋畫之畫理與傳統刺繡融合，運用長短不一的針法，以交錯重疊、分層加色的新方法將線條交叉重疊成形，使繡品面目一新。亂針繡以線條來表現豐富的色調和明暗層次，使作品呈現出清晰的立體感，是東西方藝術結合的成果。這一技法將蘇繡人物肖像推向了藝術高峰。現藏于美國羅斯福紀念館的蘇繡作品《羅斯福總統像》正是私立江蘇正則藝術專科學校遷移至重慶時，由刺繡科的楊守玉女士創作的亂針繡作品。這幅作品1945 年被當地政府贈送給美國政府，而后楊守玉與這幅作品的介紹信息被譯成多國語言在國際雜志上被專題報道，得到了廣泛的贊譽與國際關注。

楊守玉的學生任嘒閑在繼承楊守玉成就的基礎上，不斷探索創新，于1958 年首創了“虛實亂針繡”技藝。這種繡法在傳統亂針繡的基礎上融入素描的表現方法，所用絲線顏色相對單純，主要通過絲線的粗細與線條排布的疏密表現畫面的虛與實，通過簡約的藝術手段表現空間感和立體感。任嘒閑不僅探索創新人物肖像刺繡，還將其擅長的風景刺繡與人物刺繡結合起來表達。比如，在作品《列寧在拉茲里夫湖畔》中，她不僅展現了高超的人物亂針繡技藝，而且還將人物肖像與色調淡雅的背景環境相融合，營造出一種虛與實結合的效果，增強了作品的想象空間。她的另一件亂針繡作品《列寧接見農民代表》表現的不是單個的人物肖像，而是列寧同志接待三位農民的場景。在表現列寧同志的毛呢大衣時，用細短又交叉幅度大的線達到避光的效果。表現農民的皮衣時，運用較長的線條分層施色將皮大衣的厚度與光澤表現出來。這說明了任嘒閑對絲理和刺繡技藝的熟悉運用。

1954 年成立的蘇州刺繡研究所是蘇繡的重要研發生產機構。從1950 至1987 年，該機構有近百幅繡品贈送給了外國元首，法國蓬皮杜總統、英國伊麗莎白二世女王、朝鮮金日成主席、柬埔寨西哈努克親王等都曾收到過技藝精湛的蘇繡藝術品。[7]1985 年，由蘇州刺繡研究所的工藝大師周愛珍、張玉英、任嘒閑等設計、繡制而成的人物肖像雙面三異繡《查爾斯·戴安娜》，一面繡的是身著筆挺呢服的查爾斯王子，另一面繡的是身穿霓裳云衣的戴安娜王妃。正反兩面的人物形象皆碧眼含笑、面容親切。雙面三異繡是在雙面繡、雙面異色繡基礎上的再創造。繡成后繡品正反兩面圖案的外輪廓完全對應，但輪廓內部圖案相異，針法與色彩也不同，讓觀者在一幅繡品上就能欣賞到兩種完全不同的刺繡藝術形象。繡制雙面三異繡需要兩人協作，體現了蘇繡的高超技藝。

在當代蘇繡大師中，有多位名家接受制作國禮的委托，繡制外國元首肖像。其中，姚建萍就曾兩度為英國女王繡制肖像。在2012 年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登基60 周年慶典之際，姚建萍創作的蘇繡作品《英國女王》被白金漢宮正式收藏。2015 年，其創作的《歲月如歌》表現了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和菲利普親王夫婦相伴的美好畫面，被作為國禮贈送給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2014 年，其所繡《培尼拉和里韋拉》作為國禮贈予墨西哥總統。該作品用細膩精湛的刺繡技藝表現了和美親切的總統夫婦。為了表達感謝，墨西哥總統親自給姚建萍寫了感謝信。2017 年，姚建萍的蘇繡作品《仕女蹴鞠圖》被作為國禮贈送給國際奧委會，現已永久陳列在國際奧委會總部奧林匹克博物館。這幅作品采用了經典的雙面繡手法，用蘇繡中最經典的平針繡完成，針法古樸細膩、畫面典雅脫俗，彰顯了時代風貌和民族文化特點。此外，蘇繡大師王麗華為法國總統希拉克制作的刺繡肖像作品也被作為國禮贈送給希拉克本人。希拉克看到此幅精美的繡像之后，為之驚嘆，并邀請王麗華再為他的朋友繡制一幅肖像。人物肖像刺繡是王麗華擅長的領域，其作品可生動展示人物的神韻。

蘇繡人物肖像作品被當作國禮饋贈，在傳播的過程中，不斷被社會化，不斷被解讀，從而傳播了其隱性的文化內容，充分發揮了文化影響的功能。同時，其所傳達的文化與藝術可消解一定的國際交流過程中的敏感性因素，增進國與國之間的文明互鑒互信。[8]

三、蘇繡人物肖像藝術的創新原則

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提出：“藝術是摹本的摹本，影子的影子。”而蘇繡人物肖像創作，多是以攝影、繪畫等藝術形式為底稿進行的再創作。也就是說，蘇繡人物肖像是刺繡藝術家運用針線對“摹本的摹本”進行描繪，對“影子的影子”進行創作。如沈壽的刺繡作品《耶穌像》，底稿為意大利畫家琪杜·雷尼（GuidoReni）的油畫《荊棘冠冕》的印刷品，其丈夫余冰臣依據印刷品描摹，顏文樑先生幫忙放大、勾繃后，她再結合自己對摹本的理解、對絲線運用的經驗完成繡制。在繡制過程中，沈壽以蘇繡特有的針法語言將耶穌面部的明暗層次拉開，表現出雙眼無光上翻、頭戴荊棘、血跡披面的形象，勾勒出耶穌彌留之際的悲壯神情。可見，蘇繡人物肖像不僅依賴創作者對刺繡的表達與技藝的把握，還與其對西方繪畫技法、原理的理解相關，讓刺繡技法忠于摹本進行創作，最終忠實再現人物的真實。然而，刺繡雖看似僅是對摹本的仿照，但也有其獨特的創新原則。這主要體現在刺繡藝術家對“以形入神”的追求上，即通過精湛的針法表現人物的內在氣質、性格、精神等，令瞻仰者如見本人。

姚建萍的《英國女王》，是用針線代筆墨再現真實人物形象的成功案例。安德魯王子曾評價這件作品道：“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王肖像作品之一。作品對女王面部表情的表現，尤其是對眼睛等細節部位的刻畫，甚至超過了我這個兒子對自己母親的了解。”為表現女王慈愛、睿智的雙眼，姚建萍選用最細的毫針和六十四分之一的上百種顏色各異的細線，以點針的手法反復了五萬多次才繡制成功。[9]姚建萍在理解和遵循西方畫理的基礎上，擅于將視覺記憶和自我情感融合到作品之中，讓刺繡肖像作品展現表象的真實，也表露情感的真實。

四、結語

蘇繡人物肖像題材的出現，受特定的社會、歷史、文化與經濟背景的影響。通過對蘇繡人物肖像題材發展線索的梳理，筆者發現其興起和發展受19 世紀以來傳入中國的西方文化、藝術風格的影響，也與蘇繡藝術家不懈探索和創新技藝的活動，以及我國希望在國際社會中展現并建構優良的國家形象、傳播優秀的傳統文化的目標息息相關。而蘇繡人物肖像作品不斷傳入國外的同時，也傳播了我國優秀的傳統文化，影響了其他國家對我國國家形象和文化藝術的認知。如今，雖然新的科學技術、藝術形式層出不窮，但蘇繡人物肖像至今還在蘇繡題材中穩占一席之地，代表著蘇繡技藝的高度，承擔著國家文化傳播的重任，成為一代代刺繡藝術家表達自我、傳達理想的重要載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