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鍵詞:博物館展陳設計 中國傳統園林營造 互文性研究
近年來,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和人們精神、文化需求的不斷提高,中國已經迎來了博物館建設快速發展的時期。根據國家文物局的數據(表1),可以清楚地看到近年來我國博物館數量呈快速增長的趨勢。截至2022 年底,全國備案的博物館達到6565 家,比2021 年增長382 家??梢姡笆濉保ㄖ腥A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綱要)以來,我國平均每天新增一家博物館,已經達到25 萬人就擁有一座博物館的規模。我國2022 年全年博物館參觀人次達5.78 億人次,舉辦線下展覽約3.4 萬場,舉辦教育活動近23 萬場。數據顯示,2021 年全國博物館舉辦線上展覽約1 萬場,線上教育活動超過4 萬場,瀏覽量近10 億次。國家博物館館長李群說:“我國已基本形成門類齊全、題材多樣、面向公眾開放的現代博物館體系。”這說明民眾參觀博物館的頻率在不斷增加,參觀博物館日益成為民眾的一種生活方式。
一、當下中國博物館展陳設計的弊病分析
習近平總書記說:“一個博物館就是一所大學校?!比绾巫尣┪镳^成為一所大學校,充分發揮其教育功能,成為當代博物館建設的重中之重。然而,當下的很多博物館都未能充分發揮其教育功能。這與其承載教育功能的主體——展陳空間、路徑與氛圍設計的弊病息息相關,具體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首先是展陳空間設計觀念的僵化落后。大部分展陳設計師認為展陳設計就是建筑的室內設計與展板、展柜、展項的結合,從而忽視了博物館的空間敘事特征,導致博物館的雷同設計層出不窮,甚至演變為一種可套用的“博物館設計模版”。這種狀況造成了展陳設計專業存在一種急功近利的集體失語狀態。
其次是展陳路徑敘事設計的滯后。在傳統的博物館展陳設計中,以策展人為主體,由其決定展覽思路。因此在傳統展覽中,觀者需要遵照固定的觀展流線進行觀看,往往還需要導游和指示牌才能走完完整的觀展路徑。這是一種被動灌輸的學習式觀展體驗。雖然觀者走完了整個觀展路徑,但節點與節點之間的連續性無法實現,展覽路徑深入敘事的功能被削弱。
最后是展陳內容、空間形式與整體氛圍的脫節。目前,在一些博物館的展陳設計中有諸如藝術造型與科技等手段的運用,但這種內容不同、文物不足、形式相近的展陳策略,缺少內容與空間形式的匹配性以及環境氛圍的營造,極大地限制了博物館職能的發揮。如果展品的內涵不能被深入挖掘,并通過形式設計、氛圍營造等方式更全面和深入地呈現,觀眾就難以真正共情展品背后的故事。如此,觀者與展示空間仍然是兩個孤立的存在主體。
二、中國傳統造園策略與博物館展陳設計的互文性
“互文性”常被用于研究文學文本語言及其相關內容,屬于當代西方后現代主義文學理論用語,最初由法國學者朱麗婭·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在《如是》雜志發表的文章中正式提出。繼而在其1969 年的著作《符號學:語義分析研究》一書中重新提到互文性的概念——“一篇文本中交叉出現的其他文本的表述”,是“已有和現有表述的易位”。
互文性的研究價值不在于“同中之異”的“同”,而在于“異”,即研究個體間并非單純雷同。個體的異質性幫助生成不同于原個體的新的意義才使得互文性具有了研究價值。比如,以“互文”為探究方式進行關于戲劇藝術與博物館展陳空間設計的探究并非一種單純而直接的對比、引用、借鑒,而是在此基礎上形成一種“感知”模式,并形成二者關系的新的變遷,即轉化為關于博物館展陳空間的設計方法的探索。再比如,將中國傳統造園策略與博物館展陳設計進行互文性對比分析,不但可以探索出中國傳統園林語境下的博物館展覽設計新方法,應對上述博物館展陳設計中的弊病,而且可以實現對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的探索。
(一)造園與布展——空間性質的相近
《園冶·借景》中語:“頓開塵外想,擬入畫中行。”中國傳統園林的建造受中國山水畫的影響,一直以來都有“以畫入園,因畫成景”的傳統。游賞中國傳統園林,常常能使游覽者產生仿佛置身畫境和游于畫中的感受。中國傳統園林可以說是中國文人士大夫內在精神的外在物化,其最初就是作為中國山水畫的立體呈現而誕生,表達園主人的主觀認知和情感思想。所以,中國傳統園林在空間營造中呈獻出非現實的精神需求特質,即力求在有限的物理空間中充分反映文人內心的需求。芥子納須彌,運用中國傳統的造園思維能夠創造出盡可能豐富的空間與意境。
與之相比,博物館空間則是通過對歷史文物等知識信息載體的系統串聯,構建產生的“第三空間”。由此不難發現,傳統園林與博物館二者以人的精神需求為核心的空間特征的相近。雖然傳統園林與博物館的空間性質相近,但二者與現實的世俗空間形成“間離”關系,甚至呈現為完全不同的世界。
(二)游園與觀展——空間行為的相似
中國傳統園林空間的豐富與變化,得益于園林空間中多變的路徑和豐富的造景手法。在中國傳統園林中,游覽者會各自選擇不同的游覽路徑,游覽過程中走走停停,以個體的喜好將園中景致進行主觀的串聯,從而產生獨特的觀賞感受以及聯想和思考。因此,傳統園林的路徑設計主要采用“曲徑通幽,步移景異”的策略。
與之相近的是,觀眾在博物館的觀展行為也是走走停停,以及通過路徑根據自己感興趣的展陳內容進行串聯。原本相對被動的固定參觀路徑,通過觀眾按照自身興趣的選擇,從而轉換成一種主動串聯的路徑,實現了內容景致的個性化。由此可以看到,傳統園林與博物館二者的觀眾的空間行為方式的相近。游園似觀展,觀展如游園,路徑設計的曲折促進了觀眾的主動選擇,從而突破了傳統的“沿墻看大書”的空間行為模式。
(三)意境與氛圍——空間內涵的相近
中國傳統園林的立園之本是獨有的主題景致的營造,造園者往往通過不同的主題性景觀的營造實現其內心世界的外化。因此,在造園之前通常都先有詩詞畫意的思考文本。園成之后,還需通過具有點睛作用的景觀題名來傳達空間的文化意境與內涵,從而實現從文本到空間的轉化與生成。
“十里荷花”“雨打芭蕉”“流水叮咚”等景觀的文學傳達效果,是由觀眾視覺、聽覺、嗅覺、觸覺等諸多感官共同作用的結果。傳統園林與博物館雖然一為私有空間,一為公共空間,但由于都是文化與精神的載體,從而具備內涵上的異曲同工。與園林的詩詞(文本)與畫意(空間)相近的是博物館依據展陳大綱(文本)塑造出的主題氛圍(空間),二者的轉化體現了內容與形式的統一。
主題文本的先行設定,使得傳統園林的文化意境表達與博物館的空間氛圍營造相近,都是通過現實的物理營造來表達某個主題性文化思想,從而實現文人內心思想的外化與民族歷史文化的具身呈現。
三、中國傳統造園策略在展陳空間設計中的應用
通過上述對中國傳統造園策略與博物館展陳空間設計的互文性研究,我們不難看出園林營造與博物館展陳二者的關聯性。由此,我們將這一研究成果應用到具體的實踐案例——2019 年中國北京世界園藝博覽會中國館生態文化展區展陳設計中,意圖通過實踐研究來突破現有博物館國際式設計模式以及解決當代博物館建設面臨的問題,探索一條“用中國形式語言展示中國文化內容”的當代中國特色設計之路。
2019 年中國北京世界園藝博覽會中國館西臨山水園藝軸,東臨“世界舞臺”草坪劇場,西北側為永寧閣,北側為人工景觀湖——媯汭湖,南側與園區主入口相對,在整個園區內居于最重要的位置。中國館的建筑設計以“錦繡如意”為設計理念,匯聚中華園藝精華、展現中國傳統文化、講述中國園藝故事。
(一)展陳空間營造——疏密得宜的異常與屏障
中國傳統園林園區空間通常比較幽閉和深邃,結構迂回。這種空間被稱為“奧如空間”。奧如空間的營造,首先體現的是一種“欲揚先抑”的手法。只有先創造“奧如”的空間狀態,才能在之后的游覽中感受到“曠如”的感覺,突破物理空間的限制而實現小中見大。其次體現了文人士大夫“隱于市”的思想追求。
在2019 年中國北京世界園藝博覽會中國館入口處創造出“奧如空間”的根本目的是建立一種空間疏密的“異?!毙Ч@林空間的豐富性很大程度上來自園林要素設置疏密得宜的“屏障”,也就是對視線的遮擋與限制。這都是園林中制造景深的“虧蔽”手法,“蔽”即“遮蔽”,完全阻擋視線或路線;“虧”則反之,它透又不透、隔而不隔、半掩半露,二者相互組合,才能使空間充滿節奏與變化。
(二)展陳路徑營造——曲折盡致的自覺與不覺
彭一剛在《中國古典園林分析》中說:“既然要形成整體就必然要遵循某些原則而把孤立的點連接成為片段的線……最根本的因素就是觀賞路線的組織。”園林中的路是各個景點之間相互聯系的紐帶,它們能夠使整個園林景觀統一在一個時間和空間的整體中,為游覽者提供明確的游線。此外,這些路徑對空間的組織能起到調節作用,還能通過曲折變化烘托空間氛圍。
在展覽空間中,通過結合建筑流線的路徑設計,可以引導參觀者按照一定的規律和順序觀看展覽內容。在參觀過程中,參觀者受到展覽內容的影響不覺產生聯想與思考,最終實現對展覽精神的領悟。參觀者的這種“不覺”正是來源于設計者的“自覺”。在中國傳統園林空間中,除行走路徑外,還有視覺路徑,即參觀者的視線軌跡。在展陳空間中,對參觀者視線軌跡的控制是使其產生“不覺”的根本原因。而視覺路徑仍然依附于行走路徑之上,并對行走路徑產生一定影響。因此,二者處于一種彼此影響的狀態,通過路徑的轉變和視線的變化,最終能夠在博物館展陳空間內實現如同中國傳統園林中“景到隨機,步移景異”的效果。
最初進行2019 年中國北京世界園藝博覽會中國館生態文化展區的設計時,我們考慮到了參觀人數眾多的問題,認為展覽的內容很難深入展開。對此,我們在原有建筑路徑的基礎上,通過聚焦九大景觀的設定,很好地應對了人流量大的問題,又保證了相對自由的、可組合觀展的個性化路徑,從而通過設計的自覺,實現了參觀者的自覺。
(三)展陳氛圍營造——眼前有景的“得閑”與“隨性”
明代文學家范景文在《集李戚畹園》中寫道:“人巧為山水,要令情性俱?!边@句話表達的意思是,在欣賞由人運用巧思創造的園林時,應該讓心中的情感相應而生;要欣賞事物的美,必須先獲得心靈的愉悅。魏晉詩人陶淵明《歸去來兮辭》道:“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毙稳莸氖侵魅嗽谧约旱膱@子里隨性放松的姿態。主人每日在園子里游走,享受生活的樂趣,雖然有門卻常常關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這是在形容一種悠然自得的“得閑”之態。而這種“得閑”與“隨性”的姿態,正是中國傳統園林意境的精髓。
在進行2019年中國北京世界園藝博覽會中國館生態文化展區的設計時,考慮到人流量大,觀眾很難駐足“靜觀”的問題,我們便構建了游走觀看的“動靜雙觀組景”,借鑒傳統園林中的“得閑”與“隨性”的意境,通過多媒體藝術裝置等形式塑造中國語境下的展陳氛圍。參觀者在動觀的過程中看到的景觀,幾乎都是通過藝術與科技的結合在不同的時間呈現不同的面貌,從而塑造了豐富的沉浸式景觀時空,實現了參觀者眼前有景的得閑與隨性。比如,“千里江山一日游”裝置景觀可以根據參觀者的步行速度自動演繹,“兩個山居世界”裝置景觀可根據參觀者的步行速度每十秒自動變化,“圓明園四季漫游”裝置景觀可根據參觀者步行速度自動演繹。
四、結語
通過相關實踐我們不難看到,將中國傳統園林的造園策略應用到博物館展陳空間設計中的重要意義和作用。它不但可以豐富和加強當代博物館展陳空間的體驗感,完善博物館空間設計理論和方法體系,而且還能通過傳統造園思維及造園手法進行博物館展陳空間設計實踐,轉變原有博物館以“物”為主體的展陳設計方法。通過向古代傳統園林建造者借智慧,實現從“人”的感受為出發點,以全新的視角進行博物館展陳空間的設計,形成了以“中國展陳語言講述中國文化故事”的新思路,促進博物館展覽設計的發展。同時,也將為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提供一條可能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