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平,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能文擅書,其文化專著《古琴叢談》堪稱美文,出版十余年來暢銷不衰,成為近世以來古琴文化研究和普及的代表性作品。而他2022年6月在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的長篇小說《廣陵散》,則是以小說的形式形象地展示了清末民初百多年來的琴人琴事和對古琴文化的種種體悟,填補了以古琴為題材的小說空白,成為新時代文人小說的經典之作。
小說與古琴文化交融
《廣陵散》寫到的琴曲有《四大景》《良宵引》《陽關三疊》等數十首,多處描摹了人物聽琴彈琴的感受。這些感受從小說中的人物著筆,仿佛是幫助讀者理解琴曲曲意的導引和槳楫,文句之美,用詞之精,處處透露出作者深湛的古琴藝術功力和文學修養。
同樣,小說中關于琴器,尤其是“舊琴”的品鑒,也體現出古琴文化本身的魅力和作者對古琴文化的稔熟。小說中寫到的唐宋明清的舊琴有“梅間雪”“松泉”“鶴鳴”“松澗”“長清”等。在周明為鴻海商場老板鑒定“中和”“南風”兩張舊琴時,寫道:“舊琴都比新琴好,這個好,主要是指味道對,手感、聲音的意思,舊琴與新琴有明顯的不同……味道不同了。”小說形容“何如”“臥游”兩張舊琴:一則“聲音清冽而峻拔,有寒江獨釣的意味”;二則“瀟灑散淡,一派漁樵問答扣舷獨嘯的風神”,雖只寥寥數語,卻用比喻和通感的修辭筆法,寫出了舊琴給琴人的可以意會而難以言傳的樂音體驗。
古琴背后的故事
一部好的小說,必須有鮮明的人物形象,濃墨重彩也好,寥寥數筆也罷,都得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必須有足以打動人心的情節,引人入勝,令人擊節贊嘆。而人物的塑造和情節的構建,也正是小說《廣陵散》令人稱奇,一讀再讀,欲罷不能的魅力所在。
小說是以周明和他同宿舍吹嗩吶的同學徐大可為雙主角。他們一個來自城市,深愛著古琴,對古琴文化的追求和探索有著清教徒般的虔誠,在古琴學習、研究的路途上踽踽獨行,對傳統文化的傳承有自己的堅持和理念;一個來自農村,諳熟人情世故,對人熱忱仗義又染有狡黠市儈習氣,在音樂創作上極有天賦。他們兩個共同推演著一個個人物的出場和情節的鋪展。
因為周明,漸次引出了當代古琴名家陸近春、馮子銘、余以懷、崔道益、齊丹青和他們的前輩大師鐘鴻秋、顧傳松、唐宗漢,以及大師們的后輩顧煥群、顧煥明、唐遇川;因為徐大可,又漸次引出了他父母徐道公、翠鎖,吹嗩吶的民間樂人劉大柱和音樂學院的古箏、二胡專業的老師以及鴻海商場老板嚴重等一干人物。
當代名家陸近春的出場儼然是遺世獨立、孤傲高冷的形象,與同是近代古琴名家顧傳松弟子馮子銘的“瀟灑隨意”相比,可謂涇渭分明。然而,經過他的運作,周明畢業后去了演藝集團工作,這說明他并非獨處塵世之外,他還是懂得轉圜通融的,是所謂“非不能也、是不為也”。再后來,當周明浸淫音研所做學術的時候,周明二胡專業的同學、不學無術、追逐名利的季風,竟成了他家的常客,陸近春甚至與季風一道推動音樂學院古琴文化中心成立并一起共事,出任鴻海商場老板嚴重籌劃的古琴比賽的評委,默認了比賽的“潛規則”。但是,在如何處理顧傳松饋贈的名琴“梅間雪”的問題上,他沒有選擇將琴出售給商賈嚴重,而是將琴送還給顧氏后人,給琴壇留下了一段佳話。
在陸近春的變與不變中,我們能體會到他對琴弟子周明的厚愛和期待,體會到他對古琴“申遺”成功后琴界泥沙俱下、魚龍混雜的無奈,也能體會到他年事漸高對清苦寂寞的不安。從他身上,我們能夠深刻領會到,古琴,因為“士人”階層的消亡而失去了生存、傳承的土壤,令人嘆息:“琴者”不再,古琴不“古”!
在陸近春落寞的同時,近代名琴家唐宗漢的后人唐遇川和鴻海商場老板嚴重,以及“瀟灑隨意”的馮子銘等,倒是成為琴壇炙手可熱的風云人物。唐遇川和嚴重是小說中著墨較多的人物,小說對他們的圓熟、世故、精明、算計,刻畫得栩栩如生,入木三分,人物形象躍然紙上,值得一提的是,小說中的人物故事,在現實生活中多有所本,所謂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達者自知矣。
然而,小說《廣陵散》的高妙,還在于周明、徐大可這樣生活在當代的雙主角之外,另有隱匿的雙主角;當代生活情節的鋪展之外,另有隱匿的情節在潛滋暗長!相比于隱匿的主角,周明、徐大可及小說中其他重要人物其實都是配角,而隱匿的情節則如山間流水,若隱若現,煞是令人著迷。
顧傳松先生兩公子顧煥群、顧煥明跟周明一樣,“都迷鐘先生”。周明游學訪琴與他們初次相識,話題就離不開鐘先生,小說用了很大的篇幅。他們又各自分析總結鐘先生取得匪夷所思的藝術成就的原因,周明從四個方面做了分析;而顧煥群則認為“鐘先生琴藝高,是因為他人格高,修養高,技術高”。他們的交流,使鐘鴻秋的人物形象漸漸地呈現出來,有了大致的輪廓。
《明子日志》,獨特的審美意蘊,揭秘所有的梗
隨著《明子日志》的出現,生活在當代的主角周明、徐大可開啟了對另一個隱匿主角“明子”精神和人生的跨越時空的探尋之旅,現代生活的情節與隱匿的情節開始交匯。
《明子日志》共19冊,從“甲子年春三月十八日,明子和大鐘學琴”開始,到“慈母不在,葉子亦歿。今大莊又焚書碎琴,愴然赴死。余四顧茫然,生無可戀。琴遺贈秋兒,冀其孑然之身聊得依偎”結束,歷時有18年之久。其內容“并非都是文句,其間雜有圖畫和散字,還有一些古人的詩作”,而“表述也往往是散碎跳躍的,很難見出完整的生活過程”,《明子日志》中有明子自己創作、被周明稱之為“無題”的、并為之魂牽夢繞的十九段琴譜,“散見于各個時段”。
(周明)在日復一日的閱讀中發現自己進入了一次漫長的旅程,并越來越多地在這種旅程中“看見”明子,也看見自己,有一種與摯友同行同在的感覺。
世人知道,鐘鴻秋“從悟遠和尚習琴后,琴風大變”。而《明子日志》中提到“明子與悟遠的關系”,原來悟遠是明子恩師大鐘和尚的摯交。鐘鴻秋平生用琴只是“大自在”和“長清”,周明從《明子日志》中得知,“長清”的主人原是“大莊”。而傳奇故事“琴僧一夜弦如泣,藝妓墳頭秋月悲”又仿佛與明子有著某種聯系。
終于,仿佛是命運安排,在拍賣會上,周明以極低的價格拍到明子師父大鐘和尚手斫的題有“伐桐嶺上,醉漁灘頭,月印江心,相望高秋”的混沌琴“醉漁”和題有“盤泥藏酒,捧雪得泉,心心相依,根根相連”的蕉葉琴“竹心”。
終于,徐大可幫助周明厘清了《明子日志》中“大莊”“葉子”“明子”和“秋兒”的關系,原來“秋兒”竟是日后琴壇翹楚鐘鴻秋!而日志最后記述的“琴遺贈秋兒”的那張琴,原來就是“長清”!——《明子日志》原是“大莊”“葉子”“明子”三人“全部的生命史和心靈史”!
《明子日志》是小說《廣陵散》人物塑造和情節構建的奇特安排,極大地拓展和豐富了小說題材的時代性、人文性;而明暗兩條情節線索,也體現了古琴文化的嬗遞、民間文脈的傳承。我們甚至可以說,沒有鐘鴻秋,就不必有小說《廣陵散》;而沒有《明子日志》和“明子”,就沒有鐘鴻秋這個人物產生的歷史和文化邏輯。錢旭初曾經評述說:“郭平小說在敘事上具有從經驗敘事進入到精神敘事,從文本敘事進入到意象敘事的特征。”
必須要說的是,也正因為《明子日志》的出現,小說的語言更具魅力。《明子日志》中文言、律詩、古風的嫻熟運用,與小說中民間歌謠、流行歌詞,以及舊琴的琴銘、題款交相輝映,使小說具有了傳統文人小說“文備眾體”的語言風格,形成獨特的審美意蘊。
作者系古琴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