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沽上瑯?gòu)郑禾旖虿貢鴺呛筒貢摇肥墙蜷T學者王振良關(guān)于天津藏書家研究文章的合集。若要探究本書的寫作緣由,可以借助作者《后記》中說過的話:“本書就是以這些建筑為依托,梳理了24個天津近代藏書家(家族)故實,希望憑借這一方窗口,深化學界對天津藏書文化乃至天津城市文化的認知。”對于讀者來講,借此一窺天津文化的同時,更可見識亂世中藏書家的性情與情操。
此書雖非史著,卻勾勒出一條穿越歷史風煙的書香之河。藏書家種種與書籍相關(guān)的行止,正是傳統(tǒng)文化得以延續(xù)和流淌的重要支流。有較高的社會地位與豐厚的物質(zhì)財富,讓津門藏書家比一般民眾更有可能在享受生活樂趣的同時,為文化傳播作出自覺或不自覺的貢獻。筆者視之為歷史暗夜中的一道光,雖不璀璨,也不急于一時的奪目,卻不論時勢如何動蕩,向來不曾熄滅。窗外炮聲隆隆,民生凋敝,燈下卻苦讀深思,孜孜不倦。這種內(nèi)外情境迥然有異的對比,真是值得再三品味。
津門藏書家之癡,是書中不斷重現(xiàn)的畫面。嚴修一生手不釋卷,無論是工作之余,還是旅途行次,都在與書的耳鬢廝磨中度過。其日記中載記有他教育兒子的話:“吾有三課:枕課、辮課、車課,各以一書為程。積日累月,所得甚多?!碧障娓前V書的典范,刊刻之書紙張潔白如玉,用墨猶如點漆,字體清秀悅目,裝訂整齊端方。他還特別講究裝幀,書籍稍有破碎,就要尋覓良工修補,由此為中國藏書史留下“陶刻”“陶裝”“陶氏書套”三個專有名詞。在陶湘眼中,書籍勝過人間一切凡物,它是美的代名詞。人固有一癡,可以不被個人天地局限。達至為國家為民族作貢獻的層面,許多津門藏書家都做到了。
一生藏書總量不下40萬冊的盧靖,聚書不追捧孤本秘籍,所藏求的是實用——不僅為了自己實用,更是為了民眾實用。他積極刻印圖書,讓其化身千百,流傳四方。他認為辦圖書館與辦學校同樣重要,先后捐建了天津和保定直隸圖書館、南開大學木齋圖書館、北京私立木齋圖書館等。1950年至1952年,翁之憙分五批將珍善本古籍3779冊捐給北京圖書館,其中包括南宋淳祐刻本《論語集說》、南宋咸淳元年刻元遞修本《說苑》、南宋中期刻本《本草衍義》和《昌黎先生文集》。留在江蘇常熟的翁氏藏書,大部分捐給南京圖書館,小部分捐給常熟市圖書館。任鳳苞酷好藏志,其天春園所庋方志數(shù)量私家第一。然而他從未將珍藏視為己有,經(jīng)常借給各地圖書館、方志學家,而且允許傳抄乃至翻印。他們不僅是為自己,也是為國家,為民眾。他們起初藏書多源于個人志趣,可最終又都歸入民族文化傳續(xù)的主流之中。中華文脈暢達不斷,文化薪火世代承傳,少不了藏書家在亂世中和亂世后的大義之舉。
王振良在書中也偶有閑筆,勾勒出藏書家聚書散書之外的日常。1939年,陳一甫與人組織天津保嬰會,收養(yǎng)水災(zāi)中的棄嬰??删褪沁@樣一個人,生活卻是非常簡樸,日常飲食以素為主,常吃棒子面,被親友戲稱為“棒子面陳”。每日晚上八點,他還關(guān)電閘,逼全家早睡早起,可謂節(jié)儉到極致。這種日常生活情景,看似與藏書無關(guān),實則是人生多面之一。陳一甫于己節(jié)儉,于藏書和慈善卻一擲千金,既是鮮明的反差,也是一體兩面,互相映襯與成全。這些文字看似閑筆,卻并非可有可無,至少讓藏書家的性情更有感染力。
藏書樓是藏書家的精神堡壘,藏書家是藏書樓的靈魂支柱。這是王振良在寫作中一而再再而三呈現(xiàn)出的美好,二者互相成全,互相倚靠,值得今人反復(fù)品鑒。今人不必亦無需羨慕藏書樓的寬敞高大,而應(yīng)佩服藏書家搜羅、刊刻書籍的熱情。當然,這份熱情在王振良的筆下,并沒有花費過多筆墨,他只是提供時間、書目、數(shù)量等實在數(shù)據(jù),給予讀者廣闊的想象空間。這些津門藏書家,生存尚且不易,藏書并風雅隨身更是難得。這是動亂歲月里的斯文幾縷,經(jīng)由作者冷靜之筆勾勒出來,著實是一道回味無窮、值得觀覽的風景。
這風景是文字連貫而成的,也是一棟棟建筑拼接而成的——斯人已逝,斯樓仍在。對于天津這座城市來講,最幸運的莫過于這些藏書樓有的已成為文物保護單位,有的已成為歷史風貌建筑。它們至今矗立在津門大地上,雖然默默無語,卻又仿佛在訴說紛繁的歷史往事。今人駐足其間,用心聆聽,用眼探看,實在是極有必要的?,F(xiàn)代人活得往往精神蒼白,內(nèi)心虛無,是否就因為少了這么一塊精神綠洲?綠洲無需宏闊,即便只是狹窄的角落,擺放幾冊心愛的書籍,那也是休憩的港灣、心安的居所。
在動蕩時局面前,人之浮沉全然不由己。藏書家已逝,可藏書仍在,故書比人長壽。既如此,書比人也就更加命運多舛,更有值得不斷言說的空間。藏書由藏書家做主,散書多是身后之事。李盛鐸居平津時,常到琉璃廠訪書,“清末民初風云變幻,私家珍藏流入廠肆,曲阜孔氏、商丘宋氏、意園盛氏、聊城楊氏、寧波范氏、巴陵方氏之書,李盛鐸都有所收獲”。李家收了楊家的書,可李家的書又被別家收走,而別家的書亦不能代代相傳,又有著新的遷徙與流離。梳理天津藏書家的生平,不難瞥見中國近代史的滾滾洪流。換言之,王振良著作之取材,乃是近代史的一個片段,也是一個視角。讀沽上藏書家,也是讀天津近代史,這歷史深處的書香,是不應(yīng)該被忽略的。
作者系福建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福建省惠安高級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