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吐魯番文獻到杜詩

〔摘" 要〕" 杜詩與吐魯番出土文獻處于同一個時空語境下，從史學角度講，作為唐代珍稀史料的吐魯番文獻，與作為詩史的杜詩，都忠實地記錄了唐帝國由盛轉衰時期西域邊地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風貌，吐魯番出土文獻與杜詩都是那個時代的“同時資料”，是“原始資料”，因而兩者完全具有可“比”性。本文拈出杜詩中16個疑難詞語“關河”“健兒”“過”“官馬”“行人”“云煙”“浮云”“行官”“加餐”“努力”“東西”“征夫”“附書”“取別”“草草”“兵馬”，將其與吐魯番出土文獻進行相互比較，以求其真義。文章認為，新時代對杜詩的研究，完全可以拓展視野，尤其是將廣袤的中華大地上不斷出土的地下文獻與之進行比較，這樣就更能使杜詩研究具有立體感和穿透力。

〔關鍵詞〕" 吐魯番文獻" 杜詩" 疑難詞語

一、吐魯番文獻與杜詩的可“比”性

吐魯番是絲綢之路西域段的重鎮，是數千年來世界主要文明匯聚的地方，近百年來，這里出土了成千上萬卷文獻，從而改變了世界文化史研究的面貌。與敦煌文獻主要以佛經或以佛經有關的題材不同的是，吐魯番文獻有更多的行政文書、經濟文書、軍事文書、法律文書，世俗性更重，因而更具有珍稀史料價值。

中國古典詩歌具有厚重的史料價值。早在清代，章學誠就提出“六經皆史”的著名論斷^[1]，“六經”里就包含了《詩經》。現代學者陳寅恪將中國古詩與外國詩對比，分析了中國古詩具有史料價值的原因，指出：“中國詩雖短，卻包括時間、人事、地理三點。如唐詩三百首中有的詩短短二十余字耳……外國詩則不然，空洞不著人、地、時，為宗教或自然而作。中國詩既有此三特點，故與歷史發生關系。”^[2]“陳寅恪引唐詩證史極為廣泛，如《陳寅恪讀書札記（〈舊唐書〉〈新唐書〉之部）》一書所引唐代詩人除元稹和白居易外，還有杜甫、杜牧、盧綸、張祜、李德裕、徐凝、韓愈、賈島和王建等詩人的詩句。在陳先生的唐史著述中，隨處可見引唐詩來證史和釋史之文。……陳寅恪以詩文證史，前期之重點在唐代歷史研究，主要是引詩文中材料補充、考證史實，以探求古代之名物、制度、地理、風俗等……方法上以考據為主。”^[3]

杜詩以歷史敘事著稱。歷史上稱杜詩為“詩史”，始見于孟啟《本事詩·高逸》：“杜所贈二十韻備敘其事。讀其文，盡得其故跡。杜逢祿山之難，流離隴蜀，畢陳于詩，推見至隱，殆無遺事，故當時號為‘詩史’。”^[4]杜甫對于包括吐魯番在內的西域山川地理、風土人情、戰況時事了如指掌，杜詩中有大量涉及吐魯番為代表的西域的內容。杜甫《高都護驄馬行》：“安西都護胡青驄，聲價欻然來向東。此馬臨陣久無敵，與人一心成大功。功成惠養隨所致，飄飄遠自流沙至。雄姿未受伏櫪恩，猛氣猶思戰場利。腕促蹄高如踣鐵，交河幾蹴曾冰裂。五花散作云滿身，萬里方看汗流血。長安壯兒不敢騎，走過掣電傾城知。青絲絡頭為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5]杜甫《觀兵》：“北庭送壯士，貔虎數尤多。精銳舊無敵，邊隅今若何。妖氛擁白馬，元帥待雕戈。莫守鄴城下，斬鯨遼海波。”^[6]此處的安西、交河，均在吐魯番。尤其是杜甫《前出塞》九首，更是寫以交河為代表的吐魯番^[7]。其一：“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公家有程期，亡命嬰禍羅。君已富土境，開邊一何多。棄絕父母恩，吞聲行負戈。”其二：“出門日已遠，不受徒旅欺。骨肉恩豈斷，男兒死無時。走馬脫轡頭，手中挑青絲。捷下萬仞岡，俯身試搴旗。”其三：“磨刀嗚咽水，水赤刃傷手。欲輕腸斷聲，心緒亂已久。丈夫誓許國，憤惋復何有。功名圖騏驎，戰骨當速朽。”其四：“送徒既有長，遠戍亦有身。生死向前去，不勞吏怒瞋。路逢相識人，附書與六親。哀哉兩決絕，不復同苦辛。”其五：“迢迢萬里余，領我赴三軍。軍中異苦樂，主將寧盡聞。隔河見胡騎，倏忽數百群。我始為奴仆，幾時樹功勛。”其六：“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立國自有疆。茍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其七：“驅馬天雨雪，軍行入高山。逕危抱寒石，指落曾冰間。已去漢月遠，何時筑城還。浮云暮南征，可望不可攀。”其八：“單于寇我壘，百里風塵昏。雄劍四五動，彼軍為我奔。虜其名王歸，系頸授轅門。潛身備行列，一勝何足論。”其九：“從軍十年余，能無分寸功。眾人貴茍得，欲語羞雷同。中原有斗爭，況在狄與戎。丈夫四方志，安可辭固窮。”^[8]

二、杜甫與邊塞詩人

杜甫與邊塞詩人岑參、高適等人交往密切，而岑參就在吐魯番為代表的西域留下了厚重的足跡。岑參于天寶三載（744）進士及第，守選三年后獲授右內率府兵曹參軍，后兩次從軍邊塞，先任安西節度使高仙芝幕府掌書記，后在天寶末年任安西北庭節度使封常清幕府判官。唐代宗時，岑參曾任嘉州（今四川樂山市）刺史，故世稱“岑嘉州”。約大歷四年（769）秋冬之際，岑參卒于成都，享年約五十二歲（51周歲）^[9]。高適于天寶八載（749）進士及第，授封丘縣尉，投靠河西節度使哥舒翰，擔任掌書記。拜左拾遺，轉監察御史，輔佐哥舒翰把守潼關。天寶十五載（756），護送唐玄宗進入成都，擢諫議大夫。出任淮南節度使，討伐永王李璘叛亂。討伐安史叛軍，解救睢陽之圍，歷任太子詹事、彭蜀二州刺史、劍南東川節度使。廣德二年（764），入為刑部侍郎、左散騎常侍，冊封渤海縣侯。永泰元年（765）去世，時年六十二歲。杜甫《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適、虢州岑二十七長史參三十韻》：“故人何寂寞，今我獨凄涼。老去才雖盡，秋來興甚長。物情尤可見，辭客未能忘。海內知名士，云端各異方。高岑殊緩步，沈鮑得同行。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舉天悲富駱，近代惜盧王。似爾官仍貴，前賢命可傷。諸侯非棄擲，半刺已翱翔。詩好幾時見，書成無信將。”^[10]杜甫《寄高三十五詹事》：“安穩高詹事，兵戈久索居。時來知宦達，歲晚莫情疏。天上多鴻雁，池中足鯉魚。相看過半百，不寄一行書。”^[11]杜甫《送高三十五書記十五韻》：“崆峒小麥熟，且愿休王師。請公問主將，焉用窮荒為。饑鷹未飽肉，側翅隨人飛。高生跨鞍馬，有似幽并兒。脫身簿尉中，始與捶楚辭。借問今何官，觸熱向武威。答云一書記，所愧國士知。人實不易知，更須慎其儀。十年出幕府，自可持旌麾。此行既特達，足以慰所思。男兒功名遂，亦在老大時。常恨結歡淺，各在天一涯。又如參與商，慘慘中腸悲。驚風吹鴻鵠，不得相追隨。黃塵翳沙漠，念子何當歸。邊城有余力，早寄從軍詩。”^[12]

岑參以寫吐魯番和西域出名^[13]。岑參到過吐魯番，吐魯番出土73TAM506：4/32-15之九《唐天寶十四載（755）某館申十三載三至十二月侵食當館馬料帳歷狀》（4-507）可以為證^[14]。

文書中西州（今交河故城）等驛站的馬料出入賬上有一筆清楚地記載著：“〔坊〕帖岑判官馬柒疋，共食青麥叁?五勝。付健兒陳金。”天寶末年，在駐節西州的北庭都護、伊西節度使封常清幕府中當判官且姓岑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岑參。所以史學家斷定這里的“岑判官”就是岑參。這筆賬說的是岑參一行的七匹馬在驛站食用了青麥叁?（斗）五勝（升），把馬料錢付給了驛卒健兒陳金。又檢73TAM506：4/32-1之五《唐天寶十四載（公元七五五年）交河郡某館具上載帖馬食?歷上郡長行坊狀》（4-425）也有類似的記載：“郡坊帖馬陸疋，迎〔岑〕〔判〕官，八月廿四日食麥肆?伍勝。付馬子張〔什〕仵。”岑參往來于輪臺、交河等地之間。“奉使按胡俗，平明發輪臺。暮至交河城，火山赤崔嵬”（《使交河郡郡在火山腳其地苦熱無雨雪獻封大夫》）^[15]，在驛站稍事休整，備足糧草，又跨馬匆匆而去。路遇返京使者，想到家鄉，也曾淚流滿面地寫到：“故園東望路漫漫，雙袖龍鐘淚不干，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逢入京使》）^[16]岑參對以吐魯番為代表的西域感情是非常深的。

三、杜詩與吐魯番文獻語詞的比較互證

（一）關河

“關河”一詞不止一次見于杜詩，但其深邃含義有待繼續發掘。杜甫《登牛頭山亭子》：“兵革身將老，關河信不通。猶殘數行淚，忍對百花叢。”仇兆鰲注：“庾信《哀江南賦》：提挈妻子，關河累年。趙汸注：吐蕃猶盛，故關河未通。”^[17]又檢杜甫《送遠》：“帶甲滿天地，胡為君遠行。親朋盡一哭，鞍馬去孤城。草木歲月晚，關河霜雪清。別離已昨日，因見古（一作故）人情。”仇兆鰲注：“《后漢·鄧禹傳》：‘關河響動。’陶潛詩：‘關河不可逾。’應玚詩：遠行蒙霜雪。……黃生曰：平時別離，已足悲傷。況逢世亂，倍增慘愴。起二語，寫得萬難分手，接聯更作一幅《關河送別圖》，頓覺班馬悲鳴，風云變色，使人設身其地，亦自慘然銷魂矣。又曰：題是《送遠》，即《古別離》而變其名耳。因借江淹詩作案，所謂古人情者，即《古別離》之情也。……單復《杜律》刻本，末句刊作‘因見故人情’，亦有意義。蓋此詩上四，已盡送遠之意，下則代遠行者作回答之詞，言當此歲暮天寒，關河慘淡如此，當亦回首親朋曰：別離已成昨日，因想見故人哭別之情也。”^[18]

“關河”從字面意義上講，是“關山河川”，但是，在杜詩以及吐魯番文獻里，“關河”已經成為書信用語中象征親人兩地隔絕的“套語”，尤其指前線服役的兵夫與后方的家人，相隔千里，往往以“關河”為喻。吐魯番出土文獻2004TAM396：14背面《唐開元七年（719）洪奕家書》（榮、李、孟16）：“啟：違逕二哉，思暮無寧，比不奉海，夙夜皇悚，惟增戀結。仲春頓熱，不審（？）婆々耶孃體內，起君勝常，伏愿侵（寢）善安和，伏惟萬福。洪奕發家已來，至于西州，經今二哉，隨身衣勿，并得充身用足，亦不乏少。右開元七年被節度使蕳充行，限五月一日發向北庭征伇，兒今葉薄，種果無因。少々向西，無日歸迴之日，洪奕今身伇苦，終不辭，唯愁老彼（？）。今者關河兩?，夙夜思惟，根不自（？）死。關河兩?，制（？）不由身，即日。不宣。”^[19]又可比較“河漢”“關山”，杜甫《初月》：“光細弦初上，影斜輪未安。微升古塞外，已隱暮云端。河漢不改色，關山空自寒。庭前有白露，暗滿菊花團。”仇兆鰲注：“河漢關山，言遠景。”^[20]又有“關”，杜甫《秦州雜詩二十首》其一：“滿目悲生事，因人作遠游。遲回度隴怯，浩蕩及關愁。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西征問烽火，心折此淹留。”^[21]其七：“莽莽萬重山，孤城石谷間。無風云出塞，不夜月臨關。屬國歸何晚，樓蘭斬未還。煙塵一長望，衰颯正摧顏。”^[22]

（二）健兒

杜詩中的異文，往往似是而非^[23]，如果依靠吐魯番出土文獻，我們就可以對其中的異文有一個正確的判斷。杜甫《送蔡希魯都尉還隴右因寄高三十五書記》：“蔡子勇成癖，彎弓西射胡。健一作男兒寧斗死，壯士恥為儒。官是先鋒得，才緣挑戰須。身輕一鳥過，槍急萬人呼。云幕隨開府，春城赴上都。馬頭金匼匝，駝背錦模糊。咫尺雪山路，歸飛青海隅。上公猶寵錫，突將且前驅。漢使黃河遠，涼州白麥枯。因君問消息，好在阮元瑜。”仇兆鰲注：“陳琳樂府：邊城多健兒。曹植詩：名在壯士籍。希曰：健兒、壯士，乃軍士之名。天寶十四載舊歷十一月，于京師召募十萬眾，號曰文武健兒。陳琳樂府：‘男兒寧當格斗死。’”^[24]這其實是一種騎墻的注釋，并沒有判斷正誤。杜甫《秦州雜詩二十首》其八：“東征健兒盡，羌笛暮吹哀。”^[25]可資比較。

我們認為應該是“健兒”。“健兒”，顧名思義，就是強健勇士。《三國志》卷五五《甘寧傳》和卷五六《呂范傳》都有“健兒”一語^[26]，后來，“健兒”廣泛見于漢譯佛典，《摩訶僧祗律》：“即便國中募得五百健兒。”^[27]吳支謙譯《撰集百緣經》：“賞募健兒，還與戰擊，可得勝彼。”“募索健兒，遍行諸國，以求策謀。”^[28]《眾經撰雜譬喻》：“曾聞某國有健兒某甲不？曰聞之，已終亡。”^[29]唐不空譯《文殊師利菩薩及諸仙所說吉兇時日善惡宿曜經》：“兵馬點募健兒，采覘寇敵漸決兇逆。”^[30]《舊唐書》卷六九《薛萬徹傳》甚至有“大健兒”語^[31]。《全唐文》卷二五三《命呂休璟等北伐制》：“瀚海、北庭、碎葉等漢兵及驍勇健兒五萬騎。”又：“蕃漢兵募、健兒、武用絕群、飛騎、城傍等十五萬騎。”又：“當軍及當界蕃漢兵募、健兒七萬騎。”^[32]《唐六典》卷五《尚書兵部》“天下諸軍有健兒”注：“舊健兒在軍，皆有年限，更來往，頗為勞弊。開元二十五年敕：以為天下無虞，宜與人休息，自今已后，諸軍鎮量閑劇利害，置兵防健兒，于諸色征行人內及客戶中召募，取丁壯情愿充健兒長住邊軍者，每年加常例給賜，兼給永年優復，其家口情愿同去者，聽至軍州，各給田地屋宅，人賴其利，中外獲安，是后州郡之間，永無征發之役矣。”^[33]《酉陽雜俎·支諾皋下》：“荊州百姓郝惟諒，性粗率，勇于私斗。武宗會昌二年寒食日，與其徒游于郊外，蹴鞠角力，因醉于墦間。迨宵分方始寤，將歸，歷道左里余，值一人家，室絕卑陋，雖張燈而頗昏暗，遂詣乞漿。睹一婦人，姿容慘悴，服裝羸弊，方向燈紉縫，延郝，以漿授郝。良久，謂郝曰：‘知君有膽氣，故敢陳情。妾本秦人，姓張氏，嫁于府衙健兒李自歡。自歡自太和中戍邊不返，妾遘疾而歿，別無親戚，為鄰里殯于此處，已逾一紀，遷葬無因。凡死者肌骨未復于土，魂神不為陰司所籍，離散恍惚，如夢如醉。君或留念幽魂，亦是陰德，使妾遺骸得歸泉壤，精爽有托，斯愿畢矣。’郝謂曰：‘某生業素薄，力且不辦，如何？’婦人云：‘某雖為鬼，不廢女工。自安此，常造雨衣，與胡氏家傭作，凡數歲矣。所聚十三萬，備掩藏固有余也。’郝許諾而歸。遲明，訪之胡氏，物色皆符，乃具以告。即與偕往殯所，毀瘞視之，散錢培櫬，緡之數如言。胡氏與郝哀而異之，復率錢與同輩合二十萬，盛其兇儀，瘞于鹿頂原。其夕，見夢于胡、郝。”^[34]“健兒”是唐開元年間的重要軍事術語，唐耕耦指出：“唐初，出于兵募的征人出征作戰，事罷即歸，一般不擔負經常性的戍守任務。鎮戍防人主要由府兵充當。隨著軍事形勢的變化，軍鎮、守捉設置日益增多，由府兵充當防人的制度已不能適應當時的鎮防需要。因而從高宗顯慶（656-661）時起，也征發兵募充當鎮兵，以后鎮防兵募逐漸由不定期變為定期，由臨時性變成定制，期限一般為二年、三年。期滿復員，差遣另一批兵募番代。大致在玄宗開元二年（714），鎮防兵募已有‘健兒’的稱號，那時番期已延長為四年、六年，原來定期差遣兵募輪番為鎮兵的制度，開元初已難以繼續下去，唐朝便經常在即將復員的征行人中召募自愿留鎮者，給以賞賜。開元二十五年，下詔令天下諸軍鎮所需兵額一律于各種征行人及客戶中召募丁壯為長征健兒，允許攜帶家口，給以田地房屋，以便久住。次年又下令遣返原有鎮兵，停止各州差遣兵募出戍。”^[35]孫繼民指出：“唐玄宗開元時期，唐代邊軍是多兵員構成的。既有大量的兵募，也有少量的府兵，還有不斷增加的健兒，間有一定數量的防丁。總的趨勢是健兒數量增加，比重加大，其余兵員趨于減少或沒有，至遲在開元二十五年（737年）以后，健兒已成為邊軍的主要兵源。”^[36]孫繼民認為健兒與征人即兵募無關，而與高宗儀鳳年間的募猛士有關。因為猛士是以自愿為基礎的志愿兵，應募充當猛士者不限官民，應募猛士的基本條件是“膂力雄果、弓馬灼然”，猛士的集兵方式是由朝廷下達召募令，在京者由中書門下于廟堂選試，在地方者由中央派遣使者赴外州，會同州縣共同揀選。猛士不同于府兵、兵募、義征等兵員。因為，府兵是特殊的兵員，其揀點、管理、征發自成制度，兵募以州縣征發，官給裝備，不足則自備，是以強征為前提的義務兵，義征雖是志愿兵，但不用官物，自辦衣糧。所以，猛士是健兒的前身，因為健兒也是以自愿為基礎的志愿兵，健兒從一開始就屬于自愿基礎上的召募；其次，健兒的召募是在京師者選試于廟堂，在地方者由朝廷派遣使者與州縣共同揀選；再次，健兒作為兵員名號也含有身體健壯或武藝高強之意。所以，健兒是募兵制的范疇，是由封建國家供應“家糧、春冬衣”的職業軍人^[37]。

（三）過

吐魯番文獻非常有利于辨別杜詩中的異文是非，前舉“健兒”已論及之，今再舉一例。杜甫《逼側行贈畢四曜》：“逼側何逼側，我居巷南子巷北。可憐鄰里間，十日不一見顏色。自從官馬送還官，行路難行澀如棘。我貧無乘非無足，昔者相過一作遇今不得。不是一作未敢愛微軀一作慵相訪，非關足無力。徒步翻愁官長怒，此心炯炯君應識。曉來急雨春風顛，睡美不聞鐘鼓傳。東家蹇驢許借我，泥滑不敢騎朝天。已令請急會通籍，男兒性命絕可憐。焉能終日心拳拳，憶君誦詩神凜然。辛夷始花亦已落，況我與子非壯年。街頭酒價常苦貴，方外酒徒稀醉眠。速宜相就飲一斗，恰有三百青銅錢。”^[38]

我們認為應該以“過”為是，“過”即“前往見面”，吐魯番文獻可以為證。75TAM239：9/3《唐景龍三年（709）十二月至景龍四年（710）正月西州高昌縣處分田畝案卷》（3-556）：“右奉判付坊追住君過對者，依追到，今將隨送，謹以狀言。”“過對”即“前往對質”。75TAM239：15（b）《唐景龍三年（709）十二月至景龍四年（710）正月西州高昌縣處分田畝案卷》（3-566）：“〔判〕□□□追住君過對。得坊正白君才狀送，問得欵。”“過”可以單用，也是“前往見面”義，比較64TAM35：39（a）《武周證圣元年（695）前官陰名子牒為官萄內作夫役頻追不到事》（3-519）：“四角陶。夫索君貞，令狐磨塠，張小仁，翟安智，豬茍仁，右件人從今月五日差充官陶內作，頻追不到。牒件狀如前，謹牒。證圣元年六月 日前官陰名子牒。仰田進通領夫過，即須便到圈所，身無，勒所由并前官問。趙仁示。九日。”

（四）官馬

杜詩特別喜歡寫馬，尤其是涉及官馬的題材較多，一些與馬有關的、帶有術語色彩的詞組需要具有相關歷史背景知識，印帶“官”字即為一例。杜甫《瘦馬行》：“東郊瘦馬使我傷：骨骼硉兀如堵墻。絆之欲動轉欹側，此豈有意仍騰驤。細看六印帶‘官’字，眾道三軍遺路旁。皮干剝落雜泥滓，毛暗蕭條連雪霜。去歲奔波逐余寇，驊騮不慣不得將。士卒多騎內廄馬，惆悵恐是病乘黃。當時歷塊誤一蹶，委棄非汝能周防。見人慘澹若哀訴，失主錯莫無晶光。天寒遠放雁為伴，日暮不收烏啄瘡。誰家且養愿終惠，更試明年春草長。”^[39]

此詩可以吐魯番文獻為證。首先是“官印”，OR.8212/553 Ast. Ⅲ.3.09-0，10《唐開元十年（722）西州長行坊馬驢發付領到簿》（沙、吳1-98）：“□途（？）解退健兒□□〔貞〕□驢壹頭。○一頭烏父七歲次膚，脊全，耳鼻全，遠人帖白，西長官印。”^[40]OR.8212/553Ast.Ⅲ.3.09-0，10《唐開元十年（722）西州長行坊馬驢發付領到簿》（沙、吳1-97）：“近人耳鼻全，近人腿膊蕃印，西長官印。一疋，〔紫〕驃草五歲次膚，脊全。耳鼻全，近人腿蕃印，西長官印。”“西長官印”即“西州長行坊官印”。

在唐代，官馬分為承直馬（番上諸衛供役）、戰馬及府官乘騎馬，鎮、戍、府、烽衛官所乘官馬由州府統一支給草?。72TAM188：86（a）《唐西州都督府牒為請留送東官馬填充團結欠馬事》（4-39）：“價于州出，彼此俱是官馬，酬直不用別支。”2006TAM607：2-4《唐神龍元年（705）六月后西州前庭府牒上州勾所為當府官馬破除、見在事》（榮、李、孟32）：“前庭府。牒上州勾所。合當府元置官馬惣八十疋。”官馬的歷史很早，簡1釋官（侯、楊580）：“都護軍侯張□所假官骍牝馬一匹，齒八歲，高五尺八寸。”^[41]考《漢書》卷二四下《食貨志下》：“車騎馬乏，縣官錢少，買馬難得，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吏以上，差出牝（原作牡，依錢大昭改）馬天下亭，亭有畜字馬，歲課息。”又：“新秦中或千里無亭徼，于是誅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邊縣，官假馬母，三歲而歸，及息十一。”顏師古注引李奇：“邊有官馬，今令民能畜官母馬者，滿三歲歸之，十母馬還官一駒，此為息什一也。”^[42]又考《唐律疏議》卷一五《廄庫》“驗畜產不實”條疏議曰：“依《廄牧令》：‘府內官馬及傳送馬驢，每年皆刺史、折沖、果毅等檢揀。其有老病不堪乘用者，府內官馬更對州官揀定，京兆府管內送尚書省揀，隨便貨賣。’”^[43]

其次是“官印”，“印”即印記（廣義地講，指官文書印及其他應由官給之印，官文書印是指印文書施行，通達上下，所在信受，其他印，指給諸州封函及畜產之印，在令式印應官給），在古代畜牧業中，畜印是所有權的標志，也是馬的來歷身份的說明，同時，在衣裝簿中也注有印，指印鑒留下的戳記（20世紀50年代以來，在吐魯番出土的唐代庸調布上，有10多件留有墨書題款，其中多件有朱印或墨印，前者是庸調布交納人所在的州縣勘檢時留下的官印，后者是中央主管機構左藏署允許出庫的印鑒），吐魯番出土文獻有“印馬”，即打上印記的馬；又有“印牛”，即打上印記的牛；又有“印記”，即印章，長官的印稱印，僚屬稱記；又有“印信”，即印記憑證；又有“字印”，即文字印記。73TAM509：8/24-1（a）《唐開元二十一年（733）推勘天山縣車坊翟敏才死牛及孳生牛無印案卷（一）》（4-301）：“錄事撿無稽失。倉曹攝錄事參軍勤勾訖。關兵曹，為天山坊死牛皮事，下天山縣為牛兩頭死無印牒王恭為出案庥天山縣。為申推勘車坊孳生牛無印，所由具上事。”73TAM509：8/28—4（a）《唐開元二十一年（733年）推勘天山縣車坊翟敏才死牛及孳生牛無印案卷（一二）》（4－309）：“一黃一烏牸九一烏禿〔牸〕一黃牸九〔歲〕一烏〔牸〕十□一烏牸六歲一黃牸六歲一紫牸六歲〔角〕右會處其年歲不移牧此就印□印者于使印其牛，實是請侍（待）飽青毛落”72TAM188：66《唐與倉曹關為新印馬?料事》（4-44）：“關倉曹，為白城等營新印馬?料，準式并牒營檢領事。”（此處之新印馬，實際上是新入營之馬）73TAM509：8/28-1（a）《唐開元二十一年（733）推勘天山縣車坊翟敏才死牛及孳生牛無印案卷（七）》（4-305）：“自到坊已來，不曾見印牛是實，亦不見回換者。”OR.8212/557Ast. Ⅲ.4.095《唐神龍元年（705）天山縣為長行馬致死上西州兵曹狀》（沙、吳1-115）：“準判就檢馬急黃致死有實，又無他故，遠人葙腿上‘長行’字印者，馬既致死不虛。”^[44]考《說文·印部》：“執政所持信也。”^[45]可見，“印”更多是官方行為。又考《唐律疏議》卷一九《賊盜》“盜官文書印”條：“諸盜官文書印者，徒二年。余印，杖一百（原注：謂貪利之而非行用者。余印，謂印物及畜產者）。疏議曰：印者，信也。謂印文書施行，通達上下，所在信受，故曰‘官文書印’。盜此印者，徒二年。‘余印，杖一百’，余印謂給諸州封函及畜產之印，在令、式印應官給，但非官文書之印，盜者皆杖一百。”^[46]古代的印記常常用于牲畜身上。在古代畜牧業中，畜印所有權的標志，也是牲畜的來歷身份的說明。《魏書》卷一〇三《高車傳》載五世紀高車人“其畜產自有記識，雖闌縱在野，終無妄取。”^[47]在樓蘭地區，屯養的牧牛也是需要官驗的，犁與牛都要到長史營下進行驗試，檢L.A.ⅵ.ii-侯木LBT：021（侯、楊480）：“右二人牧牛驗”L.A.ⅵ.ii.0153-沙木755：“因主薄奉謹遣大侯究犁與牛詣營下受試。”《唐會要》卷七二“諸監馬印”對諸監馬印做了專門記載：“凡馬駒，以小‘官’字印印右膊，以年辰印印右髀。以監名依左右廂印印尾側。（若形容端正，擬送尚乘者，則須不印監名）至二歲起脊，量強弱，漸以‘飛’字印印右膊，細馬、次馬俱以龍形印印項左，送尚乘者于尾側依左右閑印以三花。其余雜馬，齒上乘者，以‘風’字印左膊，以‘飛’字印左髀。經印之后，簡習別所者，各以新入處監名印印左頰。官馬賜人者，以‘賜’字印；諸軍及充傳送驛者，以‘出’字印，并印右頰。”^[48]《唐六典》卷一七“太仆寺”之“諸牧監”：“凡在牧之馬皆印。”原注：“印右膊以小‘官’字，右髀以年辰，尾側以監名，皆依左右廂。若形容端正，擬送尚乘，不用監名。二歲始春，則量其力，又以‘飛’字印印其左髀、膊。細馬、次馬，以龍形印印其項左；送尚乘者，尾側依左、右閑印以‘三花’，其余雜馬送尚乘者，以‘風’字印印左膊，以‘飛’字印印左髀。騾、牛、驢則官名志其左膊，監名志其右髀。駞、羊則官名志其頰，羊仍割耳。若經印之后，簡入別所者，各以新入處監名印其左頰。官馬賜人者，以‘賜’字印；配諸軍及充傳送驛者，以‘出’字印，并印左右頰也。”^[49]又檢《唐令拾遺補》第三部《唐日兩令對照一覽》“廄牧令第二十五—廄牧令第二十三”：“（開二五）諸官私闌遺馬駝騾牛驢羊等，直有官印，更無私記者，送官牧。若無官印，及雖有官印，復有私記者，經一年無注識認，即印入官，勿破本印，并送隨近牧，別群牧放，若有失雜畜者，令赴牧識認，檢實印作還字，付主。其諸州鎮等，所得闌遺畜，亦仰當界內訪主。若經二季，無主識認者，并當處出賣。先賣充傳驛，得價入官，后有主識認，勘當知實，還其價。”^[50]《新唐書》卷五十《兵志》：“凡征伐而發牧馬，先盡強壯，不足則取其次。錄色、歲、膚第印記、主名送軍，以帳馱之，數上于省。”^[51]

以上所引杜詩關于官馬瘦弱生病的不少細節，我們也可以在吐魯番文獻中找到佐證。吐魯番出土文獻記載官馬有“老瘦”“乏困瘦弱”“急黃”（嚴重的肺熱病、急性肺炎、急性黃疸病）等情形。OR.8212/552Ast. Ⅲ.3.037《唐西州長行坊馬配放簿》（沙、吳1-96）：“一疋。忩敦十八歲蓯容戍退函馬患肺病兼老瘦耆破一尺下膚。仙。”OR.8211/558Ast. Ⅲ.4.094《唐神龍元年（705）西州都督府兵曹處分長行死馬案卷》（沙、吳1-119）：“右件馬伊州使患，醫療不損。已上同敬，今既致死，請處分。”OR.8212/552Ast.Ⅲ.3.037《唐西州長行坊馬配放簿》（沙、吳1-96）：“一疋留父三歲近人頰，古‘之’字，患，近死未申。仙。”OR.8212/551Ast. Ⅲ.3.07-08《唐西州長行坊馬配放簿》（沙、吳1-92）：“一疋赤敦十八歲狼井戍退馬患肺病，耆破，下膚。仙。”OR.8212/557Ast. Ⅲ.4.095《唐神龍元年（705）天山縣為長行馬致死上西州兵曹狀》（沙、吳1-115）：“依撿銀山鎮狀，得馬子令狐弘寶辭，稱從州逐上件馬送使人往焉耆，今回至此鎮西卅里頭，前件馬遂即急黃致死。既是官馬，不敢緘默，請撿驗處分者。”OR.8212/557Ast. Ⅲ.4.095《唐神龍元年（705）天山縣為長行馬致死上西州兵曹狀》（沙、吳1-115）：“回至銀山西卅里，乏困瘦弱致死，謹連銀山鎮公驗如前，請申州者。”OR.8211/558Ast.Ⅲ.4.094《唐神龍元年（705）西州都督府兵曹處分長行死馬案卷》（沙、吳1-117、118）：“其馬行至鎮南五里，忽即急黃致死，既是長行，請乞撿驗者。”寧樂一七（1）、一九（5）、一六（2）號《唐開元二年三月十六日蒲昌府索才牒為兵李秀才馬病廢解退事》（46、47）^[52]：“秀才馬一疋，忩草〔內〕，去年十八日被州，其月十三日牒。〔常〕疲廢，患肺熱，鼻中生瘡，有實者。患不虛，任從解退，牒府送州并馬同到者，當即準牒。”^[53]檢《詩·周南·卷耳》：“陟彼崔嵬，我馬虺隤……陟彼高崗，我馬玄黃。”^[54]王引之《經義述聞·毛詩上》：“虺隤迭韻字，玄黃雙聲字，皆謂病貌也。”^[55]又考后魏賈思勰《齊民要術》卷第六“養牛馬驢騾第五十六”：“久步即生筋勞；筋勞則發蹄，痛凌氣。一曰：生骨則發癰腫，一曰：‘發蹄’，生癰也。久立則發骨勞，骨勞即發癰腫，久汗不干則生皮勞。”又：“治馬疥方：用雄黃、頭發二物，以臘月豬脂煎之，令發消；以磚揩疥令赤，及熱涂之，即愈也。又方：湯洗疥，拭令干，煮面糊，熱涂之，即愈也。”^[56]唐王建《聞故人自征戍回》詩：“亦知遠行勞，人悴馬玄黃。”^[57]《重修政和證類本草》載：“伏雞子根味苦寒無毒，主解百藥毒、諸熱煩悶、急黃、天行黃疸疽瘡瘧瘴中惡寒熱頭痛、馬急黃及牛疫，并水磨服，生者尤佳。亦傳癰腫與陳家白藥同功，但霍亂諸冷不可服耳。”^[58]

（五）行人

杜詩中涉及戰爭的題材非常豐富。比如，作于天寶年間的《兵車行》。其中的“行人”屬于字面普通而義別。《兵車行》：“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云霄。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云點行頻。或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況復秦兵耐苦戰，被驅不異犬與雞。長者雖有問，役夫敢申恨？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59]關于“行人”，仇兆鰲注：“述征夫苦役之情。”^[60]其注大致不誤。但是，“行人”為什么指“征夫”，仍然不得其解。吐魯番文獻可以提供佐證。2006TZJI：034《唐天寶十載（751）交河郡客使文卷（一）》（榮、李、孟332）：“送四鎮行人別將陳豫一人，七月卅日東〔到〕。”又有“行”，指臨時出征，完成某次軍事行動（“行”本指“路”或“行動”，引申指臨時履行一次軍事行動，所以“行”往往帶有“臨時”性質，如臨時兼官或兼理某項事務，詳見下文“行官”條）。2004TAM396：14背面《唐開元七年（719）洪奕家書》（榮、李、孟16）：“右開元七年被節度使蕳充行，限五月一日發向北庭征伇，兒今葉薄，種果無因。少々向西，無日歸回之日，洪奕今身伇苦，終不辭，唯愁老，彼年老，關河兩?，夙夜思惟，根不自死。”73TAM501：109/6（a）《唐高宗某年西州高昌縣左君定等征鎮及諸色人等名籍》（3-386）：“一十二人疎勒道行，未還。”73TAM501：109/6（a）《唐高宗某年西州高昌縣左君定等征鎮及諸色人等名籍》（3-386）：“□人昆丘道行：史德義、康善生、支隆德、翟胡々，目君住、張君々，趙富海，王石德，五人狼子城行：白胡仁、張尾住、蘇真信、郭定君、康祐歡；一人庭州鎮，今年正月一日勘當：康憧海，一人金牙道行：未還，曹□□。”69TAM125：5（a）《武周軍府牒為行兵十馱馬事》（3—437）：“七生行，當馬二匹七分。計送□三分合于諸團抽付。”OR.8212/15467M.Tagh.0118《唐軍行等名簿》殘片（沙、吳2-211）：“〔蘭〕。趙庭蘭軍行。慈景嵩。劉□ 賀孝順。張”65TAM42：90（a），91（a）《唐令狐鼠鼻等差科簿》（？）（一）》（3-111）：“武騎尉張智覺廿八兄智相年卌六白丁，下上戶。六人不行。入后。武騎尉石服毛（少一撇）年卌五男賀婆年十九，中男，下中戶。”寧樂二九（１）《唐蒲昌府軍行不回、沒落等名簿》（99）：“人。天兵軍行不逥，康志通，鄭金剛，曹禮達，安祥定，氾洪禮，翟建人在陣沒落。”又請比較大谷文書3390號：“人昆丘道上行。”“行”本來指隨從皇帝或皇太子出行（參考《唐律疏議》卷二六《雜律》“征行身死不送還鄉”條），但是在唐代，“征”“行”常常混用，指出征^[61]。所以“行人”與“征人”實為一事，均指臨時征行之人。64TAM4：36《唐麟德二年（665）趙丑胡貸練契》（3-213）：“麟德二年八月十五日，西域道征人趙〔丑〕胡于同行人左憧憙邊貸取帛練叁疋。其練回還到西州拾日內，還練使了。”

（六）云煙、浮云

杜詩中一些文化詞語至今不得其解，“云煙”“浮云”即為一例。杜甫《飲中八仙歌》：“張旭三杯草圣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云煙。”什么是“云煙”呢？仇注：“落紙云煙，得意疾書之興。”又云：“潘岳《楊荊州誄》：‘翰動若飛，落紙如云。’”^[62]但仍然不知所云。又檢杜甫《李潮八分小篆歌》：“蒼頡鳥跡既茫昧，字體變化如浮云。”仇兆鰲注：“《王羲之傳》：尤善隸書，論者稱其筆勢，以為飄若浮云，矯若驚鴻。”^[63]“浮云”究竟何義，仍然不甚了然。

我們在與吐魯番臨近的敦煌所出文獻中終于找到類似的記載，請比較敦煌文獻伯3697《捉季布傳文》：“朱解見夸如此藝，遂交書契驗虛真。典倉牒紙而吮筆，便呈字勢似崩云。題姓署名似鳳舞，書年著月象烏蹲。上下撒花波對當，行間鋪錦草和真。”^[64]這里的“崩云”，指書法中像散開的云朵一樣的字體。

傳世文獻還有“五朵云”可證。《新唐書》卷一百二十二《韋陟傳》：“常以五采箋為書記，使侍妾主之。其裁答受意而已，皆有楷法，陟唯自署名，自謂所書‘陟’字若五朵云。時人慕之，號‘郇公五云體’。”^[65]請比較《太平廣記》卷二三七“韋陟”（出《酉陽雜俎》）：“每令侍婢主尺題，往來復章。未嘗自札，受意而已。詞旨重輕，正合陟意。而書體遒利，皆有楷法，陟唯署名。常自謂所書陟字，如五朵云。當時人多仿效，謂之郇公五云體。常以五彩紙為緘題。其侈縱自奉，皆此類也。然家法整肅。其子允，課習經史。日加誨勵，夜分猶使人視之。若允習讀不輟，旦夕問安，顏色必悅。若稍怠惰，即遽使人止之，令立于堂下，或彌旬不與語。陟雖家僮數十人，應門賓客，必遣允為之。寒暑未嘗輟也，頗為當時稱之。然陟竟以簡倨特才，常為持權者所忌。”^[66]宋黃伯思《東觀余論》卷上“記與劉無言論書”：“文皇（唐太宗）令群臣上奏，任用真草，惟名不得草，后人遂以草名為花押，韋陟五朵云是也。”^[67]

與杜詩“云煙”“浮云”類似的語言形式，在傳世文獻中還有“花押印”，鐫刻草書姓名的印章。其目的在于取信，使人不易模仿。宋周密《癸辛雜識后集·押字不書名》：“古人押字謂之花押印，是用名字稍花之，如韋陟五朵云是也。”^[68]在吐魯番文獻中，有“花印”，像花朵一樣的印記（“花朵”與“云朵”均以“朵”稱，所以，“花印”相當于“云印”，“五朵云”實際上相當于“五朵花”）。OR.8212/551Ast.Ⅲ.3.07-08《唐西州長行坊馬配放簿》（沙、吳1-91）：“近人項花印；近人膊有疚盤。近死出賣未售。”宋葉夢得《石林燕語》卷四：“唐人初未有押字，但草書其名以為私記，故號‘花書’。韋陟‘五云體’是也。”^[69]又請比較用“花書”的例子。宋程大昌《演繁露》卷二“以華陽隱居代名花書”條：“國初人簡牘往來，其前起語處皆書名，后結語處即以花書代名，不再出名也。花書云者，自書其名而走筆成妍，狀如花葩也。中書舍人六員，凡書敕，雜列其名，濃淡相間，故名為六花判事。”^[70]又請比較“花字”。宋李元弼《作邑自箴》卷五《規矩》：“差人詣鎮、耆長等處取責人戶文狀，須是呼集鄰保對眾供寫，或不能書字，須令代寫人對眾讀示，親押花字。其代寫人及鄰保亦須系書，以為照證。”^[71]又有“鳳尾諾”，也屬于花書。宋高似孫《緯略》卷十言“鳳尾諾”：“諸侯箋奏，皆批曰諾，諾字有尾若鳳焉，蓋花書也。有持二畫求售，乃楊妃并馬、上馬圖，題陳宏二字，筆力甚清壯。又如有兩墨跡如飛燕狀，全類鳳尾者，殊不可曉，徐考之，乃江南李主花書。”^[72]清俞樾《茶香室四鈔》卷十“書問中名字并稱”言：“按此知宋人簡牘，其末本可不出名，以花書代之，則不作花書而書字亦無不可，蓋視起處不妨稍從茍簡也。”^[73]今人虞云國言：“據范成大說，‘古人押字，謂之花押印，是用名字稍花之。’他說的古人指宋以前。實際上，宋代的押字既可以是自己姓名的某一個字，甚至也可以是與姓名無關的某個符號。”^[74]

（七）行官

杜詩中的一些詞語，由于其歷史背景與我們漸行漸遠，所以至今不得其解。“行官”即為一例。杜甫《行官張望補稻畦水歸》：“東屯大江北，百頃平若案。六月青稻多，千畦碧泉亂。插秧適云已，引溜加溉灌。更仆往方塘，決渠當斷岸。公私各地著，浸潤無天旱。主守問家臣，分明見溪伴。芊芊炯翠羽，剡剡生銀漢。鷗鳥鏡里來，關山云邊看。秋菰成黑米，精鑿傳白粲。玉粒足晨炊，紅鮮任霞散。終然添旅食，作苦期壯觀。遺穗及眾多，我倉戒滋蔓。”仇兆鰲注：“朱注：行官，是行田者。韓文公《答孟簡書》：‘行官自南回過吉州。’蓋唐時有此名目。鶴曰：‘行，音去聲。如行酒之行，付與也。使之領，故曰行官。題言補足稻畦之水，《杜臆》謂補稻、補水是兩事，非也。玩全詩，俱言畦水可見。’……《杜臆》：按《志書》：城東有東瀼水，公孫述于水濱墾稻田百許頃，號東屯，稻米為蜀第一，故公《孟冬》詩有‘嘗稻雪翻匙’之句。百頃，萬畝也。崔瑗歌：穿溜廣灌溉，決渠作甘雨。《記》：乃留更仆。注：以番次更代使之也。”^[75]又：“自補水之后，公私地畝，浸潤有余，今主守之事，問之家僮。皆分明共見者。主守，屬行官自稱。朱注：芊芊二句，言苗色之青蔥，鷗鳥二句，言畦水之明凈。蔡興宗《正異》作分朋，謂芊者必分朋曹而進。今按：蕓田須用多人，引水不必分朋，不如仍作分明。《杜臆》：瀼田在上牢，下牢兩關之間，故云關山，與同處關山不同。”^[76]杜甫《秋行官張望督促東渚耗稻向畢清晨遣女奴阿稽豎子阿段往問》：“東渚雨今足，聞粳稻香。上天無偏頗，蒲稗各自長。人情見非類，田家戒其荒。功夫競搰搰，除草置岸旁。谷者命之本，客居安可忘。青春具所務，勤墾免亂常。吳牛力容易，并驅紛逰場。豐苗亦已穊，云水照方塘。有生固蔓延，靜一資隄防。督領不無人，提攜頗在綱。荊揚風土暖，肅肅候微霜。尚恐主守疏，用心未甚臧。清朝遣婢仆，寄語逾崇岡。西成聚必散，不獨陵我倉。豈要仁里譽，感此亂世忙。北風吹蒹葭，蟋蟀近中堂。荏苒百工休，郁紆遲暮傷。”仇兆鰲注：“行官督促東渚耗稻，乃夏間事，至秋而其事將畢，又遣女奴豎子往問，令其始終毋怠也。故篇中將全歲農功，詳悉言之。”^[77]杜詩中的“行官”究竟何義？仇注似乎也沒有講明白。

吐魯番文獻可以助一臂之力。吐魯番文獻有“行水”，即臨時管理供給水（放水）。還可以分開，說成“行……水”，即臨時（季節性的）管理放水、灌溉、供給……的水。在北涼時期的吐魯番，“行水官”的職責主要是負責分配澆灌用水和維修水利設施，“行水官”其實不是官稱，而是職司，這項制度一直沿用到唐朝中期。一般由功曹辦理，每到用水季節，便從各曹抽人管理水利灌溉。“行水官”與“平水官”不同之處在于：“行水官”是臨時性質，往往不需要上奏批復“具刺版題授”等復雜手段（行水官是在農田需水季節由諸曹的在職官吏臨時兼任，是臨時的，季節性的，而平水一職則是常設水官）。吐魯番文獻又有“行西部水”，即臨時管理西部的水利之官吏。可資比較的一個詞是“平水”，即掌管平均用水的常設吏。可能源于漢代，曹魏時郡屬已有平水，晉代也有，其職務是管理水渠，使其平均用水。高昌郡時期亦有，屬于郡屬之官。是水官職司，負責水利建設和具體辦理長年的水利事務，高昌郡可能除督郵外并置有三部平水，任命平水官的事務由功曹具體辦理，又有“西部平水”，即西部管理水利之吏，屬于長期任職，且經過上級機關的批準；79TAM382：5-1《北涼高昌郡功曹白請溉兩部葡萄派任行水官牒》（柳399）^[78]：“鎧曹參軍王洿、均役主簿侯遺、校曹書佐隗季、掾史曹嚴午興、縣吏一人，右五人知行中部蒲陶水，使竟。金曹參軍張興周、〔均〕□□□、校曹書佐黃達、曹史翟慶、縣吏二人。”75TKM88：1（a）《西涼建初二年（406年？）功曹書佐左謙奏為以散翟定□補西部平水事》（1-86）：“〔謹〕案嚴歸忠傳口令：以散翟定□□補西部平水，請奉令具刾板題授，奏諾紀軄奉行。建初二年歲在庚午九月廿三日功曹書佐左謙奏。揚武長史。”^[79]

在敦煌文獻中，也有“行水”，即“放水灌溉”，伯3560V《沙洲燉煌縣行用水細則》：“每年行水，春分前十五日行用。”又：“春分前十五日行水，從永徽五年太歲在壬（申）寅，奉遣行水用歷日勘會。”又：“春分前十五日行水，為歷日雨水合會。”又：“行水之日，唯須加手力捉搦急摧，其粟等苗才遍即過，不得遲緩。”“隨渠取便，以澆麻菜，不棄水利，當行水，將為四遍。”在漢譯佛典中，也有“行水”一詞，指進食前提供水洗漱。吳康僧會譯《六度集經》卷五《小兒聞法即解經》：“后日長者復請比丘，普及眾僧悉令詣舍，辦飲餐具。時至，皆到，坐定。行水飲食已，咒愿達嚫。”^[80]

（八）加餐、努力

杜詩中有一些詞語，已經抽象化、套語化，不能夠據字面形式死板解釋，如“加餐”“努力”，往往是離別時的祝福，相當于今語所言“祝好”。杜甫《垂老別》：“四郊未寧靜，垂老不得安。子孫陣亡盡，焉用身獨完。投杖出門去，同行為辛酸。幸有牙齒存，所悲骨髓干。男兒既介胄，長揖別上官。老妻臥路啼，歲暮衣裳單。孰知是死別，且復傷其寒。此去必不歸，還聞勸加餐。土門壁甚堅，杏園度亦難。勢異鄴城下，縱死時猶寬。人生有離合，豈擇衰老端。憶昔少壯日，遲回竟長嘆。萬國盡征戍，烽火被岡巒。積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鄉為樂土，安敢尚盤桓。棄絕蓬室居，塌然摧肺肝。”仇兆鰲注：“《古樂府》：棄捐不復道，努力加餐飯。”^[81]杜甫《送韓十四江東省覲》：“兵戈不見老萊衣，嘆息人間萬事非。我已無家尋弟妹，君今何處訪庭闈。黃牛峽靜灘聲轉，白馬江寒樹影稀。此別應須各努力，故鄉猶恐未同歸。”仇兆鰲注：“此送別韓君而作也。上四，江東省覲，有喪亂之感，下四，蜀江送別，有故鄉之思。張綖注：韓蓋公同鄉人，必其父母避亂江東而往省之，玩次聯及結可見。亂后不能養親，則萬事之失所可知矣。骨肉飄零，彼此同憾，正嘆兵戈之害。黃牛白馬，出峽所經，兼寫冬日之景。各努力，謂俱訪天倫。未同歸，謂猶阻兵革。”^[82]

今檢吐魯番出土文獻有“侵（寢）善（膳）安和”，正好可以和“加餐”相比較，其實一也。2004TAM396：14背面《唐開元七年（719）洪奕家書》（榮、李、孟16）：“伏愿侵（寢）善（膳）安和，伏惟萬福。”敦煌文獻有“寢膳”，伯3637杜友晉《新定書儀鏡》“通例第二”：“凡與祖父母書云：言疏、違離、違侍、尊體起居、思慕、燋思、惶灼、奉告、約束、寢膳、眠食、珍和、涕戀、戀慕、拜侍、不備等。” 甚至早在居延漢簡中，就用飲食一類的詞語表示祝福安康，居延新簡EPT26：12（《居新》1-105）：“餐食厚自愛，進所安幸=甚=。”居延漢簡221.29B（《居漢》3-43）：“強飯寬意。”敦煌馬圈灣漢簡243A《書信》（馬圈40）：“匡治事大，且已為今見，自愛，病望溫衣，強餐飯，自愛。來人聞起居，幸甚。”敦煌馬圈灣漢簡174《書信》（馬圈27）：“叩=頭=，唯使君為寒，近衣裘，強飯食，厚自愛，以卒巍=之功。”敦煌漢簡書信還有“甚苦，候望春時不和。豐伏愿子和。少公近衣進御酒食”一類的話^[83]。

杜詩有“努力”一詞，意思是“保重”。該詞也見于晉代及以后包括吐魯番在內的西域文獻。L.A.II.ii—孔紙10（侯、楊168）：“得去怒（努）力相聞，莫不相聞也。”64TAM24：29《唐麥玉？連、武通家書》（2-175）：“有人來□□明作書將來，千萬語阿婦好努力。”73TAM509：8/6《唐書牘稿》（4-337）：“昨日索隱兒去，附乹元錢一千，還七娘子、申屠邊錢。努：力：（努力努力），所須何物，請即日相報，當送。”2005TST39《唐書信》（一）（榮、李、孟267）：“勿不存心，努：力：（努力努力）在此令師、卜兒并道平安，一無好惡。”

（九）東西

杜詩中有“東西”一詞，其真義應當是“因時局或戰亂等原因被迫離開、躲避、奔走、流亡”。杜甫《無家別》：“寂寞天寶后，園廬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亂各東西。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賤子因陣敗，歸來尋舊蹊。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凄。但對狐與貍，豎毛怒我啼。四鄰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鳥戀本枝，安辭且窮棲。方春獨荷鋤，日暮還灌畦。縣吏知我至，召令習鼓鞞，雖從本州役，內顧無所攜。近行止一身，遠去終轉迷。家鄉既蕩盡，遠近理亦齊。永痛長病母，五年委溝溪，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人生無家別，何以為蒸黎。”^[84]

“東西”指“離開、躲避、奔走、流浪”，在吐魯番出土文獻中用例甚多。67TAM365：10（a）《高昌□奴殘券》（1-301）：“若新要〔使〕〔滿〕〔好〕，〔若〕〔不〕〔好〕奴身東西無，仰婦兒上。若前卻不上，〔聽〕平為新直。二主作卷已竟，各不得返悔，々者一罰二入不悔者。民祐私要，行二主，各自署名為。”73TAM113：1《高昌延和十二年（613）張順墓表》（侯、吳294）：“從君東西，逕歷蹈險，見危受命，不易其節。”64TAM4：32《唐總章元年（668）左憧憙買草契》（3-220）：“如身東西不到高昌者，仰收者□后別還。”72TAM230：58/1（a）-58/4（a）《武周天授二年（691）追送唐建進家口等牒尾判》（4-71）：“唐進經州告事，計其不合東西，頻下縣追，縣司〔狀〕縱不在，家口應住安昌。別牒天山縣，仰準長官處分。即領送。”73TAM509：8/2（a）之四《唐寶應元年（762）六月康失芬行車傷人案卷》（4-333）：“保上件人在外看養史拂郍等男女，仰不東西。如一保已后，忽有東西逃避及翻覆與前狀不同，連保之人情愿代罪。”64TAM37：23《唐大歷三年（768）曹忠敏牒為請免差充子弟事》（4-347）：“牒：忠敏身是殘疾，復年老，今被鄉司不委，差充子弟。渠水窓，經今一年已上，寸步不得東西。貧下交不支濟，伏望商量處分。謹牒。”陳沈炯《詠老馬》詩：“昔日從戎陣，流汗幾東西。一日馳千里，三丈拔深泥。”^[85]孟浩然《久滯越中貽謝南池會稽賀少府》詩：“陳平無產業，尼父倦東西。”盧綸《春江夕望》詩：“東西兄弟遠，存歿友朋稀。”劉商《隨陽雁歌送兄南游》詩：“去住應多兩地情，東西動作經年別。”^[86]均其證。

“東西”乃方位詞，又說為“西東”，賈誼《鵩鳥賦》：“怵迫之徒兮，或趨西東。”^[87]引申為“躲避”，《舊唐書》卷八四《劉仁軌傳》載仁軌麟德二年上疏：“州縣發遣兵募，人身少壯，家有錢財，參逐官府者，東西藏避，并即得脫。”^[88]“東西”往往指因生計艱難而離開本地到他方，也指分別，請比較李華《云母泉》詩：“曾結潁陽契，窮年無所成。東西同放逐，蛇豕尚縱橫。”耿《雨中留別》詩：“東西無定客，風雨未休時。”李端《送客東歸》詩：“行人相見便東西，日暮溪頭飲馬別。”李賀《摩多樓子》詩：“行人聽水別，隔隴長東西。”^[89]

（十）征夫

杜詩中有的詞，從字面看來，不足為奇，而深究其義，則并不簡單，“征夫”即為一例。杜甫《新婚別》：“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結發為妻子，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別，無乃太匆忙。君行雖不遠，守邊赴河陽。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父母養我時，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歸，雞狗亦得將。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腸。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黃。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自嗟貧家女，久致羅襦裳。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人事多錯迕，與君永相望。”^[90]

“征夫”指“征行”這樣的臨時性軍事活動中從事“夫”這一角色之人，可以與前揭“行人”作比較。“夫”乃服雜徭的人，吐魯番出土文獻有大量的例證。64TAM35：39（a）《武周證圣元年（695）前官陰名子牒為官萄內作夫役頻追不到事》（3-519）：“四角陶。夫索君貞，令狐磨塠，張小仁，翟安智，豬茍仁，右件人從今月五日差充官陶內作，頻追不到。牒件狀如前，謹牒。證圣元年六月 日前官陰名子牒。仰田進通領夫過即須便到圈（？）所，身無，勒所由并前官問。”64TAM35：40（a）《武周圣歷元年（698）前官史玄政牒為四角官萄已役未役人夫及車牛事》（3-521）：“右陶內昨準往例，料得夫及車牛數，各具件如前，請處分。”唐長孺指出：“這種征發人夫在官家葡萄園役作的制度必然沿自高昌，顯然，這是地方自己掌握的雜徭。”^[91]根據程喜霖的研究，西州雜徭有固定性和臨時性兩種，主要承擔城池、官署、館驛、水利的維修以及柴草、冰炭的運輸，比正役勞動強度輕，征發的對象為當州縣所有的編戶（含農民、牧戶、莊塢、商人及夷胡戶）中的丁男、中男、殘疾。車牛也是雜徭的對象。西州都督府的雜徭由戶曹參軍事掌管，主要征發丁中，可納資代役。唐西州的雜徭大致有門夫、烽夫、倉夫、庫夫、官萄夫、堤夫、堰夫、渠夫、水夫、橋夫、修墻夫、筑城夫（引者按：見大谷2829，圖版九九）、炭夫、柴夫、葦夫、茭夫、藏冰夫、取土夫、造箭夫、車牛夫、墓夫等二十一種^[92]。

在敦煌文獻中有“夫役”，亦可資比較。伯3418、伯3724王梵志詩《你道生勝死》：“你道生勝死，我道死勝生，生即苦戰死，死即無人征。十六作夫役，二十充府兵。磧里向前走，衣鉀困須擎。白日趁食地，每夜悉知更。鐵缽淹干飯，同火共紛諍。長頭饑欲死，肚似破窮坑。遣兒我受苦，慈母不須生。”^[93]又有“兵夫”，伯3418王梵志詩《父母生兒身》：“兒大作兵夫，西征吐蕃賊。行后渾家死，回來覓不得。兒身面向南，死者頭向北。父子相分擘，不及元不識。”^[94]

（十一）附書

杜詩特別喜歡寫書信，書信術語出現較多，“附書”即為一例。“附書”的真義是“托人帶書信”。杜甫《石壕吏》：“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墻走，老婦出門看。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95]

在吐魯番文獻中，有大量與“附書”有關的用例，比如“附啟”，實際上就是“附書”。72TAM184：10《唐□守德家書》（4-136）：“逥次，謹附啟不宣。謹啟。守德二娘隨啟再拜。”又有“附牒”，托人帶“牒”（“牒”是一種官文書），73TAM193：11（a）《武周郭智與人書》（4-237）：“都督已許，今附牒送公為入司，判牒高昌縣追張山海，不須追婢。待高昌縣牒到，然后追婢。恐漏情狀，婢聞即生藏避。”

早在劉宋時期，“附”就有“托人帶信”義，《世說新語·任誕》：“殷洪喬作豫章郡，臨去，都下人因附百許函書。”^[96]“附百許函書”即“隨身帶百余件書信”。又請比較敦煌文獻北圖新0866《李陵變文》：“其王進朝行至黃河南岸，作書附與李陵。”

可比較杜甫《寄楊五桂州譚》詩：“江邊送孫楚，遠附白頭吟。”^[97]“遠附白頭吟”即“從遠方托人帶來《白頭吟》（古樂府曲名）”。

（十二）取別

杜詩中的疑難詞語，還體現在內部構成形式難于分析，“取別”即為一例。杜甫《送長孫九侍御赴武威判官》詩：“問君適萬里，取別何草草？天子憂涼州，嚴程到須早。”^[98]“取別”即“分別”。但是“取別”之“取”是什么意思？這是件令人頭疼的事情。

“取別”指“分別”，又見于晉代的樓蘭文獻、晚唐敦煌文獻以及宋代傳世文獻《太平廣記》等，我們注意到一個細節：“取別”往往用于書信中，“取”可能是一種禮貌用詞^[99]，往往是針對非常尊貴的客人，或者晚輩對長輩、下級對上級、個人對群體，但是平輩之間也可以用“取”，總之體現了一種尊敬色彩。先請比較晉代樓蘭文書L.A.II.i（1）-沙紙904（侯、楊82）：“羌女白：取別之后，便爾西邁，相見無緣，〔書〕問疏蕳，每念茲叔，不舍心懷。情用勞結，倉卒〔復〕致消息，不能別。有書，裁因數字，值信復表馬羌。”^[100]

斯2144《韓擒虎話本》：“擒虎且與圣人取別，面辭合朝大臣，來入自宅內，委囑妻男、合宅良賤，且辭去也。”^[101]又有“取齊”，敦煌文獻S.5139v4《親情社帖貼》：“帖至，限今月十五日齋時鐘聲，于玄（？）寶蘭若內取齊。”斯6981《壬戌年十月十七日南街都頭榮親轉帖》：“兄弟轉帖。右緣南街都頭榮親，人各床薄氈褥盤椀酒等，準于舊例。帖至，限今月十八日卯時于主人家并身取齊。如有后到，罰酒壹角，全不來者，罰酒半甕。其帖速遞相分付，不得亭滯。如滯帖者，準條科罰。帖周卻付本司，用憑告罰。壬戌年十月十七日錄事津帖。”

今檢《漢書》中有“取告”。《漢書》卷九○《酷吏傳·嚴延年》：“義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樂，取告至長安，上書言延年罪名十事。”顏師古注：“取休假。”^[102]顏氏對于“取”義不甚了然，故沒有注釋。羅竹風主編《漢語大詞典》釋為“告假”^[103]，也沒有解釋“取”的含義。在宋人撰的傳世文獻中，也有“取告”，《新唐書》卷一一五《狄仁杰傳》：“時太學生謁急，后亦報可，仁杰曰：‘……學徒取告，丞、簿職耳，若為報可，則胄子數千，凡幾詔耶？’”^[104]《漢語大詞典》釋為“報告”^[105]，也沒有解釋“取”的含義。其實以上兩例中的“取”都是一種“敬語”，是下級向上級的行為。與《漢書》“取告”相對的，是敦煌文獻中的“奉告”，伯3637杜友晉《新定書儀鏡》“通例第二”：“凡與祖父母書云：言疏、違離、違侍、尊體起居、思慕、燋思、惶灼、奉告、約束、寢膳、眠食、珍和、涕戀、戀慕、拜侍、不備等。若疾病違和乖豫，新婦同子孫。凡與伯叔父母書云：言疏、違離、尊體勝豫、思戀、拜覲、奉告、自余尊親行姑等并皆準此。”^[106]

傳世文獻如《太平廣記》卷三三六“張守一”條：“因流涕，取別。”^[107]

在吐魯番出土文獻中，我們找到了非常重要的佐證“取集”，恰好與“奉集”構成互文，“取”即“奉”也。此正好可以和杜詩的“取別”進行比較，72TAM169：26（b）之三《高昌書儀》（1-235）：“別汝徑年，憶廷（延？）恒深，沓然，未知取集期，但增嘆滿。比自愛惜，信數白疏。”72TAM169：26（b）之三《高昌書儀》（1-235）：“山川緬邈，奉集未期，望途涕戀，惟兄珎重。”“奉集”這一形式，最遲在晉代王羲之《雜帖》中已見，清嚴可均編《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晉文·王羲之雜帖》：“情所鐘奉，始獲奉集。”^[108]但王羲之雜帖也有說成“集聚”者，實際上是“集”與“聚”形成近義詞聚，《王羲之雜帖三》：“上下集聚，欣慶也。”雜帖五：“汝不可言，未知集聚日，但有慨嘆，各慎護。”^[109]

又有“奉拜”，64TAM24：27（b）《唐貞觀二十年（646）趙義深自洛州致西州阿婆家書》（2-172）：“奉拜未期，唯增涕結。”

又有“奉見”，72TAM169：26（b）之二《高昌書儀》（1-234）：“如今川途緬邈，奉見未卜，但增涕結，少適，伏愿珎重。”

（十三）草草

“草草”即憂慮勞神。前引杜甫《送長孫九侍御赴武威判官》詩：“問君適萬里，取別何草草？天子憂涼州，嚴程到須早。”杜甫《潼關吏》詩：“士卒何草草，修關潼關道。大城鐵不如，小城萬丈余。借問潼關吏：‘修關還備胡？’要我下馬行，為我指山隅：‘連云列戰格，飛鳥不能逾。胡來但自守，豈復憂西都。丈人視要處，窄狹容單車。艱難奮長戟，萬古用一夫。’‘哀哉桃林戰，百萬化為魚。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110]

“草草”有“憂慮勞神”義，在吐魯番文獻中有典型例證。73TAM509：8/19《唐某人與十郎書牘》（4-336）：“緣鐘草々，昨縣家令竹真楷□□終日共麴五啾唧。當城置城主四，城局兩人，坊正、〔里〕〔正〕〔橫〕催等在城有卌余人，十羊九牧，其竹楷所有申文狀，并不肯署名。”73TAM509：8/6《唐書牘稿》（4-337）：“前者使到，承違和，后信還，已抽減。自合往慰，直為諸事草々。”

“草草”的這一意義，源遠流長，請比較《詩·小雅·巷伯》：“驕人好好，勞人草草。”毛傳：“草草，勞心也。”^[111]《魏書》卷八三《外戚傳上·賀泥》：“太祖崩，京師草草。”^[112]考“草草”在唐代文獻中有匆忙、辛勞、心緒凌亂之義，李白《南奔書懷》詩：“舟中指可掬，城上骸爭爨。草草出近關，行行昧前算。南奔劇星火，北寇無涯畔。”^[113]

（十四）兵馬

由于杜甫生逢戰亂頻繁的年代，杜詩中的“兵”“馬”類詞語甚多，但“兵馬”合在一起，究竟為何義？前賢往往未求甚解。杜甫《出郭》：“故國猶兵馬，他鄉亦鼓鼙。”仇兆鰲注：“《杜臆》：故國兵馬既未可歸，他鄉鼓鼙又未可去。故還與舊烏作伴。故國，指東都。他鄉，指成都。時思明未滅，故蜀常備兵。前詩云：‘王師未報收東郡，城闕秋生畫角哀。’可以互證。”^[114]這一注釋未確。“故國猶兵馬”指故國仍然在敵人鐵蹄踐踏之下，“兵馬”指敵人（猶今日所言“鐵蹄”），在吐魯番文獻中出現兩次，73TAM519：19/2-2《高昌麴季悅等三人辭為請授官階事》（2-72）：“兵馬下已來，至今盡是白民。”OR.8212/1555M.Tagh.086《唐收百姓心莫共外蕃好殘文書》（沙、吳2-215）：“兵馬來，但使人我恐有損害。”

“兵戈”，也指敵人，杜甫《恨別》：“洛城一別四千里，胡騎長驅五六年。草木變衰行劍外，兵戈阻絕老江邊。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云白日眠。聞道河陽近乘勝，司徒急為破幽燕。”^[115]

檢杜甫《秦州雜詩二十首》其十五：“未暇泛滄海，悠悠兵馬間。”仇兆鰲注：“秦州常有吐蕃之警，故云兵馬間。”^[116]仇注得之。

四、結語

杜詩與吐魯番出土文獻處于同一個時空語境下，從史學角度講，作為唐代珍稀史料的吐魯番文獻，與作為詩史的杜詩，都忠實地記錄了唐帝國由盛轉衰時期西域邊地的真實風貌，我們完全可以把吐魯番出土文獻與杜詩進行全面比較，從政治、經濟、軍事、法律、語言、文字、文獻、宗教、文化、民俗等角度展開深度研究，這樣既可以解決兩者間困惑學界多年的疑難公案，還可以在此基礎上，實現材料、理論與方法的交叉和創新，在此基礎上，撰寫出一部開拓創新、富有立體感和穿透力的唐代史。

責任編輯" 卞" 超

氵韋

From Turpan Literature to Du Fu’s Poems

WANG Qi-tao

Abstract：Being in the same spatial and temporal context，the Turpan documents，as rare historical materials of the Tang Dynasty，and Du Fu’s poems，as poetic histories，both faithfully record the political，economic，military，and cultural landscape of the western borderlands of the Tang Empire during the period of its decline from prosperity from the historical point of view. This paper selects the 16 difficult words in Du’s poems：“Guanhe”，“Jian’er”，“guo”，“official”，“pedestrian”，“cloud of smoke”，“floating cloud”，“walking official”，“extra meal”，“effort”，“things”，“conscript”，“attached book”，“farewell”，“hasty”，and“troop”，and compares them with the unearthed documents in Turpan to seek their true meaning. The paper argues that the study on Du’s poems in the new era should be broadened，especially by comparing it with the unearthed documents in the vast Chinese land，to make it more comprehensive and penetrating.

Key words：Turpan documents; Du Fu’s poems; difficult words

杜甫研究學刊二〇二三年第一期總第155期

[1]作者簡介：王啟濤，西南民族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教授，610041。""" 基金項目：本文系2017年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吐魯番文獻合集、校注、語言文字研究及語料庫建設”（17ZDA314）、國家民委民族研究項目“絲綢之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與中華民族共同體研究”（2020-GMB-004）、四川省社會科學十三五規劃重大項目“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對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貢獻研究”（SC20ZDZW003）階段性成果。""""" 參見章學誠《文史通義·內篇·易教上》。該說首倡于元郝經，明李贄、清袁枚亦主此說。

[2]" 陳寅恪：《元白詩證史第一講聽課筆記片段》，《陳寅恪集·講義及雜稿》，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版，第483頁。

[3]" 徐國利：《陳寅恪對“以詩文證史”史學傳統的繼承和發展》，《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1期，第90頁、第92頁。

[4]" 〔唐〕孟啟撰，董希平、程艷梅、王思靜評注：《本事詩》，中華書局2014年版，第2頁。

[5]" 〔唐〕杜甫著，〔清〕仇兆鰲注：《杜詩詳注》，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86-89頁。

[6]" 《杜詩詳注》，第507頁。

[7]" 仇兆鰲《杜詩詳注》引《杜臆》：“《前出塞》云赴交河。《后出塞》云赴薊門。明是兩路出兵。考唐之交河，在伊川西七百里，當是天寶間，哥舒翰征吐蕃時事。詩亦當作於此時，非追作也。”又指出：“鶴注：西川交河郡，在唐隴右道，郡亦有交河縣，自縣二百七十里，至北庭都護府城，備吐蕃之處也。”（《杜詩詳注》，第118頁）

[8]" 《杜詩詳注》，第118-125頁。

[9]" 參見〔唐〕岑參著，陳鐵民、侯忠義校注，陳鐵民修訂：《岑參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前言第1-9頁。

[10]" 《杜詩詳注》，第638-640頁。仇兆鰲注：“司馬相如《諭巴蜀檄》：故遣信使，曉諭百姓。本言誠信之使。釋寶月詩：有信即寄書，無信長相憶。此以信為使也。姜氏考注：晉宋以還，將信之人即稱為信。又《鮑永傳》引《東觀漢記》：遣信人馳至長安。”（《杜詩詳注》，第641頁）

[11]" 《杜詩詳注》，第482頁。

[12]" 《杜詩詳注》，第126-129頁。杜甫有關吐魯番題材的詩歌還有如《送韋書記赴安西》：“夫子欻通貴，云泥相望懸。白頭無藉在，朱紱有哀憐。書記赴三捷，公車留二年。欲浮江海去，此別意茫然。”（《杜詩詳注》，第133-134頁）

[13]" 岑參著名的詩篇如《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瀚海闌干百丈冰，愁云慘淡萬里凝。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輪臺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岑參集校注》，第195-196頁）

[14]" “4-507”表明此件文獻圖版見于唐長孺主編圖錄本《吐魯番出土文書》，文物出版社1996年版，第肆冊，第507頁。

[15]" 《岑參集校注》，第182頁。

[16]" 《岑參集校注》，第103頁。

[17]" 《杜詩詳注》，第990-991頁。

[18]" 《杜詩詳注》，第625-626頁。

[19]" “榮、李、孟16”表明此件文獻圖版見于榮新江、李肖、孟憲實主編：《新獲吐魯番出土文獻》，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16頁。又，此家書可比較宋陳師道《送內》詩：“關河萬里道，子去何當歸。”〔宋〕陳師道撰，〔宋〕任淵注，昌廣生補箋，昌懷辛整理：《后山詩注補箋》，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12頁。

[20]" 《杜詩詳注》，第607頁。

[21]" 《杜詩詳注》，第572頁。

[22]" 《杜詩詳注》，第578頁。唐詩中又有“鄉關”，岑參《暮春虢州東亭送李司馬歸扶風別廬》詩：“柳亸鶯嬌花復殷，紅亭綠酒送君還。到來函谷愁中月，歸去磻溪夢里山。簾前春色應須惜，世上浮名好是閑。西望鄉關腸欲斷，對君衫袖淚痕斑。”（《岑參集校注》，第258頁）又請比較“邊疆”。杜甫《夏夜嘆》：“永日不可暮，炎蒸毒我腸。安得萬里風，飄飖吹我裳。昊天出華月，茂林延疏光。仲夏苦夜短，開軒納微涼。虛明見纖毫，羽蟲亦飛揚。物情無巨細，自適固其常。念彼荷戈士，窮年守邊疆。何由一洗濯，執熱互相望。竟夕擊刁斗，喧聲連萬方。青紫雖被體，不如早還鄉。北城悲笳發，鸛鶴號且翔。況復煩促倦，激烈思時康。”（《杜詩詳注》，第542-543頁）

[23]" 郭在貽先生指出唐詩中的異文有六種情形：一是后人不曉原文的意思而妄改，二是被同義詞或近義詞替代，三是被音同或音近的字替代，四是形近訛誤，五是異文的雙方為異體字，六是異文為同一聯綿詞的不同變體。參見郭在貽：《唐詩異文釋例》，收入張涌泉、王云路、方一新主編：《郭在貽文集》第三卷，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78-95頁。

[24]" 《杜詩詳注》，第238-240頁。

[25]" 《杜詩詳注》，第579頁。

[26]" 〔晉〕陳壽撰，〔南朝宋〕裴松之注，陳乃乾校點：《三國志》，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1293頁、第1309頁。

[27]" 《大正新修大藏經》，第22冊，第466頁上。

[28]" 《大正新修大藏經》，第4冊，第207頁下。

[29]" 《大正新修大藏經》，第4冊，第539頁上。

[30]" 《大正新修大藏經》，第21冊，第396頁下。

[31]" 〔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2519頁。

[32]" 〔清〕董誥等編：《全唐文》，中華書局1983年影印本，第2562頁。

[33]" 〔唐〕李林甫等撰，陳仲夫點校：《唐六典》，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156-157頁。

[34]" 〔唐〕段成式撰，方南生點校：《酉陽雜俎》，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225-226頁。

[35]" 見中國大百科全書總編輯委員會《中國歷史》編輯委員會隋唐五代史編寫組（唐長孺主編）：《隋唐五代史》，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8年版，第204頁。

[36]" 孫繼民：《敦煌文書S964的定名及所涉兵員身份》，《敦煌研究》1997年第1期，第106頁。

[37]" 參考孫繼民：《唐代健兒制溯源》，《文史》第四十四輯，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282-287頁；孫繼民：《敦煌吐魯番所出唐代軍事文書初探》，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92頁；孫繼民：《中古史研究匯纂》，天津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第110-115頁。又參考唐長孺：《唐書兵志箋正》卷一，科學出版社1957年版；孫繼民：《唐代行軍制度研究》（增訂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129頁；張國剛：《唐代健兒制度考》，《唐代政治制度研究論集》，文津出版社1994年版，第55-67頁。

[38]" 《杜詩詳注》，第466-468頁。仇兆鰲注：“至德二載二月，上幸鳳翔，議大舉收復兩京，盡括公私馬以助軍。給事中李廙云無馬，大夫崔光遠劾之，貶廙江華太守。”

[39]" 《杜詩詳注》，第472-473頁。

[40]" “沙、吳1-98”表明此件文獻圖版見于沙知、吳芳思：《斯坦因第三次考古所獲漢文文獻（非佛經部分）》，上海辭書出版社2005年版，第1冊，第98頁。

[41]" “侯、楊580”表明見于侯燦、楊代欣：《樓蘭漢文簡紙文書集成》，天地出版社1999年版，第580頁。

[42]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172頁。

[43]"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78頁。關于“官馬”，參考《唐六典》卷五“尚書兵部”之“兵部駕部郎中員外郎”條。又參考孫繼民：《吐魯番文書所見唐代府兵裝備》，收入《敦煌吐魯番文書初探二編》，武漢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104頁-142頁；乜小紅：《唐五代畜牧經濟研究》，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151頁。

[44]" 作者按：為排印方便，武周新字已經轉寫為現代漢字。

[45]" 〔漢〕許慎撰：《說文解字》卷九上，中華書局1963年影印本，第187頁上。

[46]" 《唐律疏議》，第350頁。

[47]" 〔北齊〕魏收撰：《魏書》，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307-2308頁。

[48]" 〔宋〕王溥撰：《唐會要》，中華書局1955年版，第1305頁。

[49]" 《唐六典》，第487頁。

[50]" ［日］仁井田陞著、［日］池田溫編輯：《唐令拾遺補》，東京大學出版會1997年版，第1389-1390頁。

[51]" 又參［日］仁井田陞原著，栗勁、霍存福、王占通、郭延德編譯：《唐令拾遺·廄牧令第二十五》“在牧之馬皆印”，長春出版社1989年版，第633-634頁；［日］仁井田陞著，［日］池田溫編輯：《唐令拾遺補》第二部《唐令拾遺補訂》“廄牧令第二十五”、“廄牧令第二十三”，第1383頁、第1389頁。又參王炳華：《吐魯番縣出土唐代庸調布研究》，《新疆歷史論文續集》，新疆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65頁；孫繼民：《敦煌吐魯番所出唐代軍事文書初探》，第97頁；羅豐：《規矩或率意而為——唐帝國的馬印》，榮新江主編：《唐研究》第十六卷“唐代邊疆與文化交流研究”專號，北京大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117-150頁。

[52]" “46、47”表明此件文獻圖版見于陳國燦、劉永增編：《日本寧樂美術館藏吐魯番文書》，文物出版社1997年版，第46頁、第47頁。

[53]" 在敦煌漢簡中就有官馬疾病的記錄，檢敦煌懸泉漢簡Ⅱ0314②：301言馬“病中肺，欬涕出睪，飲食不盡度”，胡平生、張德芳注釋：“病中肺，欬涕出睪：中，音zhòng，當。出，發，生長。睪，疑即囊腫、腫塊。明喻本元、喻本亨《元亨療馬牛駝經全集·馬病列圖分載病源治療篇·肺經部》記馬患喉骨脹癥曰：‘草飽乘騎走急，膘肥谷料喂多，以至氣血太盛，熱積心胸，傳之于咽喉，致成其患也。令獸食槽腫脹，硬核填喉，伸頭直項，鼻孔流膿，水草難咽，空嗽連聲。’（第40頁）似與簡文所述癥狀頗相合。”（胡平生、張德芳：《敦煌懸泉漢簡釋粹》，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26頁）

[54]"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陸德明音義，孔祥軍點校：《毛詩傳箋》，中華書局2018年版，第7頁。

[55]" 〔清〕王引之撰：《經義述聞》卷五，世界書局1975年影印本，第118頁下。

[56]" 〔后魏〕賈思勰原著，繆啟愉校釋，繆桂龍參校：《齊民要術校釋》，農業出版社1982年版，第284頁、第286頁。

[57]" 〔清〕彭定求等編：《全唐詩》卷二九七，中華書局1960年版，第3365頁。

[58]" 〔宋〕唐慎微撰：《重修政和經史證類備用本草》卷六，人民衛生出版社1957年影印本，第170頁下。

[59]" 《杜詩詳注》，第113-116頁。

[60]" 《杜詩詳注》，第113頁。

[61]" 折沖府府兵承擔的兵役有番上宿衛和征戍鎮防，參見唐長孺：《兵車行寫作年代質疑》，《唐長孺文集》第六卷，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367-374頁。

[62]" 《杜詩詳注》，第84頁。

[63]" 《杜詩詳注》，第1550-1551頁。

[64]" 項楚：《敦煌變文選注》（增訂本），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95頁。

[65]" 〔宋〕歐陽修、〔宋〕宋祁撰：《新唐書》，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4353頁。

[66]" 〔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中華書局1961年版，第1820-1821頁。

[67]" 〔宋〕黃伯思撰：《宋本東觀余論》卷上，中華書局1988年影印本，第107頁。

[68]" 〔宋〕周密撰：《癸辛雜志》，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102頁。

[69]" 〔宋〕葉夢得撰，〔宋〕宇文紹奕考異，侯忠義點校：《石林燕語》，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57頁。

[70]" 〔宋〕程大昌撰，許逸民校證：《演繁露校證》，中華書局2018年版，第132頁。

[71]" 〔宋〕李元弼撰：《作邑自箴》卷五，《四部叢刊續編》，商務印書館1934年影印本，第28a頁。

[72]" 〔宋〕高似孫著，左洪濤校注：《高似孫〈緯略〉校注》，浙江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94頁。

[73]" 〔清〕俞樾：《茶香室叢鈔》，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1635頁。

[74]" 虞云國：《宋元押字摭談》，《中國典籍與文化》2008年第3期。

[75]" 《杜詩詳注》，第1654頁。

[76]" 《杜詩詳注》，第1655頁。

[77]" 《杜詩詳注》，第1656頁。

[78]" “柳399”表明此語料圖版出現在柳洪亮：《新出吐魯番出土文書及其研究》，新疆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399頁。

[79]" 王素認為，分部為郡制，“平水”為郡吏。從沮渠氏北涼流亡政權在高昌建國開始，高昌地區就至少分有三郡，各郡之下進行分部，設置名為“平水”的郡吏，是完全可能的。參見王素：《高昌史稿·統治編》，文物出版社1998年版，第296頁。

[80]" 中華大藏經編輯局編：《中華大藏經》，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18冊，第901頁下欄。又參考柳洪亮：《新出吐魯番文書及其研究》，新疆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337頁。“行”也指使水流通暢。《漢書》卷二九《溝洫志》：“禹之行河水，本隨西山下東北去。”（第1697頁）顏師古注：“行謂通流也。”（第1698頁）“行”還有“給予”義。考《周禮·夏官·羅氏》：“中春，羅春鳥獻鳩以養國老，行羽物。”（〔清〕孫詒讓撰，王文錦、陳玉霞點校：《周禮正義》，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2450頁）《漢書》卷一《高帝紀》“法以有功勞行田宅”顏師古注引蘇林：“行，猶付與也。”（第54頁）

[81]" 《杜詩詳注》，第534-536頁。

[82]" 《杜詩詳注》，第829頁。

[83]" 羅振玉、王國維編著：《流沙墜簡》，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216頁。

[84]" 《杜詩詳注》，第537-538頁。

[85]"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陳詩卷一，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449頁。

[86]" 《全唐書》，第1660頁、第3185頁、第3448頁。

[87]" 〔清〕嚴可均輯，任雪芳審訂：《全漢文》卷十五，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153頁。

[88]" 參見項楚：《王梵志詩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467頁；項楚：《敦煌變文選注》（增訂本），第1335頁；王锳：《詩詞曲語辭例釋》（第二次增訂本），中華書局2005年版，第88-89頁“東西”條。

[89]" 《全唐書》，第1588頁、第2977頁、第3240頁、第373頁。

[90]" 《杜詩詳注》，第530-533頁。

[91]" 唐長孺：《山居存稿》，中華書局1989年版，第330頁。

[92]" 見陳喜霖：《吐魯番文書所見唐代雜徭（下篇）》，《吐魯番學研究》2008年第1期。又參考張澤咸：《晉唐史論集》，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105頁、第120-137頁；劉百順：《魏晉南北朝史書詞語札記》，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74-75頁。

[93]" 《王梵志詩校注》，第622頁。

[94]" 《王梵志詩校注》，第587頁。

[95]" 《杜詩詳注》，第528-530頁。

[96]" 〔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余嘉錫箋疏，周祖謨、余淑宜、周士琦整理：《世說新語箋疏》（修訂本），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745頁。

[97]" 《杜詩詳注》，第779頁。

[98]" 《杜詩詳注》，第362頁。

[99]" 敦煌文獻中還有“取散”，指分別，張小艷教授認為“聚齊”“取散”之“取”是前綴，參見張小艷：《敦煌社會經濟文獻詞語論考》，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489-490頁。

[100]" 吐魯番文獻單說“別”，請比較72TAM169：26（b）之二《高昌書儀》（1-234）：“別汝漸久，無有思念。”

[101]" 如果不是敬語，便不用“取別”，請比較句道興“梁元皓段子京”條：“我今死矣，使者見到門來，我不得久住，汝等共我辭別，取衣衾覆我面上。”（李時人編校，何滿子審訂，詹緒左覆校：《全唐五代小說》，中華書局2014年版，第3005頁）

[102]" 《漢書》，第3670頁、第3671頁。

[103]" 羅竹風主編：《漢語大詞典》第二卷下冊，上海辭書出版社2011年版，第873頁。

[104]" 《新唐書》，第4209頁。

[105]" 《漢語大詞典》第二卷下冊，第873頁。

[106]" 一個重要的事實是：“奉”既可以放在表示“離別”的語素前，也可以放在其后，伯3442《書儀·與嫂書》：“闊奉稍久，延仰情積。”伯3442書儀：“□（與）妻父□（族）書妻□（姑）姊附之：名言伯叔姑姊云白：違覲伯叔姑云曠覲，妹（姊）云曠奉稍久，馳系唯積伯叔姑姊云延誠，姊云延仰。奉問，伏慰下情，孟春猶寒，伏惟翁婆萬福，府君夫人康豫，兄姊清宜，郎娘佳適，即此耶娘安和，某娘謂妻及名寧侍無父母云蒙恩，男女等佳健，拜覲妹（姊）云拜奉未期，伏增馳結妹（姊）云，惟增延結，伏愿珍重。”在杜詩中確實有“取”作為后綴的現象，但沒有敬語色彩，如《酬韋韶州見寄》詩：“雖無南過雁，看取北來魚。”（《杜詩洋注》，第2419頁）白居易《短歌行》：“歌聲苦，詞亦苦，四座少年君聽取。”（《全唐詩》，第217頁）

[107]" 王锳釋“取別”為：“道別，告別，唐宋俗語。”（《唐宋筆記語詞匯釋》［修訂本］，中華書局2001年版，第181頁）又檢王锳《唐宋筆記語詞匯釋》謂：“取別，即道別、告別，唐宋熟語。”（第144頁）亦未觸及“取”義。又參曹慕樊：《杜詩雜說》，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157頁。

[108]" 〔清〕嚴可均輯，何宛屏等審訂：《全晉文》，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222頁。

[109]" 《全晉文》，第237頁、第254頁。

[110]" 《杜詩詳注》，第526-527頁。

[111]" 《毛詩傳箋》，第290頁。

[112]" 《魏書》，第1813頁。

[113]" 《全唐詩》，第1872頁。

[114]" 《杜詩詳注》，第771頁。

[115]" " 《杜詩詳注》，第772頁。

[116]" 《杜詩詳注》，第58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