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選》五臣注與開元初年的文學風向

〔摘" 要〕" 《文選》五臣注力求闡明阮籍《詠懷詩》中物象與時政之間緊密的對應關系，開啟了以本意索隱的方式解讀《詠懷詩》的路徑，在阮籍《詠懷詩》闡釋史中有著開拓意義。這種注釋方法不僅來自于《文選》舊注的直接影響，而且有向《毛詩》學與《楚辭》學取法的痕跡。五臣注的出現與開元初期唐玄宗的文學需求、《文選》在科舉教育中的地位、五臣對前代《文選》學的駁斥有著密切的關系，同時反映出這一時期詩學觀念與注釋功能的轉變。

〔關鍵詞〕" 《詠懷詩》" 《文選》" 五臣注" 開元詩學

阮籍在《詠懷詩》中采取大量的象喻，構成了一個模糊而開放的文本意義空間，這使得這組詩歌在文學研究中具備雙重價值：一方面，它成為了后人破解阮籍幽微心曲、構建阮籍形象的突破口；另一方面，從不同的角度對這組詩歌進行的評注也為我們研究歷代詩注之學提供了寶貴材料。除了唐代李善、五臣注以外，《詠懷詩》注還保存了東晉南朝時期顏延之、沈約的舊注，通過舊注與五臣注的比較，可以窺見晉宋至唐代詩注之學的演進。

前人對《詠懷詩》注釋史有過很多討論^[1]，其中對五臣注的評價負面居多，相比之下更加重視先唐舊注，這樣的評價與《文選》注研究中褒揚李善注、貶斥五臣注的態度是一致的。有時褒貶的評價會遮蔽住材料本身提供的歷史信息。五臣注為什么選擇這種方式為《文選》作注，五臣注又為什么能夠在一定的歷史時期內大行其道，這些問題尚沒有得到完足的討論。本文以《詠懷詩》注為切入點，從五臣注與古注的不同之處入手，探討唐代詩注之學的發展變化，分析其產生原因。不足之處，有待方家指教。

一、《詠懷詩》五臣注的政教色彩

五臣注《詠懷詩》時繼承了前人舊注，并且在此基礎上創作出一套新的索引方式^[2]。在“感物懷殷憂”一句下，五臣注曰：“感物，感時政也。”^[3]五臣對《詠懷詩》進行闡發的標準，就指向物象與時政之間緊密的對應關系。

這種對應關系有兩個層面，第一種是以物象的對舉比附忠奸賢愚與君臣關系，如“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中以“孤鴻”比賢臣，以“翔鳥”比權臣，這種比附的方式在“香草美人”及“游子思婦”傳統中已臻成熟；第二種則是在此基礎上進一步聯系到現實政治，如在“翔鳥”喻“權臣在近”的基礎上，進一步指出這個“權臣”就是晉文王。這兩層比附意義中，前者還可理解為修辭意義上的比興，后者則已經超過了詩學的政教感發而成為了一種政論。前者在舊注中已多有體現，而后者則往往是五臣注詩的著力之處。如注“素質由商聲，凄愴傷我心”一句時，五臣注繼承了沈約注云“草木凋素由于商聲用事”，并在此基礎上繼續說“國家衰弱由奸臣執政，是用傷我心矣”，將“商聲”進一步與奸臣相聯系，指出權臣當道的國家就像是在秋聲中凋落的草木，文外之旨由此而生。此外，即便是在第一種比附關系中，五臣注對意象的處理與香草美人及游子思婦的比興傳統也不盡相同。五臣注會根據文義闡釋的需要改變意象的褒貶色彩。如“明月”這一意象就包含很多種感發意義，但前人大多是取其皎潔的特點，五臣注卻在“微風吹羅袂，明月耀清暉”一句中將“明月”視為晉文王專權的象征。

《詠懷詩》本身的寫作特點影響了它的注釋特點。運用大量的物象營造出欲語還休、晦澀難明的語境，本就是阮籍出于全身避禍的目的所刻意采取的寫作方式。如王夫之所言，“信其但然而又不徒然，疑其必然而彼固不然。不但當時雄猜之渠長，無可施其怨忌，且使千秋以還，了無覓腳根處”^[4]。可以說，阮籍采取這樣的形式就是為了達到“難以情測”的效果，因而無論是與其時間距離并不遙遠的顏延之、沈約舊注，還是唐代的李善注，都將探究《詠懷詩》的本旨視為一個闡釋學難題，往往表現出“怯言其志”^[5]的特點。

但從另外一個方面來說，《詠懷詩》中大量的物象也創造出了廣闊的意義空間，這就賦予了注釋者探究本意的動力和可能性。鐘嶸說《詠懷詩》“可以陶性靈，發幽思。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6]，物象對表達情理、發為議論也有著很強的啟發作用，就像從“繪事后素”能夠聯想到“禮后乎”一般，這使得詠懷詩具有了很強的比興色彩。今存顏延之注中說“說者阮籍在晉文代常慮禍患，故發此詠耳”，這說明《詠懷詩》在晉宋之間便被視為具有政治感發意義的詩篇。

在模糊的語境中采取本義詮釋的策略會導致一詞多解的出現，故五臣注與舊注對同一典故的理解多有不同甚至截然相反。如對“交甫懷環珮，婉孌有芬芳。猗靡情歡愛，千載不相忘”的理解，沈約舊注云“婉孌則千載不忘，金石之交，一旦輕絕，未見好德如好色”，將不忘前緣的鄭交甫與背棄舊盟的金石之友對舉，來說明與朋友的交情尚且不如對美色的惦念；而劉良注曰“猗靡，相思不相忘者，情意深也。交甫則未如此，籍飾成此文”，認為“猗靡情歡愛，千載不相忘”恰恰是對鄭交甫不能與二妃永葆歡愛的反諷，那么下文的“如何金石交，一旦更離傷”自然也是形容鄭交甫一類的“失佩”之人，是同義類比，而非反義對照。之所以會產生這兩種完全相反的解釋，也是因為鄭交甫故事的結局本就是開放性的。按《列仙傳》所載，鄭交甫接受了江妃二女所贈的環佩，將它當做心愛之物藏在懷中，走出數十步后卻發現懷中空無一物，二女也不見了蹤跡^[7]。在這個典故中，既包含了神女“解佩”的愛情因素，也包括了“失佩”這一悲劇結局。曹植《洛神賦》中亦有“感交甫之棄言兮，悵猶豫而狐疑”，這說明將鄭交甫的典故用于形容故人的背棄本沒有問題，但是阮詩已說“千載不相忘”，并沒有表現出這一層意思。再如“昔日繁華子”一首中所使用的安陵君與龍陽君的典故，因本詩末句為“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故舊注曰“安陵君所以悲魚也，亦豈能丹青著誓，永代不忘者哉！……代之所重者，乃足傳之永代，非止恥會一時。……丹青不渝，故以方誓”，意在表達以色侍人不得長久之意，希望人們不會隨著色衰愛弛而忘記誓言，這其中寄托著對繁華不再的安陵、龍陽二君的惋惜之意。但五臣注恰恰與此相反，“言安陵龍陽以色事楚魏之主，尚猶盡心如此，而晉文王蒙厚恩于魏，不能竭其股肱，而將行篡奪，籍恨之甚，故以刺也”。這其中便完全不含有對安陵龍陽的感情態度，反而將二者視作類似“湘江二妃”一般的忠烈之人，并且在此基礎上生發出對以晉篡魏的諷刺之意。

五臣注之所以會選擇與文本相關性較弱的解釋，是為了突出以夫婦喻君臣的譬喻方式，從而增加詩歌的批判色彩。對典故的解釋與本義索引本來是難以分割的，但在五臣注的選擇中，明顯是以整首詩的主題為先，甚至為了詮釋的同一性不惜曲解典故含義，這樣的注釋準則與李善注有著極大的不同。李善注與古注相同，多是直接引用原典出處，而不作過多的意義闡發。如“嘉樹下成蹊”一首，李善注曰“風吹飛藿之時，蓋桃李零落之日，華實既盡，柯葉又凋，無復一毫可悅”，僅僅就意象本身的表意效果而言，絕不對其背后映射的政治背景做過多的說明。其實這首詩是《詠懷》組詩中主旨較為明顯的一首，“零落從此始”寫出了末世之悲，而后文“去上西山趾”用到伯夷、叔齊不食周粟的典故也關涉政治態度，五臣注在李善的基礎上前進了一步，結合阮籍的生活時代推演出感慨“魏室零落”的意思，足見二者在注釋原則上的差別。

值得注意的是，五臣注中被賦予政教隱喻的意象，往往與易代有關。或是節氣的更替，如“秋風吹飛藿，零落從此始”“炎暑惟茲夏，三旬將欲移”等處；或是帶有變化趨向的物象，如“灼灼西頹日”，五臣注曰“頹日，喻魏也，尚有余徳及人”，將即將落下的太陽視為被顛覆但仍有余德的魏朝，“寒風振山岡，玄云起重陰”，五臣注將風振云陰的場景視為“喻晉王專權而冒上”，這些物象無一不帶有新舊交替的意味。相比于舊注，五臣注會將個人的悔恨轉化為對國家局勢、時事環境的批判。如“平生少年時”一篇中以“北臨太行道，失路將如何”結尾，李善注與五臣注都認為此句是在運用《戰國策》中“至楚而北行”的典故，表示南轅北轍、悔之莫及之意，區別在于李善注認為悔恨的主體是“同乎太行之子”的詩人，而五臣注則認為這句是在諷刺“素有美行于魏，今失路歸晉，其于美行盡以喪矣”的同僚。

五臣注有意識地加強阮籍作為“忠臣”的形象，在五臣注的闡發中，這些對舉的物象構成了一個鱗次櫛比的政治場景。阮籍與五臣所處時代的政治環境可謂天差地別，李善注《詠懷詩》時曾引顏延之之說以述其創作背景：“嗣宗身仕亂朝，常恐罹謗遇禍。因茲發詠，故每有憂生之嗟。”很顯然，阮籍所經歷的那些到達了“途窮之哭”程度的黑暗與壓抑，以及擔憂謗議纏身而不敢多言的心情，都是五臣所難以體會的。無論是出于五臣自身的文學思想，還是出于集注《文選》的創作初衷，五臣注都不可能原原本本地體貼阮籍的心情。與其說五臣是在發現阮籍詩中的歷史真實，不如仔細體味五臣想要通過這一套物象的隱喻所構筑的政治批評體系。

二、《詠懷詩》五臣注政教傾向的淵源

《文選》在詠懷類選入阮籍詩達17首之多，是由于《詠懷詩》與蕭統“詩者，志之所之也，情動于中而形于言”^[8]的選詩標準十分吻合，如果說要從《文選》中選出詩歌以傳達對政教的褒貶，那么《詠懷詩》無疑是極其合適的材料。

但這種注釋方式卻并非五臣原創。上文已經提及，《詠懷詩》顏、沈舊注已經使用了這種探原詩歌本意的方式，只不過所涉不深，沒有像五臣一樣說得句句確鑿。除此以外，《新唐書·文藝傳》中還有這樣的記載：“始善注《文選》，釋事而忘意。書成以問邕，邕不敢對，善詰之，邕意欲有所更，善曰：‘試為我補益之。’邕附事見義，善以其不可奪，故兩書并行。”^[9]雖然李邕的“補益說”已被證偽，但在五臣注之前確實存在“附事見義”的《文選》注本。俄藏《文選》敦煌寫本中便存有這樣的例子^[10]。如曹植《上責躬詩》“七子均養者，鸤鳩之仁也”一句，敦煌本注曰：“尸鳩，鸜鴝兒也。言均調而養，從小至大。《詩》云：尸鳩在桑，其子七兮。《毛傳》曰：尸鳩之慈，朝從上下，暮從上下。”^[11]既有字詞釋義與語典出處，又有對文意的疏通。再如束皙《補亡詩》中“濯鱗鼓翼，振振其音。賓寫爾誠，主竭其心”，敦煌本注曰“謂二王后”，李善注曰“賓，謂群臣也”，五臣注則曰“遠賓皆寫其誠信，明主盡心撫之”^[12]。可見，疏通文意的注釋方式早已有之，而五臣注的特點是對君臣之義的比附。

將詩歌中的物象進行政治比附的詮釋傳統發端于漢代《毛詩》之學。《毛詩故訓傳》將大量物象視作“后妃”“君子”等角色行為的譬況，率先拉開了政教詩學的帷幕。而后，東漢末年的鄭玄又通過對毛傳的重新闡釋，進一步建立了政教詩學的闡釋體系。鄭玄對賦比興的認識直接反映了他的詩學理念：“賦之言鋪，直鋪陳今之政教善惡；比，見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類以言之；興，見今之美，嫌于媚諛，取善事以喻勸之。”^[13]可見，無論是哪一種修辭方式，在鄭玄的體系中都承擔著刺譏之義，而且他使“比”與“興”的諷喻功能分別對應著“失”與“美”，奠定了政教詩學中善惡二分法的基礎，五臣注對《詠懷詩》政教色彩的發現很大程度上是依賴這種二元對立的意象解讀。五臣注曲意彌縫的闡發方式在《毛詩正義》中也可窺見端倪。朱自清在《詩言志辨》中言：“《雅》《頌》本多諷頌之作，斷章取義與原義不致相去太遠，《風》詩卻少諷頌之作，斷章取義往往與原義差得很遠。這在當時是無妨的。后來《毛詩》卻一律用賦詩引詩的方法說解，在《風》詩（及《小雅》的一部分）便更覺支離傅會了。而譬喻的句子（比興）尤其是這樣。”^[14]雖然《詩經》是經由政府采詩與編訂的文本，必然逃不過政教的色彩，但單從表達效果上來說，《國風》各篇的諷喻色彩并沒有那么明顯，甚至看不出直接的政治隱喻。對《詩》進行“斷章取義”式的政治比附在春秋時期賦詩言志的外交場合非常流行，作為一種使用方式，它并不會對詩歌本身的理解造成太大的障礙，但漢儒將這些意象的解讀以經學的方式固定下來，就促使對文本的解讀形成了唯一義，這個意義恰當與否就直接影響到了對詩歌的認識。鄭玄注解《毛詩》追求詮釋的統一性和體系性，他將整體詩義的統一作為首要目的，甚至不惜曲解文詞也要讓詩義與《毛詩序》保持一致^[15]。與此相同，五臣注將抽象的意象與具體的政治事件一一綴合，就是在追求文本解讀的確定性與唯一性。

五臣注的第二層淵源是王逸的《楚辭章句》。《離騷經序》云：“《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修美人，以媲于君。”^[16]《楚辭章句》在《詩經》學的基礎上發展出一套“香草美人”的譬喻傳統，這是五臣注在對《詠懷詩》中的物象作出生發時的直接依據。如《楚辭·涉江》章句引“或曰”：“日以喻君，山以喻臣，霰雪以興殘賊，云以象佞人。山峻高以蔽日者，謂臣蔽君明也。下幽晦以多雨者，群下專擅施恩惠也。霰雪紛其無垠者，殘賊之政害仁賢也。云霏霏而承宇者，佞人并進滿朝廷也。”^[17]《詠懷詩》注中，五臣亦將“寒風振山岡，玄云起重陰”一句的風振云陰視為“晉王專權而冒上”的隱喻，將“朔風厲嚴寒，陰氣下微霜”一句的寒霜看作“奸臣之害人者”的代表。再如“鳴雁飛南征，鶗啼發哀音”一句，五臣注曰：“鳴雁飛征，喻賢臣遠去。鶗鴂哀音，喻邪臣讒佞。”《詠懷詩》中出現了許多鳥類意象，這些鳥類在五臣注中被判然二分，分別對應著忠貞與讒佞。可以說，《楚辭章句》提供了一套政治隱喻的“符碼”，五臣注正是依照著這套符碼系統來破譯《詠懷詩》中的物象含義。不同的是，《楚辭章句》僅僅提供了一種引譬連類的對照方式，并沒有對具體的政治事件進行過度的引申。五臣注的開拓正是在此基礎上，使物象直接與政治角色相關聯，不僅在體量上擴大了這套符號系統，而且還賦予了它新的索引意義。

既然比興傳統古已有之，為什么六朝舊注并沒有直接繼承這套《詩》《騷》之學的注解方式？這是因為南朝作為美刺傳統逐漸消亡的時代，這一時期人們對詩學的認識發生了極大的轉變。在唐人的認識中，我們可以看到陳子昂《與東方左史虬修竹篇并書》說“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漢魏風骨，晉宋莫傳，然而文獻有可征者。仆嘗暇時觀齊梁間詩……興寄都絕”^[18]，他認為南朝期間的興寄傳統斷絕，以文載道的風氣受到了遮蔽。南朝美刺傳統的消亡不僅僅表現在創作上，也體現在文論當中。其實，從西晉摯虞的《文章流別論》開始，比興便逐漸脫離了政教傳統，“比者，喻類之言也；興者，有感之辭也”^[19]，比起政治上的美刺功用，他更關注的是借比興表達出的審美感受。而劉勰《文心雕龍·比興》云“比則畜憤以斥言，興則環譬以記諷”^[20]，則進一步闡發了比興的動因與效果。值得注意的是，這里劉勰將“比”與“興”的功能做了區分，“比”用于抒發個人憂憤，“興”用于社會批判，同時他又指出“炎漢雖盛，而辭人夸毗，詩刺道喪，故興義銷亡。于是賦頌先鳴，故比體云構，紛紜雜遝，信舊章矣”^[21]。可以看出，盡管劉勰是肯定“興”的諷喻作用的，但美刺傳統卻并不能在晉宋詩歌的闡釋實踐中大范圍使用，因為漢代之后具有諷喻作用的“興”體便逐漸消亡了。此后不久，鐘嶸在《詩品序》中便更進一步強化了“比興”的文學意義和審美功用，“文已盡而意有余，興也；因物喻志，比也”^[22]。在鐘嶸的批評體系當中，物象與政治之間的關系被淡化了，詩人的個人情感與志向則成為了物象所直接關聯的方面。我們今日看到的《詠懷詩》顏沈舊注就是在這樣的批評傳統中產生的，他們的注釋方法也正體現著當時的詩學潮流。

至于李善注與五臣注的區別，呂延祚在《進集注文選表》中作了說明：“往有李善，時謂宿儒，推而傳之，成六十卷。忽發章句，是征載籍，述作之由，何嘗措翰？使復精核注引，則陷于末學；質訪指趣，則巋然舊文。只謂攪心，胡為析理？臣懲其若是，志為訓釋。”^[23]注釋意義上的“章句”，指的是東漢以后產生的包含解題、訓詁和疏講在內的隨文注^[24]，呂延祚在表中明確說到李善注亦屬于“章句”之學，但卻只有“征載籍”“注引舊文”的部分，“述作之由”與“析理”的部分則無甚發明。因此，五臣注正是要模仿東漢章句之學的體例，在李善注的基礎上補全訓釋講疏的部分，《進集注文選表》是站在章句之學的立場上批評李善注的缺憾，而非全盤否定李善注的征引體例。

五臣注《詠懷詩》的方式取法于《毛詩正義》與《楚辭章句》，而這兩部作品都是漢代經學的產物。他們注釋《文選》的工作參考了漢代經學研究的方法，這就說明在五臣的手中，《文選》的功用已超過了單純的集部文獻。前文已經述及，五臣注在對本義的索引和詩旨的探求方面與《毛詩正義》多有類似，這正是因為《文選》在唐代作為科舉取士的參考書，它的實際功用與五經之于漢代是相似的。當詩歌作品由集部文獻進入科考領域之后，它的理解方式便隨之而變，這亦是《詠懷詩》從顏沈舊注到五臣注發展變化的重要原因。

由此觀之，現存《詠懷詩》注至少反映了由南朝至唐代文學傳統變遷的兩條線索。從詩學內部來說，是比興傳統的變化；而從學術史角度來看，則是經學與文學的交織，反映了經學注釋傳統向集部文獻的擴散。

三、五臣注與開元初文學風向之間的聯系

五臣為什么會回溯到漢代的經學傳統，并采用這種方式來注解《詠懷詩》？

根據呂延祚《進集注文選表》及唐玄宗《答呂延祚進文選注敕題擬》，開元六年（718），五臣作注的工作正式完成。此時正處于玄宗從重視吏治與實學向重視儒學與文學轉變的時期。統治者的文學品味會直接影響到其御下文臣。《新唐書·文藝傳》在歸納唐代文學流變時就說到：“玄宗好經術，群臣稍厭雕瑑，索理致，崇雅黜浮，氣益雄渾，則燕、許擅其宗。”^[25]自張說用事起，玄宗才開始重視詩學，而在此之前，無論是從玄宗個人的行止還是唐廷對于官員的擢拔來看，開元初年的玄宗對于文學尤其是文學背后的審美傳統興趣有限。汪篯先生提出的“吏治與文學”之爭已成為解釋盛唐詩壇與開元年間的官僚集團之關系的經典框架^[26]，茲不贅述。從玄宗本人的詔策來看，他在登極之初對文士對策中的文辭修飾持有警惕的態度。先天二年（713）有詔云：“武勇者具言謀略，文學者指陳藝業，務求實用，以副予懷。”^[27]開元六年又有詔云：“比來選人試判，舉人對策，剖析案牘，敷陳奏議，多不切事宜，廣張華飾，何大雅之不足，而小能之是衒。”^[28]在開元九年（721）之前，玄宗本人也并不熱衷于詩歌創作^[29]，搜檢這一時間段的帝紀可以發現，文學在其中主要扮演著娛樂^[30]與教化兩種功能。開元六年，有人以“文學”之由推薦隱士范知璿，并上呈其所撰文章，卻被宋璟以“頗涉佞諛”“偷合茍容”為由駁回，并且說“文章若高，自宜從選舉求試，不可別奏”^[31]。同年四月，河南參軍鄭銑、朱陽丞郭仙舟投匭獻詩，玄宗敕文曰：“觀其文理，乃崇道法；至于時用，不切事情。”^[32]并且將二人度化為道士。這兩次獻詩活動的失敗也透露著此時最高權力集團內部對待文學的一致態度：文學作品是詩人志向、品格的明證，承擔著“賦詩言志”的作用。可見在五臣注形成的這段時間中，玄宗閱讀詩歌的重點并不在于審美意蘊或者其背后的詩學知識，而是這些作品中所揭示的個人志向與政治理想。時為工部侍郎的呂延祚與他所召集的五臣團體，或許正是為了服務這套政治系統中流行著的文學觀念，所以在注詩時極力追求“作者為志，森乎可觀”的效果。

無論其效果如何，五臣注無疑有著統一文學解釋的野心。永隆以后，詩賦在科舉系統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肅宗執政時期擔任禮部侍郎的楊綰曾上奏改革貢舉，他說道：“至高宗朝，劉思立為考功員外郎，又奏進士加雜文，明經填帖，從此積弊，浸轉成俗。幼能就學，皆誦當代之詩；長而博文，不越諸家之集。遞相黨與，用致虛聲，《六經》則未嘗開卷，《三史》則皆同掛壁。”^[33]此言雖有夸張的成分，但至少說明，文學在科舉中的地位日漸提升，集部文獻逐漸被抬升到和經學文獻一樣的位置。如果說《五經正義》是經學方向上的“標準教科書”，那么五臣注釋的《文選》便承擔著文學教科書的作用。杜甫曾在兩首詩中對兒子提出了學習《文選》的希冀，“呼婢取酒壺，續兒誦《文選》”（《水閣朝霽奉簡云安嚴明府》）^[34]，“熟精《文選》理，休覓彩衣輕”（《宗武生日》）^[35]。這有如孔子對其子伯魚說“不學《詩》，無以言”（《論語·季氏》）^[36]，顯示出《文選》在唐代教育當中承擔著重要的作用。不過，《文選》中保存下來的六朝詩賦文章雖然是唐人創作時可資取法的淵藪，但又代表了唐人極力想要擺脫的浮靡文風。武宗朝的李德裕曾提及：“臣祖天寶末以仕進無他伎，勉強隨計，一舉登第。自后不于私家置《文選》，蓋惡其祖尚浮華，不根藝實。”^[37]這說明在天寶年間，《文選》是科舉士子備考所必需的書籍，而《文選》所收作品“祖尚浮華，不根藝實”的特點，則與盛唐士子的那種進取精神有所背離。在這種情況下，需要有一種彌合前代文章與時代精神的中間介質。呂延祚將《文選》整體評價為“風雅其來，不之能尚”，就是希望借助風雅傳統來沖淡其中浮華不經的成分。他采用的方法就是去發掘其中“宅心隱微，晦滅其兆，飾物反諷，假時維情”^[38]的成分，這與《詩大序》中“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39]的宗旨是一致的。

五臣注雖然考證粗疏，甚至多有錯漏，但其刪繁就簡、逐章揭旨的特點卻恰恰迎合了玄宗的喜好，因此玄宗才會說“此書甚好”，比以往的各家《文選》注都更合其意。而且，玄宗在《答呂延祚進文選注敕題擬》說：“比見注本唯只引事，不說意義。”^[40]可見他對于五臣注的欣賞，是在不滿于李善等人舊注的前提之下產生的。在以往的討論中，五臣注與李善注所呈現出的區別往往被歸因于能力問題。本文并無為五臣的注釋水平翻案之意，只是若拋開這個方面，可以發現五臣注是在反對李善注的基礎上誕生的，兩者呈現出不同的注釋形態。這不僅僅在于知識的多寡，也在于方法的選擇。前引呂延祚在《進集注文選表》中批評李善注云：“精核注引，則陷于末學；質訪指趣，則巋然舊文。只謂攪心，胡為析理？”反對知識型的注釋，代之以義理型的闡釋，正是五臣作注的目的之一。

這種注釋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反映著《文選》使用方法的改變。此前，曹憲及許淹、公孫羅等人所著的《文選音注》主要是借助《文選》的材料來訓釋字音、詞義的訓詁之學。該派學者的經歷及興趣也集中在訓詁方面，他們畢生從事于復興古文、規正文字、注釋《廣雅》等工作^[41]，他們為皇帝提供的服務也以說文解字為主^[42]，而不涉及詩歌中的義理問題。但五臣注刪去了前人繁密的字詞考證，其宗旨在于以簡潔的注釋闡明文章的道理，“其言約，其利博，后事元龜，為學之師，豁若徹蒙，爛然見景，載謂激俗，誠惟便人”^[43]，為學習文學的蒙童和應試的舉子提供一種便捷的學習材料。

由“尋舊章而探來源”，到闡述作品的“述作之由”，其中經歷了一種思維的變遷。魏晉以來，最為流行的注釋方式是匯輯前代或當世眾家注解而成集注，但五臣卻是“相與三復乃詞”“記其所善”，即將五個人的觀點匯集起來再挑選其中最優者收入書中。注釋方式的改變反映著文獻編著目的的變化，尤其是在詩學注釋的領域，它也反映著詩學觀念的轉變。在李善看來，詩歌是知識層累的產物，他通過檢尋舊章，指出詩歌中字詞的來處與舊典，這種注釋觀念下的詩學近于一種文化之學。而在五臣看來，詩歌在層層疊疊的審美意蘊之外，更重要的是其表意功能，更進一步說，是其對于政治現實及作者理念的反映。五臣注主張“析理”為要，這種詩學觀念向上追溯，與劉勰“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蕭綱“道綿乎八極，理浹乎九垓”一脈相連，向下則由白居易的“實義”、韓愈的“傳道”等說一以貫之。

五臣注問世之后，“世人多謂李氏立意注《文選》，過為迂繁，徒自騁學，且不解文意，遂相尚習五臣”^[44]，可見呂延祚在《進集注文選表》中闡明的注釋主張確實被讀者接納了。通過科舉考試登入仕途成為唐代士子讀書治學的直接目的，五臣注自然也就受到了舉子們的自發推崇。考試的內容也會起到開風氣之先的導向性作用，五臣注雖然在文獻考據上較為隨意，對詞章文意也有附會曲解之處，但是它采取章句的方式疏通文意，著力恢復漢代詩學的政教傳統，卻更加符合唐代通過科舉復興詩教的目的。前文所述杜甫對于《文選》的認識或許能夠代表唐代的一般情況，言“熟精《文選》理”，而不說“《文選》音”或是“《文選》義”，就說明《文選》五臣注所傳達的思想至少在代宗年間已經得到了文人的認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綜而觀之，從重視風骨與興寄的初盛唐，到提倡寫實傾向的中晚唐，唐代詩人與詩論家對儒家文學傳統的追求是一以貫之的。在探討唐人的詩學思想時，我們也不可忽視以五臣注為代表的詩注之學。《文選》作為唐時科舉考試的范本，是唐代詩人自幼便模擬取法的對象。從《文選》注的發展軌跡中，我們可以看到唐人將經學的理解規范引入一般集部文獻的注釋當中。這一方面體現了文學地位的上升，另一方面也顯示出唐代政府對于文學認識的變化，以及對于文學載道功能的發掘與引導。

責任編輯" 羅姝鷗

The Five Ministers’Notes on Wenxuan and the Literary"Trend in the Early Kaiyuan Period：From the Notes""on Ruan Ji’s“Seventeen Songs of Chanting”

XING Le-meng

Abstract：The Five Ministers’Notes on Wenxuan seeks to elucidate the close correspondence between objects and current affairs in Ruan Ji’s“Seventeen Songs of Chanting”，opening the way to their interpretation by means of an index of the original meaning，which has pioneering significance in the history of their interpretation. This method of exegesis is not only directly influenced by the old commentaries of Wenxuan，but also has traces of taking the approach from the Book of Songs and the Songs of Chu. The emergence of The Five Ministers’Notes is closely related to the literary needs of Emperor Xuanzong of the Tang Dynasty in the early Kaiyuan period，the status of the Wenxuan in the education of the imperial examinations，and the five ministers’refutation of the previous studies on Wenxuan. It also reflects the change in the concept of poetics and the function of commentary in that period.

Key words：“Seventeen Songs of Chanting”；Wenxuan；The Five Ministers’Notes；Kaiyuan Poetics

杜甫研究學刊二〇二三年第一期總第155期

[1]作者簡介：邢樂萌，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2020級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100872。""""" 如錢志熙在《論〈文選〉〈詠懷〉十七首注與阮詩解釋的歷史演變》（《文學遺產》2009年第1期，第14-20頁）中辨析了顏、沈、李三家注的條目，提出《詠懷詩》注“重興寄”和“重譏刺”的兩大分野。張勇、吉定《阮籍詩歌箋注述評》（《上饒師范學院學報》2011年第4期，第36-40頁）對由晉宋至清代的《詠懷詩》注按照時代做了梳理和評價，認為五臣注是以李善的訓詁式注釋為基礎而偏向于章句式的解讀。

[2]" 徐楠《論阮籍〈詠懷〉本意索隱的基本類型與詮釋特征——兼談文學史研究中本意詮釋的方法與意義》（《文藝研究》2019年第5期，第32-41頁）一文中總結了《詠懷詩》本意索引的四種類型：1.將有關時空、景物、鳥獸的詞語、意象視為儒家政教詩學意義上的比興，揭示其隱喻意義；2.揭示被視為影射阮籍同代人或事的廋語所指；3.尋找組詩中“古典”背后的“今典”；4.探究整首詩營建出的完整情境背后的本事。

[3]" 劉躍進著，徐華校：《文選舊注輯存》，鳳凰出版社2017年版，第4280頁。本文所引《詠懷詩》及有關舊注皆出自此書，不再一一注明。

[4]" 〔明〕王夫之著，楊堅總修訂：《古詩評選》，岳麓書社2011年版，第677頁。

[5]" 〔梁〕鐘嶸著，曹旭集注：《詩品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151頁。

[6]" 《詩品集注》，第150-151頁。

[7]" “江妃二女者，不知何所人也。出游于江漢之湄，逢鄭交甫，見而悅之，不知其神人也。謂其仆曰：‘我欲下請其佩。’……遂手解佩與交甫，交甫悅，受而懷之，中當心，趨去數十步，視佩，空懷無佩。顧二女，忽然不見。”王叔岷：《列仙傳校箋》，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52頁。

[8]"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2頁。

[9] "〔宋〕歐陽修、〔宋〕宋祁撰：《新唐書》，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5754頁。

[10]" 按照傅剛先生的考證，該寫本應當系于唐太宗時期，年代在五臣之前。參見傅剛：《俄藏敦煌寫本Ф242號文選注發覆》，《文選版本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77-278頁。

[11]" 《文選舊注輯存》，第3795頁。

[12]" 《文選舊注輯存》，第3714-3715頁。

[13]" 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周禮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本，第796頁。

[14]" 朱自清：《詩言志辨》，北京古籍出版社1956年版，第66頁。

[15]" 徐建委：《早期中國知識轉型期的〈毛詩〉學——基于〈毛傳〉〈鄭箋〉差異的研究》，《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6期，第52-61頁。

[16]" 〔宋〕洪興祖撰，白化文等點校：《楚辭補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3頁。

[17]" 《楚辭補注》，第130-131頁。

[18]" 〔清〕彭定求編：《全唐詩》，中華書局1960年版，第895-896頁。

[19]" 〔清〕嚴可均編：《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中華書局1958年版，第1905頁。

[20]" 〔梁〕劉勰著，〔清〕黃叔琳注，李詳補注，楊明照校注拾遺：《增訂文心雕龍校注》，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452頁。

[21]" 《增訂文心雕龍校注》，第453頁。

[22]" 〔梁〕鐘嶸撰，李子廣評注：《詩品》，中華書局2019年版，第47頁。

[23]" 〔清〕董誥等編：《全唐文》，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3042頁。

[24]" “章句”有狹義與廣義之分，最早的狹義“章句”指分篇與分章定句，廣義的章句之學則指比較繁瑣的對于經文章句的說解，呂延祚所說“章句”顯然是后者。“章句”意義的劃分，參見《漢代章句學的試釋》，載甘肅省博物館、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武威漢簡》，中華書局2005年版，第36頁。

[25]" 《新唐書》，第5725頁。

[26]" 汪篯著：《汪篯漢唐史論稿》，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421-431頁。

[27]" 〔宋〕王欽若等編纂，周勛初等校訂：《冊府元龜》，鳳凰出版社2006年版，第721頁。

[28]" 《冊府元龜》，第7278頁。

[29]" “直到景云二年在成為太子之后，玄宗才有與張說、沈璟期等人唱和的記錄，并曾作詩二首。……從此時起直到開元九年，玄宗有明確記載的詩歌創作只有一次，在開元八年三月。……舍此以外，在玄宗流傳下來的六十三首詩、兩個斷句中，絕大部分幾乎都可以肯定是創作于開元九年之后，與張說有關。”曾智安：《論張說推動盛唐詩歌高潮到來的曲折過程》，《文學遺產》2006年第1期，第58-59頁。

[30]" 文學作為一種宮廷娛樂活動的記載，如開元二年，“于殿中設五幄，與諸王更處其中。或講論賦詩，間以飲酒、博弈、游獵，或自執絲竹；成器善笛，范善琵琶，與上更奏之。”〔宋〕司馬光編著，〔元〕胡三省音注：《資治通鑒》，中華書局1956年版，第6700-6701頁。

[31]" 《資治通鑒》，第6733頁。

[32]" 《資治通鑒》，第6733頁。

[33]" 〔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3430頁。

[34]" 〔唐〕杜甫著，〔清〕仇兆鰲注：《杜詩詳注》，中華書局2015年版，第1511頁。

[35]" 《杜詩詳注》，第1784頁。

[36]" 〔宋〕朱熹撰：《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73頁。

[37]" 《舊唐書》，第603頁。

[38]" 《全唐文》，第3042頁。

[39]"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陸德明音義，孔祥軍點校：《毛詩傳箋》，中華書局2018年版，第1頁。

[40]" 陳尚君輯校：《全唐文補編》，中華書局2005年版，第291頁。

[41]" “古文亡絕，至憲復興。煬帝令與諸儒撰《桂苑珠叢》，規正文字。又注《廣雅》，學者推其該，藏于秘書。……句容許淹者，自浮屠還為儒，多識廣聞，精故訓，與羅等并名家。”（《新唐書》，第5640頁）

[42]" “太宗嘗讀書，有奇難字，輒遣使者問憲，憲具為音注，援驗詳復，帝咨尚之。”（《新唐書》，第5640頁）

[43]" 《全唐文》，第3042頁。

[44]" 〔唐〕李匡乂：《資暇集》卷上，《叢書集成初編》，商務印書館1939年版，第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