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詩藝到“詩史”：王陽明詩風(fēng)遞嬗中的杜甫因素

〔摘" 要〕 王陽明以“龍場悟道”為界的詩風(fēng)轉(zhuǎn)變，從詩學(xué)取徑來看亦可謂一個“發(fā)現(xiàn)杜甫”的過程。王陽明前期詩歌主要宗法以李白為首的盛唐詩人，對杜甫的接受止于詩藝層面。“龍場悟道”以后，王陽明對杜甫的接受發(fā)生了從詩藝到“詩史”的轉(zhuǎn)向——其自覺以詩紀“一人之史”與“一國之史”，特別是在其贛州詩、江西詩和兩廣詩中涌現(xiàn)出了大量表現(xiàn)社會現(xiàn)實民生之作，體現(xiàn)出民胞物與的圣人情懷，具有鮮明的“詩史”特質(zhì)。王陽明對杜甫接受的深入與內(nèi)化，是催生其后期詩風(fēng)轉(zhuǎn)變的重要因素。

〔關(guān)鍵詞〕 王陽明" 杜甫" 詩歌" 接受" 詩史

王陽明作為明代重要詩人的身份，長期為其卓越的思想成就所遮蔽。近年來，學(xué)界主要從思想藝術(shù)成就、詩歌與心學(xué)之關(guān)系、文本輯佚、心學(xué)美學(xué)對明清詩學(xué)之影響等方面對王陽明的詩歌展開研究^[1]。然而，對于王陽明詩歌取法淵源的問題，學(xué)界的討論尚不充分。檢視當(dāng)前的研究，華建新認為“陽明善于繼承和發(fā)揚詩經(jīng)、楚辭、漢樂府、唐詩和宋詩的優(yōu)秀藝術(shù)傳統(tǒng)，以屈原、陶淵明、李白、杜甫、歐陽修、蘇軾等為典范，博采眾長，從中吸取藝術(shù)營養(yǎng)；而且獨辟蹊徑，自成一派”^[2]；汪洋指出陽明古體詩以漢魏為宗，具體受到陶淵明和李白的影響^[3]。不過上述研究一方面忽略了王陽明詩歌取法的動態(tài)進程，另一方面未充分關(guān)注杜甫在王陽明前后詩風(fēng)遞嬗中所起到的關(guān)鍵作用。實際上，通過對王陽明接受杜甫之脈絡(luò)的梳理，可以發(fā)現(xiàn)“龍場悟道”以前，杜甫只是王陽明宗唐的眾多對象之一，但嗣后其愈發(fā)向杜甫靠近，呈現(xiàn)出從詩藝到“詩史”的轉(zhuǎn)向。換言之，王陽明前后詩風(fēng)的轉(zhuǎn)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可謂一個“發(fā)現(xiàn)杜甫”的過程。本文嘗試揭示王陽明詩風(fēng)前后遞嬗中尚未被充分認識的杜甫因素。

一、溺于詩藝：王陽明前期詩歌對杜甫的接受

（一）王陽明前期詩歌接受杜甫的表現(xiàn)

王陽明是一位“早熟的詩人”^[4]，其在詩歌方面具有極高的天賦，明末陳子龍云：“文成才情振拔，少年頗擅風(fēng)雅。”^[5]王陽明10歲時曾即席賦得《金山二首》，使祖父及其友人大為驚嘆。王陽明在青少年時代接受了優(yōu)良的士大夫教育，在21歲格竹失敗后曾“隨世就辭章之學(xué)”^[6]，其嫻熟掌握了立身士大夫階層的必備技能之一——詩歌創(chuàng)作。在王陽明“龍場悟道”以前的詩歌中，隨處可見前代詩人的影響，這很大程度上是明代的士大夫教育與詩壇審美趣向形塑的結(jié)果。

其中，明人宗唐崇杜的時代審美趣向，在王陽明前期詩歌中不乏體現(xiàn)。如弘治六年（1493）所作的《毒熱有懷用少陵執(zhí)熱懷李尚書韻寄年兄程守夫吟伯》：

曉來梅雨望沾凌，坐久紅爐天地蒸。幽朔多寒還酷烈，清虛無語漫飛升。此時頭羨千莖雪，何處身倚百丈冰？且欲泠然從御寇，海桴吾道未須乘。^[7]

此詩即依杜甫《多病執(zhí)熱奉懷李尚書之芳》韻腳而作，且在詩思和章法上也明顯步趨杜詩，特別是頸聯(lián)效杜渴望以清涼的冰雪對抗黃梅雨季的毒熱：

衰年正苦病侵凌，首夏何須氣郁蒸。大水淼茫炎海接，奇峰硉兀火云升。思沾道暍黃梅雨，敢望宮恩玉井冰。不是尚書期不顧，山陰野雪興難乘。^[8]

弘治十三年（1500），王陽明在《奉和宗一高韻》詩中寫下“未許少陵夸吏隱”之句，表明了杜詩對當(dāng)時七子派的影響，也流露出陽明對杜甫的評價。此外，王陽明在為杭州于謙祠所題寫的對聯(lián)云：“赤手挽銀河，公自大名垂宇宙；青山埋白骨，我來何處吊英賢。”^[9]上聯(lián)即化用杜甫《詠懷古跡五首》其五中“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之句。

正德元年（1506），王陽明因疏救戴銑等人而被流貶貴州龍場，次年夏秋間赴謫途中所作《因雨和杜韻》，抒發(fā)的是遇雨投宿江村而生發(fā)的鄉(xiāng)關(guān)之思：

晚堂疏雨暗柴門，忽入殘荷瀉石盆。萬里滄江生白發(fā)，幾人燈火坐黃昏？客途最覺秋先到，荒徑惟憐菊尚存。卻憶故園耕釣處，短蓑長笛下江村。^[10]

吳喬《圍爐詩話》云：“唐人至極處，乃在不著議論聲色，含蓄深遠耳。以此求明詩，合者十不得一，惟求好句，則叢然矣。……王伯安有‘萬里滄江生白發(fā)，幾人燈火坐黃昏’……”^[11]認為頷聯(lián)乃明詩中罕見的能與唐詩媲美之句。此詩主要取法杜詩，詩題標明“和杜韻”，即依杜甫《白帝》韻腳而作：

白帝城中云出門，白帝城下雨翻盆。高江急峽雷霆斗，古木蒼藤日月昏。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哀哀寡婦誅求盡，慟哭秋原何處村。^[12]

此詩不僅依杜韻，意脈和章法上亦有摹習(xí)之處，如二詩前四皆因驟雨而寫一時難狀之景，實又暗寫時代動亂；后四則寫離緒慘凄，一唱三嘆。只不過陽明此時尚未和杜詩“民胞物與”的圣人情懷形成真正共鳴，故其尾聯(lián)抒發(fā)田園之想，止言己身；而杜詩尾聯(lián)情系蒼生，內(nèi)蘊“詩史”之特質(zhì)。

由上述詩例可見，接受優(yōu)良士大夫教育的王陽明對杜詩的文本頗為熟稔，然其前期詩歌對杜甫的接受，主要是在用韻、章法、造語等詩藝的層面。王陽明效杜所呈現(xiàn)出的講求詩藝的傾向，正是明代宗唐、崇杜風(fēng)氣的一種折射，也是其早年“溺于辭章之習(xí)”^[13]的直接結(jié)果。

（二）王陽明詩歌的藝術(shù)淵源及杜甫在其間的位置

如前所述，王陽明前期詩歌確有效杜的表現(xiàn)。那么，就整體而言，杜甫在王陽明詩歌藝術(shù)淵源中所處的位置如何？事實上，王陽明詩歌藝術(shù)淵源的構(gòu)成頗為復(fù)雜，其形成主要受到三個方面因素的影響：

一是家學(xué)的傳承。余姚秘圖山王氏家族有隱逸的傳統(tǒng)，如五世祖王彥達終身不仕，號“秘湖漁隱”；高祖王與準為隱儒，自號“遁石翁”；曾祖王杰亦躬耕鄉(xiāng)里不應(yīng)科考；祖父“竹軒翁”王倫性好恬淡自然，魏瀚《竹軒先生傳》載其“為文章好簡古而厭浮靡，賦詩援筆立就，若不介意，而亦未嘗逸于法律之外”，“識者謂其胸次灑落，方之陶靖節(jié)、林和靖，無不及焉”^[14]。家學(xué)的影響使王陽明特別青睞魏晉特別是陶淵明的詩歌，事實上以陶詩為代表的魏晉詩風(fēng)也是陽明詩風(fēng)中最為穩(wěn)定的部分，這類平淡自然的作品在其前后期詩歌中始終賡續(xù)不斷。

二是時代風(fēng)氣的影響。復(fù)古是明代（特別是前中期）文學(xué)的主流，前后七子等以“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為口號，期待以擬古的方式再振明代詩文。王陽明早年在京師“上國游”期間，即與執(zhí)掌明帝國文柄的人物或文學(xué)集團過從甚密。首先是大學(xué)士李東陽，陽明曾得其賞識而步入政壇，其關(guān)系由陽明作于弘治十二年（1499）的《墮馬行》詩可見。西涯領(lǐng)銜的茶陵詩派主張“軼宋窺唐”，內(nèi)容上挹入個體情感與民生關(guān)懷，藝術(shù)上講求格律法度，這種風(fēng)氣也影響了當(dāng)時“隨世就辭章之學(xué)”的王陽明。進士及第后，王陽明轉(zhuǎn)與以李夢陽為首的后七子集團交游。黃綰《陽明先生行狀》載：“己未登進士，觀政工部。與太原喬宇，廣信汪俊，河南李夢陽、何景明，姑蘇顧璘、徐禎卿，山東邊貢諸公以才名爭馳騁，學(xué)古詩文。”^[15]后七子主張古體學(xué)漢魏，近體主盛唐。陽明所作以近體為主，“詩必盛唐”的復(fù)古思潮使盛唐詩成為了王陽明的主要取法對象，清人李光地即認為王陽明詩歌“信筆寫來，便有唐人風(fēng)韻”^[16]。檢視陽明“上國游”期間的詩作，具有鮮明的摹習(xí)李白、王維、杜甫等盛唐詩人的痕跡。其中效杜者已如前所述，另如《游牛峰寺五首》《又四絕句》等山水行旅詩效法王維，或化用王維《山居秋暝》等作的成句入詩，或師法《終南別業(yè)》等詩的意境趣味，或借鑒王維的遣詞、句法，不一而足。至于李白，可謂王陽明早年為詩的首要偶像，這與青年王陽明“溺于任俠之習(xí)”與“神仙之習(xí)”有關(guān)，集中諸如《太白樓賦》《謫仙樓》《書李白騎鯨》《芙蓉閣》《李白祠二首》等詩文作品毫不掩飾對李白的欽慕之情，而《憶龍泉山》《見月》《化城寺六首》《登泰山五首》《過江門崖》等大量詩作則鮮明可見白詩意象、句法、風(fēng)格的痕跡。

三是科舉的導(dǎo)向作用。科舉制度使得文學(xué)技巧成為了士大夫成才立業(yè)、參與公共生活的必備技能，這意味著詩藝即技巧的層面成為了士大夫為詩關(guān)注的重要面向，早年的王陽明亦不例外。如杜維明所言：“創(chuàng)作嚴守格律的詩詞的技巧，是社會化過程的一個重要部分”，“對于初學(xué)者，儲存詩歌知識是一個現(xiàn)成的傳統(tǒng)，他必須不加批判地投入其中才能夠成為它的一員……但是在15世紀以李白和杜甫的風(fēng)格去寫詩，只會停留在‘形似’的水平上”^[17]。早年的王陽明“溺于詞章之習(xí)”，實際上更多的是溺于“詩藝”即技巧的層面，其早年詩歌聲律穩(wěn)稱、法度嚴整，這正是其文學(xué)天賦加上多年接受士大夫文化訓(xùn)練的結(jié)果。

由上可見，王陽明早年詩歌有兩個主要特點：一是取法對象與詩壇主流相仿，即以漢魏、盛唐為宗，其中李白對早期王陽明的影響特過諸人，而杜甫只是王陽明所接受的明代士大夫文化訓(xùn)練中的一個必備部分——其并未如李白那般真正被陽明的內(nèi)在自我層面所接受；其二，王陽明早年詩歌以摹習(xí)詩藝為主，如接受杜詩也主要在韻律法度層面，而尚未在形上層面與杜甫形成共鳴。換言之，王陽明前期詩歌以接受李白、杜甫等人的詩藝為主，而尚未將詩歌與立志成圣之行相結(jié)合。然而，這一情形在王陽明貶謫龍場后悄然發(fā)生了變化。

二、發(fā)現(xiàn)杜甫：龍場以后王陽明接受杜甫的新動向

正德三年（1508）春，經(jīng)過三月余跋涉的王陽明抵達貴州龍場驛貶所，開始了近三年的貶謫生活。在異鄉(xiāng)險惡奇異的自然、人文環(huán)境中，王陽明自強不息、處困勇沖，最終完成了思想的覺悟并踏上了成圣之路。“龍場悟道”不僅是哲學(xué)的蛻變，同時也是文學(xué)的轉(zhuǎn)捩。通常以“龍場悟道”為界，可以將王陽明詩歌分為前后兩個階段，錢謙益云：“先生在郎署，與李空同諸人游，刻意為詞章。居夷以后，講道有得，遂不復(fù)措意工拙，然其俊爽之氣，往往涌出于行墨之間。”^[18]左東嶺認為王陽明“龍場悟道”后的詩歌改變了前期“凄傷低沉與豪放不羈雜陳的情感基調(diào)”以及“講求詩藝的傾向”，演化出“空靈悠閑”“幽默戲謔”“主觀色彩”“爽朗的格調(diào)與豪邁的氣勢”^[19]四大新特征。這一結(jié)論是宏觀層面的把握，然并未條分縷析造成這種轉(zhuǎn)變的具體因素。本文以為，王陽明對杜甫接受的進一步深化，乃是催生其前后詩風(fēng)遞嬗的重要因素之一。

（一）詩藝摹習(xí)的新進展

王陽明對杜甫接受的進一步深化，并非意味著其全然拋棄了前期以詩藝摹習(xí)為主的效杜取徑，相反，這一取徑的穩(wěn)定延續(xù)與漸進深化，也正是王陽明自覺接受杜甫的重要側(cè)面。謫龍場詩中有直接標明效杜者，如《復(fù)用杜韻一首》：

濯纓何處有清流，三月尋幽始得幽。送客正逢催驛騎，笑人且復(fù)任沙鷗。崖傍石偃門雙啟，洞口蘿垂箔半鉤。淡我平生無一好，獨于泉石尚多求。^[20]

這首詩作于正德四年（1509）三月，時陽明在貴陽送客過二橋，此詩為接續(xù)《送客過二橋》之作，所用之韻為杜甫的七律《江村》：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來堂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多病所須唯藥物，微軀此外更何求。^[21]

王陽明似乎對杜詩的用韻頗為欽賞，也頗為熟稔，除前述若干次韻之作，還有正德九年（1514）四月將赴任南京鴻臚寺卿之時所作的這首寫給家鄉(xiāng)余姚弟子的送別詩《諸用文歸用子美韻為別》：

一別煙云歲月深，天涯相見二毛侵。孤帆江上親朋意，樽酒燈前故國心。冷雪晴林還作雨，鳥聲幽谷自成吟。飲余莫上峰頭望，煙樹迷茫思不禁。^[22]

此詩所用之韻為杜甫的《舍弟觀赴藍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三首》其二。這類詩歌事實上屬于廣義“效體詩”的范疇^[23]。從這些效杜作品可見，王陽明選擇的是唱和詩中難度最大的“次韻詩”，即韻字、次序與多寡皆須嚴格依照原作，故此體最能考驗詩人腹笥豐儉與藝術(shù)想象力，由此亦可見陽明在詩藝上的精深圓熟。

此外，在后來的詩歌中，王陽明開始嘗試放棄穩(wěn)稱妥帖的常規(guī)聲律模式，所作律詩合律但不縛于律，如南都詩《寄馮雪湖二首》其一，聲律拗折，頗得杜甫晚年吳體詩之風(fēng)范，顯示出王陽明在詩律造詣上的精進純熟、臻于化境。同時，句法的摹習(xí)或詩語的翻新仍然是陽明后期詩歌效杜的重要取徑，如滁州詩《寄浮峰詩社》中“百年多病有孤舟”之句，乃化用杜甫《登高》成句；江西詩《江施二生與醫(yī)官陶野冒雨登山人多笑之戲作歌》顯然效法杜甫的《渼陂行》，“江生施生頗好奇”即直用“岑參兄弟皆好奇”的句法；另一首江西詩《西湖》出語近杜，吳喬云：“杜詩無可學(xué)之理，詩人久道化成，則出語有近之者……亦有天降名世，匠心出語近之者，如王伯安之‘客來湖上逢云起，僧住峰頭話月明’是也。”^[24]再如歸越詩《杖錫道中用張憲使韻》首聯(lián)顯然化自杜甫的“山鳥山花吾友于”（《岳麓山道林二寺行》）。可見，王陽明此際對杜詩的接受，仍然關(guān)注聲韻法度、字詞摹習(xí)和意境風(fēng)格等詩藝的層面。

（二）讀杜體驗的深化與取法對象的移易

龍場以后，王陽明經(jīng)略四方，但始終不廢閱讀，杜詩是其案頭的重要讀物。除了前述諸多的效杜之作，另如升任南都鴻臚寺卿后作的《游清涼寺三首》其一末句“高懷想見少陵詩”亦透露出對杜甫的追慕之情。不過，更為直接的證據(jù)來自王陽明的一篇佚文《題唐寅十二景文》，該文詳細記錄了當(dāng)時陽明案頭閱讀的主要書籍：“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蒼蘚盈階，落花滿徑，門無剝啄。興到則吟小詩或草玉露一兩段，再烹苦茗一杯。隨意讀《周易》《國風(fēng)》《離騷》、太史公及陶杜詩、韓蘇文數(shù)篇。”^[25]該文落款為“正德己卯冬日陽明山人王守仁書”，是年為正德十四年（1519），48歲的陽明正在江西應(yīng)對宸濠之亂。

一方面，從王陽明所羅列的這些書籍來看，杜詩無疑是其閱讀的主要對象之一，同時，陽明自舉的這些書籍具有一個共同特點——“入世”，亦即在揭露社會問題、抒發(fā)不平之鳴的同時，也表現(xiàn)出自強不息、積極面對人生的心態(tài)，此正與陽明在龍場以后的生命體驗若合符契。另一方面，還應(yīng)引起關(guān)注的是那些未被王陽明羅列的部分——尤其是其早年所醉心摹習(xí)的李白并未在列。這一隱微的差別，實透露出陽明取法對象移易的消息，其間潛藏著陽明對李杜認識的升降。實際上，與貶謫以前的詩歌相較，陽明詩中已很少出現(xiàn)其青年時代偶像李白的身影，而杜甫在此際已悄然成為了陽明為詩的主要取法對象。換言之，王陽明在龍場以后逐漸“發(fā)現(xiàn)”了杜甫的意義與價值。

（三）以杜證“心”：心學(xué)言說中的杜詩因素

在王陽明接受杜詩的諸面向中，頗值得注意的是，其還將心學(xué)與杜詩會通——直接引用杜詩成句或化用杜甫詩意來闡揚心學(xué)思想。如《傳習(xí)錄》卷上載：“問：‘文中子是如何人？’先生曰：‘文中子庶幾“具體而微”，惜其蚤死！’問：‘如何卻有“續(xù)經(jīng)”之非？’曰：‘“續(xù)經(jīng)”亦未可盡非。’請問。良久曰：‘更覺“良工心獨苦”’。”^[26]陽明所言“更覺良工心獨苦”，乃直用杜詩《題李尊師松樹障子歌》中的成句，杜甫以此句贊美玄都觀道士李尊師的高妙畫藝，陽明則直接引用此句來評判文中子王通續(xù)經(jīng)的得失。陽明在論道中對杜詩信手拈來，顯示出其對杜詩早已有會心之解。又如《傳習(xí)錄下》記載了王陽明著名的“巖中花樹”之論，闡揚的是“心外無物”的心學(xué)觀點：“先生游南鎮(zhèn)，一友指巖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于我心亦何相關(guān)？’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于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27]客觀的巖中花樹跟隨人的主觀意識而寂滅、明白，實亦與杜詩《春望》“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之語神髓相通。

（四）“詩史”作為王陽明后期詩歌效杜的主要面向

以上諸方面彰顯了龍場以后王陽明接受杜甫的新動向，然個中最為顯著的變化，實在于龍場以后王陽明自覺繼承與發(fā)揚了杜詩的“詩史”特質(zhì)。所謂“詩史”，是圍繞杜詩的闡釋而形成的詩學(xué)命題，其內(nèi)涵是以詩紀史，強調(diào)詩人對社會現(xiàn)實的關(guān)懷與記錄。自唐末孟啟《本事詩》提出“詩史”說以來^[28]，經(jīng)由宋人的闡揚與發(fā)明，“詩史”成為了宋元明清各代詩壇熱議的公共話題，筆者曾于中國臺灣地區(qū)發(fā)表《建構(gòu)·敷演·拓變——唐宋“詩史”說演進的再審視》一文，系統(tǒng)揭示了唐宋“詩史”說演進的內(nèi)在理路及其言說策略^[29]。就“詩史”的內(nèi)容指向而言，從《本事詩》起即開出了以“詩”為“一人之史”和以“詩”為“一國之史”這兩條書寫徑路，亦即“詩史”作品邇能反映個人事跡，遠能見證國族大事。前者順應(yīng)了中唐以降詩歌日常化寫作的趨向，在宋代以后頗成風(fēng)氣；后者則在時危世艱之際呼喚有識之士以詩歌的形式去記錄、表現(xiàn)國族時事，故而“詩史”成為了評價詩歌價值的重要判準，進一步的影響則是：“凡是在詩歌史上被稱為‘詩史’的作品幾乎都被視為是偉大的。”^[30]王陽明后期的詩歌顯然自覺承繼和發(fā)揚了杜詩的“詩史”特質(zhì)，其在“一人之史”和“一國之史”兩條書寫徑路上皆有所表現(xiàn)，尤其是后期的南贛詩、江西詩與兩廣詩，涌現(xiàn)出了大量鮮明的“詩史”之作。一言以蔽之，王陽明后期詩歌效杜的最主要面向在于“詩史”的自覺。

王陽明撰于嘉靖元年（1522）的《倪小野突兀稿評點》高度評價了余姚籍詩人倪宗正：“小野詩集不肯居陶、杜后，近若信陽何大復(fù)、慶陽李崆峒，視為大兒、小兒矣。”^[31]在這篇文章中，陽明用以衡裁詩文之準的，正在于其一生最為服膺的陶淵明和杜甫。此文可以說代表了晚年王陽明對前代詩人的一種接近定論性質(zhì)的“大判斷”。如果說陶詩是王陽明前后詩風(fēng)中一貫的影響因素，那么王陽明后期對杜甫“詩史”的發(fā)現(xiàn)與體認，則可謂引發(fā)其前后詩風(fēng)遞嬗的關(guān)鍵因素。

三、“詩史”轉(zhuǎn)向：王陽明后期詩歌的“詩史”特質(zhì)

（一）“一人之史”：貴州詩^[32]的個案考察

“詩史”作品的一大特質(zhì)，在于“有為而作”，亦即“詩史”作品所處理的題材內(nèi)容皆為與家國脈動相關(guān)聯(lián)的真切、實然之事。如杜甫“流離隴蜀”的個人遭際，乃是“逢祿山之難”^[33]的結(jié)果，故其詩所見“一人之史”，往往以國族大事為思想背景與情感底層。正德二年（1507），王陽明前往貴州龍場驛貶所，其貶謫龍場的個人遭際，也正是黑暗動蕩的正德朝政治斗爭的結(jié)果。在近三年的貶謫生涯中，王陽明創(chuàng)作了五十五首詩歌。外在環(huán)境與內(nèi)在心境的劇變，使王陽明此際的詩作一改前期理想化、公共化的寫作模式，而轉(zhuǎn)為一種日常化、個人化的寫作，可謂多元、真切地展現(xiàn)了貶謫生涯中的“一人之史”。這里不妨從題材內(nèi)容的角度觀察這一變化：王陽明前期詩歌的題材實頗為單一，山水行旅詩是最主要題材，其次是送別詩；相較前期詩歌，王陽明貴州詩的題材呈現(xiàn)出極大的變動，以下就其中展現(xiàn)陽明“一人之史”的若干獨到題材進行分析。

王陽明在龍場遇到的首要難題是居住。《初至龍場無所止結(jié)草庵居之》記載了陽明一行初至龍場驛時，因無居所，故只得先造一座草庵暫息：“草庵不及肩，旅倦體方適。開棘自成籬，土階漫無級；迎風(fēng)亦蕭疏，漏雨易補緝……”^[34]不過陽明的心態(tài)始終保持積極樂觀。但草庵濕寒，不宜居住，陽明不久即移居?xùn)|峰的一處石穴，效仿當(dāng)年會稽山上居住的陽明洞而名之為“陽明小洞天”，《始得東洞遂改為陽明小洞天三首》詩記載了這一事件。四月，當(dāng)?shù)孛癖姙殛柮餍藿诵戮印褒垖鶗骸保柮饕凭釉褐械奈鲌@，《龍岡新構(gòu)二首》詩序載：“諸夷以予穴居頗陰濕，請構(gòu)小廬。欣然趨事，不月而成。”^[35]《其一》前十句書寫“小構(gòu)自成趣”，末四句“宴適豈專予，來者得同憩。輪奐非致美，毋令易傾敝”更進一層，表明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境界，立意近于杜甫“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fēng)雨不動安如山”的博大情懷。

飲食是王陽明面臨的另一問題，其詩中首次出現(xiàn)了農(nóng)事主題。《謫居糧絕請學(xué)于農(nóng)將田南山永言寄懷》記載了陽明在龍場時遇到了嚴峻的食物短缺問題：

謫居屢在陳，從者有慍見。山荒聊可田，錢鏄還易辦。夷俗多火耕，仿習(xí)亦頗便。及茲春未深，數(shù)畝猶足佃。豈徒實口腹，且以理荒宴。遺穗及鳥雀，貧寡發(fā)余羨。出耒在明晨，山寒易霜霰。^[36]

陽明以孔子“在陳絕糧”自勉，虛心向當(dāng)?shù)匕傩諏W(xué)習(xí)農(nóng)事，躬耕南畝，“遺穗及鳥雀，貧寡發(fā)余羨”一聯(lián)展現(xiàn)其民胞物與、萬物一體的情懷。此聯(lián)正脫化自杜甫夔州農(nóng)事詩：“遺穗及眾多，我倉戒滋蔓”（《行官張望補稻畦水歸》）、“加餐可扶老，倉庾慰飄蓬”（《暫往白帝復(fù)還東屯》）^[37]等句。

疾病是王陽明貴州詩的重要主題。王陽明的身體狀況可謂先天不足、后天多病。陽明帶著一身沉疴赴謫，但貴州的瘴癘之氣顯然不利養(yǎng)疾，貴州詩中常云“蠻鄉(xiāng)雖瘴毒”（《贈黃太守澍》）、“空山惟見瘴云浮”（《沅水驛》）、“蠻煙瘴霧承相往”（《平溪館次王文濟韻》）^[38]。因此疾病書寫屢見于陽明的貴州詩，如“臥疴閉空院，忽來故人車”（《贈黃太守澍》）、“野夫病臥成疏懶……移居正擬投醫(yī)肆”（《答毛拙庵見招書院》）、“漸慣省言因病齒，屢經(jīng)多難解安心”（《雪夜》）、“肝腸已自成金石，齒發(fā)從渠變柳蒲”（《即席次王文濟少參韻二首》其一）^[39]。因龍場地僻無藥，陽明只得親自種藥、采藥，如“花藥頗雜蒔”（《龍岡新構(gòu)》其一）、“地?zé)o醫(yī)藥憑書卷，身處蠻夷亦故山”（《龍岡漫興五首》其三）、“相期采藥入青冥”（《龍岡漫興五首》其四）^[40]，在《卻巫》中，陽明還對當(dāng)?shù)匕傩栈疾〔粚めt(yī)而事神巫的陋習(xí)作了批判。除了將個人的疾病事件俱陳于詩，陽明貴州詩的疾病書寫也在詩旨上超越了自我的身體困境，而將關(guān)懷推及天下蒼生，諸如“心在夷居何有陋？身雖吏隱未忘憂”（《龍岡漫興五首》其一）、“用世謾懷伊尹恥，思家獨切老萊斑”（《龍岡漫興五首》其三）、“猶憐未系蒼生望，且得閑為白石吟”（《雪夜》）^[41]等句，隱隱透露出陽明已逐漸接近杜甫的“詩史”法門。

值得一提的是，陽明此時期不少詩篇以仆從為書寫對象，這也是其早年詩歌中未曾出現(xiàn)過的現(xiàn)象。據(jù)《瘞旅文》，陽明曾攜兩位隨行僮仆與其赴龍場共患難。赴謫詩中亦多處書寫其與僮仆的融洽關(guān)系，如《始得東洞遂改為陽明小洞天三首》其二記載陽明覓得一處石穴為居所，兩位僮仆自相議論表示滿意：“僮仆自相語，洞居頗不惡。”^[42]又如《采薪二首》寫陽明親自與僮仆入山采薪之事，從“同行笑吾餒，爾斧安用歷”^[43]等句可見，陽明與僮仆的關(guān)系輕松融洽，僮仆甚至可以與陽明頑笑，末句“眾稚”之語亦表明陽明將僮仆視為稚氣未脫的后輩，愛惜、包容之情躍然紙上。又如《家僮作紙燈》前四句敘事，寫在異鄉(xiāng)過元宵節(jié)時僮仆作紙燈以為樂之事；后四句議論，批評統(tǒng)治階級的驕奢淫逸^[44]。這些有溫度的詩作，體現(xiàn)了王陽明與仆人之間融洽親密的關(guān)系，同時也是其“親親”“仁民”思想的發(fā)見。

貴州詩中上述新題材的共同特征，在于呈現(xiàn)出日常化、個人化的寫作趨向，展現(xiàn)的是王陽明貶謫生涯中真實細致的“一人之史”，這使得貴州詩形成了與其前期詩歌迥異的藝術(shù)風(fēng)貌。不過王陽明詩歌更大的變化，出現(xiàn)在稍后的南贛詩、江西詩和兩廣詩中，這些詩作昭示了陽明詩歌實現(xiàn)了更偉大的突破，其已接近或抵達了“詩史”精神的第一要義——以詩紀錄“一國之史”。

（二）“一國之史”：南贛詩、江西詩、兩廣詩的“詩史”特質(zhì)

先就南贛詩來看，正德十一年（1516）九月王陽明升任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等地。陽明在贛州開府的兩年間，主要任務(wù)是平定閩、贛、廣邊界一帶的汀、漳、三浰等地的叛亂。王陽明承繼“詩史”思想，自覺以詩紀史，南贛詩即可謂對這些歷史事件的“實錄”。“詩史”作品往往有文本上的特定標記，姚寬《西溪叢語》云：“或謂詩史者，有年月、地里、本末之類，故名詩史。”^[45]如南贛詩《丁丑二月征漳寇進兵長汀道中有感》^[46]，年月（“丁丑二月”）（1517）、地里（“長汀道中”）、本末（“征漳寇進兵長汀”）要素俱全，表明此詩具備紀史的價值。《回軍上杭》記載陽明率軍平漳寇得勝凱旋上杭之事：

山城經(jīng)月駐旌戈，亦復(fù)幽尋到薜蘿。南國已忻回甲馬，東田初喜出農(nóng)蓑。

溪云曉度千峰雨，江漲新生兩岸波。暮倚七星瞻北極，絕憐蒼翠晚來多。^[47]

一二句寫屯兵上杭之事。三四句寫戰(zhàn)事告捷，陽明出巡視察農(nóng)事的恢復(fù)。三四句表面是寫大雨過后的景象，然這兩句也具有氣象史的價值，《陽明先生年譜》載正德十二年（1517）“時三月不雨。至于四月，先生方駐軍上杭，禱于行臺，得雨，以為未足。及班師，一雨三日，民大悅”^[48]。南贛詩中另有《祈雨二首》《喜雨三首》等亦記載了這一自然史事件，而《回軍上杭》則是將上杭此年的社會、自然歷史合而錄之。是年五月，在汀、漳局勢基本控制后，陽明率軍返回贛州，途經(jīng)雩都時作《還贛》詩，“野屋多移灶，窮苗尚阻兵”^[49]等句得杜甫《春望》筆法，書寫了戰(zhàn)亂對百姓生活的破壞。十月，陽明著手處置橫水、桶岡各寨叛亂，次月作《桶岡和邢太守韻二首》紀之。正德十三年（1518）正月，陽明又投入平定三浰一帶的寇亂，三月夾剿大帽山、浰頭，寫于行軍浰頭途中的《過梅嶺》記載軍隊執(zhí)行陽明速戰(zhàn)策略的艱辛。四月班師北還，途中作《回軍九連山道中短述》《回軍龍南小憩玉石巖雙洞絕奇徘徊不忍去因寓以陽明別洞之號兼留此作三首》等詩紀史，“寇平漸喜流移復(fù)，春暖兼欣農(nóng)務(wù)開”^[50]等句透露陽明時刻心系蒼生、力圖安民保民的情懷。

再看江西詩。陽明在主持南贛軍政期間，干凈利落地處置了南贛一帶持續(xù)多年的叛亂。然而，一場更大的事關(guān)明帝國國本的危機正在南昌悄然醞釀——野心勃勃的寧王朱宸濠伺機起事篡位，陽明一仍既往迅速平定了叛亂。對于這場突如其來的“宸濠之亂”，陽明的江西詩中多有紀錄。如《鄱陽戰(zhàn)捷》記載寧王從安慶回師南昌，在鄱陽湖與陽明軍隊交戰(zhàn)之事：

甲馬秋驚鼓角風(fēng)，旌旗曉拂陣云紅。勤王敢在汾淮后，戀闕真隨江漢東。群丑漫勞同吠犬，九重端合是飛龍。涓埃未遂酬滄海，病懶先須伴赤松。^[51]

首句“秋驚”點明了鄱陽之戰(zhàn)的發(fā)生在秋季（農(nóng)歷七月末），結(jié)合題目來看，則年月、地里、本末等“詩史”標記俱全；第二句提供的是交戰(zhàn)時陽明一方采用火攻燒毀叛軍運兵船的事件，反映出陽明對兵法之熟稔；三四句具陳此番出兵的目的在于“勤王”；五六句寫朝中奸臣的猜忌誹謗，但陽明出于良知挺身而出、力挽狂瀾；七八句抒寫豪情壯志，但對朝局失望而欲歸隱山林。盡管“宸濠之亂”被陽明迅速平定，然而此時荒誕的武宗欲南下親征，手握地方軍政大權(quán)的王陽明受到了猜忌，隨即卷入一場嚴峻的政治風(fēng)波。九月，陽明北上獻俘，暮駐草萍驛時寫下《書草萍驛二首》，其一云：

一戰(zhàn)功成未足奇，親征消息尚堪危。邊烽西北方傳警，民力東南已盡疲。萬里秋風(fēng)嘶甲馬，千山斜日度旌旗。小臣何爾驅(qū)馳急？欲請回鑾罷六師。^[52]

一二句寫陽明不為平定“宸濠之亂”立功而喜，反為武宗親征的鬧劇而憂；中四句以“詩史”筆觸刻畫了帝國烽煙四起、民不聊生的現(xiàn)實；七八句吐露了陽明欲勸阻武宗親征，以讓百姓有喘息之機的夙愿。對于武宗親征的鬧劇，陽明在江西詩中多有吐露，如“百戰(zhàn)深秋始罷兵，六師冬盡尚南征”（《即事漫述四首》其二）、“甲馬尚屯淮海北，旌旗初散楚江頭”（《舟夜》）^[53]。但陽明的出發(fā)點始終基于百姓福祉，如“甲馬驅(qū)馳已四年，秋風(fēng)歸路更茫然。慚無國手醫(yī)民病，空有官銜縻俸錢”（《寄江西諸士夫》）、“濟世渾無術(shù)，違時竟笑愚”（《除夕伍汝真用待隱園韻即席次答五首》其二）、“一霧二雨三日風(fēng)，田家卜歲疑兇豐。我心惟愿兵甲解，天意豈必斯民窮”（《元月三首·三日風(fēng)》）^[54]等句，吐露出止戰(zhàn)、安民、保民的心聲，組詩《夜宿天池月下聞雷次早知山下大雨三首》則化用杜甫《茅屋為秋風(fēng)所破歌》，寄寓對民生問題的關(guān)注。正德十六年（1521），對時局失望的王陽明絕意歸越，開啟了六年的論道講學(xué)生涯。

最后就兩廣詩來看。嘉靖六年（1527）五月，明廷詔五十六歲的王陽明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命征廣西思恩、田州的土司叛亂。赴任途中，經(jīng)過昔年與宸濠交戰(zhàn)之地，寫下《重登黃土腦》，尾聯(lián)“水南多少流亡屋，尚訴征求杼軸空”^[55]紀錄了戰(zhàn)亂造成百姓流離失所的慘烈景象。十一月，陽明抵達梧州開府，次年迅速平定了思田之亂，“不折一矢，不戮一卒，而全活數(shù)萬生靈”^[56]。七月，陽明又采取疑兵迷敵之計，僅率三千余軍便果斷處置了斷藤峽、八寨一帶夷民的動亂，作《破斷藤峽》《平八寨》等詩紀之，如《破斷藤峽》云：

繞看干羽格苗夷，忽見風(fēng)雷起戰(zhàn)旗。六月徂征非得已，一方流毒已多時。遷賓玉石分須早，聊慶云霓怨莫遲。嗟爾有司懲既往，好將恩信撫遺黎。^[57]

前四交待年月（六月）、地里（苗夷聚居的斷藤峽）、本末（流毒已多時），點出陽明不得已而出兵的緣由。后四寫兵貴神速，宜速戰(zhàn)速決，以絕后患，并提出恩威并施的安民之策。從上述武功可見，陽明精通兵法，用兵如神，《明史·王守仁傳》即贊曰：“終明之世，文臣用兵制勝，未有如守仁者也。”^[58]更可貴的是，陽明所歷戰(zhàn)事皆以智取、速勝為策，為的是保民、安民。兩廣戰(zhàn)事告捷后，陽明即著手開展撫民事宜，作《南寧二首》紀之，《其一》一二句交待年月、地里信息，三四句描寫兵燹之后鄉(xiāng)村的慘狀，五六句表明官府的撫恤應(yīng)不違農(nóng)時，七八句則表露了亂源仍在的隱憂；《其二》首聯(lián)寫兵燹之后百姓的驚魂未定，頷聯(lián)寫陽明認為戰(zhàn)后重建民生要先修葺屋宇與恢復(fù)農(nóng)耕，二詩展現(xiàn)了陽明心系蒼生、民胞物與的親民形象。王陽明后期這些“詩史”作品具有很強的“新聞性”，效法杜甫的“以報道為詩，有較強的現(xiàn)場感”^[59]。然而，本即頑疾纏身的王陽明，在多年征戰(zhàn)后已是“百戰(zhàn)歸來一病身”（《宿凈寺四首》其三）^[60]，病況愈篤的王陽明在上疏請歸無果后，于當(dāng)年十月歸越，十一月二十九日病逝于江西南安青龍鋪舟中，結(jié)束了波瀾壯闊的一生。王陽明在人生最后的十余年間，仁民愛物，知行合一，自覺以詩紀史，留下了大量足以證史、補史的“詩史”作品。

（三）王陽明后期詩歌“詩史”特質(zhì)的形成原因

王陽明之所以在后期詩歌中自覺承繼杜甫的“詩史”思想，實際上與其在“龍場悟道”后“明德親民”思想的成熟息息相關(guān)。陽明在經(jīng)歷抗疏下獄、貶謫龍場遭遇后，對時局與人生已醞釀了新的思考。在貶謫龍場期間，王陽明手抄《大學(xué)》古本，疑朱子《大學(xué)章句》非圣門本旨，力主將“新民”改回古本的“親民”，這標志著陽明的“親民”思想開始走向成熟。王陽明認為“親民”與“明德”是體用一源的關(guān)系，《大學(xué)古本序》云：“以言乎已，謂之明德；以言乎人，謂之親民；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61]因此“親民”只是“明德”之一事——前者是后者的外在發(fā)用，而“明德”亦需發(fā)見于“親民”的具體行為中。陽明的“明德親民”之“知”，在經(jīng)過龍場、廬陵、南贛、江西等地之“行”的檢驗與修正后趨于成熟，并在居越講學(xué)期間得到了飛躍。嘉靖四年（1525）的《親民堂記》云：“陽明子曰：‘政在親民。’曰：‘親民何以乎？’曰：‘在明明德。’曰：‘明明德何以乎？’曰：‘在親民。’……民者，對己之稱也。”^[62]可見此時陽明已將“民”與“己”視為一體。這種“萬物一體”的哲學(xué)境界，在嘉靖六年（1527）所作的《大學(xué)問》中得到了最終總結(jié)：“明明德者，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體也。親民者，達其天地萬物一體之用也。”^[63]民胞物與的圣人情懷，正是促使陽明后期接受杜甫“詩史”思想、自覺以詩紀史的根本動因。正如陽明兩廣詩所云：“瘡痍念同胞，至人匪為己。”（《復(fù)過釣臺》）^[64]這是其晚年思想境界的真切寫照。

吳喬《圍爐詩話》云：“王伯安胸襟好，七律得子美骨，有數(shù)十篇可觀。”^[65]如果說對杜甫詩藝的摹習(xí)大抵可謂得子美皮相，那么吳喬所謂的“得子美骨”，則主要是指繼承和發(fā)揚杜甫的“詩史”特質(zhì)。而吳喬所言王陽明集中有“數(shù)十篇可觀”者，大抵泰半是后期“得子美骨”的若干“詩史”之作。杜詩多發(fā)于人倫日用間，王陽明的后期詩歌正是效法杜甫從人倫日用的角度著力，故能在摹擬風(fēng)氣盛行的明詩中自成一格，形成所謂的“陽明體”^[66]。

四、結(jié)語

以“龍場悟道”為標志，王陽明的詩歌創(chuàng)作呈現(xiàn)出了鮮明的前后轉(zhuǎn)變。引起這一轉(zhuǎn)變的因素不一而足，其中取法對象的遞變是一個重要的觀察視角。如果說王陽明對陶淵明的接受有家學(xué)的傳統(tǒng)并貫穿其一生，李白又可謂王陽明青年時代的首要偶像，那么，王陽明對杜甫的接受，實際上是在“龍場悟道”以后才真正顯現(xiàn)。檢視王陽明對杜甫詩歌的接受過程，前期的摹習(xí)主要集中在詩藝層面，后期則呈現(xiàn)出鮮明的“詩史”特質(zhì)——其自覺以詩紀“一人之史”與“一國之史”，特別是贛州詩、江西詩和兩廣詩涌現(xiàn)了大量表現(xiàn)社會現(xiàn)實民生之作，體現(xiàn)出民胞物與的圣人情懷。這些作品的涌現(xiàn)，實與陽明“明德親民”思想的漸趨成熟相表里，前者乃是后者的具體發(fā)見。換言之，王陽明詩歌前后變化的過程，從某種意義上可謂一個“發(fā)現(xiàn)杜甫”的過程。

王陽明逐漸“發(fā)現(xiàn)杜甫”的過程，實際也是兩位圣賢進行對話和共鳴的過程。杜甫有“詩圣”之譽，但其圣賢氣象不僅發(fā)用于詩中，更是其人格特質(zhì)的真實顯現(xiàn)，吳喬云：“詩出于人。有子美之人，而后有子美之詩。子美于君親、兄弟、朋友、黎民，無刻不關(guān)其念，置之圣門，必在閔損、有若間，出由、求之上。生于唐代，故以詩發(fā)其胸臆。有德者必有言，非如太白但欲于詩道中復(fù)古者也。”^[67]而王陽明歷經(jīng)“百死千難”，最終成為了實現(xiàn)立德、立言、立功這“真三不朽”的圣人。圣人之心，以天下蒼生為念，以萬物一體為懷，故其心發(fā)之于詩，有德者必有言。四庫館臣嘗云：“守仁勛業(yè)氣節(jié)，卓然見諸施行。而為文博大昌達，詩亦秀逸有致。不獨事功可稱，其文章自足傳世也。”^[68]由是觀之，圣人之心，大抵相似；圣人之行，殊途同歸。王陽明在“百死千難”中逐漸發(fā)現(xiàn)并靠近杜甫，實有其內(nèi)在必然性。在明代杜詩接受史上，王陽明不應(yīng)被遺忘。

責(zé)任編輯" 劉曉鳳

From Poetic Art to“Poetic History”： The Du Fu

Factor in the Transition of Wang Yangming’s

Poetic Style

YE Ru-jun

Abstract：Wang Yangming’s change in poetic style，as defined by his“Longchang enlightenment”，can also be described as a process of“discovering Du Fu”from the perspective of poetics. Wang Yangming’s early poetry was mainly based on Li Bai and other poets of the High Tang period，and his acceptance of Du Fu was limited to poetic art. After his“Longchang enlightenment”，Wang Yangming’s acceptance of Du Fu shifted from poetic art to“poetic history”. He consciously used poetry to record“personal history”and“the history of a nation”. His poems in Ganzhou，Jiangxi，and Guangdong particularly described social reality and people’s livelihood，reflecting the saintly sentiments of the people and things，with distinctive“poetic-historical”qualities. The deepening and internalization of Wang Yangming’s acceptance of Du Fu was an important factor in the transformation of his poetic style in his later years.

Key words：Wang Yangming；Du Fu; poetry；acceptance；poetic history

杜甫研究學(xué)刊二〇二三年第一期總第155期

[1]作者簡介：葉汝駿，寧波財經(jīng)學(xué)院人文學(xué)院講師，315175。""""""" " 相關(guān)代表性論著如林麗娟：《吾心自有光明月——王陽明詩探究》，高雄復(fù)文圖書出版社1998年版；華建新：《王陽明詩歌研究》，安徽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左東嶺：《龍場悟道與王陽明詩歌體貌的轉(zhuǎn)變》，《文學(xué)評論》2013年第2期，第18-23頁。

[2]" 《王陽明詩歌研究》，第8頁。

[3]" 汪洋：《論王陽明詩歌的藝術(shù)淵源》，《中華文化論壇》2016年第1期，第147-150頁。

[4]" ［美］杜維明著，朱志方譯：《青年王陽明（1472-1509）：行動中的儒家思想》，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17年版，第29頁。

[5]" 〔清〕朱彝尊選編：《明詩綜》卷二十七，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1415頁。

[6]" 〔明〕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第1349頁。

[7]" 〔明〕王守仁撰，束景南、查明昊輯編：《王陽明全集補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第3-4頁。

[8]" 〔唐〕杜甫著，謝思煒校注：《杜甫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2648頁。

[9]" 《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二，第1344頁。

[10]" 《王陽明全集》卷十九，第755頁。

[11]" 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xù)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679-681頁。

[12]" 《杜甫集校注》，第2333頁。

[13]" 《王陽明全集》卷三十八，第1538頁。

[14]" 《王陽明全集》卷三十八，第1530頁。

[15]" 《王陽明全集》卷三十八，第1555頁。

[16]" 〔清〕李光地著，陳祖武點校：《榕村語錄 榕村續(xù)語錄》卷三十，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542頁。

[17]" 《青年王陽明（1472-1509）：行動中的儒家思想》，第29頁、第32頁。

[18]" 〔清〕錢謙益著：《列朝詩集小傳》，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269頁。

[19]" 左東嶺：《龍場悟道與王陽明詩歌體貌的轉(zhuǎn)變》，《文學(xué)評論》2013年第2期，第18-23頁。

[20]" 《王陽明全集》卷二十九，第1180頁。

[21]" 《杜甫集校注》，第1774頁。

[22]" 《王陽明全集》卷二十，第815頁。

[23]" 關(guān)于“效體詩”，參見葉汝駿：《“效體”詩原論》，《北京社會科學(xué)》2017年第2期，第30-39頁。

[24]" 《清詩話續(xù)編》，第588頁。

[25]" 楊德俊編著：《王陽明龍場遺墨》，貴州大學(xué)出版社2016年版，第101-114頁。

[26]" 《王陽明全集》卷一，第22頁。

[27]" 《王陽明全集》卷三，第122頁。

[28]" 關(guān)于“詩史”的緣起，參見張暉：《重讀〈本事詩〉：“詩史”概念產(chǎn)生的背景與理論內(nèi)涵》，《杜甫研究學(xué)刊》2007年第2期，第35-42頁。

[29]" 葉汝駿：《建構(gòu)·敷演·拓變——唐宋“詩史”說演進的再審視》，《國文學(xué)報》第68期，2020年12月，第1-32頁。

[30]" 張暉：《中國的“詩史”傳統(tǒng)》，《無聲無光集》，浙江大學(xué)出版社2013年版，第5頁。

[31]" 《王陽明全集補編》，第194頁。

[32]" 按：對于王陽明謫居貴州龍場期間所作的詩歌，或依嘉靖三年（1524）丘養(yǎng)浩敘刊《居夷集》稱之為“居夷詩”，或依《王文成公全書》稱之為“赴謫詩”，今人還有“在黔詩”（如朱五義《王陽明在黔詩文注釋》，貴州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謫龍場詩”（如郝永《王陽明謫龍場文編年評注與研究》，廈門大學(xué)出版社2019年版）、“貴州詩”（如張清河《王陽明貴州詩譯詮》，貴州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等說法。然“居夷”之稱在今日易引起不必要的歧義，“赴謫詩”則范圍過大（將赴貴州途中的詩歌也包含在內(nèi)）。王陽明后期的詩歌以較大的行政區(qū)域冠名，如江西詩、兩廣詩，這里不妨用“貴州詩”來指稱王陽明謫居貴州龍場期間的詩歌較為合適。

[33]" 〔唐〕孟啟：《本事詩》，丁福保輯：《歷代詩話續(xù)編》，中華書局1983年版，上冊，第15頁。

[34] 《王陽明全集》卷十九，第768頁。

[35]" 《王陽明全集》卷十九，第771頁。

[36]" 《王陽明全集》卷十九，第769頁。

[37]" 《杜甫集校注》，第882頁、第2566頁。

[38]" 《王陽明全集》卷十九，第776頁、第767頁、第767頁。

[39]" 《王陽明全集》卷十九，第775頁、第778頁、第780頁。

[40]" 《王陽明全集》卷十九，第771頁、第767頁、第778頁。

[41]" 《王陽明全集》卷十九，第777頁、第777頁、第780頁。

[42]" 《王陽明全集》卷十九，第769頁。

[43]" 《王陽明全集》卷十九，第777頁。

[44]" 《家僮作紙燈》：“寥落荒村燈事賒，蠻奴試巧剪春紗。花枝綽約含輕霧，月色玲瓏映綺霞。取辦不徒酬令節(jié)，賞心兼是惜年華。如何京國王侯第，一盞中人產(chǎn)十家。”（《王陽明全集》卷十九，第780頁）

[45]" 〔宋〕姚寬著，湯勤福等整理：《西溪叢語》，朱易安等主編：《全宋筆記》，大象出版社2008年版，第4編第3冊，第36頁。

[46]" 《丁丑二月征漳寇進兵長汀道中有感》：“將略平生非所長，也提戎馬入汀漳。數(shù)峰斜日旌旗遠，一道春風(fēng)鼓角揚。莫倚貳師能出塞，極知充國善平羌。瘡痍到處曾無補，翻憶鐘山舊草堂。”（《王陽明全集》卷二十，第821頁）

[47]" 《王陽明全集》卷十九，第821頁。

[48]" 《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三，第1369頁。

[49]" 《王陽明全集》卷二十，第823頁。

[50]" 《王陽明全集》卷二十，第827頁。

[51]" 《王陽明全集》卷二十，第830頁。

[52]" 《王陽明全集》卷二十，第830頁。

[53]" 《王陽明全集》卷二十，第833頁、第834頁。

[54]" 《王陽明全集》卷二十，第831頁、第838頁、第839頁。

[55]" 《王陽明全集》卷二十，第877頁。

[56]" 《王陽明全集》卷十四，第529頁。

[57]" 《王陽明全集》卷二十，第878頁。

[58]" 〔清〕張廷玉等撰：《明史》卷一百九十五，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5170頁。

[59]" 周嘯天、管遺瑞：《詩史新議》，《杜甫研究學(xué)刊》2005年第2期，第1-10頁。

[60]" 《王陽明全集》卷二十，第832頁。

[61]" 《王陽明全集》卷七，第270頁。

[62]" 《王陽明全集》卷七，第279-280頁。

[63]" 《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六，第1067頁。

[64]" 《王陽明全集》卷二十，第875頁。

[65]" 《清詩話續(xù)編》，第667頁。

[66]" 李圣華著：《冷齋詩話》，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8頁。

[67]" 《清詩話續(xù)編》，第583頁。

[68]" 〔清〕紀昀總纂：《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百七十一，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446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