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文明新形態”的價值取向與中國新文學主題的再理解

摘要“人類文明新形態”是以“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實踐為經驗、以“全人類共同價值”為引導、以建構“人類命運共同體”為目的、適合人類多樣性發展的文明形態。從思想啟蒙、階級解放、民族獨立，到革命建設、改革開放、民族振興等“中國式現代化道路”進程中的重大政治話題，是百年中國新文學最重要的主題。與此同時，具有“中國特色”和“全人類共同價值”的“人類文明新形態”體現了思想文化的融合意識。在這樣的視角下，需要對“五四”時期“愛與美”的文學與革命文學的關系做新的理解，并努力構建個人、民族和人類意識相融合的文學主題。

現代化是人類社會的普遍追求，也是一個民族在發展過程中的理性選擇。“在追求現代化的艱苦卓絕奮斗中，我們黨領導人民不僅創造了世所罕見的經濟快速發展和社會長期穩定兩大奇跡，而且成功走出了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創造了人類文明新形態。”“實踐充分表明，中國式現代化扎根中國大地，既切合中國實際，體現了社會主義建設規律，也體現了人類社會發展規律，為人類實現現代化提供了新的選擇。中國式現代化道路越走越寬廣，必將更好發展自身、造福世界。”①在這一思想的引領下，我們對于“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和“人類文明新形態”，都要做開放性、發展性的理解。作為人文學者，將政治關鍵詞變成學術新課題，不是簡單地從政治到政治，也不僅是從政治到學術，而是應該從學術到政治，按照政治邏輯、學理邏輯、倫理邏輯相統一的原則，對時代政治做系統性、發展性的理解和闡釋，以增加學術研究的思想深度和影響力，盡到一個中國知識分子的歷史責任。

回首百年來的歷史，中國社會發生巨變最深層的原因，莫過于思想文化的變化。近半個世紀以來，改革開放已經成為一種當代文化意識，標志著中國社會從革命文化向改革文化的轉換，這構成了“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當我們說當下中國綜合國力提升時，一定不能忽略其中改革文化之功；當我們對當下社會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的反差現象感到惋惜時，也不能簡單地將責任歸之于改革開放本身，究其原因，這可能恰恰是社會改革未能充分完成所致。

一、文化融合與“人類文明新形態”的邏輯構成

習近平總書記《在江澤民同志追悼大會上的悼辭》中說：“中國的發展離不開世界，世界的繁榮也需要中國……新征程上，我們一定要堅持胸懷天下，高舉和平發展、合作、共贏旗幟，弘揚全人類共同價值。推動共建‘一帶一路’高質量發展，推動建設新型國際關系，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同世界上一切進步力量攜手前進。”②“人類文明新形態”是中國共產黨人在總結中國經驗，傳承中國和人類優秀文化過程中探索出的具有中國特色、適合人類多樣性發展的文明形態。“人類文明新形態”是一個文化理論體系，有著層級性、時代性、內外融合的邏輯系統。同時，這也是一個聯系歷史、當下和未來的實踐過程，是以“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實踐為經驗、以“全人類共同價值”為引導、以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為目的的對世界性新文明的構想。

首先，文化融合是構建“人類文明新形態”的基本邏輯，這一理論來自“全人類共同價值”和人類文明發展的實踐過程。無論是“中國式現代化道路”，還是“人類文明新形態”，都不是封閉的，它們是在中國改革開放的復雜環境和具體實踐中形成、發展的。在孤立和封閉的文化環境中，很難實現這種偉大的文化創舉。同時，兩者的關系也不是單向的影響，而是互為關聯、相互促進。“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創造了獨特的“人類文明新形態”，同時，“人類文明新形態”也具有人類文明的一般特點。“中國式現代化”不是獨立或孤立的現代化，百年來中國社會的歷史進程與人類社會基本上是同步的。以洋務運動為標志的物質文化變革，以戊戌變法和辛亥革命為標志的制度文化變革，以“五四”新文化運動為標志的思想文化變革和以改革開放為標志的思想解放等，構成了一條連續的“中國式現代化道路”。“中國式現代化為廣大發展中國家獨立自主邁向現代化樹立了典范，為其提供了全新選擇。”③其實，“中國式現代化”對發達國家也具有啟示與反思意義。既然可以為世界上的發展中國家做出表率，就必須具有世界性和普遍性。

無論人類文明有過多少沖突和倒退，但文明的進步與交流始終沒有停止。當下國際關系的不確定性和世界發展的復雜性，根本上說是人類文明價值觀的分化與分歧。人類社會的多樣性以及種種沖突、矛盾，使文明互鑒的傳統和邏輯受到普遍質疑，正像反全球化或逆全球化對全球化的質疑一樣，這本身就是文化發展的必然過程。但反全球化或逆全球化不能否定全球化的價值，多樣性也不能否定同一性的價值。越是分裂的時代，越要強調統一；越是面對多樣性的現狀，越要看到其背后蘊藏的一致性的訴求。

人類文明發展大致經歷了由三種時代構成的發展過程：（一）“點”的時代——孤立的文明時代，主要是基于人類生理機能和生存需要的相似性、在特定環境中產生的相似的文明形態，如遠古人類在彼此隔絕的環境下卻創造了弓箭、長矛、木船和漁網等極為類似的文化產物；（二）“圈”的時代——有限的文明同一性時代，當某種較高級的文明有機體向周邊擴展，構成了地域性文明共同體時，就形成了某種文化圈，如儒家文化圈、基督教文化圈、伊斯蘭教文化圈等；（三）“球”的時代——普遍的文明同一性時代，在日新月異的信息化環境中，人類文明出現共時性同步傳播的態勢，全球化大勢與局域性分化是未來人類文明發展的大致走向。無論如何，從經濟到觀念的同一性邏輯仍然是文明發展的基本邏輯。

其次，“人類文明新形態”是一個科學體系，作為一種整體性的思想理論和實踐系統，對于其內涵的理解應堅守“三大”邏輯原則。

第一，“大傳統”邏輯原則。所謂“大傳統”既包括縱向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也包括橫向的優秀人類文化，這里主要是指前者。人們通常認為，傳統文化主要指近代以前的中國古代文化，即已經成為共識的中華古代文化的思想體系和古代文學的經典譜系。不過，我們需要從中華文明發展的整體觀來理解“大傳統”概念，辯證考量“現代文化”與“大傳統”的關系。這里涉及如何評價古代傳統與現代文化的關系問題，要將“五四”以來的現代文化置于中華傳統文化的大系統中，將其視為中華文化傳統的新發展，改變理解傳統文化的慣性思維方式，形成對現代文化是中華文明“大傳統”中有機組成部分的共識。

無論是“華夷之辨”，還是西學東漸，都是在近現代中國社會面對政治強權、經濟掠奪和民族屈辱的大背景下進行的。因此，國人普遍采用抵御的方式，在心理上有著極強的憤激情緒，導致中西文化融合變得十分猶豫和遲滯。但是在抵御和憤激中，融合其實一直都在發生，并事實上改變了中國的社會結構和精神風貌。如果說崇尚“德先生”“賽先生”的“五四”新文化運動在初起時，它作為叛逆或異類，與中國傳統文化是相互對立的，那么在百年之后，“五四”新文化或現代文化作為新傳統，已經成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具有世界性的意義，并對當下的文化發展具有借鑒價值。由此可見，中華文化的發展過程是一個不斷融合他者的過程。

第二，“大文化”邏輯原則。“大文化”邏輯是對民族文化與世界文化關系的陳述，其核心是闡釋文化的民族性與世界性的辯證關系，其中包括對橫向和縱向的文化關系的思考。“大文化”邏輯需要人們將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東方文化與西方文化、本土文化與外來文化、鄉村文化與都市文化以及社會主義文化與市場經濟文化進行綜合性的辯證理解，去粗取精，去偽存真，將它們視為人類文化共通的寶貴資源。在這種“大文化”邏輯下，才能以冷靜、平和的心態解釋和融合他者。“人類文明新形態”就是這樣一種具有極大包容性和豐富性的文化形態，具有個體文明、族群文明和人類文明融合的結構性特征。

在跨文化研究中，有一個被廣泛使用的概念——“他者”。“他者”意為外來者或陌生人，“即不屬于特定群體生活和文化模式的人，而對于該群體成員而言其文化模式顯現為一個自然、合乎常理的參照體系。他者性涉及在特定參照體系內發揮作用的不同的兩方甚至多方，我們僅有關于他者生活和社會的知識仍不夠，在相互關系中發揮重要作用的一個關鍵是理解力，即擁有進入他者意義網絡的能力，這需跨越至今自己毫未置疑的生活方式和參照體系。他者性常涉及排外傾向，但同時它對于建構一個民族的自我身份和群體意識又必不可少”④。所以，“他者”既是文化融合的對象，又是文化融合后“自文化體”保持自身個性的屬性特征。而每一種文化相對于它所融入的文化而言，都是“他者”。因此，“他者”是一個相對的概念。

如前所述，不同文化間的認同來自人類文明發展的同一性邏輯。“人類命運共同體”和“人類文明新形態”既是某種思想、文化價值體系，也是文化認同的實踐過程。文化融合不是外力強制的，甚至也不只是利益權衡的選擇，其根源應該是對優秀文化的主動認同，包括個人文化、民族文化和人類文化間的認同。“人類文明新形態”之所以不同于舊形態，就在于文化認同的動力和結果不同。就像新的全球化要超越舊全球化和反全球化一樣，“人類文明新形態”要在“全人類共同價值”的引領下，實現經濟和文化的“互利雙贏”，避免那種文化單邊主義碾壓式的文化傳播⑤。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說的那樣，“世界各國弘揚和平、發展、公平、正義、民主、自由的全人類共同價值，促進各國人民相知相親，尊重世界文明多樣性”⑥。盡管當今世界政治分化、文化沖突和經濟紛爭劇烈，但和平發展仍然是世界發展的主潮，當下國際社會對破壞國際市場規則和國際政治準則行為的制衡本身就證明了這一趨勢。要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就必須遵循全人類共同的價值理念，而后者就是一種普遍的文化認同。沒有文化認同，中國文化不僅不能吸收人類優秀的現代文化，而且也不能被其他文化接受，成為世界性的“人類文明新形態”。當然，人類文明形態具有時代性和空間性，文化沖突在歷史上始終存在，但它不是普遍的文明發展邏輯。因此，努力打破二元對立式的思維方式，堅守“全人類共同價值”理念，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和“人類文明新形態”的思想前提。對這一價值觀的承認與否，是普遍的公共理性有無的問題，也是文明層次的問題。文明形態不是靜態的，而是在不斷沖突與融合的實踐過程中形成的。我們不僅要看到不同文明系統相遇時的沖突、糾葛，更應看到沖突之后更加漫長的融合。

中華文化的包容性是與人類文化的多元統一性相一致的。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文明是包容的，人類文明因包容才有交流互鑒的動力”⑦。對待不同文明，我們不能只滿足于欣賞它們產生的精美物件，更應該去領略其中包含的人文思想。在2018年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元首理事會第十八次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盡管文明沖突、文明優越等論調不時沉渣泛起，但文明多樣性是人類進步的不竭動力，不同文明交流互鑒是各國人民共同愿望。”“我們要樹立平等、互鑒、對話、包容的文明觀，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閡，以文明互鑒超越文明沖突，以文明共存超越文明優越。”⑧

第三，“全過程”邏輯原則。“全過程”邏輯既是指理論的系統性，又是指實踐的完整性。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強調：“中國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推動物質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社會文明、生態文明協調發展，創造了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創造了人類文明新形態。”⑨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與實踐中，推動“五大文明”的協調發展，創造了“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和“人類文明新形態”。他指出，要“全面學習領會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科學體系、精髓要義、實踐要求，做到整體把握、融會貫通”⑩。這里提出了兩個核心內容：第一，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是一個科學體系；第二，對這一體系的把握要具有整體性思維，在理論和實踐上要融會貫通。因此，對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理解，必須堅持這種“全過程”邏輯原則。

需要強調的是，“人類文明新形態”有著無比豐富的文化內涵。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經受了時間的考驗，在世界范圍內獲得了認可。而在階級解放、民族獨立和社會主義建設中形成的革命文化傳統，同樣是全人類的寶貴財富。革命文化是中國當代人文傳統中最切近的現實內容，是在“五四”新文化的實踐過程中開始形成的，也是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延續。無數仁人志士所表現出的革命理想和獻身精神具有超越性價值，它不僅僅屬于某個階級和民族，更屬于整個人類，是人類文明共同的精神資源。

革命文化和現代文化既為中國人文傳統增添了現代內涵，又共同成為傳統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五四”新文化、新文學的總主題是人的解放，而人的解放其實是包含著不同層面的。“無論是從邏輯來說，還是從歷史實踐來看，啟蒙與救亡都是一種思想的變革和人的解放。思想啟蒙是政治救亡的邏輯起點，政治救亡是思想啟蒙的實踐結果。因為沒有思想上的覺悟，也不會有政治上的行動。所以，對于‘五四’新文化運動中以‘科學’與‘民主’為核心的思想啟蒙主張，必須給予充分的肯定和高度的贊揚。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不能把革命文化傳統、現代文化傳統排除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之外，也不能排除在人類文化傳統之外。

“人類文明新形態”不是單純的邏輯系統和價值體系，而是由多種元素構成的、內容豐富的文化傳播、構建的實踐過程。眾所周知，人類文化的融合具有不同的層次和程度：物質性和技術性認同，其背后是利害權衡或利益追求；審美性和娛樂性認同，其背后是獵奇心理和對生活方式的追求；思想性認同，是最為深入、艱難的認同，標志著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改變。無論是我們對于“人類文明新形態”的理解、闡釋，還是“人類文明新形態”的世界傳播與認同，都應達到思想性認同的高度。

“人類文明新形態”不只是對過去中國經驗與中國實踐的總結，也是對未來世界發展貢獻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構建“人類文明新形態”給予了中國文化以自信，這種文化自信是構建“人類文明新形態”的起點而不是終點。“人類文明新形態”的文化自信要經過他信、互信的過程，最后實現文化共信。這是文化構建、傳播和接受的完整鏈條。張江指出：“當下存在一個值得玩味的現象，就是‘自信’與‘他信’的不對等。要有文化自信。沒有文化自信，就不能理直氣壯地發展和傳播中華文化。閉關鎖國，盲目排外，不是文化自信。”與此同時，我們還要指出，文化自信是中國文化參與構建“人類文明新形態”的基礎，這種文化自信不僅指向古代文化，也指向“五四”以來形成的現代文化和社會主義文化，這是對中國文化“大傳統”的自信。“在明確文化構成的基礎上，闡釋和傳播自信的文化，進而被其他文化認同而獲得他信，通過交流和交融取得互信，最終實現文化共信，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途徑。從文化自信到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民族文化和人類文明的發展過程與未來方向，具有思想邏輯的自洽和歷史實踐的可能，是人類文明形成和發展的真實過程。

對于以上三大邏輯原則的理解不能停留在抽象的思辨層面，更要把握對象本身思想內容的豐富內涵。而就文學研究與“人類文明新形態”的關系而言，就是要從文學主題與文學價值觀的角度，對“人類文明新形態”的內涵進行思想性闡釋，思考中國文學創作和文學研究如何參與“人類文明新形態”的構建。因為“人類文明新形態”為中國文學精神提供了新的思想參照，也為中國文學的世界性傳播和接受提供了整體性的價值取向。

二、“全人類共同價值”與中國新文學主題的再理解

近代以來的文化沖突伴隨著西方政治強權、經濟掠奪和文化入侵，這是中國現代化進程中格外復雜的外部環境。直到今天，國內外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仍然要求“中國式現代化”具有獨立性和自主性。因此，堅守政治立場與文化立場是構建“人類文明新形態”的主體意識和必要手段。與此同時，“人類文明新形態”不僅僅具有思想文化價值，它同時還是文化認同、文化融合的實踐過程。因此，在不回避文化沖突的事實和不放棄政治斗爭的需要的同時，也要堅守和創造“和合文化”的環境與機制。

以“和而不同”原則為前提的“和合文化”，是中華文明最重要的傳統和最具文化影響力的基本精神，并且中華文明發展史本身也體現了這一價值觀的強大力量。歸根結底，“人類文明新形態”是一種文化觀和世界觀，其核心內容是實現“全人類共同價值”。

新時代伊始，習近平總書記就一再強調“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這一概念具有巨大的理論和實踐價值，實質上是一種全新的全球化理論構建和實踐努力。在這一基礎上，他近些年提出了更具廣泛意義的命題——“全人類共同價值”。2015年，在出席第七十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時，他指出：“和平、發展、公平、正義、民主、自由，是全人類的共同價值，也是聯合國的崇高目標。”此后，他又在多個場合提及這一理念。2021年7月1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指出：“中國共產黨將繼續同一切愛好和平的國家和人民一道，弘揚和平、發展、公平、正義、民主、自由的全人類共同價值。”他特別強調：“我們要本著對人類前途命運高度負責的態度，以寬廣胸懷理解不同文明對價值內涵的認識，尊重不同國家人民對價值實現路徑的探索，把全人類共同價值具體地、現實地體現到實現本國人民利益的實踐中去。”“全人類共同價值”的弘揚，首先是將和平、發展、公平、正義、民主、自由等理念作為一個完整的價值體系來理解，其各個范疇互相聯系，缺一不可。這些范疇經過人類優秀文明數千年歷史的證明，更是對現代社會架構和國際間交往原則的總結。其次，文化融合是世界發展的大趨勢。上述理念環環相扣，緊密相連，相輔相成，貫穿于個人、國家、世界等不同層面，是一個全面、立體的價值體系。“全人類共同價值”代表了全人類的共同訴求，必然會促進全球文化的融合發展。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一個國家走向現代化，既要遵循現代化一般規律，更要符合本國實際，具有本國特色。中國式現代化既有各國現代化的共同特征，更有基于自己國情的鮮明特色。”“中國式現代化，深深植根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體現科學社會主義的先進本質，借鑒吸收一切人類優秀文明成果，代表人類文明進步的發展方向，展現了不同于西方現代化模式的新圖景，是一種全新的人類文明形態。”這一判斷是對人類文明發展過程和中國特色文明形態的總結，深刻闡釋了人類現代化的一般規律與中國式現代化的特殊性之間的辯證關系，是符合歷史邏輯和事實的文化整體論。“人類文明新形態”既是人類文明發展過程中出現的新形態，也是一種新愿景。因此，必須將“人類文明新形態”作為人類文明發展的基礎和構建的起點，對其做開放性、發展性、世界性的思考。要深入思考“中國式現代化道路”與“人類文明新形態”之間的辯證關系，思考“人類文明新形態”與人類文明發展態勢之間的辯證關系，發掘其中包含的巨大的思想容量，理解其中包含的人類文明要素和價值。“人類文明新形態”是對人類文明發展狀況的綜合、比較、選擇的結果。條條大路通羅馬，但人類文明發展的大方向是基本不變的。“人類文明新形態”的內涵是豐富、開放的，這種屬性既來自新形態的構建過程，也來自新形態發展的影響。“人類文明新形態”是以“全人類共同價值”為核心的價值取向，故而有可能探索人類文明發展的新道路。如果將其做單一、固定化的理解，就可能弱化其普遍價值。中國特色和人類意識不是對立關系，也不是替代和取舍關系，而是一體兩面的關系。為什么要提出中國特色？目的是用中國方案和中國智慧給世界提供解決全人類問題的途徑，要使“人類文明新形態”成為具有世界性價值的文明形態。

百年中國文學的歷史演進和文化屬性是一個大話題，大到足以超越百年時限、超越文學本身而成為一個評價中國社會歷史和思想文化的問題。要深刻理解中國社會百年來的發展道路，不僅要從政治邏輯來證明百年歷史演進的正當性和合理性，也要從思想文化方面來尋找其內在機制。中國文學作為中國社會現實和精神文化的表征，能夠更細致和生動地展示歷史進程的精微之處。

無論是“人類命運共同體”，還是“全人類共同價值”，都體現了一種思想文化的融合意識，這種意識既是中國優秀傳統文化中“和合文化”的體現，也符合未來人類思想文化發展的總體趨勢。不論當下國際社會分化如何劇烈、文化沖突如何激烈，這一大趨勢是不可改變的。有學者指出：“中國優秀傳統文化中，‘以和為貴’是透徹的法則，‘上善若水’有深刻的智慧。”“中國的儒、釋、道思想中都含有‘和’。‘和’的精神，是一種承認，一種尊重，一種感恩，一種圓融。‘和’的基礎，是和而不同，互相包容，求同存異，共生共長。‘和’的途徑，是以對話求理解，和睦相處；以共識求團結，和衷共濟；以包容求和諧，和諧發展。”“人與人之間的和睦相處是社會文明的重要標志，也是國家長治久安、國之相交相好、世界和平發展的基礎。中國文化主張與人為善，推己及人，求同存異，以達到人際關系的和諧。”與這種“和合”文化觀念相一致的，是人類的寬容、悲憫意識和自由意識。個人的愛轉換為階級的愛、民族的愛和人類的愛，是人類實現自由解放的情感動因和思想基礎。馬克思、恩格斯曾指出，自由就是實現“人的解放”，實現一切人的自由、全面發展。人的解放是全面的，包括思想、倫理、政治、經濟等多個層面，恨的倫理不應該排除愛的倫理，二者在特定歷史語境下可以相互轉化。百年中國文學的主題，經歷了從個人自由的思想啟蒙到群體解放的政治救亡的發展過程，充分說明了馬克思主義關于人的學說的普遍價值。

今天有必要重新討論“五四”時期主張“愛與美”的文學的價值。傳統的文學史研究中，對“五四”時期以“問題小說”為主潮的“愛與美”抑或“愛的哲學”主題文學，長期予以忽視或給以否定性的評價。在“全人類共同價值”視域下，今天我們應對其進行重新闡釋。首先，必須承認這是一種符合特定歷史語境的判斷，因為在新舊交替劇烈、階級對立白熱化、文化沖突極端化的情況下，這種抽象的“愛的哲學”似乎失去了解決社會問題的能力。但是，作為極具包容性的人生觀和倫理觀，“愛的哲學”可能有著更為廣泛、恒久的效用與價值，能夠形成更為深遠和普遍的感染力量。“五四”時期的思想解放本質是人的解放，是改造國民性的過程。這也是為什么當時出現轟轟烈烈的關于人生觀的討論、“人的文學”口號和“問題小說”“身邊小說”“鄉土文學”共同書寫人的解放的主題的原因。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文學史家特別強調文學創作和文學研究的政治要素和階級情感，相對忽視了其他因素。“五四”時期出現了有關人生觀的討論，問題小說家據此針對人生諸多問題提出“愛與美”等解決方案，但“愛與美”的主題往往被視為不具備現實性的理想和情感。其實，這種博愛和合的主題也符合“全人類共同價值”。例如，冰心的抒情小詩可能是“五四”新詩中最溫柔的詩作，其意義不只是創造出新的詩歌形式，更在于以智慧的方式表達了充滿溫情的人性愛。這種溫情的人道主義既是“五四”新文學的重要主題，也是對初期白話詩寫實主義和激情主義的補充和調節。在鐵與火撞擊的間隙讀冰心的詩，會使人安靜下來：“造物者——/倘若在永久的生命中/只容有一極樂的應許。/我要至誠地求著：/‘我在母親的懷里，/母親在小舟里，/小舟在月明的大海里。在這首著名的短詩中，“童真、母愛、自然那么和諧地組成一幅安謐溫軟的畫面，我每次讀著這首詩都在想，短短的幾行文字怎么容得下這么寬厚彌漫無邊的愛？真正的經典是具有超越性的，不僅超越時代，而且超越民族和國度，得到人類的認同。愛是永恒的，表現永恒愛的作品也會永恒。郭沫若和冰心是初期白話詩思想與情感的兩極代表，激烈與溫婉、個性主義與人道主義、長篇與短句，二者合一完整的體現了五四時期的文化精神。無功利的愛就在母親與懷中嬰兒的對視中，在戀人之間四目相對的無言中。這種個人性的情感表達，符合共通的人性。

其次，這種“愛與美”的文學的倫理基礎是人類的寬容、悲憫意識。過去普遍認為鐵與火的時代使這種“愛與美”的文學“破產”，其實那只是在特定歷史時期失去了社會的關注而已。人們雖然暫時不再關注這類文學創作，但并不意味著人們不再需要“愛與美”，后者只不過成為一種潛隱的訴求而已。人們的外在訴求或許無法全部實現，但向內的寬容和悲憫訴求卻是人人可為的。

最后，“愛與美”的哲學是社會改造的原初動力和最終追求。為愛而恨、為愛除惡，進而轉向思想革命、階級斗爭和民族解放的宏大境界，是中國現代社會發展的歷史邏輯和文學主題轉換的思想邏輯。因此，在“五四”新文學中，“愛與美”的文學主題與“革命文學”主題之間是有著內在聯系的，這也是20世紀二三十年代革命思想和民族意識產生的基礎和前提。蔣光慈、陽翰笙、洪靈菲等人的革命小說中人物的人生軌跡都符合這一邏輯。無論是當時的左翼文學理論，還是后來的文學史研究，往往將革命小說中普遍存在的“革命加戀愛”敘事，判定為思想的簡單化和藝術的公式化。

不過，如果從作家的人生經歷和當時的社會狀況來看，這種敘事模式的形成恰恰是有普遍的事實依據的。作品中的人物為革命獻身、為他人犧牲，就包含著愛的追求，消滅剝削階級，就是為了實現普遍的愛，因為正是不公平的社會制度阻礙了“愛與美”的實現，從而使這種哲學最終升華為崇高倫理和犧牲精神。在洪靈菲的自傳體小說《流亡》中，主人公沈之菲通過自身的經歷和感受，道出了個人的愛與階級、社會的愛的升華過程，也表達了一代革命青年愛而不得、因愛生恨的邏輯轉換：“人之必需戀愛，正如必需吃飯一樣。因為戀愛和吃飯這兩件大事，都被資本制度弄壞了，使到大家不能安心戀愛，和安心吃飯，所以需要革命！這種為他人、階級和民族而獻身的愛，超越了原有的個人之間的愛情和母愛。

在階級解放和民族獨立的奮斗犧牲中，早期中國共產黨人所表現出的對信仰的崇敬與對理想的摯愛，同樣是一種無邊的大愛。信仰的力量和崇高的情操，就是升華了的“愛與美”的體現。信仰之愛由于其信仰對象的不同而有所不同，但其中的執著存在相似之處。概括地說，信仰之愛有人對神的愛，具有非理性、非邏輯特征；也有人對政治理想之愛，具有理性邏輯和系統理論的支持。兩者之間雖說有著明顯的差異，但為他者犧牲自己、超越功利訴求是其共性。人們對于真理滿懷熱情的追求充滿了愛，因為真理本身也源于愛。

革命文學中政治革命或階級解放的主題脫胎于“五四”新文學，或者說是“五四”新文學主題的升華。從紛繁的個性思想中，能夠逐步衍生出群體共有的思想；相互對立的不同思想，也能在彼此辯難中演化出具有共識性的思想。這在現代文學發展過程中屢見不鮮，其外在環境就是中國社會變化的歷史邏輯。“五四”思想革命的主題就是個性解放與思想自由，當個性和思想自由受到不公正的社會制度的壓抑時，人們就會走向社會革命。郁達夫、郭沫若、王統照等作家的思想及創作主題的變化都經歷了這一過程。因此，肯定革命文學的主題不能以否定“五四”新文學的主題為代價，兩者的思想源流和精神氣質是一脈相承的，“從文學革命到革命文學”是一種自然發生和主動追求的文化思想轉型。長期以來，學界對“五四”新文學價值的文學史評價和對作家創作的具體評價是不一致的。提及“五四”新文學，文學史家通常會在整體上充分肯定其意義，而討論具體的作家創作歷程時，卻往往以作家后期的發展來證明其早期創作的局限性，這其實在邏輯上是講不通的。在人類社會發展史上，無論是文化沖突還是政治斗爭，隨著雙方力量的轉換，往

往有一個從激烈到平和的過程，也會有一個從平和到激烈的過程。百年中國風起云涌，民族國家的建設和民族獨立振興從一開始就不會是一帆風順的，而是充滿了艱難險阻、血雨腥風。百年中國文學主潮與社會歷史發展如影相隨，思想啟蒙、階級解放、民族獨立、革命建設、改革開放以及民族振興等時代命題，也成為中國新文學最重要的主題。在這些重大主題中，包含著思想革命、政治斗爭的階級意識和民族解放的家國意識，反映出不同時代的文學家在重大政治境遇中的思想選擇。當然，在重大時代政治主題的間隙中，或者在激蕩過后相對平和的環境中，“愛與美”的哲學就可能有所表現并受到人們的關注。百年中國文學的主題，一直或隱或顯地表達了某種程度的人性之愛，與“五四”時期的人道主義主題形成連綿不斷的思想譜系。這既是對歷史激烈沖突的心理調節，也能由此萌生出新的人生理想。而且在很多時候，文學對政治意識形態本身就由“愛”（個人的愛、階級的愛和民族的愛） 來表達。賀敬之《回延安》中款款的革命深情與聞捷《天山牧歌》中新生活的愛情，都是這種“混合”的“愛”的表達。文學主題與社會歷史發展的節奏是一致的，動靜相依、張弛輪替，印證了“一代有一代之文學”的經典判斷。從文化“和合”的原則與人類理性邏輯來看，這種主題的文學的發達往往是社會文明進步的表征。

毫無疑問，在當下復雜嚴峻的國內外政治環境和思想環境下，強調斗爭精神是我們的基本生存策略，而斗爭的目的是為了促進和平發展、消除矛盾，爭取和諧相處的環境。斗爭是手段而不是目的，當下思想文化界更多強調斗爭過程，而相對忽略斗爭目的。對宏觀或具體問題的判斷，都要放在一定的歷史長度中去考量。通過不得已的斗爭來爭取和平發展的最大空間，是我們斗爭的目的。世界和平與文明延續的大潮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擋，唯有和平、穩定才是世界的主流價值。有學者認為，“在‘硬實力’‘軟實力’之說后，我們不妨來個新提法——‘暖實力’。經歷了這次新冠病毒肺炎大災難的寒冬，全球都會看到，究竟誰才有‘暖實力’。疫情是全球性危機，不應是全球化危機。未來中國要做的，是進一步爭取全球化信任，讓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成為‘暖實力。這種文明觀不僅決定了中國社會發展的境界，也影響著世界文明的發展趨向。“中國式現代化”和“人類文明新形態”最終追求的正是和平與發展，真正實現“全人類共同價值”。

結語

“人類文明新形態”的文化價值取向不僅為理解中國新文學的主題提供了新的視角，而且為新時代文學主題的構建提供了極為重要的價值引領。世界視野和人類意識是中國文學主題中較為稀薄的思想資源，百年中國文學在改變民族屈辱歷史的奮爭中，表現出的更多是抗爭性的民族意識。進入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新時代，如何將民族意識與人類意識相融合，是中國文學主題建構的歷史使命。這里需要做兩點思考。

第一，與中國革命歷史、民族戰爭以及個人題材創作相比，國際題材文學創作在百年中國文學史上明顯偏少。除了近代以來出現的留學生文學以及海外華文文學外，中國作家對此題材的創作可謂鳳毛麟角。相對而言，20世紀五六十年代顎華的國際題材小說與楊朔的國際題材散文創作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但是，這類國際題材創作的核心思想是國際主義，在思想上與一般當代文學的革命歷史敘事并沒有明顯差異。在百年中國文學發展過程中，無論是文學創作還是文學批評，都缺少從“全人類共同價值”出發去理解和構建文學的思想主題的成果。

第二，以人類為主題的文學創作的思想基礎，是“人類命運共同體”與“全人類共同價值”觀念，這與中國當代國際題材文學有著直接的思想關聯，是擴大了的國際主義。但是，國際題材創作不一定就是表達世界主題或人類主題的作品。人類主題文學是新時代語境下出現的新事物，超越了個人意識與民族意識，嘗試思考當代世界所面對的諸多問題，如環境問題、貧窮問題、恐怖主義問題和戰爭問題等，顯示出宏大的世界視野和前沿性的人類情懷。從海明威《永別了，武器》對戰爭的反思，到劉慈欣《流浪地球》對人類命運的關注，都反映了這種人類主題。當代世界問題不是一個國家或民族單獨能夠解決的，而是全世界所有國家和民族必須共同面對和解決的。新時代中國文學必須參與到以“全人類共同價值”為思想基礎的“人類文明新形態”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中，不僅要講好中國故事，而且要講好世界故事。只有這樣，中國文學才能真正參與和引導世界文學的發展。百年中國文學與百年中國文化、政治以及人類文明進程的關系密不可分。在波峰浪谷的歷史大潮中，關于百年中國文學的總體理解，并不僅僅是技術性和藝術性的審美原則問題，更是社會思想、文化的呈現與實踐。從作家的意識和作品的內容看，與百年中國社會歷史進程、特別是政治結緣是中國文學的本質。因此，不能忽視當代政治關鍵詞對于中國文學歷史評價和當代建設的價值引領；同時，也必須通過政治邏輯與學理邏輯相結合的途徑，來加深和擴大其當代價值的影響。

①③ 《中國式現代化創造了人類文明新形態——論深入學習領會習近平總書記在學習貫徹黨的二十大精神研討班開班式上重要講話》，《人民日報》2023年2月12日。

② 習近平：《在江澤民同志追悼大會上的悼辭》，《人民日報》2022年12月6日。

④ 王玲：《跨文化歷史研究的緣由與路徑》，《深圳大學學報》2022年第6期。

⑤ 張福貴：《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與“新全球化”理念》，《學習與探索》2020年第12期。

⑥ 習近平：《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而團結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日報》2022年10月26日。

⑦ 習近平：《文明交流互鑒是推動人類文明進步和世界和平發展的重要動力》，《求是》2019年第9期。

⑧ 《習近平在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元首理事會第十八次會議上的講話》，http：//www.xinhuanet.com/world/2018-06/10/c_1122964013.htm。

⑨習近平：《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21年7月2日。

⑩ 《學習貫徹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主題教育工作會議在京召開》，https：//www.ccps.gov.cn/tpxw/202304/t20230403_157486.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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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吉林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文學院

責任編輯李松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