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要這個弟弟

1

弟弟闖禍了。

現在他站在我面前，有些手足無措。看他那副樣子，我氣不打一處來。

“你為什么要打人？為什么？”我用手指著他的鼻尖，恨不得甩他一個大嘴巴。今天的事明明與他沒有一毛錢關系嘛！

他囁嚅著說：“他罵你。”

“他罵我關你什么事？”

“可是他罵你……”

“罵我是瘸子，是跛子，是不是？”

弟弟不說話。

“我就是一瘸子，就是一跛子，這不是事實？就憑這，你去與人打架，豈有此理！”我越說越生氣。

“我不準他這樣罵你！”他突然強硬起來，“我要他向你道歉，他不干，嘴里還不干不凈，所以我就揍了他。”

“我說了，那是我的事，與你無關，你不要管，好不好？”

“你是我哥哥。”這家伙固執得很。

“你哥哥是個殘疾人，打架打不過人家，是沒有用的瘸子，所以就要你出來打抱不平，要你替我做主？可是我說過了，我的事由我自己處理，不要你管，拜托了。”說著說著，我控制不住自己，哭了。

“哥哥，你……我……”他遞了張紙巾給我。

我“啪”地打掉了他遞過來的紙巾。

我不看他，掉頭就走了。

我知道他會跟著，所以又轉過頭狠狠地說：“你別跟著我，我看到你就來氣，你懂嗎？聽到了沒有？”

他搖搖頭，又趕緊點頭。

我跛著腿快步走開。我知道這姿勢很難看。以往走到商店的櫥窗前，我常常會偷偷看玻璃映出來的影像，這“德行”讓我恨得不行。不少人都對著我倆指指點點，這尤其讓我尷尬。

是的，我是一個瘸子，一個生活中被人笑話的小丑！

2

我去了西澗河。我需要找個清靜的地方待一會兒。

弟弟的出現太突然，突然得如同電視劇里的一個情境。

我在這個世界上活了13年，之前從來也沒聽說過有一個弟弟，可在今年的某個早晨，一個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的人出現在我眼前。這不是電影，也不是電視劇，而是真切的現實！

媽媽拉著他的手告訴我，說：“大維，這是你的弟弟大明！”

爸爸在一旁微笑，欣賞作品一樣看看大明，又看看我。

我家這老爺子是個京劇票友，經常莫名其妙卻又字正腔圓地來幾句京劇唱段，但拜托，你老人家今天可不要即興發揮把兄弟相見的“感人”場面唱出來！

我煩！

我問：“老媽，你這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不，不！這是真的。他是你的弟弟李大明，以后你們要互相關心，互相照顧。”媽媽用特別親熱的眼光看了看弟弟——這讓我特別不舒服。

我轉頭看爸爸。爸爸也點點頭。

媽媽告訴我，弟弟出生后一直寄養在她的朋友家里。

我說：“我怎么從來沒有聽說過。”

媽媽說：“你小時候我曾經和你說過，是你自己忘了。”

可是，我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

3

新來的弟弟吃的是小灶，媽媽從來不讓他和我們一起就餐，就讓他在自己房間吃。

我不服氣，問媽媽這是為什么。

媽媽說：“他的飲食習慣與我們不一樣呀。”

弟弟喜歡賣弄他的聰明，經常像背百科全書一樣炫耀他知識淵博。這讓老爸老媽無比欣賞，頻頻點頭。

我恨恨地想，悠著點好不好，你們難道就不怕把頸椎點出毛病來！

奇怪的是，大明是如何掌握這么多知識的？我也沒看他讀什么書，整天玩啊鬧的煩死人，像極了一個多動癥少年。

真的是疑點重重。

弟弟對我倒是很親熱，但我和他親熱不起來。

他健全，我殘疾。

這家伙天生神力，掰手腕在我們班沒有對手，有兩個高年級的“壯漢”聞訊來比試，也敗在他手下。

這家伙智商更是超一流。

第一次考試，他就擊敗了我們的學霸班長，當之無愧成了我們班的NO.1。

有人說這是瞎貓碰上了死老鼠，可是以后的考試中，弟弟更是把班長遠遠甩在身后。他每門課都是滿分。

同學們羨慕我有了一個超級學霸弟弟，但我高興不起來，感到的只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說真的，我憋得慌。

4

我爬上西澗河石橋的欄桿，就那么騎在欄桿上看河水緩緩地向遠處流去。這水會流入長江，然后再匯進無邊無際的大海嗎？

有些過路人用擔心的眼神看我，還有人說：“危險！快點下來！”

我置之不理。他們怕我想不開？呵呵，你們當我李大維是什么人呀，我情緒再差，也不至于走那條路。盡管命運對我確實不公，但我都這個樣了，倒要看看你老天爺還能怎么著！

“大維，大維！”弟弟驚恐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看見他飛一樣跑過來。

討厭，還讓不讓我安靜了。

“哥，你快下來！”幾乎是瞬間，他就跑到了我跟前。這速度要是參加學校運動會，一定會破紀錄。

“干嗎？”我冷冷地看著他。

他距離我有兩米，不敢上前，只是小心翼翼地說：“你不要想不開！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說，也可以和媽媽爸爸說。”

“誰說我想不開了？”

“那你這樣又是干什么？”

“我高興！”

“下來吧，哥，我求你了！”

“我愿意跳河，你能怎么著？”

“哥，你不能跳。我……不會水，救不了你。我一點也游不起來。真的，不騙你。”他聲音里帶著哭腔。

噢，你小子也有不會的事，我以為你是萬能的呢！不知為什么我笑了起來，而且越笑越開心。突然間，我身子一晃失去平衡落到了河里。

“哥！”我聽到的是弟弟李大明一聲撕心裂肺的喊聲，接著是“撲通”一聲巨響，眼前是一大片濺起的水花。

我在水里掙扎，水不停地灌到嘴里。我被嗆得拼命咳了起來，更多的水涌過來想要覆蓋住我。漸漸的，力氣耗盡了，四肢軟得如同面條一樣，我慢慢地沉了下去。

5

我醒來時發現自己睡在醫院的病床上。

周圍是白色的墻壁，一個輸液瓶掛在頭頂上方，一根管子連著輸液瓶和我的手臂，半透明的管子中有液體緩緩滴下來。

爸爸和媽媽都在我身邊。他們告訴我，是一位好心的伯伯救了我。

我問：“大明呢？”

爸爸說：“別擔心。”

“他在哪兒？”我掙扎著想起床。我清楚地記得他跳進了河里。他是為救我跳的水。

媽媽輕輕地按住了我，說：“別動，別動，他也在接受治療。”

“他在哪個病房？”

媽媽和爸爸互相對看了一下，又輕輕點頭，這才對我說：“他也被救了起來，被送到機器人制造公司去了。”

“機器人制造公司？”我驚詫莫名。

爸爸說：“是的，大明其實是一個機器人，原諒我們沒有告訴你。”

原來大明是爸爸和媽媽特地訂制的一款機器人。他們希望這個和我一模一樣的機器人與我溝通，幫助我學習，并準備在他們百年之后由他照顧我的生活。

淚水一下子就涌出了我的眼眶。

爸爸解釋，沒想到大明的出現給我造成了壓力，所以他們已經將我這個機器人弟弟退回機器人制造公司。

聽爸爸說了這番話，我立即說：“別，別！我要大明，我要這個弟弟。”

媽媽說：“可是……”

我說：“不管怎么樣，都趕緊將他修復。”

“你能和他相處好嗎？”媽媽仍是擔心。

“我會努力的，因為我是哥哥。”我突然間為自己過去的小肚雞腸愧疚，為自己因殘疾就自暴自棄而懊悔，我要善待這個愿意為我付出生命的弟弟。

爸爸看了看媽媽。

媽媽說：“看我干什么，不認識呀？趕緊打電話通知他們，我們不退貨了，修理款你立即去付，務必把大明恢復得和原來一模一樣。”

“得令！末將這就去也。”爸爸笑了，眉梢往上一挑，做了一個京劇里武生的亮相，然后他竟騎著“馬”匆匆出去了。

唉，真的是有幾分傻氣，我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