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是村里唯一一名赤腳醫生,時不時地會有人一路風塵仆仆走進我家請父親去看病。
父親有時候早上出門給人看病,傍晚就能回來,有時候得過好幾天才能回來。
那段時間,父親又去了那個我想象中遙不可及的村莊。好多天后他才返回,告訴我們,有位老太太快不行了,才耽誤了回家。父親說:“八十的人了,老得快要走了?!备赣H說話時臉上爬滿了倦容。
我們沒有想見父親這趟遠行惹來了一個大麻煩。起先,只捕捉到大人們嘴里各種不安的談論,后來聽多了,我小小的心里也拼湊出了事件完整的樣子:父親給那個老太太用錯了藥,這是回來后才想起的。他離開時,開給老太太的藥該是一天服兩粒,可卻告訴老人家屬一餐服兩粒,這意味著老太太一天多吃了四粒藥。想起這件事,父親即刻讓人捎口信過去,要老人停止服藥。醫囑過了整整十天才輾轉帶到那個村莊,可那老人如父親說的,已經走了,并且走了三天了。那戶人家正沉浸在例行的傷悲里,剛剛辦完喪事。就在這當口,醫生竟讓人捎話來,說藥吃錯了。那一家人頃刻間化悲傷為憤怒,說是父親的藥害死了老人,否則她不至于這么快咽氣的。
我已經記不起父親在那段時間里經歷了怎樣的惶恐,他說自己的藥沒有毒,不至于使人送命,可這些似乎都無法辯解。我和妹妹不能到村里隨處瞎逛了,母親讓我們最好待在家附近,或者去祖父家,看到陌生人進村趕緊回來報告。
那些日子,一家人誰都沒有說什么,祖父偶爾會于晚飯后踱步過來,看看我和妹妹,或者把我抱到膝上坐著,一言不發?!?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