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錦龍：藝術教育要“創(chuàng)新”更要“自信”

在推動藝術和教育事業(yè)發(fā)展、推進文化自信自強的道路上，不乏藝術工作者的身影，方錦龍便是其中之一。2019年底，在嗶哩嗶哩（以下簡稱“b站”） 的網絡跨年晚會上，方錦龍與虛擬偶像“洛天依”合作演出《茉莉花》，與趙兆所指揮的百人交響樂團攜手呈現了作品《韻界》，將民族樂器、西洋樂器、流行文化與古典藝術“嫁接”在一起，用短短十幾分鐘的表演掀起了一輪縱貫古今、橫貫中西的音樂“國潮”，吸引了上億人次觀看，被網友譽為“最懂年輕人的節(jié)目”。在多元文化交融碰撞的當下，方錦龍以“國樂行者”的身份“出圈”，不斷探索推廣普及國樂文化知識、用藝術賦能青少年健康全面成長的新路徑和新模式，用實踐和創(chuàng)新豐富著藝術教育的時代內涵。

藝術教育是新時代培養(yǎng)德智體美勞全面發(fā)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的重要著力點，在立德樹人方面發(fā)揮著獨特的、不可替代的作用。隨著新時代美育改革的全面深化，藝術教育也有了新的使命擔當。如何讓藝術教育賦能青少年全面健康成長？如何用青少年喜聞樂見的形式推廣和普及民族藝術文化知識，增強文化自信？如何引領青少年成為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傳承者和弘揚者？方錦龍用自己的創(chuàng)新實踐回答著藝術教育的“時代之問”。

新時代藝術教育應存“全人之美”

《教育家》：在推進美育高質量發(fā)展的進程中，如何理解美育與藝術教育的關系？

方錦龍：美育的范疇很廣，一切能夠引導孩子關注情感、喚醒感受的活動都可納入其中，而藝術教育是美育最集中、最典型的實施路徑。藝術本身就是人類審美和情感表達的集中體現，早在春秋時期，《毛詩序》就曾探討過藝術的產生：“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 ，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边@足以說明，藝術不僅是一種對人類生活和經驗的反思與探索，更是對人的情感和精神的獨特表達，是人審美經驗和審美意識的集中體現。因此，藝術教育往往能取得最直接、最深刻的美育效果。

然而，一些家長和教育工作者對美育的理解尚存偏差，將美育等同于藝術教育，甚至出于功利的目的片面強調技藝的學習，這是狹隘的、片面的美育觀。學習樂器、繪畫、舞蹈、書法等藝術技能固然可以陶冶情操、提升審美能力，但掌握了這些技藝不代表一定具有審美素養(yǎng)，比如考過了鋼琴十級不一定懂音樂的情感表達，能臨摹大師名畫不一定美術素養(yǎng)就高。實際上，我們所強調的藝術教育更多是一種對人施加審美影響的教育手段，其目的是讓人能在審美的過程中收獲豐富的情感、想象力和創(chuàng)造力，構建起一種具有創(chuàng)造性的、個性化的、自由的情智思維，從而能在豐富自己精神世界的同時更好地建設和改造現實世界。如果錯將教育手段當作教育目的，那藝術教育便會失去其本質而淪為一門“生意”。

狹義的學校美育通常以藝術教育為主，輔以各學科對美育的滲透，而宏觀意義上的美育內容則包括自然美育、社會美育、藝術美育和科學美育等多方面。在教育高質量發(fā)展要求下，我們要樹立“大美育”的概念，讓美育的觸角不斷延伸，學校、家庭、各組織機構和社會團體協(xié)同發(fā)力，將學生的社會生活、文藝活動、自然實踐、科學體驗等融入審美素養(yǎng)培養(yǎng)的全過程，形成更加多元立體的審美教育體系，促進學生的全面發(fā)展。

《教育家》：面向新時代，您認為藝術教育有哪些使命擔當？

方錦龍：從教育的角度理解藝術的功能，更多是為了培養(yǎng)學生感受美、欣賞美、表現美、創(chuàng)造美的能力，而當我們將藝術教育置于更廣大的時代背景時，它便被賦予了更多價值和意義。

其一，藝術教育要聚焦立德樹人，促進人的全面發(fā)展。藝術本身就具有極為豐富的教育內涵，是人類精神文明的集中體現，藝術教育歸根結底是為了讓人擁有欣賞美的眼光、創(chuàng)造美的能力，從而在改造世界的過程中由內到外地展現人性之美。因此，在學生欣賞藝術作品和參與藝術實踐的過程中，我們要以恰當的教育方式引領他們樹立正確的審美觀念，培養(yǎng)高尚的道德情操和積極的精神情感，激發(fā)他們的想象力和創(chuàng)新意識，形成正確的價值觀、人生觀、世界觀以及健全的人格。

其二，新時代藝術教育要扎根中國大地，傳承和弘揚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就拿音樂教育來說，過去一段時間以來，一直是“西風壓倒東風”，人們認為學習西洋樂器、聽交響樂才是“高雅”的，覺得民族音樂又“土”又“俗”。這樣的認識值得我們警醒，說明藝術教育在提升民族文化認同感方面還有待加強。傳統(tǒng)文化具有鮮明的民族性，是維系民族生存和發(fā)展的精神紐帶，因此我們的藝術教育要守正創(chuàng)新、要“接地氣”，深度挖掘、傳承和弘揚傳統(tǒng)藝術的文化精髓，創(chuàng)新教育形式，讓孩子們領略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魅力，對中華民族博大精深的藝術文化感到自信、自豪。

“傳承不守舊，創(chuàng)新莫忘根”

《教育家》：就藝術教育而言，您如何看待“創(chuàng)新”與“傳承”的關系？

方錦龍：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是中華民族的文化根脈，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薪火相傳、發(fā)展進步的精神支柱，其蘊含的思想觀念、人文精神、道德規(guī)范，是我們中國人思想和精神的內核。在新時代傳承、弘揚中華優(yōu)秀藝術文化，推動中國特色藝術教育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關鍵在于守正創(chuàng)新。比如以更新穎、更富時代氣息的方式開展藝術教育，用大眾喜聞樂見的形式開展藝術普及，其目的是為了讓藝術氣息沁入人心，更好地傳承和弘揚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守好“民族之根”，不斷賦予優(yōu)秀文化因子以新的時代內涵，讓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更好地融入新時代。只有堅持守正創(chuàng)新，才能不斷推動民族文化繁榮發(fā)展，讓中華民族的藝術文化以更自信的姿態(tài)屹立于世界文化之林。因此，在推動藝術教育改革發(fā)展的過程中，要做到“傳承不守舊，創(chuàng)新莫忘根”。

《教育家》：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獨一無二的理念、智慧、氣度、神韻，增添了中華民族的自信和自豪。在多元文化不斷碰撞的當下，您認為應如何提升民族音樂對年輕人，包括兒童青少年的文化吸引力？

方錦龍：現在的年輕人個性很鮮明，生活樂趣也很多，這是時代的進步。民族音樂，只有獲得年輕人的喜愛、集中年輕人的力量，才能更好地適應時代的發(fā)展。然而，想引起年輕人的注意，不能坐等他們來看我們，而要主動走近他們，試著了解他們的文化偏好、表達習慣和情感需求，然后用能讓他們產生共鳴的方式去普及民族藝術，融入他們的語境，拉近情感。比如之前，我受邀在b站的跨年晚會演出，把“二次元”文化與民樂演奏融合在一起，這兩者的結合形成了極大反差，讓觀眾尤其是年輕人，覺得新鮮、好玩。

一直以來，我們的民族音樂教育其實有些“曲高和寡”，習慣于追求極致的技藝而忽視了民族藝術文化的推廣普及，“老一輩”與“新一代”也因此產生了矛盾和代溝，這就把音樂教育的路走窄了。時代在變化，我們的社會越來越包容、文化越來越多元，“新一代”也產生了更多精神需求，因此“老一輩”教育者要認識到：任何一種文化都不可能與世隔絕，都需要從其他文化中汲取養(yǎng)分，在開放對話中增進理解，在交流互鑒中博采眾長，這是時代發(fā)展和民族藝術傳承的必然要求。

要讓孩子們喜歡上民族音樂，一定先要激發(fā)他們的興趣。興趣有時來自新奇的體驗，有時來自精彩的故事，所以教育者要考慮的也是這兩件事——怎么帶給他們新奇的體驗、怎么講出吸引人的好故事。很多家長包括教師喜歡讓孩子專注于一項藝術門類或內容，要求他們學精、學深，搞得很多孩子覺得學習“很痛苦”、藝術“很無趣”。其實只要孩子喜歡，可以鼓勵他們多接觸、多嘗試，多了解每種藝術形式背后的故事和內涵，這樣他們才能真正產生熱愛。每次在給青少年開展普及講座時，我都會帶上自己收藏的“五花八門”的樂器，比如骨笛、簧、笙、塤、笛、篪、尺八等。不少孩子都是第一次見到這些樂器，對此充滿好奇。這時我就會給他們講解這些樂器背后的故事，比如這些樂器是如何產生的、有哪些關于它們的歷史典故等，用幽默的解說和精彩的故事帶他們跨越時間、跨越地區(qū)，激發(fā)他們的學習興趣。

貫通中外古今，豐富藝術教育內涵

《教育家》：《義務教育課程方案和課程標準（2022年版）》改革了藝術課程設置和課程標準，要求藝術教育關注學生在認知、情感、社會性等方面的發(fā)展變化，把握課程深度、廣度的變化。您如何理解核心素養(yǎng)背景下的中小學藝術課程改革？

方錦龍：我們的教育強調要培養(yǎng)全面發(fā)展的人，而藝術教育是培養(yǎng)人的審美能力、創(chuàng)造力、情感態(tài)度、價值觀的重要途徑，能夠有效回應當下教育對于人才培養(yǎng)的要求。在這樣的背景下，藝術可以成為一個更宏大的命題，一個具有深厚的人文底蘊和育人內涵、蘊藏著豐富資源的教育載體。

作為交叉學科，藝術通常可以與人文學科、自然學科、社會學科等產生交叉融匯，甚至可以跨越時空，將分散、割裂的學科知識連接起來，幫助學生對學習內容產生更深刻的理解。涉及同一內容主題的不同學科，可以根據各自的性質和育人價值，做好整體規(guī)劃與分工協(xié)調，將完整的知識架構、歷史場景、情感態(tài)度等呈現給學生，推動課程綜合化實施，在這個過程中，有藝術作為銜接，學科間的聯(lián)動會更加生動有趣。

舉例來說，在中小學音樂課上，通過民族音樂和傳統(tǒng)樂器的教學，可以培養(yǎng)學生的情感態(tài)度、價值觀和審美能力，同時從世界“大文化”的高度認識樂器背后的文化現象和社會價值。比如，光是一件琵琶，就能帶我們跨越時空，揭開歷史的神秘面紗。琵琶實際上是一個“混血兒”，既有純正的中華民族血脈——阮，也叫阮咸，又有波斯（今伊朗等地）的基因——源自兩河KDzfGGcTlWQtvRaJrgYcwG9A3L5a5xyMDeo4hO4r4UU=流域的烏德琴。漢朝張騫打開了絲綢之路，烏德琴傳入中原，逐漸演變成琵琶，到了唐朝，琵琶因極為豐富的音樂表現力而成了樂坊里的“霸主”，所以文人墨客們創(chuàng)作的詩詞歌賦許多是關于琵琶的，比如王昌齡寫“琵琶起舞換新聲，總是關山舊別情”，杜甫寫“千載琵琶作胡語，分別怨恨曲中論”，白居易甚至直接以琵琶為引創(chuàng)作了長篇敘事詩《琵琶行》。史海鉤沉，人們的情懷、理想、命運、情感，或變成曲調，或化作詩詞流傳千古。因此，讓學生與藝術對話，就是讓他們與歷史對話、與社會對話、與自我對話，從而有效培養(yǎng)他們的科學思維、審美能力，豐富他們的情感經驗。

再說回烏德琴，它同樣具有頑強的生命力——歐洲人在十字軍東征期間接觸到了烏德琴，并將其帶回歐洲，發(fā)展成魯特琴，后又逐漸演變成如今的吉他。對民族藝術尋根溯源的過程，就是一段詠唱“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華彩樂章。許多孩子喜歡吉他、學吉他，但不清楚這個西方樂器與我們的民族文化還有這樣一段淵源，所以藝術課程一定要體現連續(xù)性和進階性，對教育教學內容要有深度挖掘、廣泛探索，讓學生在自主實踐和探索中建立起對世界的認識、對文化的包容、對民族的認同等，把藝術的教育價值發(fā)揮到最大。

文化鑄魂，潤物無聲

《教育家》：新時代美育工作強調以美育人、培根鑄魂，筑牢文化自信的根基。您認為中華美育精神的內蘊是什么？如何以中華美育精神感染和引領青少年成長？

方錦龍：我們所處的時代既是文化大融合的時代，也是特別需要文化自信的時代。文化自信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發(fā)展中最基本、最深沉、最持久的力量。我從18歲就隨樂團走出國門，進行文化交流訪問活動，40多年來，我已經帶著我的樂器“伙伴們”走過了50多個國家和地區(qū)。在文化交流碰撞的過程中，我深深感受到：一個國家的文化越是自信，就越能以開放包容的態(tài)度對待文化差異；一個國家的文化越是自強，就越能在世界舞臺上讓自己的形象樹立和閃亮起來。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美美與共、和而不同”是我們民族藝術的內在特征，也是中華民族的內在風骨。因此，中華美育精神包含著一種大美、大愛、大夢。首先是大美。從“小我”角度講，大美是擁有一切對美的感受，是生命的完整、精神的充盈；從“大我”角度講，大美是個體與社會的和諧之美，是中華文明兼收并蓄的包容之美，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宇宙美學觀。其次是大愛。愛與美是共通的，美育的大愛精神要求我們首先要發(fā)現自身之美，然后再學會欣賞他人之美，最后達到社會和文明融合統(tǒng)一的大美，也就是追求“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同時，大愛精神要求我們從更宏觀的視角理解自然規(guī)律的運行、人類社會的發(fā)展，這既是中國傳統(tǒng)倫理道德所特有的人道精神，又是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大國擔當。最后是大夢，對于美育工作者而言，要有一個教育夢，注重發(fā)揮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在鑄魂育人中的重要作用，讓民族自信、文化自信成為學生的精神底色，讓每個人的小夢想成就民族復興、國家富強的大夢想。

面對當下國內外多元文化的沖擊和現代生活方式多元化的選擇，青少年必須繼承和發(fā)揚中華美育精神所追求的真善美，以包容、開放、自信、平等的心態(tài)對待多元文化的碰撞。比如現在很多孩子喜歡韓流明星、喜歡日本動漫、喜歡歐美說唱，但這不代表他們就無法喜歡上我們自己的文化，我們要考慮的是怎么樣加強青少年對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認同感、使命感，讓他們在更包容、開放的環(huán)境下主動、自發(fā)地探索中華上下五千年的文化魅力。

1985年我出訪日本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了被日本正倉院收藏的唐代螺鈿紫檀五弦琵琶，這是唯一一把保存完好的中國古代五弦琵琶，我被它深深地吸引著?；貒?，我對這把五弦琵琶魂牽夢縈，但其制作工藝和演奏技藝失傳已久，于是我一遍又一遍地從詩詞歌賦中查找蛛絲馬跡，從敦煌壁畫中推測演奏原理，找制琴師傅反復嘗試復原，最后終于把民族藝術那根斷掉的“弦”給續(xù)上了。我經常把復原五弦琵琶的故事講給孩子們聽，就是為了告訴他們，我們的民族藝術是“有智慧”的，只要用心探索，總能發(fā)現個中魅力。

總而言之，教育者要牢牢把握中華美育精神的內蘊，把自己當作“引領者”而非“審判者”，要尊重和理解青少年，創(chuàng)新育人方式，用青少年喜歡的方式講好藝術故事、中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