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賀安
“吏隱”是唐代文人特殊的生活方式與隱逸形態。從“吏”的角度講是仕宦之風,從“隱”的角度講是隱逸之風,兩者碰撞、融合不僅是仕與隱的疊加,還產生了新型的生活方式、詩歌藝術、詩學思想。關于吏隱主題詩歌的發展定型,國內外學者多有論述①國內學者研究如蔣寅的《大歷詩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大歷詩人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版)、《百代之中:中唐的詩歌史意義》(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 年版)、《“武功體”與吏隱主題的發展》(《揚州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0 年第3 期)、《古典詩歌中的“吏隱”》(《蘇州大學學報》2004年第2期),葛曉音《中晚唐的郡齋詩和“滄洲吏”》(《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1期)。外國學者研究如[美]宇文所安著,陳引馳、陳磊譯《中國“中世紀”的終結:中唐文學文化論集》(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版)、[美]楊曉山著,文韜譯《私人領域的變形:唐宋詩歌中的園林與玩好》(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尤其是蔣寅先生考證出姚合“《武功作》是吏隱主題真正定型的標志”②蔣寅:《百代之中:中唐的詩歌史意義》,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32頁。。姚合,“調武功主簿,世號姚武功”③〔宋〕計有功:《唐詩紀事》卷四十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749頁。。這里的“武功”具有三重含義:地理上的唐代京畿武功縣,職官上的武功縣主簿,文學上的組詩“武功體”。可見,地理與職官是探究姚合“武功體”、吏隱詩歌發展定型的重要因素。由“武功體”上溯,可以發現活躍在安史之亂前后的錢起、韋應物、白居易、姚合等畿縣詩人不約而同地寫出數量眾多、富有個性的吏隱主題的詩篇。但是,對于以上詩人的創作地域——京兆府畿縣①關于唐代京畿研究可參看徐暢:《長安未遠:唐代京畿的鄉村社會》,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1年版。該書多從歷史角度研究唐代京畿社會。,學者卻少有細致考論。吏隱主題不僅是特殊的文學題材,還反映了獨具個性的文學思潮,從思想史、長時段考察吏隱詩學是以往研究忽略的視角。群體性、地域性恰是文學思想史研究的重點,正如羅宗強先生所云:“文學思想史還要研究文學思想的地域色彩問題。”“活動于同一個地域的作家,往往在創作傾向上相近或相似,如何解釋這種現象,文學思想史也必須作出回答。”②羅宗強:《宋代文學思想史·序》,張毅:《宋代文學思想史》,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2頁。從文學理論的角度,以上詩人并未提出過系統的吏隱詩學理論,但中唐吏隱主題詩歌已然表現出了很多吏隱詩學思想。左東嶺先生從文學實踐的角度提煉詩學思想的觀點,正可彌補中唐吏隱詩學研究的不足:“其實,從作者的題材選取、文體使用、創作格式、審美形態等方面,均能體現作者對于各種文學問題的看法。”③左東嶺:《中國文學思想史研究方法的再思考》,《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4年第4期,第18頁。所以,研究中唐吏隱詩學群體創作心理,考察中唐吏隱詩學的演進過程,才是吏隱心態史研究的應有之義。本文探討的重點——中唐京畿空間中的吏隱詩學,是唐代京畿詩學與唐代吏隱詩學在特殊環境中融合的產物。就空間而言,中唐京畿吏隱詩學是唐代京畿空間詩學的一部分;就主題而言,中唐京畿吏隱詩學是唐代吏隱詩學、中國古典吏隱詩學的一部分。姚合的“武功體”既是中唐京畿吏隱詩學發展的產物,也是唐代吏隱主題詩歌發展定型的標志。基于此,京畿空間對中唐吏隱詩學建構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下面從三個角度探討京畿空間與中唐吏隱詩學的雙向互動過程:其一,中唐吏隱詩學產生的地理因素與政治因緣;其二,京畿空間視野里的中唐吏隱詩學體系涉及作者的身份特征與仕宦心態,詩人的情感表達與創作心態,詩體、詩題的選擇與呈現,審美的具體形態與發展演變④中唐吏隱詩學體系結構內涵豐富,內容多樣。本文僅就幾個突出的面向展開論述。題目涉及的“建構”并非文學理論性的“建構”,僅是中唐吏隱詩學產生、構成、影響的概括。;其三,中唐京畿吏隱詩學與中唐吏隱詩學之間衍生、轉變、發展的關系。
《說文解字》釋“畿”曰:“天子千里地。以遠近言之,則言畿也。”⑤〔漢〕許慎撰,〔宋〕徐鉉校定:《說文解字》卷一三下,中華書局1963年版,第291頁。畿縣指天子所在京城的外圍縣域,既臨近京城又在京城之外。《舊唐書》曰:“凡三都之縣,在內曰京縣,城外曰畿。”①〔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卷四三《職官二》,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1825頁。唐代畿縣又分布在三個府內,《舊唐書》曰:“京兆、河南、太原所管諸縣,謂之畿縣。”②《舊唐書》卷四四《職官三》,第1920頁。可知唐代畿縣指京兆府、河南府、太原府直接管轄的縣。本文主要研究唐代京兆府管轄的藍田、鄠縣、盩厔、武功四縣及在四縣任職的錢起、韋應物、白居易、姚合四位詩人。由人索地,以地系人,因人論詩,探究詩人在京畿奧壤中孕育出的藝術作品與文學觀念。
長安是唐朝的首都,文人墨客為功名多奔走于此。尚顏《贈村公》就用“名利處”評價長安:“也笑長安名利處,紅塵半是馬蹄翻。”③〔清〕彭定求等編:《全唐詩》(增訂本)卷八四八,中華書局1999年版,第9668頁。京畿之地靠近名利場,又因多山水,為士人提供幽棲之所。錢起寫藍田縣如同世外桃源,其《初黃綬赴藍田縣作》曰:“居人散山水,即境真桃源。”④〔唐〕錢起著,王定璋校注:《錢起集校注》卷二,浙江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62頁。不僅詩歌,地理類書籍也可參考。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記載:
藍田縣,畿。藍田山,一名玉山,一名覆車山,在縣東二十八里。
鄠縣,畿。終南山,在縣東南二十里。美陂,在縣西五里。周回十四里。
盩厔縣,畿。山曲曰盩,水曲曰厔。
武功縣,畿。舊縣境有武功山。斜谷水亦曰武功水。……是則縣本以山水立名也。⑤〔唐〕李吉甫撰,賀次君點校:《元和郡縣圖志》卷一《關內道一》,中華書局1983 年版,第16頁、第29頁、第31頁、第32頁。
可見,藍田縣有玉山。終南山經過鄠縣,縣境內有美陂。武功、盩厔都因山水得名。山地對人類文明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法國歷史學家費爾南·布羅代爾(Fernand Braudel)認為:“山是一種障礙,同時也是自由人的一個藏身之地。因為文明(社會和政治秩序、貨幣經濟)強加的一切束縛和統治,在山區不再壓在人們頭上。”⑥[法]費爾南·布羅代爾著,唐家龍、曾培耿等譯,吳模信校:《菲利普二世時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第一卷),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第37頁。同理,山水為京兆畿縣營造了幽深之境,也為詩人提供了藏身之地。唐代京畿地處關中,而關中地域廣大,“多相當于三輔,有時相當于三秦”⑦李浩:《唐代關中士族與文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29頁。。關中文化精神,具有濃郁的地域特點。李浩先生將關中文化精神總結為“雄深雅健”,“雄側重指雄渾浩大之氣,健側重指剛勁孔武之力”⑧《唐代關中士族與文學》,第34頁。。李浩先生的觀點極具縱深討論的價值:首先,關中是廣大的文化區域,雄深雅健只是關中地區宏觀的、顯性的審美,還應有微型的、隱性的審美;其次,長安“名利處”與畿縣“真桃源”形成了對比,長安都市審美與京畿縣域文化之間也有差異;最后,京兆府畿縣文化有別于“雄深雅健”式的剛性審美,還有清幽閑僻的柔性審美。唐代京畿縣域毗鄰長安,轄區多山水,特殊的地理與政治區位,成為影響中唐吏隱詩學思想形成的地理因素。
畿縣詩人既包含畿縣籍詩人,又包含在畿縣創作的詩人。戴偉華先生曾呼吁,地域文化研究應該“將過去主要以詩人籍貫為主的地域文化與文學創作的分析,轉換為以詩歌創作地點為主的地域文化與文學創作的研究”①戴偉華:《地域文化與唐代詩歌》,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24頁。。基于此,探究在畿縣任職并在畿縣創作的縣官詩人,才是中唐吏隱主題詩歌研究的重點。從詩歌數量、藝術價值的角度講,畿縣縣官詩人以錢起、韋應物、白居易、姚合較有代表性。具體表現在:錢起②錢起活躍于盛唐向中唐過渡的時期。蔣寅先生將中唐分為“從安史之亂爆發到德宗貞元前期約四十年”與從貞元到長慶時兩個時期。參見蔣寅:《百代之中:中唐的詩歌史意義》,第5頁。在天寶十三載(754)秋任藍田尉,廣德元年(763)改授章陵令,創作詩歌50余首③〔唐〕錢起撰,王定璋校注:《錢起集校注》,第472-487頁。;韋應物大歷十三年(778)秋為鄠縣令,次年六月離職,創作詩歌20余首④〔唐〕韋應物撰,孫望編著:《韋應物詩集系年校箋》,中華書局2002年版,目錄第8-9頁。;白居易在元和元年(806)四月至元和二年(807)十一月任盩厔尉,創作詩歌30余首⑤朱金城:《白居易年譜》,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35-38頁。;姚合在元和十五年(820)罷魏博幕職,任武功主簿,長慶三年(823)春罷,創作出《武功縣中作三十首一作武功縣閑居》⑥陶敏:《姚合年譜》,《唐代文學與文獻論集》,中華書局2010年版,第287-288頁。。京畿縣官詩人的任職地域集中、任職時間銜接連貫、詩歌創作數量眾多。天寶末至長慶末,京兆府畿縣縣官潮汐般地出現,形成了京畿縣官詩人創作群體。
從史料和詩歌的互證中,可以發現京畿縣官的制度品級與工作狀態。《舊唐書》載京兆府縣官曰:“京兆、河南、太原所管諸縣,謂之畿縣。令各一人,正六品下。丞一人,正八品下。主簿一人,正九品上。尉二人,正九品下。”⑦《舊唐書》卷四四《職官三》,第1920頁。京畿縣令、縣主簿同地辦公,品級相差甚遠。縣尉品秩雖低,但前途光明:“赤縣和畿縣的縣尉,由于地處京城大邑,地位最崇高。唐史料也常稱京畿縣尉為美官,為士人競求的對象。”⑧賴瑞和:《唐代基層文官》,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107頁。“畿縣約八十多個,其中又有十多個常出現在史料,最為要緊的計有藍田、渭南、咸陽、鄠縣、澧泉、美原、盩厔等,臨近長安,其縣尉常是校書郎、正字和州參軍等遷官的美職。”①《唐代基層文官》,第116頁。可見,畿縣與畿縣官具有地理與職官的優勢。但是書面的規定和京畿縣官的工作狀態并不重合。下面結合四位詩人的不同官職,論述其工作狀態與創作心理,以補史學家研究之不足。
韋應物曾任正六品下的鄠縣令,生活處境較為優越,能夠主持鄠縣郊外的游宴。如其《對雨贈李主簿高秀才》:“吏局勞佳士,賓筵得上才。終朝狎文墨,高興共徘徊。”②〔唐〕韋應物撰,孫望編:《韋應物詩集系年校箋》卷三,第172 頁。本文引用韋應物詩皆出此書,不再一一出注。這與他任職洛陽丞時的心情差別很大,《任洛陽丞答前長安田少府問》曰:“數歲猶卑吏,家人笑著書。告歸應未得,榮宦又知疏。”
錢起、白居易分別任藍田尉、盩厔尉。在唐代,并不是所有的縣都有縣尉,如韓愈在《送區冊序》中談及陽山縣:“縣郭無居民,官無丞尉。”③〔唐〕韓愈著,劉真倫、岳珍校注:《韓愈文集匯校箋注》卷十一,中華書局2010年版,第1139頁。京畿縣尉比京畿縣令品級低,但職責重要。日本學者礪波護研究縣尉曰:“白居易是擔當倉曹等事務的司戶尉。”④[日]礪波護:《唐代的縣尉》,劉俊文主編,夏日新、韓昇、黃正建等譯:《日本學者研究中國史論著選譯》,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4卷,第568頁。雖然白居易一再感嘆縣尉卑微,但是其盩厔生活較閑適,如《官舍小亭閑望》:“日高人吏去,閑坐在茅茨。”⑤〔唐〕白居易著,朱金城箋校:《白居易集箋校》卷五,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279頁。本文引用白居易詩皆出此書,不再一一出注。身為藍田尉的錢起在《縣中池竹言懷》中也書寫知足心態:“官小志已足,時清免負薪。卑棲且得地,榮耀不關身。”⑥〔唐〕錢起撰,王定璋校注:《錢起集校注》卷六,第185頁。本文引用錢起詩皆出此書。這種知足又有怨言的情感正是畿縣縣官的普遍心態。
姚合任武功主簿。關于縣主簿的地位,可從韓愈為縣丞崔立之寫的《藍田縣丞廳壁記》窺探:“官雖尊,力勢反出主簿、尉下。”⑦《韓愈文集匯校箋注》卷三,第373頁。可見,有的縣主簿的實際地位要高于縣丞。縣主簿工作繁瑣,據《唐六典》載:“主簿掌付事勾稽,省署抄目,糾正非違,監印,給紙筆、雜用之事。”⑧〔唐〕李林甫等撰,陳仲夫點校:《唐六典》卷三〇,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753頁。縣主簿的職責之一就是“勾稽縣政府中出入的各種文書。唐代文書,又稱文案或案,即各級官府每日處理的問題按程式記錄的文件”⑨張玉興:《唐代縣主簿初探》,《史學月刊》2005年第3期,第43頁。。“勾檢官員位卑而權重”①杜文玉:《唐代地方州縣勾檢制度研究》,《唐史論叢》2013年第1期,第14頁。,主簿糾正不合程式的文件,其承擔的文字工程量可謂浩大。因此,姚合在《武功縣中作三十首》中多次提到簿書:“簿書銷眼力”②文章引用姚合詩皆出自《全唐詩》(增訂本)卷四九八《武功縣中作三十首(一作武功縣閑居)》,第5702-5703頁。如無特殊說明,皆據此書,不再一一出注。,“簿書多不會”,“簿籍誰能問”。姚合在工作過程中因文字潦草,招來同僚官吏的不滿:“吏人嫌草書。”縣主簿有監印信的職責,這在姚合詩中也多有體現:“野客嫌知印,家人笑買琴。”“誰念東山客,棲棲守印床。”“今朝知縣印,夢里百憂生。”“印朱沾墨硯,戶籍雜經書。”“主印三年坐,山家百事休。”印作為縣舍里的意象,代表功名與仕進,與官印相對的是“東山客”“野客”“經書”“琴”。印與琴、仕與隱形成對比,表現出官的書面規定性與吏的現實工作的矛盾。
唐代縣尉、縣主簿有具體的工作職責。史書記載、史家論述畿縣官前途光明,但在詩歌創作中卻透露出詩人卑微的心態。這種矛盾出現的原因,除了畿縣官仕途前景與現狀的時間差,還要從官吏分途、中央官與地方官之別兩個角度考察。張廣達先生指出唐代官與吏有明顯的區別:“唐代之吏實相當于秦漢胥吏、郡縣掾屬和鄉官。”③張廣達:《論唐代的吏》,《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9年第2期,第1頁。而縣尉、縣主簿品級都在正九品上下,身處流內官的末位:“流內第九品官實際上常常仍被視為流外。”④張廣達:《論唐代的吏》,《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9年第2期,第9頁。京畿縣官不免從事吏職,感嘆為“吏”之難。不僅有職官品秩的原因,京畿縣官所處政治空間的特殊性也造就了他們的矛盾心態。京畿縣域臨近京師長安,京畿縣官交游圈涉及京城中央官。張榮芳先生認為京畿縣令“兼具地方官與中央官之雙重性格”⑤張榮芳:《唐代京兆府領京畿縣令之分析》,黃約瑟、劉健明編:《隋唐史論集》,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1993年版,第128頁。。京畿縣尉、縣主簿雖比京畿縣令品級低,也不可避免地與中央官僚有交往。如韋應物歸京朝請有《朝請后還邑寄諸友生》:“宰邑分甸服,夙駕朝上京。”錢起歸京登覽有寄中書侍郎李揆《樂游原晴望上中書李侍郎》:“遙想青云丞相府,何時開閣引書生。”白居易在元和二年(807)與京城楊氏交往,后任進士考官:“春,與楊汝士等屢會于楊家靖恭里宅。”“秋,自盩厔尉調充進士考官。”⑥《白居易年譜》,第37頁。一言以蔽之,特殊的地理位置、書面的制度規定、緊要的工作環境是畿縣官矛盾心態形成的政治原因。
身為“官”卻還要從事“吏”的工作,所以詩人通過文學的手段抬高自身的地位,向世人宣示京畿縣官是清流官而不是濁吏①葛曉音教授指出“滄洲吏”:“盡量淡化吏的世俗色彩,強化‘隱’的清高姿態。”參見葛曉音:《中晚唐的郡齋詩和“滄洲吏”》,《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1期,第99 頁。葛教授定義的“滄洲吏”多指“在京外郡縣任職的官吏”,與本文的研究對象和范圍不盡相同。。這就有情感體驗與情感表現的區別:一是“人們內心深處感受到的情感體驗。二是人們以語言、表情、手勢以及眼神等各種方式所表達的情感,即情感表達”②孫一萍:《情感表達:情感史的主要研究面向》,《史學月刊》2018年第4期,第20頁。。京畿縣官在情感體驗上感嘆官卑,在情感表達上用詩歌抒發隱逸的喜悅。因此,“文以飾官”是情感表達的方式,“隱以淡吏”是情感表達的主題。這種情感表達體現在宦情與隱逸的對比、審美空間的位移、詩人對隱士的崇拜、日常交往的心態四個方面。
其一,宦情與隱逸的對比。在京畿縣官詩人筆下,“仕”與“隱”兩種情感同時存在。詩人將隱逸思想提升到“性”與“志”的高度。如錢起《幽居春暮書懷》:“自哂鄙夫多野性,貧居數畝半臨湍。溪云雜雨來茅屋,山雀將雛到藥欄。”詩歌以“野性”總領全篇,以下數畝田地、茅屋、藥欄等意象都是“野性”的象征。韋應物在《答徐秀才》中表露“鉛鈍”本性:“鉛鈍謝貞器,時秀猥見稱。”白居易《官舍小亭閑望》表達知足的樂趣:“人心各自是,我是良在茲。回謝爭名客,甘從君所嗤。”錢起一方面享受縣官帶來的經濟實惠,另一方面卻厭惡追求功名。如《縣中池竹言懷》:“官小志已足,時清免負薪。卑棲且得地,榮耀不關身。”“卑棲”是詩人真實的情感體驗,“志”是詩人的情感表達。詩人的文學策略是將“吏隱”描寫“臉譜化”:將“隱”的部分重點描寫,“吏”的部分壓縮略寫;將“隱”的部分外化,“吏”的部分內斂;將“隱”作為興趣愛好,“吏”作為忽視的對象;“吏”是謀身手段,“隱”是品格象征。“情感體驗與情感表達相互影響、互為因果”③孫一萍:《情感表達:情感史的主要研究面向》,《史學月刊》2018年第4期,第20頁。,卑微的情感體驗與吏隱主題詩歌的情感表達是相互影響、彼此滲透的。
其二,審美空間的位移。畿縣區域按照與“吏事”的緊密程度,可以分為不同層級區:縣衙訟堂、縣舍涼亭和書齋、縣舍以外的地區④歐美學者雷迪指出:“有時人們為了避免情感痛苦,還會尋找能夠自由地表達情感的場所或機構甚至某種儀式,即所謂情感避難所。”參見孫一萍:《情感表達:情感史的主要研究面向》,《史學月刊》2018年第4期,第21頁。。在第一層級區,畿縣官將訟堂縣衙描繪成隱逸之所。錢起《題張藍田訟堂》曰:“角巾高枕向晴山,訟簡庭空不用關。秋風窗下琴書靜,夜景門前人吏閑。稍覺淵明歸思遠,東皋月出片云還。”在錢起筆下,藍田訟堂成為隱士隱逸的場所。縣舍官亭也是詩人休憩的場所,如白居易《官舍小亭閑望》:“數峰太白雪,一卷陶潛詩。”官舍小亭為詩人“閑望”提供了展現自我的契機。這就形成了山峰、詩人、陶詩三者合一的境界。自然景物、歷史人物將縣官形象雅化,愉悅的情感掩蓋了官卑的尷尬。在縣域之中,有竹亭送別、寺院獨宿等生活場景,如錢起《酬王維春夜竹亭贈別》:“山月隨客來,主人興不淺。今宵竹林下,誰覺花源遠。”王定璋先生釋“竹林”曰:“錢起為官藍田時,常與王維、裴迪等人宴飲酬唱,故以‘竹林七賢’取喻。”①《錢起集校注》卷一,第30頁。錢起借竹林七賢、桃花源的典故表達對桃源生活的向往。錢起在藍田尉任內寫有多首登山詩,詩題如:《自終南山晚歸》《登秦嶺半巖遇雨》《天門谷題孫逸人石壁》《獨往覆釜山寄郎士元》《仲春晚尋覆釜山》《登覆釜山遇道人二首》《登玉山諸峰偶至悟真寺》《夕游覆釜山道士觀因登玄元廟》。詩人以山為中心,拉開了與縣舍俗吏的距離。鄠縣令韋應物寫有多首游宴詩,詩題如《西郊游宴寄贈邑僚李巽》《扈亭西陂燕賞》《任鄠令美陂游眺》《西郊游矚》《乘月過西郊渡》《再游西郊渡》《東郊》。這里的“郊”是隱逸思想的空間呈現,與“訟堂”“縣舍”相對。
其三,詩人對隱士的認同。畿縣縣官對陶淵明的詮釋有三:一是作為辭官歸隱的陶淵明。如韋應物《東郊》:“吏舍跼終年,出郊曠清曙。”“終罷期結廬,慕陶真可庶。”表達了詩人對歸隱的美好愿望。二是作為詩人的陶淵明,如白居易《官舍小亭閑望》:“數峰太白雪,一卷陶潛詩。”表達了詩人知足、安貧樂道的情感。三是作為被超越者的陶淵明。錢起《題張藍田訟堂》:“稍覺淵明歸思遠,東皋月出片云還。”還有劉伶、嵇康的形象出現在姚合詩中:“更師嵇叔夜,不擬作書一作詩題。”“長羨劉伶輩,高眠出世間。”詩人以嵇康之懶、劉伶之曠寫閑適樂趣。在錢起眼中,亦官亦隱的王維堪稱前輩,兩人在藍田的交游對其畿縣詩歌創作、吏隱心態的展現都有影響。蔣寅先生認為錢起只是“在形式上取代王維位置的繼踵者”,“還在與大詩人王維的交游酬唱中直接領受到亦官亦隱的生活作風的熏陶”②《大歷詩人研究》,第164頁、第156頁。。不過,錢起繼承了王維的生活作風,但兩者又有區別:錢起以縣官的身份寫人塑景,既有隱逸之樂的情感表達,又有為吏之卑的情感體驗。這種意內而言外的創作策略與王維空寂清高的創作心態有著本質的不同。從莊園題材的情景交融詩到山水題材的行旅言志詩,詩人的主體形象更加突出,詩風更加清新巧媚。縣官身份拓寬了錢起的視野,有助于錢起擺脫王維式的寫作慣性,走向獨立的創作道路。
其四,日常交往的出世心態。縣官詩人通過交往對象消除俗吏的痕跡。錢起的詩題多次出現野叟、野老③“‘野客’是《武功作》里經常出現的重要角色。”參見蔣寅:《姚合“武功體”對“吏隱”主題的開拓》,《百代之中:中唐的詩歌史意義》,第129頁。其實在錢起詩中已經出現過很多野客形象。,如《同嚴逸人東溪泛舟》《藍田溪與漁者宿》《題玉山村叟屋壁》。詩人在李叟家中享受田園樂趣,如《玉山東溪題李叟屋壁》講述錢起與野老交往:“野老采薇暇,蝸廬招客幽。麏麚突荒院,鸕鵲步閑疇。偶此愜真性,令人輕宦游。”白居易與處士王質夫的交情密切,如《招王質夫》:“濯足云水客,折腰簪笏身。”《祗役駱口因與王質夫同游秋山偶題三韻》:“平生煙霞侶,此地重徘徊。”韋應物與處士交往,詩題極具敘事特色:《紫閣東林居士叔緘賜松英丸捧對欣喜蓋非塵侶之所當服輒獻詩代啟》:“一望嵐峰拜還使,腰間銅印與心違。”韋應物與僧道交往,《縣內閑居贈溫公》曰:“雖居世網常清凈,夜對高僧無一言。”山水為縣官提供了表演的舞臺,山野村夫則是他們吏隱主題創作中的配角。
綜此四點,畿縣縣官詩人通過共同的情感表達將畿縣縣域由近及遠塑造成融合仕與隱的私人天地。恰如宇文所安先生所說:“這是中國上層社會文化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時刻。它標志了一種轉變,從中古的‘隱逸’主題——對于私人性,它純粹從拒斥公共性的負面加以界定——轉向‘私人天地’的創造——‘私人天地’包孕在私人空間里,而私人空間既存在于公共世界之中,又自我封閉,不受公共世界的干擾影響。”①[美]宇文所安著,陳引馳、陳磊譯:《中國“中世紀”的終結:中唐文學文化論集》,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版,第73-74頁。新型的隱逸文化可以使縣官不必辭官,就地取材便可成為隱士。沿著宇文所安的內在理路,私人空間可看成實體化的物理空間,而私人領域是藝術化的、虛化的私人空間。園林就好比私人空間,而在園林里的文學活動如同詩人的私人天地。同理,京兆畿縣詩人在公共空間之中營造夜間的訟堂、休假時的官亭、畿縣的寺廟都是充滿隱逸之樂的私人領域,是交雜著吏與隱的壺中天地。以上詩人的情感表達“都不是單純地描述個人的內心體驗,必須把它和外部的社會關系聯系在一起理解”②孫一萍:《情感表達:情感史的主要研究面向》,《史學月刊》2018年第4期,第20頁。。特殊的情感表達源于特殊的社會環境。歷史性地考察,京畿縣官的吏隱是新型的隱逸文化、清流文化,是出身科舉、躋身清流的文人厭惡吏職、有意遠離濁流的文學化呈現。詩人對隱逸空間的書寫與想象,以文學作品裝飾日常生活、突出隱士身份、表現隱逸情懷正是他們強化清流身份的藝術手段。“官”與“吏”雜處的生活環境和“吏”與“隱”融合的詩歌主題,是互為表里的。
“一個作家,一個流派的創作,美在哪里,反映了什么樣新的審美趣味,乃是文學思想中最為核心的問題。”③左東嶺:《中國文學思想史的學術理念與研究方法——羅宗強先生學術思想述論》,《文學評論》2004年第3期,第173頁。中唐吏隱詩學審美趣味的產生空間、具體形態、發展演變都是值得考察的問題。詩人在特定區域創作出特殊風格的文學作品,其審美情趣的形成是自然地理、人文地理兩重合力作用的結果:“詩人受自然地域景觀的熏陶……從而產生一種與地理風貌相似的審美理想。”①吳承學:《江山之助——中國古代文學地域風格理論》,《中國古代文體學研究》(增訂本),中華書局2022年版,第317頁。在地理環境與吏隱文化影響下,催生出的審美字眼是“幽”與“閑”。如錢起《獨往覆釜山寄郎士元》:“勝事引幽人,山下復山上。”《杪秋南山西峰題準上人蘭若》:“向山看霽色,步步豁幽性。”《秋夜梁七兵曹同宿二首·其二》:“如何此幽興,明日重離群。”《春夜過長孫繹別業》:“含毫凝逸思,酌水話幽心。”韋應物《扈亭西陂燕賞》:“公堂日為倦,幽襟自茲曠。”《晦日處士叔園林燕集》:“始萌動新煦,佳禽發幽響。”白居易《酬王十八李大見招游山》:“自憐幽會心期阻,復愧嘉招書信頻。”以上詩人都具有尚“幽”情結,錢起、韋應物更熱衷于表現幽情。“幽”風格包含以下四方面:一是終南山中的幽境、幽響;二是詩人的幽性;三是因幽境、幽性衍生出的幽心;四是詩人與畿縣人物的幽會,飲酒享樂。可見,幽境、幽性、幽心、幽會涵蓋客觀環境與主體性格兩方面。“幽”不僅是地域性的審美,還具有時代意義。蔣寅先生認為:“吏隱心態成為韋應物異于陶淵明的特征……‘幽’就是陶詩不具備的趣味。其實,清幽乃是大歷詩人共同的審美趣味。”②《大歷詩人研究》,第89頁。錢起、韋應物清幽風格的生成與京兆府畿縣幽靜的自然地理與人文地理分不開。京兆畿縣的地域性審美促進了大歷詩歌風格的生成。
“一個社會在一定的歷史階段,會創造或讓某一個表達情感的詞匯特別流行。”③王晴佳:《拓展歷史學的新領域:情感史的興盛及其三大特點》,《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4期,第89頁。四位詩人筆下的“幽”與“閑”亦是如此。如果說天寶、大歷時期的錢起、韋應物的藝術功績在于寫“幽”的話,那么元和、長慶時期的白居易、姚合表現在寫“閑”。“幽”是詩人對自然環境的直接汲取,“閑”是縣官對吏役生活的反向回應。姚合“武功縣中作三十首”詩題又作:“武功縣閑居”。“閑居”既表現出京畿縣官的創作心態,也是詩人創作的重要題材。錢起《玉山東溪題李叟屋壁》:“麏麚突荒院,鸕鵲步閑疇。”韋應物《任鄠令渼陂游眺》:“屢往心獨閑,恨無理人術。”《縣齋》:“閑齋始延矚,東作興庶氓。”白居易《病假中南亭閑望》:“始知吏役身,不病不得閑。閑意不在遠,小亭方丈間。”《游仙游山》:“暗將心地出人間,五六年來人怪閑。”姚合《武功縣中作三十首》出現“閑”字更多:“閑行懶系腰”“愛閑求病假”“憑客報閑書”“閑行只杖藜”“閑披野客衣”“閑書不著行”“閑人得事晚”等。
通過以上幾例可以發現“閑”的內涵有三點:一、與吏役忙碌相對,悠閑是詩人偏愛的詞語。二、詩人借閑書、閑披、閑行的動作,襯托懶散無拘束的生活。三、詩人借閑心、閑興表現生活品味。閑適是白居易創作的重要題材:“又或退公獨處,或移病閑居,知足保和,吟玩情性者一百首,謂之閑適詩。”④《白居易集箋校》卷四五《與元九書》,第2794頁。“退公獨處”成為詩人詩歌分類的標準。白居易將閑適的居官心態轉化為詩人品格,由詩人品格提煉為詩歌風格,由詩歌風格實體化為詩歌門類即“閑適詩”。可以看出“閑”的審美趣味不斷物化,衍生出不同的詩體,最終形成“閑適詩”。姚合《武功縣中作三十首》出現“閑”字的次數更多。“閑”和自然環境、生活場景、創作心態都有聯系。不過姚合武功縣中詩更多描寫荒涼之景,如《唐才子傳》評價:“蓋多歷下邑,官況蕭條,山縣荒涼,風景凋弊之間,最工模寫也。”①傅璇琮主編:《唐才子傳校箋》,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3冊,第124頁。姚合“武功體”的“閑僻”風格還與地理環境有關。據《元和郡縣圖志》記載,武功縣距京兆府較遠:“東至府一百四十里。”②《元和郡縣圖志》,第32頁。所以,姚合《武功縣中作三十首》才有:“縣去帝一作京城遠,為官與隱齊。”“歧路荒城少,煙霞遠岫多。”“作吏荒城里,窮愁欲不勝。”工作環境還影響姚合的性格與詩風:“養生一作閑宜縣僻”,“自知狂僻性”,“還往嫌詩僻”。武功縣的荒涼氛圍使得姚合的詩歌“閑”中有“僻”。這種閑僻風格是偏離了“閑”的病態審美。從幽獨到閑適,從地理空間上的逃避到心境情緒的自適,審美形態的流變象征著詩人情感的變化與處世態度的成熟。
錢起、韋應物、白居易的以上詩作也有審美上的缺點,如描寫視域狹窄,題材率意重復、風格淺俗骨弱。劉克莊評錢起:“錢起與郎士元同時齊名,人謂之‘錢郎’。二人詩骨體弱而力量輕。”③〔宋〕劉克莊撰,王秀梅點校:《后村詩話》,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03頁。姚范評韋應物:“韋自在處過于柳,然亦病弱。”④〔清〕姚范:《援鶉堂筆記》卷四四,顧廷龍主編:《續修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149冊,第114頁。許學夷評價白居易五古:“蓋以其語太率易而時近于俗,故修詞者病之耳。”⑤〔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273頁。受京畿縣域、縣官身份的束縛,詩人的創作空間與眼界心胸都存在限制,創作風格難免走向率意、俚俗、荒僻、纖弱。可見,地域文化對詩人和詩歌的影響是正反兩面的。
錢起、韋應物、白居易、姚合四位詩人,在擁有共同情感表達的同時,審美偏向不斷變化。就詩體而言,錢起多用五言排律,韋應物、白居易多用五言古體,姚合多用五律組詩,四位詩人的創作,經歷了律體——古體——律體、精巧——古淡——纖巧的循環發展。就內容而言,錢起、韋應物在天寶隱逸之風的基礎上另開幽境,漸入俗調,更貼近日常生活。詩人身份、山水野趣、園林構建等詩料散落到詩篇中,使京畿縣官的詩風擺脫了盛唐空靈悠遠的審美束縛,朝向境幽骨弱的方向發展。元和、長慶時期,白居易、姚合取材更加世俗化、描寫更加碎片化、情景更加日常化、人物形象更加個性化、詩意分布更加集中化,創立了“閑適”的審美格調。閑適成為吏隱主題詩歌普遍的創作心態,閑適詩成為一種詩型被后人學習、效仿。就京畿吏隱主題詩歌創作實績而言,錢起是四位詩人中創作量最多的,體制完備⑥據王定璋先生注本統計,錢起表達吏隱鄉野生活的詩歌,五古如《贈東鄰鄭少府》,七古如《題張藍田訟堂》,五律如《縣城秋夕》,七律如《題郎士元半日吳村別業兼呈李長官》,五言排律如《東溪杜野人致酒》,詩體多樣。,但詩人身處盛唐、中唐之交,沒有形成獨立的風格,創作還帶有過渡時期的痕跡;韋應物、白居易詩作數量較少,但創作主體的個性突出,藝術形象鮮明;元和末、長慶初,姚合以京畿縣官的形象,閑辟①周衡先生指出姚合“武功體”經歷了從清僻到清雅的內化。參看周衡:《姚合武功體和吏隱觀的嬗變》,《江蘇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3期,第66-69頁。的審美風格,以組詩的形式將“吏隱”詩歌集中展現,使得吏隱主題進一步強化,《武功縣中作三十首》成為吏隱主題“真正定型的標志”②《百代之中:中唐的詩歌史意義》,第132頁。。唐代詩歌的吏隱主題由隱到顯,從萌芽到定型,都與京畿縣官的政治身份,京畿空間的自然地理、文化環境相聯系。
畿縣地理與縣官身份共同激發了唐代吏隱主題詩歌的定型,使得吏隱主題形象化,正式成為創作風尚。在“幽”與“閑”的律動中尋繹,可以按切出中唐吏隱主題詩歌跳動的時代脈搏,從中挖掘出京畿縣官創作的時代意義。“幽”與“閑”的吏隱之趣恰恰是中唐吏隱主題詩歌的審美注腳。
地域文化與政治身份是中唐吏隱詩學發展定型的充分和必要條件。比起盛唐時期的“以隱為仕”、白居易大和時期的“中隱”等鮮明的詩學主題,天寶至長慶段的吏隱主題發展軌跡較為模糊。吏隱主題詩歌產生的區域、創作主體的政治身份常常被后人忽略。通過分析可知,以吏隱為主題的唐代京畿詩歌具有萌芽性、間歇性、持久性的特點。萌芽性是指詩人處在創作早期,藝術風格剛形成或尚未成熟。詩歌立意多重復、風格偏孱弱,還只是實驗性練筆。在韋應物任職蘇州以后,白居易任職蘇杭、退居東洛以后③白居易退居東洛以后,“展現職業官僚的宦情與意趣”,“表達了一個職業官僚對常態化生活的肯定”。參看查屏球:《從科場明星到官場隱士——唐宋轉型與白居易形象的轉換》,《文學遺產》2019年第1期,第57頁。,“吏隱”主題詩歌創作才形成規模,逐漸成為時代風尚。間歇性是指詩人會因為官職的遷轉、空間的遷移,創作興趣發生轉變。大歷時期,錢起回到長安以后,藝術貢獻集中在酬贈詩、送別詩等題材。如高仲武評曰:“右丞以往,與錢更長。自丞相已下,出使作牧,二君無詩祖餞,時論鄙之。”④〔唐〕高仲武:《中興間氣集》卷下,傅璇琮、陳尚君、徐俊編:《唐人選唐詩新編》(增訂本),中華書局2014年版,第494頁。元和初,白居易回到長安后,雖然也寫了不少閑適詩,但創作重心已轉移到諷喻題材⑤參看杜學霞:《朝隱、吏隱、中隱——白居易歸隱心路歷程》,《河南社會科學》2007年第1期,第130-133頁。。詩人對吏隱主題的選取受地理、職官的影響具有很大的靈活度。持久性是指不同代際的畿縣詩人在詩歌體制、創作數量、藝術風格、審美趣味等方面對吏隱主題不斷開拓。雖然他們的政治地位暫時卑微,文學創作稍顯稚嫩,但“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為之后白居易在洛陽創作的“中隱”詩歌、蘇東坡的吏隱詩奠定了基礎①參看張玉璞:《“吏隱”與宋代士大夫文人的隱逸文化精神》,《文史哲》2005年第3期,第48頁。。詩人情感體驗與情感表達的張力推動著詩歌史的發展進程,詩人們的集體化情緒固化為群體心態進而轉化為時代風尚引領文人創作。在吏隱主題的引領下,詩人居官如隱,享受隱逸樂趣,吏隱成為詩人的生活方式、文學的創作思潮,漸漸成為時代風尚。要之,京畿空間中的吏隱詩學是不斷建構的:從產生的角度講,吏隱思想的萌生受地理環境、政治條件的制約;從體系構成上講,包含作者身份、詩人群體情感表達、詩歌文體選擇、詩歌審美特征及其變化等諸多面向;從概念的發展轉化看,詩人創作的縣居詩、行旅詩題材不斷外化、變化,大而擴之為郡齋詩、閑適詩,變而化之為都市詩、諷喻詩。吏隱主題詩歌會因時、因地、因人、因官而發生變化。“吏”與“隱”的張力角逐促進了吏隱詩學產生原因的多維性、表現形態的多樣性、發展演變的曲折性。要之,中唐吏隱詩學不僅具有地域性的審美價值,還具有思想史意義,在綿延中發生蛻變,在轉型中走向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