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儒康
杜審言少時與李嶠、崔融、蘇味道并稱“文章四友”,晚年同沈佺期、宋之問唱和,對近體詩的形成頗有貢獻。宋之問在《祭杜學士審言文》中形容他的詩風:“其含潤也,若和風欲曙,搖露氣于春林;其秉艷也,似涼雨半晴,懸日光于秋水。”①〔唐〕宋之問撰,陶敏、易淑瓊校注:《宋之問集校注》,中華書局2001年版,第740頁。杜審言的代表作五律《和晉陵陸丞早春游望》(后文簡稱《早春游望》)在后世獲得高度贊譽。明人胡應麟所謂“初唐五言律,‘獨有宦游人’第一”②〔明〕胡應麟撰:《詩藪》內編卷四,中華書局1958年版,第64頁。,說的便是這首五律。
《早春游望》大約作于長壽二年(693)杜審言任江陰縣丞期間③陳冠明:《杜審言年譜》,《杜甫研究學刊》2001年第3期,第75頁。。詩云:
獨有宦游人,偏驚物候新。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蘋。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④〔清〕彭定求等編:《全唐詩》,中華書局1960年版,第3冊,第733-734頁。
此時他已40余歲,而官職僅為縣丞。杜審言大略同時的另一篇作品《重九日宴江陰》中有“高興要長壽,卑棲隔近臣”①《全唐詩》,第3冊,第736頁。之句,“卑棲”正是其此時的真實寫照。同為“文章四友”的其余三人此刻皆在京任職,惟有杜審言宦途坎坷。細讀《早春游望》,其雖為和作,卻因春起興,情感充沛。首聯“宦游人”奠定全詩基調,“物候新”與題目中的“早春”相應。“獨有”“偏驚”機括圓妙,道出了獨身宦游在外者對節候變化的敏感,客中逢春,尤增傷感。“驚”字是詩眼,引出中二聯寫景。這樣精妙的起句,得到了后人的普遍稱賞,如方回稱“起句喝咄響亮”,紀昀謂“起句警拔,入手即撇過一層,擒題乃緊”②〔元〕方回選評,李慶甲集評校點:《瀛奎律髓匯評》,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第2冊,第343頁。。中間兩聯四句合寫物候,頷聯是一幅明快的早春遠景圖:曙光從海面散出,于是云蒸霞蔚;春風渡到了長江,于是梅紅柳綠。頸聯是生意盎然的早春近景,正承頷聯而來:黃鶯在溫和的春風催促下開始鳴叫,浮萍在晴朗的陽光照射下顏色轉為深綠。及至尾聯,“忽聞歌古調”既點題中的“和晉陵陸丞”,又暗示了全詩情感的轉變,“歸思”則呼應了首聯的“宦游”。全詩結構嚴密,首尾呼應,又處處扣題,可謂是將五律的篇幅發揮到了極致,無愧初唐五言律第一之名。
《早春游望》的創作完成后,關于它的接受史便開始了。然而,就目前所見材料,此詩在唐代并未引起讀者過多關注。現存的10 余種“唐人選唐詩”中均未見載。皎然《詩式》提及該詩頷聯,卻列于“有事無事第四格”③〔唐〕皎然著,李壯鷹校注:《詩式校注》卷四,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314頁、第273頁。,評價較低。
進入宋代,《早春游望》傳播漸廣,甚至出現了對其歸屬的討論,至今這種討論仍在延續。《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著錄的《杜審言集》十卷早已亡佚,現存《杜審言集》一卷,為南宋趙彥清所編,其中有《早春游望》,但此集梓行已是乾道六年(1170),距唐代頗遠。另據宋代《復齋漫錄》記載,作者在家藏“顧陶所編唐詩”中,發現此詩系于韋應物名下,且有“轉”作“照”、“古”作“苦”的異文④《復齋漫錄》已佚,此條參見〔宋〕魏慶之著,王仲聞點校:《詩人玉屑》卷十五,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459-460頁。。顧陶,晚唐詩人,曾歷時30 年編撰《唐詩類選》,是唐人選唐詩的重要作品,惜已亡佚,僅《文苑英華》卷七一四收錄了《唐詩類選序》及《后序》。《復齋漫錄》所謂“顧陶所編唐詩”應為這部《唐詩類選》。這段記載先后被《竹莊詩話》《苕溪漁隱叢話》《詩人玉屑》《詩林廣記》等收錄,傳播較廣。今存選本中首載此詩的是宋代《文苑英華》卷二四一“酬和”類,署名杜審言。《文苑英華》刻印比成書晚許多,北宋太宗朝(976-997)便已成書,而直到南宋寧宗嘉泰四年(1204)才刻印問世。其成書時去唐不遠,所收詩作應有所據。
關于顧陶《唐詩類選》是否真的將《早春游望》系于韋應物、《早春游望》何以出現兩位作者之說等問題,在如今未能發現新的版本證據以前,不妨擱置,且需更加關注以下問題:在版本依據之外,學者對此詩歸屬進行判定的感官依據是什么?即《早春游望》具備怎樣的詩境、詩風的問題。顧陶在《唐詩類選序》中稱贊了眾多詩人,但對初唐詩人罕有提及,他還說:“茍不虧六義之要,安能間之也?”①〔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七六五,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7960頁。由此可見他的選詩標準是以“六義”為據的。《早春游望》入選《唐詩類選》,可見顧陶承認此詩雅正,合乎“六義”之要。
南宋時期是《早春游望》進入讀者審美視野的關鍵。前述《復齋漫錄》作者認為此詩乃“佳作”,才記錄此詩以防逸去。此外,以批點著稱的劉辰翁曾批此詩首聯“起得悵恨”②〔明〕高棅編選:《唐詩品匯》,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517頁上。,這是關于此詩的第一則批語。對《早春游望》傳播之功最大,當屬南宋周弼(字伯弓弓,或作伯弼)所編撰的《唐三體詩》(又名《三體詩法》等)。周弼在書中對律詩的章法結構進行了研究,其理論主要依托“實”“虛”兩個概念,以景物為實、情思為虛,主張情景交融、虛實相生。周弼將《早春游望》置于五律眾體之首“四實”的第一篇③現存《唐三體詩》編次有“七絕、七律、五律”與“五律、七律、七絕”兩種。杜曉勤先生推測周弼最初的編次為后者,其依據為范晞文《對床夜語》卷二:“周伯弓弓選唐人家法,以‘四實’為第一格。……其說‘四實’,謂中四句皆景物而實也。”“四實”乃現存諸本“五律”下第一詩法。按杜先生推測,則《早春游望》實為《唐三體詩》全集之第一篇。參見杜曉勤:《周弼〈唐詩三體家法〉中日版本流傳考述——以元刊本和日本“五山版”為中心》,劉玉才、潘建國主編:《日本古鈔本與五山版漢籍研究論叢》,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85頁。。這原是周弼所選擇的“中四句皆景物而實”的詩歌典范,而隨著《唐三體詩》在后世東亞社會的廣泛傳播,《早春游望》詩歌典范的地位也漸為人們所認同。
宋以后,學者延續了周弼對《早春游望》詩法意義的關注。元代傅若金的《詩法正論》記錄了其老師范梈的詩學理念,他分析此詩中二聯的結構稱:“‘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兩句是說早春,于六義屬賦。‘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蘋’兩句是早春之景物,于六義中屬興。……伯弓弓以‘四實’一概論之,其說疏矣。”④〔元〕傅若金撰:《詩法正論》,蔡鎮楚編:《中國詩話珍本叢書》,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4年版,第3冊,第259頁。范梈以律詩四聯分別對應“起承轉合”為作詩之法,又擅用“賦比興”之說分析詩中的承轉,因此他對周弼僅以虛實論詩感到不滿。
其后,明代王良臣《詩評密諦》在征引《詩法正論》后反駁道:“夫詩之有興,與本題不相著。……周伯弼《三體詩法》以虛實分之,誠疏矣。然于《早春游望》詩中分賦與興,未是。……‘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此早春也;‘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蘋’,亦早春也。未嘗以前為賦,而以后為興也。”①〔明〕王良臣撰:《詩評密諦》卷二,明天啟七年(1627)序刊本,第11a-11b頁。不僅如此,王良臣在律詩章法上也反對范梈的“起承轉合”說,并提出“首句是起,二句是承,中二聯則襯貼題目,如經義之大講,七句則轉,八句則合”②《詩評密諦》卷二,第9b-10a頁。的“新起承轉合”說,而《早春游望》則是他另立新說的依據之一。
明代,作律詩要求中二聯一景一情的說法已被部分人當成定則。王夫之批評這一現象時便舉出了《早春游望》作為例證:“近體中二聯,一情一景,一法也。‘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蘋’……,皆景也,何者為情?若四句俱情,而無景語者,尤不可勝數。其得謂之非法乎?夫景以情合,情以景生,初不相離,唯意所適。截分兩橛,則情不足興,而景非其景。”③〔明〕王夫之著,戴鴻森箋注:《薑齋詩話箋注》卷二,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75-76頁。王夫之肯定《早春游望》中二聯皆是寫景,但又指出“景以情合,情以景生”,二者難以分割,通過景物同樣能夠感知詩人所表達的情思。
不僅是中二聯,起結所體現的詩法也同樣受到關注。明代楊慎對起句的解說承自劉辰翁而更精細:“首句‘獨有宦游人’,第七句‘忽聞歌古調’,妙在‘獨有’‘忽聞’四虛字。《文選》殷仲文詩‘獨有清秋日’,審言祖之,蓋雖二字,亦不茍也。詩家言子美‘無一字無來處’,其祖家法也。”④〔明〕楊慎撰:《升庵詩話》,丁福保輯:《歷代詩話續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735頁。既指出了“獨有”一詞在詩中的表現力,又點出其來歷本于《文選》(殷仲文《南州桓公九井作一首》之句),甚至以此認為杜甫詩“無一字無來處”乃是學習了其祖父的創作經驗。
天都社創始人之一的方弘靜則關注到了《早春游望》詩中首聯與全詩的和諧,他曾為后輩解詩:“‘獨有宦游人,偏驚物候新’,中四句言物候之新也。結應‘驚’意,‘歸思’應‘宦游’。物候之新,人所喜而獨驚,故曰‘偏’。此學詩蹊徑也,其化境則非言所示。”⑤〔明〕方弘靜撰:《千一錄》卷十二,明萬歷刻本,第11a頁。古人論作詩文,常以“蹊徑”比喻入門方法。方弘靜便將律詩首聯要與其余三聯相呼應當作學詩的方法,但他卻無法用語言形容方法背后所體現的“化境”。其實,方弘靜無法形容的“化境”,正屬于中國古代詩學批評中“渾”的范疇。“渾”不僅要求“句意聯屬”“不可句摘”①《詩藪》內編卷二,第31頁。,還要求“詞理意興,無跡可求”②〔宋〕嚴羽著,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148頁。。《早春游望》中二聯承首聯“物候新”,體現了“渾”對藝術結構完整性的要求;因“宦游”而“偏驚”到“歸思欲沾巾”,體現了“渾”對詩歌情感自然性的要求。
以上幾家,既涉及對律詩中二聯“承轉”“襯貼”、景情關系的探討,又包含對詩句間呼應關系的分析。雖然彼此關注的側重點不同,但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以《早春游望》作為分析對象。由此可見,《早春游望》的典范地位在明代已經確立。其后至今,《早春游望》的典范地位仍在不斷鞏固。清代《唐詩摘抄》《唐詩成法》等書在吸收前人分析的基礎上,解說尤細,如《唐詩成法》謂:“‘物候新’居家者不覺,獨宦游人偏要驚心。三、四寫物候到處皆新,五、六寫物候新得迅速,具文見意,不言‘驚’,而‘驚’在語中。”③陳伯海主編:《唐詩匯評》(增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1冊,第173頁。解說的細致降低了詩歌的閱讀門檻,使更多普通讀者得以與詩人共鳴,也使《早春游望》從學者的典范轉向大眾的典范。
日本素來仰慕唐文化。唐詩作為唐文化的優秀代表,在日本自然受到歡迎。《早春游望》在中國是一首家喻戶曉的唐詩,那么它在日本是否也有強大的影響力呢?答案是肯定的。《早春游望》在日本的接受歷程,為我們研究唐詩典范化提供了新的視角。
藤原佐世《日本國見在書目錄》第三十九“別集家”著錄有《杜審言集》十卷④[日]藤原佐世撰:《日本國見在書目錄》第三十九,日本古典保存會1925年版。,惜已亡佚。該目錄成書于891年左右,若《早春游望》確為杜審言詩,則彼時已在日本流傳。其后,五山禪僧中巖圓月(1300-1375)入中國而歸,將《唐三體詩》帶入日本,并在日本講說授受。從此,《早春游望》便隨《唐三體詩》在禪林中傳播。《唐三體詩》受到禪林的喜愛,成為“五山僧侶爭相傳誦、仿作漢詩的樣板”⑤石觀海:《日本五山僧侶對中國古典文學的引進與傳播》,《人文論叢》1998年卷,第128頁。。禪僧義堂周信、天隱龍澤、萬里集九等紛紛為其作注,由此形成的注本以傳抄的形式流傳,被稱為“抄物”。然而,五山禪林主要接受《唐三體詩》的七絕部分。雪心素隱(?-1626)稱:“梅庵只抄絕句,名之《曉風集》,趙瞻民抄全部,然叢林賤趙瞻民而貴梅庵。”⑥[日]雪心素隱著:《三體詩素隱抄》第一冊卷首,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2011 年數字化出版,第13b 頁。梅庵即萬里集九,其《曉風集》至今猶存,而趙瞻民及其抄物已難考證。如此看來,《早春游望》在五山時期雖有傳播,但接受卻十分有限。
其有限的接受又呈現出怎樣的特征呢?我們以《早春游望》在五山時期的闡釋為研究對象加以說明。目前所見,日本對《早春游望》最早的闡釋來自五山時期的抄物《三體詩素隱抄》(后文簡稱《素隱抄》)。該抄物與其他三體詩抄物僅注絕句不同,對五律、七律也作了闡釋。《素隱抄》對《早春游望》的解讀內容包括題注、詩法、詩意串講、字詞釋義與出典等。這些內容大多繼承、翻譯自中國《早春游望》的接受文獻,只有詩意串講堪稱特色。現將其部分內容摘錄如下:
恕抄云。獨偏二字下得妙也。旅人ヂヤホドニ。獨ト云タソ。偏ニト云モ。旅人ナレバ。餘人ニ。スグレテ。偏ニ。驚タト云義ソ。物候新ト云三字ハ。虛ノ中ニ。實ラ含タソ。是ヨリ中ノ四實ニ入タソ。詩ノ意ハ。我獨ヤフヤク。小宦ニ仕テ。旅人ト。ナツテ。晉陵ノ邊ニ。遊履ソ。居タゾ。サテ年月推移テ。イツノ間ニカハ。ハヤ春ニ。ナツタソ。風物氣候新ナルラ見テ。サテ萬物ハ。皆新ナルガ。我ハ。イツ一、デ舊ノ小宦ニテ。アルヘキカト思テ。ニワカニ驚タ卜ソ。①《三體詩素隱抄》第三冊,第2b-3a頁。(大意為:恕抄云:獨、偏二字下得妙。只有旅人,故稱獨。旅人與他人不同,故稱偏驚。物候新三字虛中含實,在詩意上引出中間四實。我獨自以小宦身份任職晉陵附近,時間已久。年月推移,又到春日,風物、氣候煥然一新。萬物皆新,只有我這個小宦獨舊,因此有思有驚。)
本段引自“恕抄”,“恕”為何人無考,或為惟忠通恕(1349-1429)。串講中對“獨”“偏”“物候新”的關注,顯然受到宋人詩法中“詩眼”“機括”等概念的影響,但它已不再是簡單翻譯中國學者的觀點,而是運用中國的詩歌批評理念來進行批評實踐,且解說十分細致。據《素隱抄》成書下限可知,“恕抄”的誕生以中國年代計,至遲是明代。而若以“恕”為惟忠通恕,則此說的誕生可推至明初。中國對詩歌的解讀,“明人尚空靈,往往只寥寥數言,清人求具體,解讀益精細”②陳文忠著:《詩心永恒:接受史視野中的經典細讀》,商務印書館國際有限公司2022 年版,第160-161頁。。從對《早春游望》的闡釋來看,直到清人《唐詩摘抄》《唐詩成法》等書,才較多地出現如“恕抄”般細致的詩意串講。
當然,這并不是說日本在解讀詩歌上領先中國。《素隱抄》并“恕抄”采用更精細的串講方式,本為便利日本人理解詩歌。在《素隱抄》對《早春游望》后三聯的解讀中,所占篇幅最多的,也同樣是詩意串講。對于母語非漢語的日本人來說,理解漢語詩歌要克服的困難更多,與之相應,對詩意的串講解說就必須精細、具體。這一問題即便在文化繁盛的江戶時代也依然存在,只是江戶學者轉換思路,更側重講唐詩大意。東夢亭(1796-1849)便曾有這樣的反省:“余病間講唐詩,不惟逐句分晰,人物、地理、職官之類,博證諸書,反覆說之,只令聽者神倦,厭吾喋喋。于是余說一篇大意而已,余竢疑問,聽者便之。”①[日]東夢亭著:《雨亭隨筆》卷上,趙季等輯校:《日本漢詩話集成》,中華書局2019年版,第2855-2856頁。可見,《素隱抄》精細、具體的詩歌串講是同日本唐詩讀者的需求相契合的。
此外,由于《唐三體詩》還承擔著詩格、詩法教學的任務,故《素隱抄》對《早春游望》的詩格亦有分析。它將之歸類為“交股格”,這是我們在國內《早春游望》的論評中未曾見到的。“交股格”的概念最早出現在宋代林越《少陵詩格》,是對《秋興八首》第二首所用篇法的概括。《詩法正論》亦載此格,并稱這是楊載少時從杜甫九世孫口中得來的杜甫律詩詩格之一。故事雖不經,但在明代頗流行,不少詩話、詩格作品都有提及。明人將其理解為律詩的“第一、第三、第六句,第二、第四、第五句,各相起應,詞意通貫,交錯如股,末聯設為問答以結之也”②《詩評密諦》卷一,第10b頁。。《素隱抄》如此歸類,應是受《少陵詩格》《詩法正論》等書的影響,試圖從杜審言詩中尋找“杜甫詩法”的雛型,以便將“杜甫詩法”上升至“杜甫家法”。其歸類也有依據,《早春游望》的三句、六句寫水面,四句、五句寫陸地,如人交錯雙股。雖不完全同于明人理解,但已抓住“交股格”的主要特征。
中國詩歌句法交錯的淵源由來已久,如謝靈運《登池上樓》的“潛虬媚幽姿,飛鴻響遠音。薄霄愧云浮,棲川怍淵沉”③〔南朝宋〕謝靈運著,黃節注:《謝康樂詩注》,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61頁。、《孔雀東南飛》的“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④〔宋〕郭茂倩編:《樂府詩集》,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1036頁。等。其目的是矯避平板,使詩句呈現錯綜流動、搖曳多姿的特色。這并非中國獨造,錢鍾書先生便從古希臘談藝中尋到了類似的“丫叉句法(Chiasmus)”概念⑤錢鍾書著:《管錐編》,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年版,第115頁。。杜甫律詩中句法交錯的現象并不少見,黃生《杜詩說》中有所謂“倒承”“倒貼”者,便是指這一現象⑥如《滟滪堆》三至六句為“沉牛答云雨,如馬戒舟航。天意存傾覆,神功接混茫”,黃生注五六句說“倒承三四”,即“存傾覆”承“戒舟航”,“接混茫”承“答云雨”。又如《入喬口》三至六句為“殘年傍水國,落日對春華。樹蜜早蜂亂,江泥輕燕斜”,黃生注曰“五六又倒貼三四”,即“樹蜜”貼“春華”,“江泥”貼“水國”。如此類,與“交股格”“丫叉句法”均有相通之處。參見〔清〕黃生撰,徐定祥點校,賈文昭審訂:《杜詩說》,黃山書社1994年版,第175頁、第191頁。。“交股格”確是杜甫常用的技巧之一。日本五山時期的讀者應是關注到了這一現象,才將“交股格”的概念移用到杜審言《早春游望》的理解中。
總體而言,五山時期日本讀者對《早春游望》的接受,是以《唐三體詩》為基礎,廣泛吸收、繼承中國對《早春游望》的各種接受文獻,并結合自身的漢學素養,進行綜合性的閱讀與接受。不過,也正因綜合性閱讀對讀者的要求過高,故《早春游望》在五山時期的讀者群僅局限于少部分漢學素養較高的學者或僧人。
江戶時代,日本社會整體平穩,文化繁榮發展。日本漢文學的發展也在此時達到全盛,唐詩在日本的影響進一步擴大,《早春游望》也迎來了傳播與接受的高潮。一方面,熊谷了庵《三體詩備考大成》十九卷(1675年刊)、宇都宮由的《三體詩詳解》二十卷(1700 年刊)相繼梓行于世,《早春游望》在日本的傳播從抄本時代跨入刻本時代。另一方面,木下順庵(1621-1699)成為詩壇盟主,提倡唐詩,尊唐之風逐漸盛行,以取代五山時期崇宋的傾向。稍后,荻生徂徠(1666-1728)橫空出世,繼承明代格調派詩論,宣揚“詩必盛唐”,重視詩歌格調。而將《早春游望》推為“初唐五言律第一”的胡應麟,正是明代格調派的集大成者。此外,徂徠及其門人還積極推廣《唐詩選》(該書亦選《早春游望》)。時至今日,《唐詩選》仍是日本最通行的唐詩選本。與此同時,明刊《杜審言集》兩卷本也傳入日本,只是此集包含在《前唐十二家詩》中,未能單行,傳播力度不及《唐三體詩》《唐詩選》等選本。
在江戶時代繁盛的出版業助力下,《早春游望》進入到更多日本讀者的審美視野中。此時對《早春游望》的闡釋主要有兩種形式:其一為匯集中國諸家評注的集評方式,如《三體詩備考大成》匯集了《瀛奎律髓》《唐詩訓解》、范梈、《唐詩歸》《唐詩解》對《早春游望》的評注;其二是國字解,即對漢文訓讀后,再用假名對文意進行串講而形成的和文文本。前者缺少文學性,只有冗長的引用羅列,因而被日野龍夫批評為“陷入了毫無意義的博識主義”①日野龍夫原是批評《三體詩詳解》“陷入了近世前期啟蒙書中有時出現的毫無意義的博識主義(近世前期の啓蒙書に時として見受けられる無意味な博識主義に陷っている)”,但由此也能看出他對啟蒙書過于冗長的不滿。參見[日]日野龍夫:《江戸の儒學》,東京ぺりかん社2005年版,第427-428頁。。后者的誕生是文化發展的產物,日本普通讀者漢學素養較低,不諳詩歌出典,卻有閱讀唐詩的文化需求。基于此,學者采取口語化的方式將詩歌要旨對大眾進行解說,就形成了國字解。服部南郭(1683-1759)的《唐詩選國字解》是江戶時期一部非常經典的國字解著作,其講說《早春游望》內容如下:
春は、面白い筈であるに、我もそなたも獨り、宦遊の人ばかり、偏に一とすぢに節物風候の新たなるに、驚くである、(大意:春天本應充滿趣味,我和你都是孤獨的宦游人,對這煥然一新的節物風候感到驚訝。)
殊に南國に來て居ること故に、朝も雲霞がちと赤うみゆると、海より日の出るが見ゆるである、梅柳などもいまだ花さかぬに、度江江南の方に來ては、花ざかりである、此二句名句ぢやと云が、いかさまさうもあらう、なんのことなしに風景を、すらりとのべて置て、下心は都は北の方で、海は遠いによつて、海から日の出るなどゝ云ことは、見たこともない、梅柳なども早春の時分は都で、花はさかふともせぬに、南國に來てみれば、一向見なれぬものをみて、驚くと、云きみになつてくる、(大意:因為來到南方的緣故,早上能看到紅彤彤的朝霞,太陽自海中升起。江北的梅柳還未開花,江南的花已經零星開放。這兩句是名句,用不多的筆墨將景色安排得很好。對北方而言,大海十分遙遠,見不到海上日出,并且早春時節也見不到梅柳開放。來到南方,看到從未見過的事物,于是用了“驚”字。)
淑氣の、あたゝかな氣が鶯を催して、春のはじめのことゆゑに蘋などもまばらにある、それに晴光の日の影がきらきらとうつる、轉の字で浮草のまばらにあると云ことが、しれる、(大意:溫暖的氣息催動黃鶯開始活動。早春時候,浮萍不多,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用“轉”字表現了浮萍的稀疏。)
其もとの古調の中に、古郷戀しいと云ことが作りたてゝあつたをみて、吾も忽ち古郷ヘ歸りたうなつて、欲沾巾、(大意:古調表現了思鄉的情緒,我也忽然萌生了回鄉的念頭,因而流淚沾濕了手巾。)①[日]服部南郭講,林元圭錄:《唐詩選國字解》,早稻田大學出版部編:《漢籍國字解全書》卷十,早稻田大學出版部1928年版,第110-111頁。
服部南郭是日本著名的漢學家、漢詩人,他憑借深厚的漢學素養和豐富的想象力,對包括《早春游望》在內的諸多唐詩進行了深入淺出的國字解說。南郭對《早春游望》的國字解有兩大特點:其一,突出詩意理解,大量放棄對字詞出典的注釋以及詩格詩法的梳理,僅對“驚”“轉”兩個關鍵詞作了詩意上的解釋。其二,善于營造畫面感,讓聽者(讀者)能通過聯想,身臨其境感受唐人創作的情境。為更好還原情境,南郭還對不了解中國物候的日本讀者解釋了“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何以稱為“物候新”的原因。南郭對《早春游望》闡釋的轉向,不僅是為了便于讀者理解,還應出于南郭本人的主觀意圖。南郭服膺《滄浪詩話》的理念,而《滄浪詩話》稱許唐代優秀詩歌“言有盡而意無窮”②《滄浪詩話校釋》,第26頁。的特質,批評講究詩法的江西詩派,《詩辨》一章更是被視為針對“江西詩病”的“取心肝劊子手”③《滄浪詩話校釋》,第251頁。。作詩如此,讀詩亦然。南郭通過對唐詩中“象”的細致解說,來增進讀者對唐詩“意”的理解,使部分漢學素養較低的讀者也能較好地欣賞唐詩之美。
與日本普通讀者不同,江戶時期的日本漢詩人主要在創作實踐中接受杜審言《早春游望》。江戶漢詩人創作了大量題為《早春游望》或《擬早春游望》的五、七言律詩,詩中多用“梅”“柳”“淑氣”等詞,這反映了杜審言《早春游望》的間接影響。伊藤東涯(1670-1736)有《追和杜審言早春游望韻(戊寅正月六日長尾順哲詩社題)》、祇園南海(1677-1751)有五律《早春游望》,韻腳用“新、春、蘋、巾”四字,則更直觀地表明是接受杜審言《早春游望》而進行的創作。此外,從杜審言《早春游望》摘句為題或為韻的詩歌創作現象也十分繁盛(下節詳述)。如此風氣,反映了江戶漢詩人對杜審言《早春游望》的喜愛與推崇,也透露了江戶漢詩人對杜審言《早春游望》作為五律范本的詩法意義的認可。
江戶時期日本讀者對《早春游望》的接受情況取決于讀者漢學素養的高低。漢學素養較高的讀者主要閱讀漢文集評形式的注釋,并且樂于在漢詩創作中體現《早春游望》的影響。而漢學素養較低的讀者則主要通過國字解等和文注解來欣賞《早春游望》,以此獲得審美享受。
通過對中日兩國《早春游望》接受文獻的梳理,可以大致展現《早春游望》在兩國完成典范化的路徑。中日接受《早春游望》的共通之處在于均有一個由隱及顯、由學者典范到大眾典范的發展過程,且均認可《早春游望》作為五律范本的詩格、詩法價值。但在具體理解《早春游望》的典范性中,中日兩國表現出不同的傾向性,而傾向性的不同,也造成了接受形式的差異。
日本讀者形成對《早春游望》的獨特接受形式是在江戶時期,即通過國字解與創作實踐兩種獨特形式接受《早春游望》。前者無須過多解釋,中國讀者閱讀唐詩沒有語言障礙,不必有此一舉。關于后者,則須詳細分說。中國古典文學中對接受前輩文人的影響是不必諱言的,常以“因書立功”為范式而警惕“寡聞之病”①周振甫著:《文心雕龍今譯》,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40頁、第341頁。,化用前賢詩句、隱括前賢詩意者比比皆是。從這一點講,江戶漢詩人在創作實踐中接受《早春游望》并不特殊,那為何我們依舊以其為特色呢?原因在于江戶漢詩人進行了大量從《早春游望》摘句為題或為韻的創作,這在中國《早春游望》的接受中是未曾見到的。
中國有悠久的摘句歷史,在詩中摘句為題或為韻的創作也十分普遍。但在對《早春游望》的接受中,這樣的現象并不多見。目前所見,僅明代張萱有五律《云霞出海曙(閣試)》、徐渭有五律《賦得梅柳渡江春》,清代劉秉恬有六韻五排《賦得云霞出海曙得升字》、邊汝元有六韻五排《淑氣催黃鳥》。明清別集浩繁,四篇之外定有遺漏,但這樣的結果已基本能說明問題。況且第一篇自注為閣試考題,三、四兩篇六韻五排的體式也對應清代童生考試的命題要求。檢《清秘述聞三種》可知,有清一代至少有兩場鄉試摘《早春游望》詩句為題,分別為乾隆五十九年(1794)廣東恩科鄉試“賦得‘云霞出海曙’得‘東’字”和道光十五年(1835)廣東恩科鄉試“賦得‘云霞出海曙’得‘觀’字”①〔清〕法式善等撰,張偉點校:《清秘述聞三種》,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300頁、第634頁。。清代試律命題以唐詩為重,文人出于應試目的摘句練筆,三、四兩篇大抵來源于此。由此可見,中國文人缺乏對《早春游望》摘句創作接受的熱情,即便有摘句實踐也多出于應試而非主動選擇。
江戶漢詩人則不然,他們熱衷創作《早春游望》的句題詩。“句題者,五言七言詩中取葉時宜句,又出新題也”②[日]藤原宗忠著:《作文大體》,《日本漢詩話集成》,第264頁。。句題詩在日本漢詩創作中數量繁多,細川十洲(1834-1923)曾說:“西土之詩用句為題者,多是課試之作。而本邦朝廷宴會之作,率用句為題。”③[日]細川十洲著:《梧園詩話》卷上,《日本漢詩話集成》,第4957頁。于日本而言,“西土”即中國。細川這樣說,是將中國試律詩“賦得某詩句(得某字)”當做了句題詩。“賦得”詩源于六朝,除用作課試外,詩人集會分題、即景賦詩也多用之。日本之“句題”與中國之“賦得”,本質都是將摘句接受融入到創作中,因而可以一起討論。
木下順庵有下述兩題三首《早春游望》的句題詩:
煦育沖融共歲回,遷喬啼鳥暗相催。一氣無言呼起物,莫夸羯鼓使花催。
大鈞轉物自無私,出處由來亦有時。君看丘隅知止處,春風吹送上林枝。(《淑氣催黃鳥》)④[日]木下順庵著:《錦里文集》卷九,寬政元年(1789)刊本,第2b-3a頁。
梅顏皓皓可憐姿,柳眼青青欲展眉。自此江南春色遍,冷看一馬化龍時。(《梅柳渡江春》)⑤《錦里文集》卷九,第23a頁。
三首絕句皆緊扣題旨,而題目本是詩句,是一種另類的“以詩注詩”。《早春游望》原詩物象典型、語言精練、表達含蓄,為讀者提供了豐富的想象空間。句題詩則是在尊重原句詩意的基礎上展開聯想,營造更具體的畫面感。順庵之后,另一位大儒荻生徂徠有句題詩《淑氣催黃鳥》,詩為:
黃鳥飛何晚,青春晷載陽。煙霞來宇宙,草木有輝光。雪已殘幽谷,花當滿帝鄉。東風吹次第,上苑聽笙簧。⑥[日]荻生徂徠著:《徂徠集》卷二,元文元年(1736)序刊本,第2b頁。
其為五律,詩中可聯想的內容更多,與原詩的差異也更大。尤其是頷、頸兩聯對煙霞、草木、雪、花的描寫,內容上已脫離“淑氣催黃鳥”,轉而描寫早春景象。除順庵、徂徠有《早春游望》的句題詩外,還有龍草廬《早春集賦得梅柳渡江春》、釋大典《賦得梅柳渡江春》、宮瀬龍門《賦得梅柳渡江春》、南宮大湫《早春集同諸子賦得梅柳渡江春》、中島雪樓《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黃鳥》《梅柳渡江春(應柳原藤公命)》、尾藤二洲《賦得梅柳渡江春》、沢田眉山《云霞出海曙》等。此風綿延百年,創作者中不乏龍草廬、尾藤二洲這樣的大家。
摘句為韻的具體做法是從詩中選擇一句或一聯進行探韻賦詩。與句題詩一樣,探韻賦詩也多發生在宴會。《遯庵詩集》載《正月十九日會清水氏宅,分“煙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句為韻,賦早春游望詩得柳字》一詩。詩題中的“煙霞”二字有誤,應為“云霞”,疑是筆誤。遯庵即宇都宮由的(1633-1709),他與木下順庵同門,是當時名流。此次宴會探韻分一聯,規模不小,只是彼時文獻保留下來的不多,而我們所能見到的文本則更加有限,暫不能一窺此宴會的其它詩作。遯庵詩為:
游衍期早春,烏帽恥白首。殘雪遠山花,微陽近江柳。雖乏審言詩,猶攜戴颙酒。行處好風光,醉歌三四友。①[日]宇都宮由的:《遯庵詩集》卷五,日本正德三年(1713)刊本,第9b頁。
此詩三聯對仗,具備近體詩部分特征,但押仄韻,且一、三兩聯存在粘對問題,介于近體與古體之間。遯庵在句法上嘗試了“交股格”,一、四、五句與杜審言《早春游望》詩意相貫,二、三、六句以隱士為線索(烏帽是隱者帽,山為隱士所居,戴颙以隱聞名)。之所以強調隱士身份,可能與遯庵曾犯幕府忌諱而受到禁錮有關。從《早春游望》中摘句探韻賦詩形成的風氣,自江戶以來一直是春日宴會的主題之一。進入明治時期,依然有小永井岳《辛未正月三日,丹羽大津兩參事招飲,分“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為韻得海》、巖谷一六《題畫,以“云霞出海曙,梅柳度江春”句為韻》等。
江戶漢詩人對《早春游望》的摘句創作接受為何如此豐富?中國文人又為何對此興趣索然呢?接受史研究為我們指明了思考的角度。所謂接受史,是“接受主體與接受對象之間的多元審美對話史和多重意義生成史”②陳文忠:《走出接受史的困境——經典作家接受史研究反思》,《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4期,第28頁。。因而我們需要從接受對象(《早春游望》)與接受主體(中日讀者)兩方面進行分析。劉一認為摘句的難點在于“需要具備一種獨特的眼光,好能夠從一首渾成的詩中擇取那獨具特色的變體”③劉一:《體裁與技巧:中日近體詩映射研究》,南京大學2015年博士學位論文,第64頁。。這一表述兼顧了接受對象與接受主體。具體而言,即要求《早春游望》詩中需包含有特殊的“變體”,且中日讀者擁有不同的“眼光”。
《早春游望》中被視作“變體”的通常是頷、頸兩聯,且以頷聯為多。兩聯均為景句,寫早春物候興象超妙,在聲律、對仗、辭彩上也具備較高的藝術性,堪稱佳句(或稱妙句、名句)。張伯偉先生《摘句論》指出,被摘句的詩句往往“形象完整,在全篇中有相對的獨立性。摘出后,即可單獨存在,在韻律上或詞藻上給人以美感享受”④張伯偉:《摘句論》,《文學評論》1990年第3期,第129頁。。《早春游望》頷、頸兩聯具備以上特征,這是其被江戶漢詩人摘句的必要條件。中國讀者也十分關注這兩聯,但其側重點在于頷、頸兩聯與全詩的關系,即部分與整體的辯證統一。頷、頸兩聯在詩歌表意中處在被支配的地位,必須服從于全詩;頷、頸兩聯以有序合理的結構組成全詩,能提升詩歌的藝術性與表達效果,反之則會破壞詩歌的美感。在闡釋《早春游望》時,中國讀者更關注整體的和諧,講求詩歌“化境”以及詩中各句間的呼應關系。
中日讀者各自受其民族文化的影響,自然會培養出不同的“眼光”。文化傳統上,日本平安時期的“敕撰三集”(《凌云集》《文華秀麗集》和《經國集》)中就存有大量句題詩。日本學者岡田正之指出:“平安時代的詩人,詩題可分為句題與無題兩種。以古詩句為詩題者即句題。……句題之外的詩稱為無題詩。”①[日]岡田正之著:《日本漢文學史》(增訂版),東京吉川弘文館1996年版,第224-225頁。可以說,摘句是平安漢詩的重要創作來源之一。對日本讀者而言,欣賞佳句而不必考慮章法結構的閱讀方式,較閱讀全詩更具操作性。江戶漢詩人對《早春游望》的摘句創作接受正是對平安朝摘句文化的延續。而中國對摘句的態度則比較辯證。針對晚唐宋初摘句成風的現象,北宋劉攽批評道:“人多取佳句為句圖,特小巧美麗可喜,皆指詠風景,影似百物者爾,不得見雄材遠思之人也。”②〔宋〕劉攽撰:《中山詩話》,〔清〕何文煥輯:《歷代詩話》,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285頁。南宋嚴羽評詩貴“氣象”,其所謂“漢魏古詩,氣象混沌,難以句摘”與“建安之作,全在氣象,不可尋枝摘葉”③《滄浪詩話校釋》,第151頁、第158頁。,均可視為對摘句的批評。
審美傾向上,日本熱衷于欣賞自然風光的四季變化。法國人保羅·克洛岱爾如此描述道:“國土被整個建成了一座神殿,日本人在那里只關心一年當中的始與終,即從大雪紛飛的一月,到入梅后的陰雨綿綿、大地復蘇;從早春的薔薇色霧靄,到晚秋的裊裊炊煙。”④[日]岡田武彥著,錢明譯:《簡素:日本文化的底色》,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2 年版,第16頁。景物在四季中的變換,最能激發日本讀者的共鳴。《早春游望》頷、頸兩聯書寫物候變化,喚醒了日本讀者內心深處對季節的審美意識,也打動了日本讀者那融入血液的季節感受。中國人很少如此。陳伯海先生在《中國詩學之現代觀》中說:“我們這個民族的慣性是特別關注現實的,即使是超越性的追求也往往不盡脫離現實人生。”⑤陳伯海著:《陳伯海文集》第三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5年版,第77頁。即以節候言之,我國勞動人民發明“二十四節氣”并非出于審美,而是為了更好地指導農業生產。
《早春游望》自身內涵的豐富是讀者從其整體中發現“變體”的基礎。中日兩國文化上的差異則決定了中日讀者“眼光”的不同。唐詩的意義隨接受主體“眼光”的變化而不斷被發現,中日文化交流則能促進唐詩意義的豐富和發展。
詩歌接受史研究為我們提供了雙重背景,讓我們能夠進行雙重閱讀,理解多元化的闡釋,使我們更好地理解詩歌何以成為經典。將接受史研究的內容擴展至海外,則又為我們提供了一重全新的背景,讓我們多一次閱讀機會,能了解更多不同的闡釋思路。《早春游望》只是眾多在中日被接受的唐詩中的一例,這樣的例子還有許多;除日本外,儒家文化圈的其余國度乃至西方國家也同樣存在著唐詩的接受文獻。通過不同國度對唐詩的接受文獻的考察,不僅可以讓我們更好地理解唐詩,也能促進我們對中外文化個性與共性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