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字幅

推薦人：張燕敏

推薦理由：手寫百張書卷，心存世間萬物。他的字幅里，有詩意高雅，也有草木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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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他從抽屜中取出的折疊仔細的字幅，于旭日中，向遠處走去。后來才發覺，書法里的百態，也是我們的百態。

阿爺是典型的農民，他耕種過的種子能鋪滿他整片人生，澆灌過的稻苗能織滿半個生命的天空。就是這樣一位手如糙樹枝的農民的人生，卻與書法交織。

幼時，我與伙伴常纏著他，因為他是附近唯一懂書法的人。白日時分，我們三五結群前往田里去尋他，見他就喊道：“阿爺，要看字！”他若手中農活不忙，便會仔細收好農具，領我們去他的小房子，寫下每個人的姓名送給我們，我十分珍惜那張寫了我名字的字幅。

雖然當時尚不會品賞字墨nwpqBuuQs+b7V8RyCLmBSw==芳香，不懂阿爺所寫為何意，我卻知密密麻麻的字跡里藏著智慧。大概是因為我與他住得最近，尋他的次數也就比其他人多，自然，他教我寫的字也更多。我是這群孩子中最先會用毛筆寫名字的，于是他說，我是他第一個驕傲。

其實阿爺認字不多，他上學的日子短，認識的字都是在生活中積累的。阿爺字幅上所寫的是他從各個物品上尋得的字，盡管不全識得，但只要覺得字形好看，他就會蘸墨寫下。在他的帶領下，我也很關注字的形狀，字幅上是我從各處“抓”來的形狀各異的字。那時真切覺得寫字是件無比快活之事，是幼時接觸到的最好玩的游戲。

上小學后，所習得的字、詩、文不斷增多。我習得詩時，便會奔去他那，無比自信地寫下來給他看。他總會欣喜地贊美我，再把那字幅仔仔細細地鋪在大方桌上，拿起毛筆蘸墨抄下我的字，就如幼時我摹他的字一樣。于他而言，這是他所能接觸到的最為藝術的字。

然而，年紀的增長不只給我帶來詩歌，還有生命的狂曲。我的伙伴早已不只幼時那些面孔了，我知道了更多的游戲和更多消磨時光的方式。我去尋阿爺的日子不斷減少。那段時間，他田里的稻苗長了多高？他又尋到好字了嗎？我不曾知曉。

漸漸地，我尋他的日子已停滯為零。直到有一日，我偶然在一間茶館里見一位老者提筆書字，毫尖如現游龍。頓時，阿爺和他的字幅在我腦海里清晰地浮現出來，我一刻不得停，急忙要了紙筆，抄下幾首好詩，踩著自行車奔去那漸漸陌生又萬分熟悉的巷子。

巧的是，阿爺這日未去田間。他坐于大方桌前，望著屋外浮云從近處去往遠方。鳥鳴四起，微風又至，桌上靜靜鋪展著他剛完筆的字幅。我裝作心靜，像往日般走至他跟前，給他看我抄的詩句。他很欣賞，卻不再贊詩。他夸我，夸我長高不少。他笑了，露出好似孩童未長齊的牙，但我深知，他不像孩童。我的晨曦剛脫云色，而他的風雨卻吞余陽。

他說，要給我看他這幾日所寫的字幅，便撐著身子起身，往里屋走去。我獨自一人站于桌旁，環視這間我無數次游樂，又無數次離去的小房子，它與阿爺一樣，逐漸地縮著身子，越來越小。

墻角處，堆積著一些已干透的墨，盡顯“干枯”的字幅。原來，他廢棄的字幅在陰暗墻角堆積，不取半縷日光。

這時我才發現，字幅上所寫是各種物品商標和農作物名稱，隨處可見的文字躍于紙上，盡顯別樣的風趣。細細想來，書法里不僅有雅致，還有百態，獨屬于他的百態。

離開之前，他很輕巧地把寫著我名字的字幅從抽屜中拿出，說給我。是還我，卻又是贈我。

我帶著他從抽屜中取出來的折疊仔細的字幅，于旭日中，向遠處走去。后來才發覺，書法里的百態，也是我們的百態。

·心靈導語·

每個人的生活，都是一個世界

“他是一位樸實的、浪漫的、特別的農民。”讀完這篇文章，我的腦海里浮現出這樣一句話。像是看了一場讓人熱淚盈眶的舊電影，電影里有原生態的鄉土風貌，有詩情、生活與文化的傳承，有對理想一如既往的堅持……主人公堅持著手寫書卷，堅持著在枯燥的日常里詩意地生活，堅持著去愛這浩瀚的萬物。他是平凡的，卻獨享心間的清明，一幅幅內容各異的字幅里，讓人讀懂了屬于普通人的人生百態。其實，每個人的生活，都是一個世界。（廣東省潮州市潮安區啟成學校教師 張燕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