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A-F 雙臨界值法的外賣騎手多維影響因素研究

朱文娟，任 璇，譚江明

（湖南工業大學商學院，湖南株洲 412000）

一、研究綜述

平臺經濟的迅速崛起拓寬了“零工經濟”的應用場景，為勞動力市場帶來了深刻的變革，以外賣騎手為代表的網約配送員群體規模也迅猛增長， 大量傳統的“企業與員工”的雇傭方式轉變為“平臺與個人”的合作模式［1］。 與傳統行業相比，外賣服務行業的工作時間更為自主，管理層級更為扁平，勞動計酬方式也更具激勵性［2］，因此外賣服務行業吸引了大量中青年勞動者的加入。隨著外賣行業的迅速發展，平臺希望獲得越來越多的訂單， 商家希望不斷提高產品銷量，消費者希望能夠獲得更好的配送服務，而這些利益訴求的核心承載者就是外賣騎手［3］。外賣行業是一個高度依賴數字技術的行業， 數字技術在高效匹配市場供需的同時， 也使得騎手深陷 “數字勞動控制”，成為一個個忙于“趕工游戲”的“風雨急速人”［4］。有不少學者探討了外賣騎手在薪酬模式［5］、社會保險［6］、勞動權益［7］、職業風險［8］等方面遇到的不公平對待。沈錦浩認為在嵌套激勵下的勞動報酬體系，讓騎手們成了“全天候工人”［9］；汪雁等人則發現，平臺企業越來越規避與騎手建立勞動合同關系， 導致平臺與騎手之間的權責更加模糊［10］；鄒開亮等人認為外賣騎手缺乏暢通的申訴機制， 對于騎手因意外等不能客觀歸責于自身原因而違背了算法制定規則（如送達超時）， 平臺的申訴機制往往形同虛設［11］；周子凡認為平臺以用戶評價主導業績考核，以罰代管，處罰不當［12］。 可以說，騎手們背負了來自平臺、商家和消費者的多重壓力，其就業質量不高，就業狀態較為脆弱［13］，因而他們是需要重點關注的勞動力市場弱勢群體［14］。

就業脆弱最初是指職業中缺乏對傳統而言所擁有的規范形式以及契約保證的狀況。 2009年美國社會學協會理事長Kalleberg出版的專著使就業脆弱性的相關研究逐步成為熱點，他指出，就業脆弱性是一個不確定、無法預期并且具有高度危險性的狀況［15］，并分析了21世紀就業脆弱性何以成為一個常態化現象以及它所帶來的影響。已有學者從工作獲取方式、關系契約、工作任期、工作連續性、社會保險、工作滿意感等多個角度深入探討了就業脆弱性問題［16］。Mahapatra等基于A-F雙重臨界值方法， 構建了包括個體屬性、金融安全、社會保護和社會支持網絡等四個維度的多維就業脆弱性指數［17］；陳愛麗根據雙臨界值A-F方法，基于就業機會、就業能力、就業服務三個維度定義了就業脆弱性指數［18］。

從以上文獻可以看出，就業脆弱性已經發展為一個內涵豐富，具有多維含義的概念，但學界對其尚未建立統一的測量標準，也沒有形成一個科學的、完整的理論框架。 本文結合已有文獻與外賣騎手的職業特點，構建了較為完整的就業脆弱性指標體系，通過采用合理的測算方法，不僅有助于整體把握外賣騎手的就業脆弱性程度和變化情況，還可以揭示就業脆弱性的結構特征和影響因素。

二、研究設計

（一）多維就業脆弱性的測量方法

A-F雙臨界值方法是2007年由牛津貧困與人類發展中心的Sabina和James兩位學者， 基于可行能力剝奪理論拓展提出的多維貧困測量方法。 A-F雙臨界值法最早用于測量地區的貧困指數， 隨著眾多學者的研究深入， 逐步發展成為就業脆弱性的測量指數，其所涉及的具體變量及釋義如表1所示。

1.多維就業脆弱性測量計算步驟

計算步驟如下。

第一步，計算就業脆弱性發生率H，公式表示為

其中: q 表示多維脆弱人口，n 表示區域總人口。第二步，計算就業脆弱強度A，公式表示為

其中：C i(k)表示在脆弱臨界值為k 的情況下，個體i被剝奪的指標數量；q 表示多維脆弱人口。

第三步，計算就業脆弱性指數MPI，公式表示為

其中：g0(k)表示已刪減矩陣，H表示就業脆弱性發生率，A表示就業脆弱強度。

2.維度分解

通過指數分解可以測量出研究對象在不同特征下的就業脆弱性差異。 多維脆弱性指數可以按照地區和指標進行分解。

（二）外賣騎手就業脆弱性測度指標體系構建

外賣騎手就業脆弱性程度不僅和騎手自身的能力相關，還與崗位、社會環境等因素密切相關。因此，在分析外賣騎手就業脆弱性時，只有綜合考慮多方面的影響因素，構建合理的評價指標體系，才能較為準確、 客觀地反映外賣騎手就業脆弱性的現實狀況。 通過調研和查閱國內外已有參考文獻，總結出2017—2021 年國內外研究者構建的就業質量評價指標體系的基本情況，涉及研究者、一級指標數量和主要的評價維度，具體如表2所示。

本文結合國內外已有的就業質量評價指標體系和外賣騎手就業特點，構建了包含工作環境與壓力、權益保障、職業發展、個人能力、就業穩定性、就業滿意度6個一級指標，以及工作時間、薪資報酬、工作自主權等21個二級指標的外賣騎手就業脆弱性測度指標體系，具體如表3所示。

表3 外賣騎手就業脆弱性維度與指標設定

本文使用的數據來自2022年11月湖南長沙、株州、 湘潭三個地區隨機選取的20個外賣站點的調查問卷，共發放問卷400份，回收337份，有效樣本量為302份，回收率和有效率分別為84.25%和75.5%。對數據進行處理后， 文本采用獨立性權重法與因子分析法確定各指標權重。

三、外賣騎手多維就業脆弱性的測算及分解

（一）外賣騎手不同維度就業脆弱性狀況

為更清楚地說明外賣騎手就業脆弱性情況，首先測算各個指標的就業脆弱性發生率（表4）。結果顯示：樣本騎手在所有指標上均存在就業脆弱情況，但不同維度下就業脆弱性程度存在差異。其中事故率、工作時間、社會保險、升職或加薪可能性這4個指數的就業脆弱性程度最高，均超過50%。 對于工作環境與壓力方面， 事故率與工作時間的就業脆弱性顯著高出其他指標，事故率的就業脆弱性表現為88.72%，騎手出過3次及以上事故的比率較高，工作危險系數較大；工作時間的就業脆弱性表現為66.02%，騎手每周工作時間超過56小時， 表明他們處于高強度的工作狀態；對于權益保障方面，社會保險的就業脆弱性最高， 意味著有88.65%的騎手只有1種保險或者沒有保險；對于職業發展方面，升職或加薪可能性的就業脆弱性比重較高，為57.42%，因此，公司增加職業晉升空間或者加薪機會是增強騎手職業發展的重要路徑。

表4 單指標就業脆弱發生率 單位：%

對于專送模式的騎手而言， 就業脆弱性發生率較高的指標是事故率、社會保險、勞動爭議和勞資關系。 具體而言，專送模式的騎手出現3次及以上事故的比例為82.321%， 購買1種保險或者沒有保險的比例為78.35%， 勞動爭議比較常見或非常常見的比例64.02%， 勞資關系比較緊張或者超級緊張的比例為60.98%。對于眾包模式騎手而言，就業脆弱性發生率最高的指標是事故率，為94.80%；社會保險次之，為94.50%；同時，工作時間以及升職或加薪可能性的就業脆弱性比重也相對較高，分別為80.92%和72.25%。通過對比發現，專送模式和眾包模式的騎手在事故率和社會保險兩個指標上均表現出較高的就業脆弱性，并且眾包模式的騎手發生就業脆弱性的比例相對更大。 但是，兩種模式的騎手在升職以及加薪可能性或工作時間兩個指標上的表現具有明顯差異，其中：眾包模式騎手升職或加薪可能性的就業脆弱性顯著高于專送模式騎手， 這體現出兩種不同模式下晉升空間和加薪機會有較大差距； 眾包模式騎手工作時間的就業脆弱性則顯著高于專送模式騎手。 以上分析表明，在解決騎手就業脆弱性問題時，應將降低工作時間、增加升職或加薪的可能性、降低交通事故率和促進社會保險參與作為基本改善目標。

為更好地了解騎手的就業情況，對單一指標進行測算（表5）。 如果就業脆弱性指標數為5，則表明在21個指標中存在5個指標的就業脆弱狀態。 不論是從全部騎手樣本的角度，還是從分專送模式和眾包模式的角度來看，隨著就業脆弱性指標數的增加，就業脆弱性發生率也會出現一定的波動性變化，但整體上呈現“倒U形”走勢。 表5結果顯示，80.40%的騎手在8個及以上的指標上出現了就業脆弱的情況。從不同模式的差異來看， 眾包模式的騎手在8個及以上的指標上出現就業脆弱的比例高達77.85%，專送模式的騎手的這一比例為71.63%。這表明眾包模式的騎手在多個指標上出現就業脆弱性的可能性更大。

表5 不同指標數就業脆弱性發生率 單位：%

（二） 外賣騎手多維就業脆弱性指數的測算

就業脆弱性具有多維度特征，采用A-F雙臨界值法確定臨界值k來估計多維就業脆弱性指數。 根據理論，k值可以在0到1之間變化。 當k值為0時，任何指標都處于脆弱狀態，被認定為多維就業脆弱；當k值為1時，只有當所有指標都表現出脆弱狀態時，才能被定義為多維就業脆弱。 為了解樣本騎手的多維就業脆弱情況，對不同k值下的全部樣本進行多維就業脆弱性指數估算（表6）。 結果顯示：當k為0.3時，就業脆弱強度A達到了0.671， 即在這個臨界值下， 大約70%的騎手處于就業脆弱狀態。 隨著臨界值k的增加，就業脆弱性指數也呈下降趨勢，但是就業脆弱的強度卻在上升， 表明騎手就業脆弱性的程度也在不斷加深。

表6 多維就業脆弱性指數

在此基礎上將外賣騎手按照不同的配送模式分為專送模式和眾包模式兩種類型， 進一步計算專送模式和眾包模式的多維就業脆弱性指數（表7）。結果顯示，當臨界值k增大時，專送模式和眾包模式的騎手就業脆弱發生率和就業脆弱性指數顯著降低，但是無論k取何值，專送模式的騎手多維就業脆弱發生率和就業脆弱性指數都明顯高于眾包模式的騎手，這表明專送騎手的就業脆弱狀況更加嚴重。

表7 專送模式與眾包模式多維就業脆弱性指數

（三） 外賣騎手多維就業脆弱性的分解

通過對就業脆弱性指數的分解， 探究外賣騎手多維就業脆弱性指數的基本特征。 為更深入地研究各指標對就業脆弱性的影響程度，在考慮年齡、公司和技能水平等相關因素的基礎上， 將就業脆弱性指數細分為若干個指標。 由于目前沒有統一的臨界值k，選擇k=0.3作為臨界值［19］。

1.基于不同指標的多維就業脆弱性分解

表8結果顯示：各指標的貢獻率存在顯著差異。薪資報酬是導致騎手就業脆弱的最重要因素， 其貢獻率高達11.6%；事故率則次之，貢獻率僅為9.8%；此外， 工作時間也是影響騎手就業脆弱的一個重要因素， 貢獻率為9.5%。 經過不同模式樣本的考察發現， 專送騎手就業脆弱的主要影響因素包括薪資報酬、事故率、工作時間、升職或加薪的可能性和個體適應能力；影響眾包模式騎手就業脆弱的主要因素為事故率、工作時間、職業培訓次數、工作環境滿意度和薪資報酬。 值得關注的是，與其他因素不同，升職或加薪的可能性對專送模式騎手的就業脆弱性具有較大程度影響， 可能是由于不同模式的騎手晉升機制不同，例如：專送模式的騎手晉升通道明確，可以通過騎士、副站長、站長、區經理和合伙人等職位晉升，針對具有能力和多樣化職業需求的騎手， 平臺還會提供客戶服務和培訓師等轉崗渠道； 眾包模式的騎手是眾包平臺提供訂單，時間自由，工資日結，眾包模式的騎手難以晉升。 綜上所述，應通過降低騎手事故率、增加騎手薪資報酬、優化工作時間制度等方式來緩解中國騎手就業脆弱狀況。

表8 基于不同指標的多維就業脆弱性分解（k=0.3）

2.基于年齡分組的多維就業脆弱性分解

為了更清晰地了解外賣騎手就業脆弱性的年齡差異， 考慮基于騎手年齡的不同進行多維就業脆弱性指數分解指標（表9）。結果顯示，青年騎手（18歲到40歲）比中年騎手（40歲以上）就業脆弱性指數更高。究其原因：首先，高強度的工作使得初入社會的騎手難以適應。 調查數據顯示，青年騎手工作時間超過8小時以上的占比達88.7%，遠超國家規定的每周不超過44小時的工作時間。 其次，也有研究表明中年勞動力就業質量低于青年勞動力， 并且青年人的離職率高于中年人的離職率， 青年人在外賣行業的就業時間也沒有中年人長久。最后，大部分青年外賣騎手可能只是把外賣騎手這一職業當成是職業過渡， 他們或許還有更好的職業選擇。

表9 基于年齡分組的多維就業脆弱性指標分解（k=0.3）

3.基于公司分組的多維就業脆弱性指標分解

考慮在競爭性就業市場中的表現差異，從不同公司的角度出發進行多維就業脆弱性指標分解（表10）。 結果顯示，美團公司騎手比餓了么公司騎手的就業脆弱性更高，餓了么的單價一般比美團高出1～3元。經過與美團公司外賣騎手深入訪談，近九成的被訪者表示上班壓力很大，送外賣并沒有保底薪資，如果送餐超時或者被差評，工資就會扣部分，但在餓了么公司，即使被差評了扣工資也可以公司報銷。相比較其他公司而言， 美團公司的規矩限制性太強，KPI考核較為嚴格， 在勞動者保障權益制度這一方面有待完善。

表10 基于公司分組的多維就業脆弱性指標分解（k=0.3）

四、結論與建議

研究結果表明：當A-F雙臨界值k達到0.3時，騎手的就業脆弱程度顯著提高，70%的樣本騎手處于較為嚴重的狀態， 且專送騎手就業脆弱情況更為嚴重。 隨著臨界值k的增加，就業脆弱性指數雖有下降趨勢，但是就業脆弱的強度卻在上升。 事故率高、工作時間長、 社會保險參與不足和升職加薪可能性較低是造成騎手就業脆弱性程度高的主要因素， 青少年騎手、美團騎手的就業脆弱程度均更高。為減少騎手的就業脆弱性，提出以下建議。

一是要對騎手就業脆弱性的主要影響因素進行重點干預。首先，購買意外保險是發生交通事故的后續保障；其次，平臺對數字控制要適可而止，且勞動時間不得超過法定時間，參照《勞動法》的規定，限定兼職騎手在平臺月工作時間不得超過36小時、 日工作時間不得超過3小時；再次，由于眾包模式騎手在多個平臺接單， 社會保險繳納主體模糊不清和法律存在滯后性，需要對相關法律及時完善；最后，需增加升職或加薪的可能性，并制定清晰的晉升機制，明確加薪的相關制度。

二是要基于不同配送模式的特點對騎手進行配套支持。研究表明，專送模式比眾包模式的騎手就業脆弱程度更高。 究其原因：首先，眾包模式的工作時間比專送模式的更加自由；其次，眾包模式的薪酬一般高于專送模式的薪酬；最后，一般新手會先選擇做專送模式，熟悉路線與軟件后，再做眾包模式。因此，公司應給予專送模式的騎手更多關懷。 公司在制定規則約束騎手的同時， 也要給予騎手一定的人文關懷，提供具有人文關懷的管理。 比如：在道路上修建騎手休息室，為專送騎手提供良好的休息環境，讓專送騎手感受到公司的關懷與重視。

三是要基于就業脆弱性的年齡和公司差異采取針對性策略。由于外賣騎手的離職率比較高，在一定程度上對平臺造成了一定的損失， 平臺應針對這一問題制定具有靈活性的制度來管理。 比如在離職方面，青年外賣騎手離職率更高，平臺應針對不同年齡段的騎手制定有針對性的就業扶持政策。 對青年外賣騎手應該多給予升職的可能性， 對于中年外賣騎手應多給予養老福利與保障。 研究發現美團公司騎手比餓了么公司騎手的就業脆弱性更高， 相比較其他公司而言， 美團公司的規矩限制性太強，KPI考核較為嚴格， 因而建議美團公司在推動平臺經濟發展的同時，正確處理與騎手之間的關系，注重保障騎手權益， 深刻反思其勞動價值， 依法保障其在勞動強度、勞動安全等方面的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