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 威
(新鄉學院美術學院,河南新鄉 453003)
田自秉先生在《中國工藝美術史》前言中提到:“學習中國工藝美術史,亦可增強我們愛國主義的情操。我們勤勞智慧的勞動祖先,留給我們如此豐富的卓越的工藝美術藝術創造, 為我們中華民族增添了無限的光彩。 ”[1]這段話明確指出了中國工藝美術史課程具備思想政治教育功能, 我們應把愛國主義教育自覺融入專業教學之中。 如何在保持專業課程知識體系專業性、完整性的基礎上,有效發掘課程中的思政內容,實現專業之“術”與思政之“道”的和諧統一,是踐行課程思政的難點。中國工藝美術史課程承襲愛國主義教育的傳統, 踐行課程思政不僅有助于強化和拓展課程自身的育人價值, 還因其在專業課程體系中的通識性, 使相關討論能夠為其他專業課程踐行課程思政提供借鑒。
課程思政建設就是要實現價值塑造與知識傳授、能力培養一體化推進,把專業教育與思政教育、育人與育才有機融合,形成協同效應[2]。 中國工藝美術史有自己傳統的獨特的內容體系, 為了挖掘中國工藝美術史專業內容與思政教育的“融合點”,下面從教學目標、 敘事結構和研究對象的特質等三方面對該課程進行全面梳理。
工藝美術以實用與審美的統一、 技術與藝術的結合為特征。 基于這種復合性特征,工藝美術可以為我們提供諸多視角。 從實用的角度看,工藝美術反映了功能需求;從陳設欣賞的角度看,工藝美術反映了審美觀念;從生產的角度看,工藝美術反映了技術的條件與水平。 因此,在專業教育層面,中國工藝美術史的教學目標就是從對歷代工藝美術經典的鑒賞出發,分析它的功能變化、審美演變和技術發展規律,以提升學生的人文素養,啟發創造能力,使學生在專業實踐中自覺傳承中華傳統造物文化。
中國工藝美術的發展可以溯源到八千年前,并有著連續不斷的藝術傳統, 它是理解中華文明特質的重要媒介。 它生成于中華文明的萌芽期,它的發展不僅與中華文明的發展方向一致, 也確證著諸多歷史與文化現象。 作為一種人造物,它的本質是文化性的, 是人觀念的物化。 從工藝美術的復合性特征出發, 可以讓學生從不同角度了解中華文明起源和發展的歷史脈絡。 從功能中,可以了解“以民為本”的造物思想以及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構成;從審美中,可以反映豐富的世界觀、人生觀與價值觀;從生產中,可以展示中華文明燦爛的技術成就和對世界文明的重大貢獻。 因此,中國工藝美術史課程在承擔專業教育任務的同時能夠承擔思想政治教育的任務, 它能夠通過引導學生對傳統工藝美術經典的鑒賞, 充分利用其審美認知與教育功能, 潛移默化地進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教育,溯源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培育職業理想與職業道德, 為培育學生的文化自信提供堅實的支撐。
作為一門研究中國工藝美術的通史, 中國工藝美術史課程有兩類不同的敘事結構。 一類是依附于中國通史的“斷代疊加結構”,即在廣闊的社會歷史背景中研究工藝美術, 以朝代變更作為工藝美術發展的節點,通過敘述新王朝所帶來的一系列政治、經濟、 文化以及相關制度上的變遷來闡釋工藝美術的發展。另一類是“門類結構”,即打破中國通史的歷史分期, 著眼于不同工藝美術門類自身的內在發展規律與邏輯,從工藝美術作品的造型、裝飾、材料與工藝的發展變化出發建立敘事結構。 這兩種敘事結構各有優長。 例如,青花瓷雖在唐代已經出現,但發展緩慢,作品寥寥無幾,到了元代卻驟然出現質變,一躍成為陶瓷藝術的主流, 其原因就是有薩滿信仰傳統的蒙古族尚藍白, 白底藍花的青花瓷能同時體現這兩種色彩偏好。“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工藝美術自然會打上朝代主流意識形態的烙印。可見,通史結構是一種“由面到點”的結構,有利于綜合把握各類工藝美術的時代共性。然而,工藝美術歷史的發展也存在自身的內在規律和邏輯, 雖然一物的興衰有可能與朝代相關,但更多的可能是受自身發展的制約[3]。例如古代中國之所以有著長期出口絲綢與瓷器的歷史, 根本原因是中國的絲綢織造比西方大約早了四千年,瓷器制造比西方早了約一千六百年。如果僅僅用朝代變更的敘事結構來進行教學, 則很難清晰地闡釋這類現象。 而采用門類結構這種線性的敘事結構,專注于工藝美術自身的發展規律,則有助于把握不同工藝美術門類的個性特征。
總之,在教學上,不同的敘事結構有不同的教學效果。斷代疊加結構有助于提高學生的綜合素養,門類結構有助于專業知識的傳授與技能培養。 在教學實踐中, 教師往往根據不同的工藝美術類型采用不同的敘事結構進行闡述,而根據不同的敘事結構,圍繞“價值塑造”的育人目標,可以重點優化課程思政內容供給,為課程思政提供現實依據。
工藝美術的存在方式與表現方式彰顯了它 “隱性教育”的特質。“和一般的文學、戲劇、繪畫、雕塑比起來,工藝美術品的震撼力是不如它們的。但是工藝美術是日用品, 是生活中不能回避的”[4]。 絲綢、陶瓷、漆器、玉器等工藝美術品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是人們接觸最早、 最為頻繁的藝術形式。 作為日用品,人們無須對其專門進行審美觀照,它通過造型、裝飾、 色彩等形式語言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自然而然地發揮著審美認知與教育功能。 以作為服裝面料的絲綢為例,它產量巨大并具有很強的展示性,是中國古代識別等級身份的視覺標識。同時,絲綢的裝飾圖案往往能夠引領一個時代的審美風尚, 成為其他工藝美術門類模仿的對象。在表現方式上,中國工藝美術常使用“含蓄”的方式進行“意境”的營造,總能在有限的物化形態之外給審美受眾留出無限的想象空間。 比如,在中國古代文化中,儒家“比德”的觀念在工藝美術的表現方式中十分常見。 “ 比德” 的基本特點就是將自然物象的某些特征與人的道德觀念、 精神品格相比附, 使自然物象的自然屬性人格化、道德化,成為人的精神擬態,成為人的道德觀念的形象圖解和物化準則[5]。 古代工藝美術品中常見的“歲寒三友”“四君子”“五倫圖”等題材皆是這種觀念的表現,發揮著“成教化、助人倫”的審美教育功能。 因此,工藝美術的特質對于審美的受眾而言,可謂“日用而不自知”,其教育功能的彰顯并非“顯性的”而是“隱性的”,它通過將自身隱藏于日常生活,采用隱喻、象征的方式把教育意圖滲透給受教育者,從而引導他們感知、體驗理想和信仰。
中國工藝美術史內容體系龐大,涉及多個學科,可供挖掘的課程思政內容十分豐富。 在專業教學中踐行課程思政, 融入點選擇與融合的方式直接影響著課程思政教學目標的達成和教學質量的提高。 根據對課程內容的梳理, 中國工藝美術史能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教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職業理想和職業道德的培育, 以及文化自信的支撐點等方面為課程思政提供內容。 在融入方式上, 課程思政強調“寓價值引導于知識傳授和能力培養之中”。 一個“寓”字顯示了課程思政與強調專門性、系統性的思政課程之間存在差異,表現出“隱性教育”的特征。在教學實踐中,“隱性思政” 應是深度挖掘提煉專業知識體系中所蘊含的思想價值和精神內涵, 科學合理地進行思想政治教育,達到潛移默化、潤物無聲的育人效果。
“開物成務”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核心思想之一,涉及“為誰造物”“為什么要造物”的問題。從工藝美術的實用性角度闡釋“開物成務”,能夠讓我們觸摸到中國古代造物思想的源頭, 也可以讓我們理解“以民為本”的設計倫理。 “開物成務”一詞,出自《周易·系辭上》。“‘開物’可理解為開創事物,設計事物;‘成務’是事物開創后能為人所用,為人所成事成業,而且符合規律”。《周易》中記載了華夏先民創造生產工具、交通工具、原始建筑和服裝的事跡,后世儒家學者將造物的目的性歸納為“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將“開物成務”解釋為“以民為本”的造物思想[6]。 因此,“開物成務”的思想不僅能夠解釋工藝美術的實用性, 還能帶來設計倫理和社會責任方面的啟示,能夠讓學生理解“設計為廣大人民服務”的倫理觀。
從新石器時代至今, 玉石器一直是中國工藝美術的重要門類。 玉石以其含蓄的光澤與溫潤的質感所表現出的自然之美被中華傳統文化賦予了特殊的人文精神, 因而古人給我們留下了諸多美妙的玉石工藝美術精品。從“惟德是輔”的政治理想到“君子比德于玉”觀念的形成,玉就與中國傳統的“德”結下了不解之緣。 “歷史上, 它代表過修身以具德的個體教化,又代表過德治以安邦的社會意義上的教化,這些都是以玉比德的實質性內容”[7]。 隨著歷代儒家的不斷演繹,中國歷史上曾出現過“君子無故玉不離身”的現象。 這背后固然有裝飾的需要, 但主因是玉為“君子”提供了身份認同的途徑,佩玉成為彰顯個人道德修養的符號。在教學中,可以將玉石器的形、質、色與“以玉比德”中包含的仁、義、禮、智、信等道德標準聯系起來進行鑒賞,拓展專業教學的人文內涵,并引導學生從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出發, 嘗試將儒家傳統道德內容既看作“我者”又看作“他者”,分析二者之間的異同,厘清二者的關系,強化學生對于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認識。
“所謂‘工匠精神’,實質上是指一種工作中一絲不茍的工作態度和追求精工精致的精神”[8]。 這種精神在傳統工匠的工作中體現得十分明顯。 歷代工藝美術精品都是工匠精神的產物。 工藝美術品是技術與藝術的結合。 一方面,它是技術進步的結晶,反映了工匠對于工藝材料的認知和把握的能力; 另一方面,藝術表現需要高度成熟的技術,一件成功的工藝美術品往往代表了某種手工藝的最高水平。例如,緙絲是絲綢藝術品中的瑰寶,有“一寸緙絲一寸金”之說。為表現繪畫性裝飾,緙絲工藝極繁復、極精致,也極耗時。緙絲工匠能夠以梭代筆,在一厘米內織入幾十根不同顏色的經線,將書畫中的形象、色彩、筆法表現得惟妙惟肖。因此,工藝美術對技術的要求遠不止于實用,它更是一種藝術化的技術,一種能創造藝術形象的技術。精工精制是傳統工匠的職業理想,一絲不茍的工作態度是堅守這種信仰的基本保證。 在教學中,可以安排實踐教學環節,讓學生從實踐技能的訓練中理解工匠精神的內涵, 引導學生將工匠精神內化于心,外化于行。
在 “唐代工藝美術” 有關陶瓷藝術的教學內容中,可以融入課程思政內容。
絲綢、瓷器與“四大發明”一樣皆是具有鮮明獨創性的文明創造,它們通過“絲綢之路”與“海上絲綢之路”對世界的文明進步作出了突出貢獻。絲綢織造是中國古代工藝美術最重要也最普及的門類, 但由于其易于腐爛,現存遺物不多,這對于以實物研究為中心的工藝美術史而言非常遺憾。 陶瓷是中國工藝美術品中現存遺物數量最多的種類, 它哪怕是碎成殘片也能夠作為可靠的史料。 中國古代大規模的海上對外交流始于唐代,考古學家在日本以及西亞、北非等地都發現了眾多唐代瓷片。 以埃及的福斯塔特遺址為例,福斯塔特遺址發掘出土了大量的瓷片,其中中國瓷器的數量大約有兩萬件[9]。1998 年,德國打撈公司在印尼勿里洞島海域發現了一艘滿載貨物的唐代沉船,名為“BatuHitam”,中文意譯為“黑石號”。船只裝載著運往西亞的中國貨物, 其中僅中國瓷器就達到六萬七千多件[10]。 自唐代以后,中國的瓷器出口一直延續到了清代中期。考古發現和上千年的貿易歷史都足以證明中國工藝美術的世界影響力。
中國古代瓷器不僅曾提高了世界人民的生活品質, 還對西方產生了很大的技術影響。 在手工業時代,中國瓷器的生產管理水平處于世界領先地位。據《天工開物·中篇·陶埏》記載,明代景德鎮生產一件瓷器的過程是“共計一坯之力,過手七十二,方克成器”。這一描述清楚地說明瓷器生產在中國不僅是一個高度系統化的生產過程,而且具有嚴格的分工,這樣的生產特點給中國的瓷器出口帶來了巨大的優勢。法國耶穌會神父殷弘緒曾長期在景德鎮旅居,詳細記錄過景德鎮的陶瓷生產, 還把中國瓷土原料的樣品寄回法國, 由著名物理學家雷奧米爾進行了分析。 顯然“歐洲人對中國瓷器生產方法的興趣,從來就不是一種純粹的學術現象”[11],這些史料雖然不能證明歐洲的制瓷技術來源于中國, 但至少能夠證明中國的制瓷技術對歐洲的陶瓷行業產生過很大影響和沖擊。
嚴格來說,有關“海上絲綢之路”的內容不是中國工藝美術史專業教學的重點。 通過合理的知識拓展,讓學生了解中國工藝美術過去的輝煌,能夠提升學生對本專業的忠誠度,激勵學生為明天的“中國制造”貢獻智慧,同時也有助于為培育“文化自信”提供堅實的支撐。
課程思政的引入對于中國工藝美術史教育而言,是一個重新發現自身價值的契機。中國藝術人類學學會會長方李莉教授曾提出“手藝中國”概念。 這一概念的重要性,“在于我們可能要重新完善對于中國的文化特質的定義。 要認識到傳統的中國不僅是鄉土中國,還是農工中國,也就是農業和工業并存的中國,當然這里講的工業不是機械工業,而是手工工業”[12]。 工藝美術品是手工業的產物,也是中國文化特質的物化形式。 隨著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程的啟動, 以及全面復興中國傳統文化和傳統工藝振興計劃等政策的實施, 中國工藝美術史課程能夠與相關政策形成共振,使相關政策落地于專業課堂,進一步發揮課程的育人價值。
中國工藝美術史課程思政的教學也存在諸多挑戰。中國工藝美術史的知識體系龐大,能在專業層面對內容具有深入的把握已屬不易。 將專業內容科學合理地提升到價值塑造的高度, 不僅要對思想政治教育的諸多概念和內涵有清晰的認識, 還要具備較為廣闊的學術視野, 將其他課程內容和其他學科的成果引入教學之中, 僅僅聚焦于課程本身恐怕是不夠的。教學中的挑戰既是挖掘課程育人價值的機會,也是挖掘自身教學潛力的機會。 如果教師能夠展現出扎實的學術積累與過硬的教學能力, 其所產生的示范效應本身就是一種隱性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