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為大幅增加防衛費而開源節流

周穎昕

2022年12月9日，日本民眾在東京首相官邸前舉行集會，反對增加防衛費用。

2022年12月，日本新的《國家安全保障戰略》以及《國家防衛戰略》《防衛力整備計劃》經內閣會議審議通過。這三份文件強調，從根本上加強防衛力量，才是“國家安全保障的最終保證”。為實現“從根本上加強防衛力量”之目的，《防衛力整備計劃》提出，直至2027年，每個財年的防衛費預算最高可達43萬億日元。這條線是參照北約成員國軍費在2024年各自應占國內生產總值（GDP）2%的標準劃定的。《關于為從根本上加強我國防衛力確保必要財源的特別措施法案》（以下簡稱“《財源確保法》”）作為日本內閣向第211次國會提出的第一號法案，經眾參兩院審議表決，盡管有六個在野黨反對，最終仍于2023年6月16日獲得通過，并于一周后正式公布。根據該法“為確保從2023年起大幅加強日本的防衛能力以及穩定維持大幅加強防衛能力所需的財政資源”之規定，日本政府宣布將通過調整稅外收入和增稅方式籌集資金，用于增加防衛費。

日本防衛費的演變過程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的日本防衛預算首次出現在1951年，額度為1199億日元。根據1954年6月通過的《防衛廳設置法》和《自衛隊法》，日本的防衛力量得以重建和發展。1976年11月，三木武夫執政時期提出將防衛費預算控制在占國民生產總值（GNP）比例1%以內的原則，直到中曾根康弘執政期的1987財年才被打破。1987至1989財年，日本防衛費連續三年超過1%，此后直到1993年呈下降之勢，1994至2012財年的防衛費預算波動不大，2012財年是4.71萬億日元。

自安倍晉三第二次執政后，從2013年起，日本防衛費的年度預算連續11年增長，增幅達2.07萬億日元。2023財年防衛費預算甚至連名稱都做了變更，被稱作“從根本上加強防衛力的‘元年預算”，初始額度達6.82萬億日元。2023年11月10日，日本內閣會議通過2023財年補充預算案，公布用于“自衛隊等的適應安全保障環境變化的應對”預算額為8080億日元。

《防衛力整備計劃》提出的預算額，成為日本國家安全保障戰略轉型的重要標志，表明日本正背離和平憲法“專守防衛”原則，追求戰略自主和走向“軍事大國化”，并將建設防衛力量進程推入新階段。按近五年總額43萬億日元預算的目標計，2023至2027財年防衛費預算年均8.6萬億日元，而日本要貼靠的“北約標準”其實在北約成員國中并未得到全面貫徹落實——直至2021年，只有三分之一的北約成員國國防經費達標。

《財源確保法》提出的防衛費增收措施

作為實施新國家安全保障戰略的重要一環，《財源確保法》規定防衛費增加部分主要由“防衛力強化資金”和新增稅收構成。在今后的推進過程中，稅外收入資金將匯聚在新設的“防衛力強化資金”中，估算至2027財年約達4.6萬億日元。稅外收入主要通過財政支出改革、利用決算盈余以及處置國有資產等方式籌集，具有臨時性和不穩定的風險，仍需采用增稅措施補充不足部分。依靠增稅籌集的經費預計將占防衛費增加部分的四分之一。

通過年度支出改革估計只能獲得1萬億日元資金，決算盈余的多少則取決于稅收規模，其中的一半按照法律規定必須用于償還國債，日本政府計劃將另一半作為加強防衛力量的財源。2020至2022財年，日本的稅收連續刷新歷史最高記錄，2022財年首次超過71萬億日元，2022財年決算盈余為2.6萬億日元，數額居歷史第二高。國有財產處置收入也被列為財源之一，自民黨的稅制調查會建議，日本政府擁有日本電報電話公司（NTT）股票總量的三分之一，未來幾十年可通過分批售出，為防衛費提供穩定的經費來源。

專門為增加防衛費而添加的稅收，包含在法人稅、所得稅和煙草稅中。法人稅將在已繳稅款的基礎上征收4%～4.5%的附加稅，估計可帶來7000億～8000億日元資金。所得稅層面，增加1%的新附加稅估計能獲得2000億日元資金，同時也會降低東日本大地震后分配給重建預算的“復興特別所得稅”稅率。煙草稅將分階段逐步增加，約能保證2000億日元資金，相當于每根香煙的稅款增加三日元。具體實施辦法就算能在2024年上半年的國會上獲得通過，2025年后才有可能正式推行。

影響和前景

根據防衛費預算具體內容，日本計劃購買長射程導彈等武器，加大在無人機、高超音速滑翔彈等方面的研發。短期看，更多的資金支持可滿足加強日本防衛力量的部分目標。依照2023年6月國會通過的《防衛生產基礎強化法案》，防衛費可用于向軍工企業提供經費援助，也可用于國家對軍工企業的收購，還可為武器裝備出口提供補貼。對于軍工產業發展來說，有可能助推日本軍工產業更多進入全球軍售市場。用于軍事研發的投資成果，還可能對日本國內高科技產業產生溢出效應，增加對民用領域的技術轉移。

在國家財富再分配層面，增加防衛費的措施與其他財稅政策存在不協調的問題。立憲民主黨、日本維新會等在野黨表示，《財源確保法》是以增稅為前提，必須加以反對。岸田文雄政權宣稱日本同時面臨防衛費和少子化對策的財源不充足難題，但在國會討論階段，在野黨國會議員質疑執政黨“想要保證財源，卻沒有討論任何年度支出改革的措施，是不負責任的”。這些議員還稱，有關改革表面上沒有增加負擔，但“復興特別所得稅”將被挪用。自民黨解釋說，在國會討論所得稅的減稅措施是為了擺脫通貨緊縮。

防衛費預算總量使得日本將在五年內成為世界第三大防衛費支出國，會對區域乃至世界安全與和平產生負面影響。日本新增防衛費的開支大部分將用于購買美國的武器裝備，配合美國的全球霸權戰略。美國借此既可以強化自身霸權，又能通過交易獲得巨額實利。面對日本防衛力量積極迅速的擴充，相關國家對日本安全保障戰略很難不加戒備。這不僅會影響國家間和區域內外的安全互信，還可能波及經濟、貿易和技術等領域的國際合作。

在日本國會內部，執政黨內外都有議員反對增稅措施。甚至有自民黨的國會議員尖銳指出，加強防衛力量的主要內容沒有經過充分討論，就按照領導要求在短短一周時間內決定了增稅這么重要的事。在野黨的一名國會議員提出，防衛費本應根據國際形勢的緊張程度而調整變化，不應將預算一直固定在一個高水平上。2023年4月，《每日新聞》發表評論提醒政府“勿陷入窮兵黷武的錯誤道路”。

日本民眾并未將安全保障問題作為最緊迫議題來對待，對于增稅措施的反對意見占了多數。2023年2月的民意調查顯示，有40%的日本民眾支持增加防衛費，但對于以增稅保財源的做法，有64%的民眾反對。同月，由于擔心增加防衛費可能影響勞動者加薪和單親家庭的保障政策，約有七萬日本民眾聯名要求政府“撤回”相關政策。2023年10月的民調顯示，只有9%的民眾認為岸田內閣應優先關注外交和安全保障層面的問題，50%的民眾認為應對高物價才最重要。

相關國家對日本大幅增加防衛費的反應各異。在新國家安全保障戰略中，日本將中國、朝鮮、俄羅斯等周邊國家視為“重點關注國家”。當日本在防衛力量上追求短期大幅強化的行為付諸實踐，日本周邊國家尤其是與其有領土爭端的鄰國擔心日本軍備擴張帶來的威脅。日本的戰略自主性還受到日美同盟關系的制約，能否順利通過加大防衛經費投入實現加強防衛力量的目標，在一定程度上有賴美國的支持和默許。

此外，日本的經濟狀況是財稅支持措施能否有效推行的基礎性因素。日本經濟近年處于低增長水平，2022年12月的數據顯示，日本人均GDP在經合組織中排名第20位。2023年10月，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估算，2023年日本的名義GDP下降0.2%，約為4.23萬億美元，而同期德國的名義GDP達到4.43萬億美元。這意味著，德國將超越日本成為世界第三大經濟體。日元貶值和國內物價高漲帶來的負面影響，是岸田政權面臨的緊迫課題，將直接影響日本的稅收狀況以及財稅措施執行力度。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