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沙的未來會是什么

牛新春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中東研究所所長、研究員

全面消滅哈馬斯是此輪加沙沖突中以色列的首要目標，但多大程度上能實現這個目標還是未知數。不過，幾乎可以確定的是沖突結束后加沙的哈馬斯政權不會存在了。那么，未來的加沙會是什么樣的呢？

最理想的前景是這輪加沙沖突能為重啟兩國方案創造條件，使兩國方案得以起死回生。這輪加沙危機可能會打破當前趨勢的慣性，為兩國方案或巴以和平提供一線新的希望。1973年的中東戰爭改寫了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的關系，開啟了以色列與埃及建交的進程，此輪加沙沖突也可能改寫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的關系。當然，這需要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雙方都做出重大改變。

以色列方面，過去20年多數時間里是右翼政黨執政，而右翼政府從根本上否定兩國方案，不斷蠶食巴勒斯坦領土，制造一國統治的既成事實。本輪加沙沖突注定會對以色列政治形成重大沖擊，右翼政府垮臺的可能性非常大，不排除以色列政治從此大轉折的可能性。新政府若想把法塔赫請回加沙，則必須就落實兩國方案、巴勒斯坦建國做出正式承諾，讓巴勒斯坦人看到建國的希望，讓巴勒斯坦權力機構在加沙獲得合法性，從而讓加沙人相信巴勒斯坦權力機構是哈馬斯之外更好的選擇。正如巴勒斯坦總理所言，法塔赫不可能坐著以色列的F-16戰斗機和坦克重回加沙。

巴勒斯坦方面，哈馬斯從一開始就反對兩國方案，特別是2007年哈馬斯在加沙建立自己的政權后，巴勒斯坦事實上存在兩個分裂的政權，雙方對兩國方案的態度截然相反，落實兩國方案變得幾乎不可能。此輪加沙沖突后，若以色列的戰爭目標得以實現，哈馬斯軍事實力元氣大傷甚至被消滅，巴勒斯坦現有政治格局將大重組，法塔赫地位上升的可能性非常大。如果以色列能給予更大的政治空間，巴勒斯坦建立統一、包容性政權的可能性將會增大。

這種前景的出現需要同時滿足諸多前提條件，包括以色列能夠消滅哈馬斯，以色列戰后能建立溫和的新政府，法塔赫在加沙和約旦河西岸建立具有活力的、代表性的統一政權，巴以雙方就兩國方案的難點形成共識。現在看來，這些條件能夠滿足一項都非常不易，能夠同時滿足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現實情況是，未來出現壞的前景的可能性較大。壞的前景是：加沙處于無政府狀態，約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權力機構受到嚴重削弱，以色列對加沙和約旦河西岸均實施軍事管制，巴以沖突進一步加劇。喬治﹒華盛頓大學教授內森﹒布朗分析各種加沙戰后管理方案之后得出非常悲觀的結論：在可預見的將來，加沙不會有中央政府，沒有機構提供基本的公共安全、法律和秩序，反而以色列會頻繁突襲加沙，哈馬斯會打擊以色列的“合作者”。

以色列堅持全面消滅哈馬斯，但迄今卻沒有給出可辨識的具體目標。比較可能的結果是，以色列付出沉重代價后，消滅了哈馬斯成建制的軍事力量，摧毀了哈馬斯在加沙的政權（當年美軍在伊拉克、阿富汗就實現過類似的目標）。但是，哈馬斯的武裝斗爭會轉入民間、地下，并擴散到約旦河西岸、黎巴嫩、敘利亞，以色列不得不加大對整個巴勒斯坦的軍事管制，擴大對鄰國的打擊范圍。以總理內塔尼亞胡公開說，以色列將無限期地對加沙安全負責，指的就是這種前景。屆時，加沙或存在一個非常弱的形式上的政權，或干脆就處于無政府狀態，如同黎巴嫩的巴勒斯坦難民營一樣，由難民營管理委員會自治，甚至由黑幫管理。如果出現這樣的局面，巴勒斯坦就幾乎倒退到1993年和平進程之前的狀況，一夜回到30年前。

然而，這還不是最壞的結局，這種前景出現的前提是戰爭沒有外溢，但是當前戰爭外溢的風險卻是真實存在的。目前，約旦河西岸、黎以邊境已經出現多年來罕見的暴力沖突。未來，加沙、約旦河西岸、黎以邊境甚至以色列境內阿拉伯人聯動的可能性都會存在。特別是，經此加沙沖突，以色列越來越多的人認為，既然哈馬斯能夠對以色列發動突然襲擊，也不能排除真主黨這樣做的可能性，因此以色列應當借此機會進一步消滅真主黨，而不是等待真主黨來一次加沙事件的翻版。

加沙沖突拖得越久，戰爭外溢的風險越大，這也是哈馬斯最想要的結果。若出現這樣的情況，以色列將會面臨多線作戰的壓力，如果真主黨卷入，伊朗介入的力度也會大增，再帶動美國深度卷入，整個中東將可能陷入“阿拉伯之春”以來最大的動蕩。這是此輪加沙危機最壞的結局，雖然可能性不是很大，但并非不可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