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衣與阿瑪蘭妲·布恩迪亞

文/杭州外國語學(xué)校 李 芳 圖/視覺中國

看到“壽衣”這個詞，你是否會覺得有些陰森？但在《百年孤獨》中卻有一位女性，在為自己日復(fù)一日地縫制壽衣的過程中迎接死亡的到來。這種特殊的物象、離奇的情節(jié)和復(fù)雜的人物，正是《百年孤獨》的魔力所在。

阿瑪蘭妲是布恩迪亞家族第二代的小女兒，她在《百年孤獨》第二章出生，在第十四章去世。全書近200次寫到阿瑪蘭妲，從情節(jié)量來說，其出現(xiàn)頻率僅次于烏爾蘇拉。自小，阿瑪蘭妲比父母領(lǐng)養(yǎng)的女兒麗貝卡魅力稍遜，但氣質(zhì)自然、內(nèi)心高傲。當其長成少女后，她和麗貝卡同時愛上了鋼琴技師皮埃特羅，但皮埃特羅卻鐘情于麗貝卡，兩人的結(jié)合也獲得了父母的認可。在強烈的嫉妒和怨恨中，阿瑪蘭妲數(shù)次破壞他們的婚禮，最后竟錯殺蕾梅黛絲，使得皮埃特羅和麗貝卡的戀人關(guān)系永遠停滯，阿瑪蘭妲出于內(nèi)疚，撫養(yǎng)了奧雷里亞諾的兒子奧雷里亞諾·何塞。在麗貝卡嫁給何塞·阿爾卡蒂奧之后，阿瑪蘭妲的殷勤表現(xiàn)，讓皮埃特羅陷入其溫柔的羅網(wǎng)中。她初期欣然答應(yīng)皮埃特羅的求婚，后期卻斷然拒絕，并聲稱“我死也不會和你結(jié)婚”，導(dǎo)致皮埃特羅絕望自盡。阿瑪蘭妲將自己的手放在炭火中燒傷以治療悔恨，并用黑紗裹在傷手上直到死亡。烏爾蘇拉勸阿瑪蘭妲嫁給從小就傾慕她的馬爾克斯上校，阿瑪蘭妲也試圖努力重燃愛情的激情。在撫養(yǎng)侄兒奧雷里亞諾·何塞的過程中，阿瑪蘭妲和他產(chǎn)生了不倫之戀，讓侄兒“成為寬慰自己的孤獨的良藥”，后從狂熱中驚醒，決然地斷絕了兩人的關(guān)系。當奧雷里亞諾·何塞被槍殺后，阿瑪蘭妲徹底拒絕了馬爾克斯上校。步入晚年的阿瑪蘭妲開始為自己縫制壽衣，希望她一生的情敵麗貝卡死在她之前，以便實施報復(fù)計劃，但最終是她先看見了死神，在麗貝卡離世之前，穿著自己縫制的壽衣以老處女的身份去世了。

《百年孤獨》一共11 次寫到縫制壽衣，全在寫阿瑪蘭妲，其中8 次寫阿瑪蘭妲為自己縫制壽衣，2 次寫阿瑪蘭妲為麗貝卡縫制壽衣，1 次寫費爾南達在回憶中提及阿瑪蘭妲縫制壽衣及家族“且造且毀、且毀且造”的惡習(xí)。那么，阿瑪蘭妲為何要為自己縫制壽衣呢？

阿瑪蘭妲出生時，馬爾克斯形容其“又輕又濕像條蜥蜴”。“蜥蜴”這個喻體非常形象地暗示了人物的特點和命運。蜥蜴屬于冷血爬蟲類動物，其可怖外形已拒人千里，更要命的是其變溫特征。縱觀阿瑪蘭妲的一生，其不被愛時瘋狂奪取愛，擁有愛時決絕放棄愛的矛盾性可以說貫穿始終，忽而熱、忽而冷的心理狀態(tài)和行為表現(xiàn)恰如作家形容的“蜥蜴”。究竟是什么原因讓她不能正常地去愛人呢？根據(jù)我的分析，一是源自其“高傲”的天性。少女時代在和麗貝卡競爭皮埃特羅的感情時，居然敗給一個無依無靠、寄人籬下的養(yǎng)女，這對阿瑪蘭妲造成了重大傷害。二是她“持守孤獨”的需要。作家在第十三章點明了阿瑪蘭妲的心理狀態(tài)。阿瑪蘭妲白天縫制壽衣，晚上又拆除壽衣，如此往復(fù)，和奧雷里亞諾上校制作小金魚又熔化小金魚循環(huán)往復(fù)一樣，“不是為了借此擊敗孤獨”，而是為了“持守孤獨”。什么是“持守”？就是堅持、保持。任何阻撓或破壞其持守孤獨的因素都將被堅決去除。依據(jù)阿瑪蘭妲這一心理狀態(tài)，我們無論是往前還是往后再次深入理解阿瑪蘭妲的種種矛盾的行為，都將豁然開朗。于是，晚年的阿瑪蘭妲找到了非常適宜其持守孤獨的行為，那就是縫制壽衣——壽衣可以制作，可以拆除，可以再制作，可以再拆除。在一種沒有活人復(fù)雜情感干擾的平靜狀態(tài)中，阿瑪蘭妲自然地迎接著死亡的到來。

值得一提的是，作家還是讓阿瑪蘭妲死在了她一生的情敵麗貝卡之前（麗貝卡死于第十七章），沒有讓阿瑪蘭妲實現(xiàn)她臨終惡毒的愿望——讓麗貝卡死在她之前，并把她下葬到蛆蟲所在的位置。這或許正是作家對其的懲罰，阿瑪蘭妲對麗貝卡惡毒的仇恨本無道理，她多次破壞他者婚姻、戲弄他人情感，這是應(yīng)該受到譴責(zé)的。每個人如何經(jīng)營自己的人生本無可厚非，但當其一味追求個人滿足，并且不惜犧牲他人幸福的時候，這就和列夫·托爾斯泰筆下的“獸性的人”無異了。

《百年孤獨》文本閱讀系列解析（四）

一起讀

許左：布恩迪亞家族已陷于吉卜賽預(yù)言的囹圄，從樹上和空中，與金魚和壽衣，在槍口和血液的虛無和荒誕里走向滅亡，然而當馬孔多的太陽再次升起時，所有讀過羊皮卷的人將從布恩迪亞家族的墳?zāi)棺呦蛐碌臉氛隆?/p>

王奕晴：“屬于孤獨和遺忘的空間，遠離時光的侵蝕，避開飛鳥的侵擾。”在這樣的時空里，我在馬爾克斯的魔幻現(xiàn)實主義的文字中，來到古老的美洲大陸，第一次探索別開生面的美洲文明，理解既永恒又普遍的孤獨感。要孤獨地去閱讀它，你要先敬仰他豐盈無比的想象與創(chuàng)造的能量，繼而迷茫于人的生存現(xiàn)狀，最后或許能擁有屬于自己的“孤獨”，找到生命中永恒、持久、自由的屬性，這樣就完成了和馬爾克斯的神交。

何新恬：《百年孤獨》像是一座等待著讀者探索的奇幻花園，在拉美特有的斑斕色彩中，讀者可以探尋迷離的情節(jié)之下的精巧細節(jié)，在解謎式的樂趣中勾勒出“孤獨”的不同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