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哈顏色詞語義分析
——以“黑、白”為例

唐青青，成世勛

（伊犁師范大學(xué) 中國語言文學(xué)學(xué)院，新疆伊寧 835000）

顏色詞除了基本義，還承載著豐富的內(nèi)涵意義。在不同語言中，人類文化共性的作用下，顏色詞的含義具有相似性，但受到不同民族生活環(huán)境、民俗傳統(tǒng)等因素的影響，顏色詞的含義也具有差異。因此，學(xué)習帶有顏色詞的詞匯時，不僅要弄清它的本義還要理解它的轉(zhuǎn)義。

1 漢語“黑”與哈薩克語“qara”的語義分析

1.1 漢語“黑”的本義與轉(zhuǎn)義

《現(xiàn)代漢語詞典》中“黑”的注釋：像墨和煤那樣的顏色，與“白”相對。

1.1.1 褒義色彩的語義分析：高貴、正義、莊重

漢朝時旗幟、朝服的顏色多以黑色為主，使“黑”具有“高貴”的聯(lián)想義?！昂凇鄙泊頍o私正義，古代包拯膚色黝黑，但辦案公正，人人都贊揚他鐵面無私。京劇中也常用黑色臉譜來扮演正義的角色，例如李逵、張飛等。在重要的場合，人們一般會穿黑色禮服，這里的“黑”有莊重、嚴肅的含義。

1.1.2 貶義色彩的語義分析：昏暗無光、非法、狠毒

黑是昏暗無光夜晚的顏色，人們在昏暗密閉的場所進行的活動常常不是光明正大的，使其引申為“見不得光的、非法的”含義，例如，黑經(jīng)（指暗中使歪念頭或指暗中詛人的咒語）、黑腥事（為暗中干的殘忍勾當）、黑名單、黑社會、黑道、黑話、黑車等。這些詞匯中“黑”的貶義色彩特別明顯，然后“黑”又有了狠毒反動的意思，例如黑色恐怖、黑爪、黑心腸等。

1.2 哈薩克語“qara”的本義與轉(zhuǎn)義

“qara”意為“黑、黑色”。 “qara”在哈薩克族生活中是一種深不可測、充滿神秘的顏色。本文以努爾別克主編的《哈漢詞典》為主要依據(jù)，總結(jié)出“qara”具有以下幾個義項。

1.2.1 褒義色彩的語義分析：遼闊的、高大的、美麗的、神圣的

“qara”在哈薩克語中被賦予了“遼闊的、高大的”等具有褒獎溢美的含義，例如“qara d?on（喀拉峻）”“qara tɑw（大山、高山）”“qara dala（遼闊的平原）”“qara sw （大水）”“qara tuman （大霧、 濃霧）”“qara d?er（大地）”等詞匯。 qara 還有“美麗的、好看的”意思，例如 qara k?z（好看的眼睛）。 “qara”還引申為“神圣的”，例如 qara d?ol（神圣的路）。

1.2.2 貶義色彩的語義分析：不吉利、歹毒的、非法的、破舊的、貧賤的

按照哈薩克族的傳統(tǒng)，人死后，家屬要穿黑色以示悼念，因此穿喪服稱為 “qara kjw”。后來也認為qara是不吉利的，例如哈薩克族人民在訂婚儀式上通常不宜宰黑羊[1]。由此“qara”常有不好、不吉利的附加意義，例如 “qara basw（倒霉的、不走運的）”“qara qa?az（離婚證）”。 在“qara k??il（歹毒的、狠毒的）”“qara njet （別有用心的、 心地不良的）”[2]“qara toptar （黑幫）”“qara d?yrek（黑心腸的）”[3]“qara qol（壞人，黑手黨）”等詞組中 “qara”還表示“狠毒的、壞的”。

哈薩克語中的“qara”和漢語中的“黑”一樣，都可以引申為“不合法的、非法”。例如“qara sawda（非法交易）”“qara bazar （非法經(jīng)營的超市）”“qara tab?s（非法收入、黑色收入）”。 “qara”還表示簡陋的、一般的，例如“qara yj（簡陋的氈房）”“qara m?lt?q（土槍）”。 “qara”還有“貧苦的、低下的”的意思，例如“qara syjek（出身貧苦的）”。

1.2.3 中性語義分析：對動物的稱呼、影子、普通的，表示程度加深，對素食的稱呼

哈薩克族人民將駱駝、馬、牛統(tǒng)稱為“qara mal”，即大牲畜。哈薩克語中“qara”還可以作名詞，引申為影子、身影、背影的意思，例如：men bir adamn ?? qaras? kurdim（我看見有個人影）。qara在哈薩克語中還有“普通的”的意思，例如“qara ?um?s∫?（普通工人）”“qara xal?q（平民、老百姓）”“qara s?z（通俗地說）”等。 “qara”也可表示程度加深，例如“qara tynek（黑暗的、暗沉沉的）”“qara sw?q（嚴寒、酷寒）”[4]。 對素食的稱呼中也含有“qara”，例如“qara ∫aj（清茶）”“qara kod?e（沒肉的湯飯）”“qara ast?q（粗糧）”。

2 漢語“白”與哈薩克語“aq”的語義分析

2.1 漢語“白”本義與轉(zhuǎn)義

漢語中的“白”在《說文解字》中解釋：西方色也。即指顏色“白”，代表西天的顏色?！吨腥A現(xiàn)代漢語大詞典》中“白”的注釋：像雪、乳汁一樣的顏色（與黑相對）。

2.1.1 褒義色彩的語義分析：純潔、清楚、清白、光明、正義、透明

“白”在漢語中最初是用來形容雪、霜、乳、玉純潔無無瑕的，由此參與構(gòu)成了無瑕白玉、陽春白雪。隨著社會文明的進步，“白”又可以代表人們的清白、高尚、圣潔的道德品質(zhì)。所以“白”引申出“純潔、清白”的意義。例如：千古名句“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鞍住币仓溉展獾念伾?，由此引申出光明、明亮的語義，又如：《現(xiàn)代漢語詞典》白晝、東方發(fā)白等，還有名句“雄雞一聲天下白”。此外“白”還引申為“正義”的意義，如在“變白以為黑兮，倒上以為下”中，引用“白”來形容當時的忠臣。成語“黑白分明”“混淆黑白”中則運用了“白”所表示的“正大光明、光明磊落”的含義。隨著時代發(fā)展，結(jié)合現(xiàn)代氣氛，又出現(xiàn)了如“白色收入、白道、白市”等新詞，這里“白”具有“公開的、透明的、合法的”的含義。

2.1.2 貶義色彩的語義分析：死亡、一無所有、徒勞、反動

顏色詞具有鮮明的民族性[5]?！鞍住痹跐h族的認知中被定義為忌諱色，因此“白”參與構(gòu)成的貶義色彩詞匯數(shù)量較多。在漢族人民的認知中“白”最基本的含義就是死亡、兇兆。例如：從古至今家有喪事都稱“白事”，出喪時穿白衣，在家要設(shè)置白色靈堂，出殯時還要打白幡。后來“白”又被用于形容學(xué)識不深、閱歷不深、缺乏文化涵養(yǎng)、沒有功名的人，如“白丁”“白身”等。

“白”還可以用于比喻做的事是無意義的、徒然的、費力不討好的，例如人們經(jīng)常用的“白搭、白白、白跑、白來、白去”等?！鞍住币部梢杂脕肀扔飨碛煤鬀]有給予報償，例如白吃白喝、白嫖、白食等。同時，“白”的引申義還有空白、虛無、一無所有，例如白手起家，一窮二白、白卷等。在空白、虛無的含義的基礎(chǔ)上，“白”又表示看不起人或不滿意，如白眼?！鞍住边€有一些貶義色彩特別濃厚的意義，帶著明顯的侮辱色彩，如白癡，用來形容愚笨、能力差的人。

“白”還有奸邪、狡詐的含義，在京劇文化中，戴白色臉譜的一般飾演奸詐多疑、手段狠毒的角色，如趙高、秦檜等反面角色?，F(xiàn)代漢語中應(yīng)用了傳統(tǒng)的戲劇文化中的意義，由此“唱白臉、小白臉”都被認為是貶義詞。白色的反動意義則是源于外來文化，經(jīng)過各國文化的交流與碰撞現(xiàn)已完全融入中華文明體系，如白旗、白匪、白軍、白色恐怖等。

2.1.3 中性的語義分析

“白”在“浮一大白”中，解釋為罰酒用的酒杯。在戲曲或歌劇中只說不唱的語句為獨白；“白”還有清楚之義，例如真相大白、不明不白、一清二白。

2.2 哈薩克語“aq”的本義與轉(zhuǎn)義

“aq”作為哈薩克語中純顏色詞之一，使用頻率極高[6]。“白色”又是哈薩克族人民最崇尚的顏色，因此，哈薩克族人民除了把“aq”用作顏色詞，更多是褒義色彩的轉(zhuǎn)義。

2.2.1 褒義色彩的詞義分析：純潔、清白、正直、忠誠、善良、平安、尊貴

“aq”被哈薩克族人民認為是最純潔的，以此構(gòu)成“aq ∫a?qan（純潔的、潔白的）”。 由“純潔的”引申為清白的，例如：on?? aq ekendiginde ∫yba d?oq（毫無疑問，他是清白的）。哈薩克語中“aq”還可以表示靠正當手段獲取，例如：aq mal（靠正當手段獲得牲畜）；還有“善良的”的意思，例如：aq k??il（善良的、善心的）；還構(gòu)成了“aq d?yrek（忠誠的、赤誠的）”“aq d?arq?n（和藹的、光明磊落的）”“aq d?ele?（開朗的、直爽的）”“aq njet（真心實意地）”。 哈薩克族人民認為白是吉祥美好的象征，因此還用“aq”來表示良好的祝愿和衷心的祝福，例如aq bata和aq tilek（祝福語），還有aq d?ol bolsin（愿你一路平安）。aq還被用來構(gòu)成aq syjek（貴族）。

2.2.2 貶義色彩的語義分析：反動、不勞而獲的

受其他語言的影響，“aq”也有反動的意思，例如：aq armja（白軍）[7]、aq rajon（白區(qū)）；還構(gòu)成了 aq alaqan（游手好閑、不勞而獲）。

2.2.3 中性詞義分析：空白，表加強語氣，對奶制品和糧食的稱呼

“aq d?er”指沒有種莊稼的土地或沒有樹木房屋的土地；“aq”在哈薩克語中也做語氣詞，“aq”與體詞和帶有向格、位格、從格、助格的體詞，或者與副動詞結(jié)合，表示限制和加強的語氣，例如“sen-aq（你就是）”“dur?s-aq（很對）”。 哈薩克語中奶、乳、食品也用“aq”來表示，例如“aq∫aj（奶茶）”“aq?r?m∫?k（奶酪）”“aq malta（經(jīng)磨碎后的酸奶疙瘩）”“aq ast?q（細糧）”，還有對酒的稱呼“aqaraq（白酒）”。

3 漢語“黑、白”和哈薩克語“qara、aq”的異同點

3.1 相同點

漢語和哈薩克語中人們對顏色詞“黑、白”的認知具有相似性，“黑”和“qara”在漢哈語中都有“不光明、非法的、狠毒的”的意思?！鞍住焙汀癮q”在漢哈語中都有“清白、純潔、正直”的意思。

3.2 不同點

一方面，與漢語 “黑”的語義相比，哈薩克語“qara”的語義更加廣泛。哈薩克語中“qara”有“影子、碩大的、遼闊的、美麗的、破舊的、普通的”之意，與其他詞組合還可以表示程度的加深。而漢語中的“黑”沒有這些意義。另一方面，由于“aq”受到哈薩克族人民的偏愛，哈薩克語中“aq”可以用來表示奶及奶制品，并且具有善良、忠誠的語義。

4 影響漢哈顏色詞語義發(fā)展的因素

語言是社會的產(chǎn)物，人們首先在社會實踐中接觸色彩，然后隨著人類文明的發(fā)展產(chǎn)生出表示顏色的詞，但是受生產(chǎn)生活環(huán)境等其他因素的影響，人們的世界觀、文化觀、價值觀有所不同，每個人對顏色的認知也具有差異性。下文通過日常生產(chǎn)生活和神話傳說來淺析影響漢哈顏色詞語義發(fā)展的因素。

4.1 日常生產(chǎn)生活

白色在漢族人民生活中常常被認為是禁忌色，這與漢族傳統(tǒng)文化中的陰陽五行學(xué)說有關(guān)，“五行學(xué)說”中白色與金、西方、秋天、商相對應(yīng)。“自古逢秋悲寂寥”，秋天許多植物由盛轉(zhuǎn)衰，古代的犯人都會在“秋后”問斬；西方又是太陽落下的地方，象征著一天的結(jié)束。因此對應(yīng)的“白”也不受漢族人們的偏愛。從古代開始，在漢族家中若有人離世，去世者的親屬都會辦白事，漸漸在漢族的認知中，充滿著對“白”的畏懼與厭惡。而世代以游牧為生的哈薩克族人民一年中有一半的時間生活在冰封雪飄之間，放眼望去白雪皚皚；到了春天，雪水又滋潤著人們賴以生存的草原，并且生活在大草原上的哈薩克族人民以畜牧為主要生存活動；白色的奶制品則是他們最基本最重要的食物，這樣一個以白色為主導(dǎo)色彩的環(huán)境激發(fā)了人們對白色的喜愛和崇拜。

哈薩克族先民曾經(jīng)信奉過薩滿教和摩尼教，宗教對哈薩克族人民的色彩觀有著深遠的影響[8]。在那時候人們認為白色是善的象征，而黑色則是惡的象征，所以薩滿巫師被分為白薩滿和黑薩滿，白薩滿為善神，能給人們帶來幸福，而黑薩滿為惡神，給人們帶來厄運。

4.2 神話傳說

哈薩克族人民生活中曾流傳著一個傳說，曾有一位名叫卡勒恰哈德爾的首領(lǐng)備受人們的尊重和喜愛。后因戰(zhàn)敗，首領(lǐng)身負重傷，獨自困在炎熱、荒涼的戈壁灘上，最后他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倒在了戈壁灘上。這時從天空中飛來一只白色雌天鵝，它把卡勒恰哈德爾帶到了湖邊。首領(lǐng)卡勒恰哈德爾喝到水后，傷病就完全消失了。后來白色雌天鵝突然變成一位美麗的姑娘，兩人結(jié)為夫婦，婚后生下一個男孩，給小男孩取名叫哈薩克，意即“白天鵝”。自此哈薩克族人民認為白色是純潔、美好、愛情、青春的象征[9-10]。

5 結(jié)束語

一個民族的顏色詞和顏色觀是全面了解、熟知這個民族本質(zhì)文化屬性的最佳視角。通過學(xué)習不同語言中的顏色詞的語義，可以了解不同民族顏色詞的文化內(nèi)涵，明晰不同民族的價值觀念和風土人情，以便建立更加完整的中華文明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