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園里觀察人

郭玉潔

在現代社會的事物中，少有像動物園這樣，明擺著自相矛盾的。“每一座動物園都不外乎既是個游樂園，又是座監獄。”《動物園曝光的秘密》一書中說。對動物來說，那里是安樂窩，亦是軟禁場。

尤其在20世紀中葉以前，動物園可能是個恐怖之所。那些被認為“過剩”的、不受歡迎的動物會被合法地殺掉，剝制成標本，或運到獸醫學院的解剖室。在一些地方，黑猩猩被訓練做出呲牙微笑表情，取悅游客。然而有科學家說，在黑猩猩的表情系統中，微笑其實表達的是恐懼。

如今，有要求規定，動物園中的動物應該有免受恐懼和悲傷、免受傷害和疾病的自由。人們用水流、壕溝、玻璃墻代替了鐵鏈、鐵絲網，但仍然有人會說，“如果可以選擇，動物不會生活在動物園”。

美國學者伊恩·J.米勒在《櫻與獸：帝國中心的上野動物園》一書中展示了動物園更多的矛盾性。他用東京上野動物園的近代史，揭開一個微縮宇宙。在這個看似逍遙悠閑的場地，在一個多世紀中，大象、馬、熊等動物的命運幾經沉浮，動物園里發生著戰爭，經歷了暴力、謊言、殘忍、無奈。

大批外來動物，是隨著日本殖民擴張的腳步涌進這家動物園的。刺猬是1939年從中國空運而來；韓國鹿1941年來到這里；1942年，一群來自東印度群島的科莫多巨蜥出現在東京。這些動物被標注成“戰利品”來展示。

駱駝和馬有相反的命運。1894年，日本軍隊在旅順港襲擊中從中國軍隊搶來的三頭野雙峰駱駝被放在上野動物園展覽。1902年，日本一本雜志不加掩飾地將駱駝和當時戰敗的中國聯系起來，并說“駱駝無非是一種笨拙、安靜、多少有些愚蠢的動物而已”。那時動物園中地位最高的是日本退役軍用馬，它們被作為“功臣”展出、接受膜拜。

1945年日本戰敗后，這些風光一時的馬或被登記為苦力，或被吃掉了。1972年，中日建交，中國送來兩只大熊貓，被稱為“中國人民送給日本人民的禮物”。熊貓到來那天，無數記者在機場發出“真可愛啊”的感嘆。這種可愛、無攻擊性、在自然界中被邊緣化的珍稀動物，俘獲了和平時期的人心。1973年，上野動物園的訪問人數攀升到700萬以上。1972年～2008年間，超13億人在參觀上野動物園時看過熊貓，有的看過不止一次。“他們夢寐以求的是什么？還用問嗎，毫無疑問是熊貓。”《讀賣新聞》一篇文章標題這樣寫道。

這樣平和美好的畫面，只有在翻過上野動物園歷史上最血腥一頁之后，才能顯示出其意義。1943年，日本在戰爭中頹勢已現，據稱，為防止大型動物在轟炸中因驚恐變得“瘋狂”，威脅城市安全，政客下令屠殺上野動物園的大型動物，飼養員們要在一個月之內，毒死、餓死、錘死、絞死、刺死自己精心照料的動物。“飼養員們在驚恐中目睹眼前的一切。很多人在強烈的厭惡中轉過身去……”

1943年9月4日，東京上野動物園舉行一場動物“慰靈祭”儀式。數百名政府官員以及圍觀群眾，跟隨在行政長官、佛教僧人后面，蜿蜒行進在四處是空空籠舍的寂靜的路上。這是荒誕和自相矛盾的一幕，儀式把這些動物的死亡稱為為國“殉難”。

在一張東京動物園協會提供的歷史照片上，儀式現場掛著一塊寬大的條紋布。伊恩·J.米勒在史料中發現了更令人驚訝的秘密：在這一背景布后，兩頭頗受日本民眾喜愛的“明星”大象正溫順地聽從飼養員的話而“保持安靜”。這對大象始終拒絕吃被下毒的食物。因為某種惻隱之心和僥幸心理，儀式開始10天前，飼養員才對這對大象執行嚴格的禁食命令，儀式當天，大象還沒來得及按照計劃被餓死，奄奄一息。這塊平靜的背景布前，成百上千的圍觀者對此一無所知。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雙手合十在禱告，幾十名新聞記者正奮筆疾書。

大象的命運似乎是一個隱喻。戰后的1946年，整個日本只有兩頭大象還活著。日本戰后文藝作品《可憐的象》于1970年～1998年之間熱賣了100多萬冊。1949年，日本民眾發出呼聲，要求上野動物園重新引入大象。一位憤世嫉俗的飼養員說：“即使對一些像我這樣不再信任人類的人來說，我也能將自己的情感傾注到這些動物身上。”

在《櫻與獸：帝國中心的上野動物園》開篇，伊恩·J.米勒引用了卡明斯的著作《動物園曝光的秘密》中的一句話：動物園這種獸類、鳥類和爬行動物的組合展覽機制，成為我們用以探究神秘深邃的人性的重要裝置。

但如果說，伊恩·J.米勒只是在用動物來寫人，就太“人類中心主義”了。相反，他在用這些歷史提醒我們，當人們站在動物園的玻璃圍擋前，看到的其實是自己的倒影。

怎么能真正看見動物呢？我曾被一位采訪對象批評過“人類中心主義”。她是一位美術專業的學生，在世界各地的動物園里為動物繪制肖像。有一次她在動物園看海獅，心情不好，看著玻璃窗默默流了眼淚，沒發出聲響。一群海獅要“下班”了，正在散場。這時候，一只海獅突然離開隊伍，從水中游過來，看了她好幾眼。她覺得奇妙，不知道它是如何感知到她的情緒的。她想，其實動物也是能夠“看懂”人類世界的，“它們也在觀察我們”。

在了解了上野動物園的種種荒誕故事之后，我很好奇，那些駱駝、馬、大象，如何看待戰爭，如何看待炮彈，如何看待來來去去的人呢？上野動物園里的每一種動物，是不是也有自己眼中的近代史？

（摘自微信公眾號“冰點周刊”）